第2166章 社會牌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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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老頭被呂曉光這一嗓子喊得腳下一頓,布袋子在手裡攥了攥,轉過身來,眯著眼辨認了兩秒,臉上的皺紋先是繃著,然後慢慢鬆開了。

  「喲,是你啊。」他認出了呂曉光,又看了看後面那幾輛車,還有車邊站著的幾個生面孔,目光在幾個人身上轉了一圈。

  錢吉春那身毛領皮衣,鼓鼓囊囊的,像頭站著的熊,白潔瘦高,短大衣,黑圍巾,看人時眼裡都亮著,荊明扎著髮髻,一身黑不溜秋的對襟棉襖,像個從戲台子上走下來的,許中梁戴著眼鏡,斯斯文文,可那副肩膀卻像個出力的,最打眼的是最後那個圓寸腦袋的年輕人,又高又壯,站在那兒像一堵移動的牆,可那張臉卻偏偏清秀得不像話,嘴角還翹著。

  幾個,都算不上凶人,可村人見生面孔,本能還是往「上頭來查事」上想。

  孟老頭擠出個笑,「你這,又來收糧?這都臘盡天寒了,啥都沒了。」

  「不收糧,孟叔,這都是我朋友,麟州城裡來的,李總,錢總,白總,荊老師。」呂曉光把幾個人挨個指了一下,「今兒去柳集鎮那邊辦點事,正好,中午路過,想起上回在這家吃,菜不錯,就下來了。」

  孟老頭聽了,臉上的戒備又退了一層,露出幾顆被煙燻黃的牙,「那行,這館子就老馬家開的,燉菜實在,就是沒什麼好菜,你們別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就好這口實在的。」呂曉光上前一步,攙住孟老頭的胳膊,「走走走,一起吃,我請您。」

  「不用,不用,我這就回家吃,做好了的。」

  「誒,孟叔,瞧您說的,上次在您手裡收的黑豆和小米,算是幫了我大忙,要不然我就得賠人錢,這來村里,沒碰見還想去叫您呢,碰見了,哪能讓回家吃的道理,來,走走走,一起,一起。」

  說著話,呂曉光上前兩步,一手接過孟老頭手裡的布袋子,一手扯著胳膊,要往飯館門裡領。

  「誒誒,別,別,你們這多人....」

  「沒事兒,走吧,一起吃,熱鬧。」

  「就是,就是,孟老哥是吧,進,進屋。」

  白潔和錢吉春大概知道李樂的意思,笑著招呼。

  孟老頭推辭了兩下,沒推掉,嘴裡「這咋好意思」嘟囔著,腳底下卻跟上了,被呂曉光半攙半拽地往館子門口走。

  棉帘子掀開的時候,一股混著煤煙、燉肉和干辣椒熗鍋的熱氣撲面而來,把外面的冷風一下子堵了回去。

  屋裡不大,攏著個鐵爐子,爐膛里的煤塊燒得正旺,煙囪拐了兩道彎從後牆伸出去,接口處滲出些微煤煙,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藍。

  老闆娘正端著個搪瓷盆從後廚出來,看見一下子進來這麼多人,愣了一下,忙把手裡的盆擱在櫃檯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老馬,來客了!」她朝後廚喊了一嗓子,又轉過身來,臉上堆著笑,「坐坐坐,隨便坐,暖和暖和。」

  後廚帘子一掀,探出個腦袋,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胖臉,紅鼻頭,圍著條看不出本色的圍裙。

  「幾個人?」他問。

  「六七個。」呂曉光回道。

  「成,知道了。」男人又把腦袋縮回去,後廚響起一陣刀碰砧板的聲響。

  幾個人在靠里的圓桌邊坐下。孟老頭被讓到裡面坐,他推了推,沒推掉,只好側著身子坐了,布袋子擱在腳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還有些侷促。

  老闆娘端上來一壺熱茶,幾個粗瓷杯子,又拿了菜單來。

  呂曉光指著,點了一鍋羊肉燉蘿蔔,一盆蘑菇燉雞,幾個葷素炒菜,最後要了十個大花卷。

  「夠不夠?」他看李樂。

  「夠了,不夠再添。」李樂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搓了搓手,「有酸辣湯沒,先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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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

