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0章 耐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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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過午飯,李樂把人送到校門口。

  上車前,小馬哥轉過身來,「辛寬那邊,你先談,談好了,我們再說。」

  李樂笑,「你這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現在的球球,需要的是穩健的、能看得見來路和去路的投資策略。最起碼,得有人先把橋搭好。」

  「成,談的怎麼樣,有什麼問題,我給你說。」

  「對了,今年能來鵬城?你也來球球轉轉,好歹是股東。」

  「看吧,等有時間再說。我這忙得要死,下禮拜就得論文開題答辯,哪還顧得上南巡。誒,博士論文,你寫過麼?」

  小馬哥被這話噎了一下,抬睛瞪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嘞個泡該~~~」

  李樂笑得很欠揍,「話還沒說完呢,你急什麼。」

  「不跟你廢話,走了走了,」小馬哥擺了擺手,又和宋襄說了聲來鵬城,我請吃飯,一拉車門,坐進車裡,引擎聲低低地響了幾秒,然後匯入街口的車流。

  宋襄看著車走,對李樂說道,「那什麼,我明天回冰城。」

  「明天?」

  「嗯,這邊來了幾天,胖子就滋兒哇亂叫的。」

  「那你明天走之前到家來一趟,有東西你帶去給胖子,我不在家,你找我奶。」

  「行,知道了,哦,還有......」宋襄像是還要說什麼,嘴張了張,最後只是低聲說了句,「我走了。」

  「咋?話說到半截?」

  宋襄一拍李樂肩膀,「沒啥,你忙吧。」

  說完轉身。

  背影混進午後的光影里,灰色的棉服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李樂站在原地看了看,撓了撓後腦勺,心裡轉過幾個念頭,又都放回去了。

  也沒再多想,轉身,在車棚里找到自己的二八大槓,朝靜園蹬去。

  午後靜園那幾排老樓在冬日的下午顯得格外安靜,灰磚牆的影子壓在地面上,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

  鎖好車,上了樓,拿鑰匙開了荊師兄的小屋,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坐下就開始改自己的開題報告。這事兒,沒人幫他,只能自己來。

  只是這麼一坐,低頭時陽光甚好,再抬頭時,暮色已經湧上天邊。

  。。。。。。

  回到馬廠胡同,天已經全黑,不知誰家傳來一陣聯播的開頭曲。

  進院兒,李樂就聽到一陣大小姐嘰里咕嚕,高麗語說話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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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著自己那屋的窗戶看了眼,瞧見李笙和李椽正趴在客廳的茶几上,各自占著一側。

  大小姐坐在中間,手裡捧著一本高麗語繪本,封面畫著一隻大頭娃娃和一隻咧著嘴的貓,書名是《孔姬和葩姬》。

  正一句一句地帶著兩個孩子讀,帶著一種講故事時才有的柔軟。

  「……葩姬呀,你為什麼不聽話呢?孔姬說……」

  李椽聽得認真,小嘴跟著念念有詞,時不時問上一句,再看李笙,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小屁股在凳子上蹭來蹭去,手指卷著書頁的邊角,折一個角,再抻平,再折一個角,目光早就從繪本上飄走了,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上,像是在數枝丫上還掛著幾個沒掉完的干石榴。

  李樂笑了笑,推門進去。

  聽見門響,李笙猛地扭頭,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阿爸!你回來啦!」說著,把手裡的繪本往茶几上一推,撐著站起來,嘴裡嚷著,「今天吃什麼....」一邊要往李樂這邊跑。

  結果剛邁出半步,後脖梗子就被一隻修長的手指穩穩地薅住了。

  大小姐頭也沒抬,淡淡的說了句,「還沒讀完,往哪跑。坐好。」

  李笙像一隻被捏住的小貓,身體已經往前傾了,脖子卻被拽著,只能在原地撲騰了兩下小短腿,嘴一撇,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李樂手已經伸了出去,準備接娃,只好又訕訕的收了回去,說道,「孩子嘛,才三歲,差不多就……」。

  「就什麼?一共就十五分鐘,這都坐不住。」大小姐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李樂臉上,「還有,親子時間包括爸爸。你來得正好,坐下來,一起學。」

  「不是,我也....」

  「嗯?」

  瞧著大小姐那副「我說完了,你看著辦」的表情,又看了看李笙被薅住領子動彈不得的噘著嘴的小模樣,嘆了口氣,走過去,在茶几旁邊坐下來,伸手把李笙從大小姐的「魔爪」里接過來,抱到自己膝蓋上。

  「行吧,咱們爺仨一起接受你媽的教育。」

  李笙窩進他懷裡,小臉在他胸口蹭了蹭,嘴裡還委屈地「哼」了一聲。

  李樂一手攬住她,另一隻手把桌上那本繪本往自己這邊拉了拉,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呲牙咧嘴的貓和那個大頭娃娃,「來,阿爸當課代表,咱們一起學。」

  李椽抬起頭,看了李樂一眼,又低下頭去,小手指著書上的字,悶頭嘟嘟囔囔,囔囔嘟嘟,也聽不清念的啥。

  大小姐把書又翻到剛才那一頁,清了清嗓子,繼續。

  「葩姬呀,你為什麼不聽話呢?」大小姐用高麗語念了一遍,聲音輕柔得像韓劇里的演員,然後指著字,示意兩個孩子跟著讀。

  李椽湊近書頁,小嘴嘟起來,認認真真地模仿,「葩~~~姬~~~呀.....」除了慢吞吞的,音節都是咬得清楚。

  李笙窩在李樂懷裡,歪著腦袋看了半天,跟著喊了一嗓子,「粑嘰呀~~~」尾音拐了個彎,像石子在冰面上蹦躂。

  「不是粑嘰,是葩姬,嘴唇要打開,像這樣.....」大小姐示範了一遍,唇形圓潤得像含著一顆櫻桃。

  李笙盯著,皺著眉頭,學著大小姐的樣子,使勁把嘴唇攏成一個小圓,「啪嘰!」

  「葩~~姬~~」

  「吧唧!」

  「葩~~姬~」

  「別姬!」

  「嘎嘎嘎嘎~~~~還霸王別姬呢。」李樂聽著李笙圍著那個「葩」念了一圈兒,就是說不準,樂得大笑。

  李椽這時在旁邊小聲糾正,「姐姐,是葩,不是粑。」

  李笙理直氣壯地回嘴,挺著圓鼓鼓的小肚子,「我念的就是粑!」

  大小姐閉眼,深吸一口氣,翻到下一頁,「行了,粑就粑吧,先念著,」又指著句子,柔聲道,「孔姬說道,妹妹呀,你要聽話......椽兒,你來念這句。」

  李椽手指著自己面前的繪本,慢吞吞的說道,「空希嘎馬麗亞.....」

  雖然帶了點西北腔的硬朗,但大體方向對了。

  大小姐揉了揉李椽的腦袋,「椽兒真棒,」又看了眼在李樂懷裡膩歪的李笙,「笙兒,你來。」

  李笙扒著李樂的胳膊,看著繪本,小嘴一努,「拱嘰嘎瑪利亞..」

  聽到這句,大小姐的嘴角抽了一下,指著「孔姬」兩個字,「這念空希,不是拱嘰......」

  她放緩語速,耐心的把每個音節掰開揉碎,又念了一遍。

  李笙眨巴眨巴眼,歪頭想了一會兒,忽然扭頭看李樂,冒出一句,「阿爸,她為什麼叫雞?」

  「啊?啥?」

  「雞,她是不是叫咯咯噠的那個雞,是不是跟燒雞、炸雞一樣?」李笙的邏輯似乎非常嚴密,小胖手指著書頁上的大頭娃娃,「可是她長得不像雞啊。」

  李樂笑得直抖,把李笙往懷裡攏了攏,低聲說,「人家不是咯咯噠的那個雞,是姬。是古代對女子的美稱,跟你阿媽名字里的貞差不多。」

  「就像古詩里有說,班姬明月無停影,說的是班昭,各有文姬才稚齒,說的是蔡文姬,還有虞姬虞姬可奈何,說的是虞姬,這裡面的姬都是用來指那些又漂亮又聰明的女孩子的,明白了?」