  「多放胡椒。」

  「誒,得嘞,幾位稍等,馬上來。」

  來了大生意,老闆娘樂呵呵的應了聲,進了裡間。

  錢吉春這時候從外面又進來,手裡拎著兩瓶五糧液,往桌上一擱,瓶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聲。

  「光點菜不點酒,這頓飯吃得有啥意思。」他說著,又看了看孟老頭,「孟老哥,喝兩口?」

  孟老頭看了看那兩瓶酒,瓶身上的紅標籤在燈光下泛著亮,他認得那字,舔了舔嘴唇,看了眼呂曉光,「小呂,你,你看這咋好意思?咋喝這好的酒。」

  「有啥不好意思的,來,給倒上。」錢吉春挨著孟老頭坐下,擰開一瓶,先給孟老頭倒了一盅,又給其他人挨個滿上。

  白潔又給幾人散煙,瞧見是華子,軟的,孟老頭接了一根,別在耳朵上,先沒捨得抽,白潔乾脆把剩下的大半包都拍到老頭面前,說,「抽,這還有。」

  「來來,天冷,不等菜,咱們先喝,刺激刺激,熱熱身。」呂曉光端酒,先提了一個。

  五糧液頭一盅,孟老頭兩手捧著,先抿了黃豆大一點,被錢吉春逼著補滿,第二盅才落肚。

  呂曉光邊上給他點菸,打著火機,孟老頭接了,深吸一口塔山,咳嗽兩聲,把煙別著。

  有了酒,有了煙,孟老頭一張臉臉從凍紅轉成酒紅,脊背也慢慢鬆了,不再只坐半個凳子,話也說了起來。

  先是問呂曉光收糧的事怎麼樣了,又問這幾個人是做什麼的,呂曉光含糊說是做生意的,麟州城裡來的,孟老頭也就沒再細問,只是偶爾打量李樂兩眼,似乎對那副身板怎麼配了個這樣的長相還有幾分好奇。

  稍頃,老闆娘把羊肉燉蘿蔔端上來,鍋蓋一揭,熱氣「騰」地湧起來,滿屋子都是羊肉的鮮香。

  這鄉廚的手藝,精緻其次,主要是味道實在,蘿蔔切得大塊,燉得透亮,羊肉肥瘦相間,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撒了把香菜末,綠瑩瑩地漂著。

  李樂舀了一碗,先給孟老頭遞過去,「來,孟叔,先吃口熱的。」

  「喲,喲,那勞煩李總,自己來,自己來,」孟老頭抬腚,雙手接了,「不是我吹,老馬這手藝,十里八村的,算頭一份。」

  「是吧,聞著就香。」

  李樂嘗了確實不錯,肉爛湯鮮,蘿蔔吸飽了肉汁,比肉還好吃。

  吃了幾口,一抹嘴,隨意的問了句,「孟叔,今年村里收成怎麼樣?」

  孟老頭正夾著一塊蘿蔔往嘴裡送,聽到這話,筷子頓了一下,把蘿蔔擱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回道,「莊稼收成還行,人的收成沒了。」