  「哦~~~」李笙點點頭,似乎懂了,又似乎沒懂,反正知道不是吃的雞了,這才又跟著念了一遍,「轟擊嘎馬麗亞.....」

  「阿一....」大小姐聽完,乾脆閉眼緩了緩,合上書本,「算了算了,故事講完了。來,阿媽考你們幾個詞,看記住了多少。椽兒,你先來,蘿蔔怎麼說?」

  李椽立刻答道,「木。」

  「蘑菇呢?」

  「伯瑟。」

  「鞋子?」

  「辛巴二。」

  一個接一個,李椽念得慢但准。

  大小姐滿意地點頭,揉了揉李椽的小臉蛋,親了親,「椽兒真厲害。」

  一扭頭,轉向李笙,「笙兒,老虎怎麼說?」

  「嚯朗伊!」李笙扯著嗓子,答得響亮。

  「嗯,對,挺好。」

  聽到大小姐夸,李笙仰起脖子,小肚子又挺起來,表示驕傲。

  「裙子呢?」

  「親媽!」

  「誒?再想想?」

  「嗯....七媽?」

  大小姐點點頭,又指著插圖裡的:「這個呢?」

  李笙盯著看了半天,斬釘截鐵,「哞兒爹!」

  「啥玩意兒?」李樂愣了。

  「哞兒爹!」

  「噗~~~啊哈哈哈,哞兒爹~~那不就是牛爹,哈哈哈~~~」李樂抱著李笙,肩膀亂顫。

  「孩子他爸!」大小姐瞧著李樂沒正行的樣,一伸腳,給了李樂腿上一下。

  「fofofo,踢我幹嘛?」

  「我教孩子,你別搗亂!!」

  「哦哦,你教你教。」

  大小姐看著李笙,憋氣,然後道,「水缸,叫木兒哆,不是哞兒爹,記住麼,木兒哆。」

  「木耳多。」李笙點頭。

  「阿.....行吧,行吧,你這算是慶州口音。來,這個鏟子念.....」

  接下來幾個詞,李笙說的雖然生硬,但好歹發音和調子對了。

  李樂坐在旁邊,看著,聽著,心想,這倆娃以後的高麗語水平,大概就是一個慢吞吞發音準,一個嘴皮子利索但滿嘴跑火車,雞同鴨講,各有一套。

  。。。。。。

  十五分鐘。

  大小姐一拍手,說,「行了,今天的結束。」又看李樂,「以後,你少插嘴。」

  「是,明白,李太票!」李樂點頭。

  這時,李笙轉過頭,盯著李樂的眼睛,「阿爸,你為什麼這麼聽阿媽的話?你是不是也怕她?」

  這問題來得突兀,李樂「嗯」了一聲,然後把李笙從膝頭抱下來,蹲在她面前,裝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低聲道,「笙兒,你知道什麼叫母老虎嗎?」

  李笙眼睛亮晶晶的,點了點頭。

  「你媽就是母老虎,啊~~~嗚~~~~,嚇人不?」

  話音未落,大小姐已經瞪眼,「李樂~~~~」

  李樂一激靈,一把抄起李笙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朝李椽一揮,「兒砸,男子漢大丈夫,你殿後!你掩護!拖住你媽,我帶你姐先跑!虎毒不食子!」