  「人的收成,啥意思?這帳怎麼算?」李樂端酒杯,給老頭碰了一下。

  孟老頭抿了一口,嘆了口氣,砸了砸嘴,「福興壠唄,聽說沒?那邊,讓給封了。村里抓了幾個人。這過年,可就難過了。」

  李樂看了一眼錢吉春,又看回孟老頭,「福興壠?聽說了,不就是那個黑窯?封了不是好事兒麼,咋了?」

  「嘿,好事兒壞事兒......」孟老頭把酒盅擱在桌上,拿手背抹了抹嘴角,「你得看對誰說。」

  「種地那點事,也不哄你們,春上棗樹掛果還成,核桃叫秋雨淋了,空殼多,玉米、穀子,刨去種子化肥、澆水用電,一畝地落不下幾個錢。」

  「趙德貴在,福興壠要人,下井一天三百,日結,村里誰手頭緊,背個包就去了。如今洞子封了,抓人的抓人,跑路的跑路,留下的,地還是那點地,肚子可比往年更空。」

  白潔正拿筷子夾爆炒腰花,聞言手一頓,「可黑煤窯不安全,別有命掙沒命花,一天三百又咋樣?」

  孟老頭手指在酒盅邊轉,「危險,誰不知道?那洞子,我進去,棚子稀稀拉拉幾根老坑木,頂板石頭縫往下掉渣,水從幫里滲,燈一照黑里發藍。誰不知道那是閻王爺門口排隊?」

  「可家裡有娃上學,書包、課本、住校伙食,全得現錢,老人有病,一盒藥幾十。靠著那幾畝地、幾片山頭的大棗核桃,能揍個甚?」

  他端起酒盅又喝了一口,這回喝得急了些,嗆了一下,咳嗽了兩聲,接著道,「知道福興壠是黑窯,也知道是犯法,可眼瞅著別人拿現錢,一天三百,日結,誰坐得住?」

  「福興壠幹活,是把命拴在褲腰帶上。可命拴一宿,能換一沓票子。趙德貴這人狠,可錢給得也利索,上井就點錢,不拖不欠。錢能買白面。白面進了鍋,誰還管井底下黑不黑。」

  錢吉春正撕著一塊羊肉,聽到這話,抬頭,問,「就,死人也不怕?」

  孟老頭看了看他,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沒立刻回,而是伸手從桌上摸過煙盒,抽出一根,湊到爐子邊,拿火鉗子夾了一塊煤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從鼻孔里慢慢噴出來。

  「怕。」他說,「可更怕沒飯吃,窮過的都知道,窮比死可怕。」

  「福興壠那洞子,進去的時候腿打哆嗦,可每天出來,手裡攥著三百塊錢,就覺得值了。死?那是命。窮?那是天天在熬。」

  他停了一下,菸灰掉在桌面上,又吸了一口,「就算死了,趙德貴賠錢快,家屬拿了錢就閉嘴。轉過頭,拿著錢能蓋房子,給娃說婆姨。錢是帶血,可也是自家男人、自家爹換來的。錢在手裡,不比什麼都實在?哪來這麼多大道義。」

  這話說得桌上安靜了一瞬。

  鐵爐子裡的煤「啪」地爆了一聲,火星濺了一下,又滅了。荊明放下筷子,看著孟老頭,沒說話。許中梁端著茶碗,目光落在碗沿上,像是想從茶葉梗子裡看出點什麼。

  李樂點頭,到沒說別的,只問,「那個,趙德貴真那麼爽快?」

  「爽快是爽快,可狠也狠。」孟老頭說,「他定規矩,下井不欠薪,出渣、支護、推車,按件按班算,受了小傷,衛生所包紮,給幾十補貼,真出了事,他出面賠錢,不拖。可這不拖裡頭是血。」

  「上次砸死那仨,他連夜送錢到門上,家屬哭也哭了,可錢收了,第二月照樣有人去上工。你問為啥?因為不去,明天就沒面下鍋。死是怕的,可窮是天天怕。窮比死先到門。」

  錢吉春給孟老頭杯子裡滿上,又碰了一杯,「那死人,村里不恨他?」

  「恨,也不全恨。」孟老頭仰頭幹掉,嘬了嘬嘴,「嘶~~~~早些年他拉電、修橋、給五保戶送米麵油,誰家種地沒人手,他就給叫人,老人過冬燒煤,他派人送。」

  「後來搞盜採,外面人進來雜了,他抽成也狠,可村里人想,他再狠,比上頭不管強。真出了事他賠,比按政策快。你說這是啥?莊戶人不懂,只懂鍋里有水、炕上有人。」

  荊明在旁邊聽見這句,抬眼笑了笑,「孟叔,你這叫以血易米,以米易安,安不安另說,米是先到手。」

  孟老頭不懂「易」不「易」,可懂意思,咧嘴,「嘿嘿,後生說得對,就是這麼個歪理。歪理能活人,正理若等不到錢,活人也會餓成歪理。」

  李樂把嘴裡的花卷咽下去,又拿起酒瓶,給孟老頭續上酒,語氣平靜,「那,現在趙德貴被抓了,福興壠也封了,村里人現在咋想?」

  孟老頭把酒盅擱在桌上,看著爐子裡的火苗,半晌沒說話。

  那火苗跳了幾下,把爐壁映得忽明忽暗。他伸手在爐子上方烤了烤,像是要借那點熱氣把什麼話烘出來。

  「咋想?各有各的想。有人覺得活該,說趙德貴這些年吃得太狠了。村裡的事他說了算,上面下來的錢他說了算,礦上的活他說了算,連誰家想在宅基地都得給他送禮。」

  「可也有人說,以前趙德貴在的時候,村里還有個主心骨,壞的主心骨也是主心骨。電壞了找他,沒種子找他,吃不上水找他,娃上學缺錢找他,老人住院他給墊,三五百的,連個字據也不要。」

  李樂問,「現在呢?」

  「現在?」孟老頭咂了咂嘴,「現在村里是清淨了,福興壠一封,趙德貴被抓了,可活兒也沒了。以前一天三百的活兒,現在一毛也沒有了。那些在礦上幹過的人,有的在家蹲著,有的去鎮上、麟州找活,可也沒那麼多活兒。」

  「有的人家,男人在福興壠幹了半年,攢了一萬多塊錢,本來打算過年給家裡添個電視,給娃和婆姨買個新衣裳。現在錢是有了,過了年,往哪兒去?明年的錢打哪兒來,不知道。」

  許中梁聽了一會兒,放下筷子,插了句。「麟州這麼多大礦,萬安、還有別的礦,招人的地方多的是,咋不去那些地方干?」

  孟老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里有幾分無奈,「後生,聽你說話,不是本地人,還是城裡人,不假,麟州的礦是多,可你當是個人就能進?」

  「咋說?」

  孟老頭掰著手指頭給他數,「正規礦招工,年齡大的不要,小的也不要,沒文化的不要,身體有毛病的不要,有些工段還要技術證。瓦斯、電工、支護、絞車,全得培訓考試。」

  「正規礦規矩多,得培訓,得考試,得體檢,還有考勤、月月扣這扣那。這不讓干那不讓干,一天下來,光記規程就記暈了。」

  「莊稼漢,肚裡沒墨水,手裡沒本本,哪受得了那個約束?哪樣經得起盤?」

  李樂一旁笑道,「孟叔,你這盤字用得好,跟財務對帳一樣。」

  「嘿嘿,跟財務不沾,跟命沾。」孟老頭搖搖頭,「正經礦,講安全,種規矩,這都沒錯,對,可村里人自由慣了,趙德貴那頭是你敢下我就給錢,大礦是你符合條件我才教你下。」

  「正經礦按月發餉。黑窯是日結,今天下井,上井拿錢。日子這東西,不是等猴的,鍋在灶上坐著呢。」

  李樂聽著,沒插話,只是拿筷子夾了一塊蘿蔔,塞嘴裡。

  那蘿蔔燉得爛,入口即化,帶著羊肉的鮮和一點八角的甜,咽下去,說了句,「孟叔,要是村里能有個正經營生,你覺得大家干不干?」

  孟老頭端著碗,想了想,那表情像是在心裡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幾遍,最後說道,「干,也不干。」

  「怎麼說?」

  「干,是人都想走正路,誰願意天天提心弔膽?不干,是怕牽頭的人又來一回,」他把碗擱下,兩隻手攏在袖筒里,「趙德貴當初也牽頭,牽到後來,把全村都牽到崖邊上了。」

  「橋成了他名、礦成了他私窯、村里人成了他的人。如今他進去,繩子斷了,可人還站崖邊。你給指條路,得先讓人看見路是平的、不塌、不半道又變成私窯,才有人敢邁腳。」

  李樂點了點頭,把這話在心裡記成一句,不信任,不是因為沒有項目,是因為有過假正經、真盤剝的前車,趙德貴用小額現錢買斷了信任,要是只用大道理,接不住。

  飯吃到後半截,蘑菇燉雞上桌,雞是土雞,蘑菇是毛烏素沙漠邊上產的林下蘑,干菇發開,湯汁濃得掛勺;花卷一摞,咬開虛軟,配酸菜燴粉條正好,那味道和東北的小雞兒燉蘑菇味道比,更加醇厚。