  說完便抱著娃,踩著拖鞋,「piapia」的往外溜。

  李笙被他夾著,非但不怕,反而「咯咯咯」笑得前仰後合,兩隻小腳在半空中亂蹬,嘴裡嚷著,「阿爸跑快!母老虎要來啦!」

  大小姐站在原地,又氣又笑,「李樂,你給我.....誒?」

  一低頭,就瞧見李椽正抱住她的小腿,仰著小臉,一臉嚴肅,「阿爸說,我拖住你。」

  那雙黑眼睛亮晶晶的,沒有一絲慌張,倒是一種認真。

  大小姐樂了,彎腰,一點李椽的小鼻子,「你阿爸讓你拖住我,你就真拖住我?」

  李椽點點頭,又搖搖頭,「阿爸說虎毒不食子。」

  大小姐哭笑不得,把娃抱起來,「行,你聽你爸的,聽不聽我的?」

  「也....聽。」

  「哈哈哈~~~~走,吃飯去。」

  大小姐抱著李椽走到門口,院子裡,李樂把李笙舉到肩頭,仰頭看樹梢上掛著的那幾顆干石榴,「誒,你媽是母老虎,你是什麼?小母老虎?」

  李笙騎在他肩上,抱著他的腦袋,脆生生地答,「笙兒不系小老虎,嘎媽說,笙兒系齊天~~大聖~熏悟空!!」

  「徹底完咧!」李樂心說。

  。。。。。。

  晚飯吃罷,前院茶室的燈便亮了。

  那張緬柚的大案被擦得乾乾淨淨,燈影落在木紋上,泛出一層油潤。

  筆墨硯一字排開,鎮紙是兩塊青田石,一塊刻著「守拙」,一塊刻著「積勤」,都是王老爺子前些年隨手刻了打發日子的,後來都扔給了李樂。

  被李笙定了姓李名咪咪的狗子蜷在門檻邊上,下巴擱在前爪上,半眯著眼,看著大案前的一家四口。

  李樂從一沓裁好的元書紙里抽出兩張,疊格子,對摺,再對摺,手指在紙面上比劃著名間距。

  「笙兒,椽兒,今兒把字練了,明天給你們做糖葫蘆。」

  李笙正被大小姐往身上套一件藍色的罩衣,正抓著後背的帶子較勁,一聽糖葫蘆,眼睛一亮,「真噠?」

  「真的。」

  「那,笙兒要吃桔子瓣兒的。」

  「行。」

  「小番茄的。」

  「好。」

  「水蘿蔔的。」

  「那沒有。」

  「那,有沒有黃瓜的....」

  「你給我老實點兒,別亂動。」正在給李笙系帶子的大小姐嚷道。

  李笙立刻閉嘴,老老實實地讓大小姐把罩衣的帶子在背後系了個蝴蝶結。

  李椽則坐在她旁邊,穿戴好了一件紅色的罩衣,小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蓋上,安安靜靜等著。

  李笙的眼睛,又盯上了桌上的硯台,兩隻小胖手撐著案沿,腦袋湊近了看,聞了聞,伸出手指頭,朝著硯台里那汪墨汁就戳了下去。

  「誒!」大小姐眼疾手快,一掌拍在她手背上,「不許亂摸!這是寫字的墨。」

  「我就是看看——」

  「看著看著就摸進去了,回頭弄一身墨點子。」

  李樂笑,「沒事兒,能洗。再說,以前人王羲之練字都蘸墨吃饅頭,肚子才里有墨水。」

  大小姐白了他一眼,「歪理。」

  李笙倒是只聽見「肚子有墨水」幾個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肚子,又看了看硯台,忽然小嘴一咧,「阿媽,笙兒肚子裡也要有墨水!」