  而孟老頭喝到後面,話有些稠,卻沒醉,反而和荊明聊起風水,把早年大後路形制也說了。

  兩道土梁抱溝,原先水溝有活水,夏天能澆菜,後來趙德貴在北邊挖大溝,填了半截,雨季積水往村道滲。

  橋修得好看,名刻「德貴」,可橋基一邊沖空,冬天車少不顯,夏天重車一過直顫。

  村右堆建築垃圾,是盜採那幾年外地工隊扔的廢錨杆、破風筒、塑料布,誰都嫌,可沒人有錢清。

  荊明用筷子點著碗邊,歪頭跟李樂低聲道,「你看,地下龍筋斷在子癸丑艮,地上的人,筋斷在橋名、水溝、垃圾。」

  李樂沒回,只給孟老頭添茶倒酒。

  吃完,到最後,孟老頭要走時,錢吉春讓呂曉光從車裡里再取一條華子、一瓶五糧液,連方才開的那剩的大半瓶,一併裝塑膠袋。

  孟老頭推不過,雙手接了,嘴裡「這咋好意思」說了四五遍,胳肢窩夾著煙,布袋子又拎回,佝僂著腰往巷口去。

  到了頭前,站一下,回頭說,「幾位,啥時候還真來,純天然,他家羊肉再燉爛些,加肉蓯蓉,那味道,嘖嘖嘖......」

  李樂應了聲「來」,他才拐進巷子,踩著煤渣,嚓嚓的,慢慢小了。

  。。。。。。

  看著老孟頭的背影消失,幾人站在小飯館兒門前,天陰得更厚,像一口沒燒透的灰鐵鍋扣在塬上。

  風順著溝底,卷著土灰、枯葉、小館子排出的水蒸氣,撲到身上。

  錢吉春叼上一根煙,打火機「咔」一聲,風把頭一口火吹歪,他用手攏著,吐出煙才問,「淼弟,剛在飯桌上問那麼細,你是不是又在琢磨啥?」

  李樂兩手插在棉服兜里,腳在地上碾了碾一塊碎煤渣,碎了。

  「錢總,你說麟州這地方,靠煤吃上飯的人多不多?」

  「多。」聽這話,錢吉春臉上泛起明知故問的笑,說道,「光萬安一家,直接間接養活的,少說幾萬人。加上其他國營礦、民營、洗選、煤化工、運煤、修車、飯館,半個麟州都指著煤吃飯。」

  「咱們都經過的,前些年三萬噸五萬噸的也養人,現在整頓關閉,三萬噸以下陸續淘汰,整合後新井不低於三十萬噸,小點不讓亂開。正經大礦有手續、有安評、有瓦斯先抽後采,可門檻也高。

  「那沒吃上飯的呢?」

  「沒吃上的.....」錢吉春一愣,菸灰忘彈,落袖口一點白,趕緊拿手拍拍,「也,不少。」

  「是,」李樂接著,「像大後路,地下若有煤,不能亂挖;有也未必夠大礦整合。年輕人出去,中年沒證,老年有病,女人看家。福興壠一封,他們不是少個黑窯,是少個日結來路。」

  「這撥人一多,你萬安井口再遠,震動也傳過來。」

  李樂轉過身來,看著錢吉春和白潔,「咱們萬安是大礦,正規礦,有手續、有資質、有安全規程。」

  「可咱們想過沒有,在萬安的井口,一天掙兩百,那是五險一金扣完之後的淨落,還有食堂、宿舍、療養院,宿舍有暖氣,有空調,上下班有班車。可在大後路,一天三百,是拿命換的。」

  「福興壠那幫人,不是不知道正規礦好。可正規礦的門,對他們關著。年齡關了、文化關了、技術關了、規矩關了。門關了,可人還要活,還要吃飯,還要養家。怎麼辦?只能走偏門。福興壠就是那個偏門。」

  白潔彈了彈菸灰,眯著眼,「所以,淼弟,你覺得,光是嚴查嚴辦,不頂事?」

  「不頂事兒,」李樂搖搖頭,「福興壠封了,趙德貴抓了,可大後路那些人的嘴還在,肚子還在。他們還得找飯吃。你只封洞子,不接人路子,明天他跑更遠的黑窯,後天他給別家盜採當嚮導,大後路清靜了,別村又冒煙。」

  「在福興壠補龍筋花幾百萬,要是周邊十個村沒飯吃,有人偷偷刨鎖風牆、有人給新盜採報信、有人把物探線剪了,你這幾百萬補的不是龍筋,是補漏洞。」

  「那你的意思是……」錢吉春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鞋底在凍土上碾了碾。

  李樂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那條被挖開的大溝邊上。溝底下,一條干河槽,槽底全是凍硬的卵石和煤渣,幾根枯黃的蒿草從石縫裡鑽出來,被風吹得伏倒又立起,覺腦門兒有些涼,趕緊扣上帽子。

  「道理很簡單,你吃肉,也得讓人喝上湯。湯都喝不上,他就得琢磨你鍋里的肉了。」

  錢吉春聽到這兒, 「淼弟,你是說,萬安得管這攤子事?」

  「不是管,」李樂搖搖頭,「是琢磨。琢磨怎麼讓吃不上肉的人,也能喝上湯。哪怕湯稀點,哪怕油水少點,只要有個正經的來路,能安全、能到手、能養家,他們就不會去碰那些不要命的營生。」

  「萬安的鍋得守,可大後路村這樣的鍋也不能空著。不然地下的龍筋補好了,地上的人筋還斷著,早晚還得裂。」

  荊明站在邊上聽到,慢悠悠說道,「地脈斷了,拿注漿錨索能接。人脈斷了,得拿日子一點一點養。」

  「你這是在替縣裡操心。」白潔說,把菸頭彈進橋下的河槽里,那菸頭在空中劃了一道弧,落在冰碴上,滅了。

  「我也是在替萬安操心。」李樂看著他,「走了。」

  風又緊了一陣,村口那排老頭還蹲在牆根下,遠遠地朝這邊望,目光里混著好奇和一種說不清的、與己無關的淡漠。

  三輛車沿著那條破爛水泥路往塬上爬。車輪碾過裂縫和坑窪,底盤「哐哐」響,李樂乾脆側著身子坐,把腿伸到中間。

  荊明坐在他旁邊,閉著眼,像是在打盹,可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不知道在算卦還是在算什麼。

  錢吉春從副駕回過頭來,「淼弟,你剛說的那些,我回去琢磨琢磨。不過……我總覺得,你想的不只是礦上招幾個人的事。」

  李樂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錢吉春,「錢總,你知道我是學什麼的。」

  「那什麼,社會學嘛。」錢吉春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又要跟我繞」的意味,「可社會學也不能把大後路村的人都變出活兒來。」

  「社會學確實變不出活兒來。」李樂說,「但它能告訴你一件事,活兒是從哪兒來的,又是怎麼沒的。」

  「而想搞懂這件事,就得看萬安能不能拿到社會牌照。」

  「社會牌照?」錢吉春測過身,問,「啥牌?咱沒有?是安監局發還是國土發?」

  「都不發。」李樂笑了笑,「其實說通俗點,就是社會許可,或者,社會執照。」

  「它不蓋章、不年審,沒有證書號。就是礦區周邊的人、鎮上的人、幹部之外那一層老百姓,覺得你這礦,該開、能開、開了不虧我們,這就算拿到,要是哪天覺得你只挖煤不讓人活,或者你掙得越多、他越沒路走,這牌照就悄悄註銷了,比吊銷營業執照還快。」

  白潔在邊上挑了挑眉毛,「不給證也能攔你?」

  「能。」李樂說,「法律許可是準不準干,社會牌照是讓不讓你順當干。前者看環評、安評、採礦證,後者看輿論、看誰家的人願不願意跟你干,看拉煤車壓了路你補不補、看冒頂死人你瞞不瞞。」

  「法律手續全齊,周邊不認,照樣有人堵門、有人偷揭封條、有人給盜採通風報信。反過來,社會牌照好,很多事不用鬧到執法那一步。」

  他把車窗降半指,冷風灌進來。

  「這事兒,放到大後路、獻安這一片說更清楚。趙德貴為什麼敢幹黑煤窯?賺錢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是周圍的人,覺得正規礦進不去、福興壠給現錢。」

  「孟老頭那話你們聽見了,正規礦年紀卡、文化卡、體檢卡、技術卡,還月結,盜採不管這些,下井就點錢。人要是鍋里沒米、娃要交費,老人要看病,到處等著要錢,誰管你合法非法?」