  「你那是晚飯喝的粥。」

  「粥也是黑的!」

  「阿爸說那是黑米,也是黑的,喝墨水一樣。」

  李笙總能邏輯總能自洽。

  李樂笑著,把疊好格子的元書紙在兩個孩子面前攤平,紙角用青田石鎮好。坐到李笙身邊。

  李笙瞅了瞅面前那張空白的紙,目光在那根筆上停了停,於是伸手,捏起筆桿,把筆尖往硯台里一捅,「阿爸,先寫哪個?」

  李樂瞥了一眼閨女那支被墨汁灌得快要滴下來的毛筆,忙伸手,把筆尖在硯台沿上輕輕舔了舔。

  「忘了老爺爺怎麼說的?」

  李笙想了想,兩隻小胖手合在一起,閉上眼,嘴裡念念有詞,「靜……安靜……安靜啦,才能寫字……」

  念了三遍「安靜」,才睜開眼,重新拿起筆。

  「行了吧?」

  「行了。來吧。」

  李樂繞到她身後,彎下腰,右手覆住她的小手,整個都包了進去。

  「咱們按王爺爺教的,一筆一划來。不急。」

  他低下頭,下巴幾乎要碰上李笙頭頂的小揪揪。

  「先看筆尖,筆要正。橫要平,豎要直。第一筆是橫,起筆,藏鋒,頓一下,走~~~~」

  筆尖在紙上落下去。

  那橫畫走得極慢,李樂的手帶著李笙的手,紙面上留下一條微微顫抖的墨線。

  三歲娃娃的手腕沒多少力氣,那條橫畫初時還像模像樣,走到中段便歪了,微微往上翹了一下,像一隻不太服氣的小尾巴。

  「不要緊。」李樂說,「我們再來。」

  豎,從橫畫的中間起筆,往下走。李笙的手又開始顫了,那豎畫歪歪扭扭,像一根被風吹彎的小樹苗。

  她咬著嘴唇,小臉繃得緊緊的,額前的那一撮呆毛,隨著呼吸微微晃動,愣是沒讓它斷掉。

  第三筆。撇。

  從橫豎交匯處向左下方斜去。這一撇李樂幾乎沒使勁,完全由李笙自己走。

  那筆跡淺淺的,歪著,像一隻小鴨子的腳印,落在紙面上。

  最後一捺。向右下方斜出去,筆尖在收尾處微微一頓,墨便在這一頓里洇開一小團,像一朵極淡的梅花。

  李樂鬆開了手。

  李笙低頭看著自己寫的那個「天」字,橫是歪的,豎是斜的,撇是扭的,捺是帶鋸齒的,可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眼睛裡閃亮亮的,「阿爸,天.....」

  「嗯?」

  「像不像一個人伸出手?」

  李樂笑,「哪個人?」

  「你看,」李笙伸出小胖手指,點在紙上,「這一橫,是人的胳膊,伸得長長噠,下面這個,是一個人張開腿站在那兒。他在等什麼東西掉下來。」

  一旁正在攥著李椽的手寫字的大小姐,聽到這話,也偏過頭。

  李樂端詳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天」字,墨跡洇開,被晚燈照得透亮。伸手,揉了揉李笙的腦袋,「你說得對,」

  「這一橫,代表的是天,是規矩,是人世間的理兒,下面這個大,就是一個人,堂堂正正站著的。人只有站直了,不彎腰,才能接住頭頂那片天。」

  說著,又指了指李笙那張字紙上歪歪扭扭的橫畫,「所以,咱們以後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做事要正大光明。這樣,才能頂天立地。」

  李笙聽著,似懂非懂,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寫。

  這次她自己來,握筆比剛才穩了些,雖然依然歪著,但第一筆橫畫走得比剛才長了那麼一丁點兒,沒有中途翹尾巴。

  李椽在旁邊一直沒出聲。

  他省心,握筆穩,起筆藏鋒,豎畫走得慢,但直。

  那個「天」字寫出來,橫平豎直,撇捺舒展,雖然墨色偏淡,但已經有幾分模樣。

  大小姐湊過來看了一眼,沒夸,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罩衣的領口。

  李椽也不抬頭,繼續寫他的第二個字。

  茶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大兩小的呼吸聲。

  咪咪在門檻邊打了個哈欠,又趴回去。

  過了幾分鐘,李笙握筆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小臉憋得發紅,額頭沁出一層細汗。

  能看出來,渾身都在使勁兒。

  大小姐瞧見,說,「笙兒,手酸了就歇一歇,不急。」

  「不,」李笙沒抬頭,「我還有三個。」

  她咬著下唇,又寫完一個字。

  筆尖在紙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墨痕,像是那句話在紙上絆了一跤,又爬起來繼續走。

  又寫完一個。

  「還有一個....」李笙眼睛蹬著,連睫毛都在用力。

  等最後一個「天」寫完了。她的筆「啪」地一聲擱在案上,然後噌地一下從凳子上滑下來,小短腿幾步就蹬到了門口,嘴裡喊著,「阿媽!我憋不住啦!!!我要尿尿!!!!」

  「嗚汪,汪!!」

  「誒誒,別摔了。」

  咪咪跟著李笙,大小姐跟著咪咪,三道影子,跑出茶室。

  茶室里只剩爺倆,對視一眼,李樂目光落在李笙那張紙上,前面幾行歪歪扭扭,墨跡濃淡不一,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實,很用力,從紙背都能看出墨跡。