  「你只嚴查嚴辦,把趙德貴抓了、把老窯封了,斷筋補了,地下的病治了,可地上這撥人沒飯轍,明年開春閒下來,指不定再出個張德貴,李德貴,王德貴,到時候你再封一次?這叫法律許可天天發,社會牌照天天掉。」

  錢吉春皺著眉頭,琢磨半天,「你這意思,光封不建,封不住人。」

  「對,」李樂點點頭,「社會學看這個,不叫違法反覆,叫社會結構里的替代生計缺位。給勞動力找出路,盜採才不反彈。」

  「而且,社會牌照有三個基礎,信任、正當、好處共享。信任靠透明,正當靠你真把周邊當利益相關方而不是找麻煩的釘子戶,好處共享靠創造就業、採購、基礎設施、資產管理,不是年年發米發麵髮油,那叫救濟,救濟養依賴,給崗給單給培訓,才養人脈。」

  說道這兒,李樂歪頭,看了眼車外,大後路村那幾排冒煙房。

  「再往深說,企業拿到社會牌照,不是做慈善,是算風險。」

  「啥意思?」還在琢磨剛才李樂的話的白潔,又聽到一個新詞兒,問道。

  李樂手比劃著名額,「就比如,萬安在老狼溝補龍筋,注漿、錨索、鎖風,花幾百萬保產量,可如果大後路這樣的周圈兒的村子和老百姓,跟你不一條心,今天有人偷拆鎖風牆、明天有人把盜採口重新刨開、後天環保信訪把你擴界手續拖半年,你省下來的社會性投入,最後全貼在停工、整改、公關、訴訟上。」

  「成本經濟學上,把這套叫非正式接受度決定正式運營成本。社群不認你,組織機構上,每回批你都得多開十次會,但是社群認你,很多事就算走程序都順溜。」

  白潔笑了,「淼弟你這一說,合著剛請老孟頭吃頓飯,比請處長吃飯還值?」

  「不是一頓飯的事。」李樂也笑,「是長期把周邊放進企業邊界裡。萬安別只把自己看成採礦法人,要看成是社會系統里的一個節點。」

  「煤是資源,周邊人力、道路、治安、輿情、替代產業,都是隱性資產。你只抽煤不回血,系統會自己長腫瘤,趙德貴就是腫瘤;你回血,腫瘤變不成氣候。」

  錢吉春點頭,半晌冒出一句,「你剛說吃肉喝湯。我原來懂的是,萬安吃肉,村里喝湯。你這番話,是湯不能隨便舀,得按配方舀。」

  「是,」李樂說道,「瞎舀叫施捨,按配方叫制度。施捨一陣子,人覺得理所當然,不給就罵,制度管長遠,他出工、你出單,他學技術、你出師傅,他復墾、你出標準。」

  「地下龍筋斷,能用土木工程接,地上人脈斷,就得用就業、採購、培訓、透明治理接。龍筋不接,漏氣,人脈不接,也漏氣,這氣,都漏在萬安身上。」

  荊明在那頭靠著門坐著,一直沒言語,這會兒打了個哈欠,「嗯,堪輿講氣脈要歸位,社會學講利益要歸位,一個看地,一個看人,到頭來都是別讓斷處空著。」

  「那.....後面咱們怎麼辦?」錢吉春問了句。

  李樂撓了撓鼻子,「不是咱們怎麼辦,這事兒,萬安自己辦就越位了。」

  。。。。。。

  丁尚武家就在塬上李樂老宅往後走不多遠,早些年起的兩層小樓,下三間上三間,外帶一間獨立廚房、紅磚壘的小院。

  李樂拎著兩隻小公雞到丁尚武家門口時,天已經擦黑了。

  跺了跺腳上的浮土,抬手拍了拍新刷了黑漆的鐵皮門。

  裡頭應了一聲,腳步聲由遠及近,門開了。

  開門的是丁滿,站在門裡,穿一件深灰色的舊毛衣,領口松松垮垮的,見了李樂,還是老樣子,靦腆地笑了笑,小聲喚,「李叔。」

  李樂打量這小子,和春兒同歲,個頭不算矮,窄得像兩片疊在一起的瓦,抬手拍過去,巴掌剛沾肩,丁滿整個人往後一趔趄,連忙扶住門框。

  李樂笑,「嘖嘖,你這得加強鍛鍊,大老爺們兒沒塊兒,咋找媳婦兒,現在姑娘嘴上說喜歡美少男,可心裡想的還是八塊兒腹肌公狗腰。」

  丁滿憨笑著,像慣常被這麼擠兌。

  李樂也不逗他了,把手裡綁著腿的兩隻小公雞拎起來,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媽呢?」

  話音未落,廚房那扇小門一推,熱氣先湧出來。

  折盈圍著藍底白點圍裙,袖口挽到小臂,兩手濕著,額角一縷頭髮貼在眉毛上,那模樣,和「縣太爺夫人」一點兒也不搭邊兒,探身笑道,「淼弟,來啦!丁滿,站那兒當門神呢,趕緊領你叔進屋。」

  丁滿哦了一聲,趕緊領李樂進門。

  李樂進了院兒,先站在廚房門口往裡瞧了一眼,案板上擺著幾盤調好的涼菜,有葷有素,灶上坐著兩口鍋,一口半掩著,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一股子醬香混著魚鮮味兒從鍋沿竄出來,另一口,蓋著,不過李樂的鼻子聳了聳,嗯,紅燒肉。

  「嘿,盈姐,就來家吃個飯,你這弄那麼多?夠開席了。」

  折盈拿鍋鏟在鍋沿上磕了一下,把勺子上沾的湯汁甩進鍋里,「你難得來麟州,也難得來家吃,不得豐盛點兒?再說,要過年了,更得有年味兒。」

  李樂把雞拎起來,「這個放哪兒?」

  折盈瞧了一眼那兩隻雞,羽毛是紅褐色的,尾巴翹著,雞冠子還紅潤著,比菜市場上那些蔫頭耷腦的肉雞精神多了。

  「你這來就來,還帶什麼雞。」

  「大吉大利麼。下午去了趟礦上,回來路上見著這麼一群,正在山坡上飛奔。我瞅著,這是長跑雞啊,肉肯定好吃,就找到養雞的,和錢總、白總一起把那些雞包圓了,正好給你拎倆,留著,過年殺了吃。」

  「呵呵呵,還是你會買,行,就放門口就成。」折盈朝堂屋方向揚了揚下巴,「你趕緊進屋,老丁從前天就說你來家吃飯,等著呢。」

  李樂笑了笑,把雞放下,拍了拍手,跟著丁滿進了堂屋。

  一進門,就瞧見丁尚武正彎著腰擦桌子,見人進來,抹布一甩,扔給丁滿,「你,把桌子擦乾淨。」

  丁滿接過抹布,點點頭,老老實實地接著擦。

  李樂瞧在眼裡,心裡那點不地道的懷疑又冒出來了,丁尚武當年在岔口鎮上也算一號人物,走到哪兒都帶著幾分咄咄逼人的精明。

  丁滿卻長得像塊磨平了的鵝卵石,圓乎,軟乎,連那副肩膀都像是借來的。

  李樂頭一回見丁滿的時候就想過,這孩子八成隨了折盈,可仔細看,也不像。

  折盈那張臉圓潤舒展,眉眼彎彎的,笑起來一團和氣,可和氣裡帶著一股子利索勁兒,是那種能把家收拾得妥妥帖帖、把人伺候得熨熨帖帖的女人。

  丁滿身上缺的就是那股利索勁兒。

  不過,可疑歸疑,不能問,只當基因這玩意兒有時也偷工減料。


  靠北牆一台老式布藝三人沙發,彈簧有些塌,扶手上搭條針織方巾,對面二十五寸長虹彩電,旁邊一摞雜誌。

  西牆掛一隻石英鐘,鐘下條幾擺折盈醃的辣醬瓶、一篩晾半乾的粉條、一筐買來待客的陝北蘋果。

  地上鋪一塊深藍仿純毛地氈,邊角估計用久了,都是白印。

  窗玻璃雙層夾塑料,外層結了冰花,裡層被爐溫烘出一圈水霧。

  整間屋子沒有「勢力」,只有過日子的熱氣。

  李樂坐到沙發上,丁尚武給他倒了杯茶,是陝青,湯色黃綠,葉子在杯底打著旋。

  「怎麼樣,」丁尚武在對面坐下來,點上一根煙,「福興壠那邊,怎麼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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