  拿起來,對著燈光端詳了一下。筆鋒雖然稚拙,甚至歪得有些離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子「非寫不可」的狠勁兒,像一隻小拳頭在紙上捶了一拳,留下一個小小的坑。

  「你姐這幾個字,力氣倒是夠大的。」李樂咂咂嘴。

  李椽放下筆,擱回硯台里,湊過來看那字,說了句,「姐姐寫天,是想讓天高一點兒。」

  「哈,」李樂伸出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你怎麼看出來的?」

  「她用力,」李椽說,「想把那根線畫得很長很長......」

  李樂沒有接話,捏了捏李椽的小臉,心裡嘀咕,這倆碎娃,一個三歲就學會用筆藏心思,一個能看懂那一筆一划里藏的力氣,嘿。

  。。。。。。

  寫完字,李樂一句「玩兒去吧。」

  李樂笙和李椽像兩隻被放開了繩的小馬,帶著那條名叫「咪咪」的土狗在前院後院瘋跑。

  狗子四隻短腿倒騰得飛快,耳朵翻著,尾巴搖成一團模糊。

  李笙追著它喊「咪咪別跑」,李椽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截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枯枝,權當令箭。

  「這兩個娃,倒也不嫌冷。」正方門廊下,付清梅看著兩個娃一會兒向東,一會往西,對一旁的大小姐笑道。

  「都是笙兒,要是只椽兒一個,可就省心多了。」大小姐地上一杯熱茶倒老太太手裡。

  「要真是都安安靜靜的,你又該愁了。」

  「倒,也是。」

  「奶,您瞅瞅,這是他倆寫的。」李樂走到付清梅身邊,把兩個娃剛寫的大字遞過去。

  付清梅接過,對著廊下的燈光,把紙舉得略遠一些,眯著眼,先看李笙那一張,再看李椽那一張。

  「這笙兒的。」她手指點在那一捺上,「你看這筆,收得住,但不肯收,非要往外跑一截才甘心。這孩子,心大,以後適合寫大字。大字養氣,她這性子,壓是壓不住的,得順著她的勢。」

  「椽兒的,瞅著,內斂,規矩,筆畫裡帶著筋骨。你看這一橫,起筆藏鋒,收筆回鋒,雖是娃娃的手勁,但路子是對的。綿里藏針的性子,外頭看著溫吞,心裡頭有主意,長大了,能沉得住氣。」

  「那,奶,我小時候您也看出來了?」李樂問道。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你?你小時候?那叫寫字?你那是拿毛筆蘸墨,讓你描字帖,你能把字帖全塗黑了。你就是懶得描,索性全塗了省事。只看出來是個碎慫娃。」

  李笙這時跑過來,把李樂的腿當成了減速器,硬生生撞了上去。

  一抬頭,小臉紅撲撲的,仰著腦袋,「老奶奶,阿爸小時候也是碎慫娃嗎?」

  「嗯,」老太太把鏡架往下拉了拉,看著李笙,「比你還碎。」

  李笙咯咯笑,扭頭沖李椽喊,「椽兒,阿爸小時候也是碎慫娃!」

  「嘿,這孩子,誒.....」李樂伸手要抓,李笙頭一低,又跑了出去。

  大小姐站在一旁,用手背掩著嘴,肩膀輕輕地抖。

  李樂看她,「笑什麼笑,你小時候都不會寫呢?」

  「可我至少沒把拓本塗黑。」

  李樂剛要說什麼,屁股兜里手機打起擺子。

  「噗!!」

  掏出來,看了一眼,接通。

  「喂,辛總?怎麼,這麼快就想好了?」

  電話那頭,辛寬的聲音聽起來比白天沉穩了許多,帶著一股子已經下了決心的篤定。

  「李總,我們商量過了。你提的那個合作框架,我們願意接受。」

  李樂沒急著接話,只是看著院子裡,狗子正追著自己尾巴轉圈,等他說下去。

  「我們這邊評估過,這個方案對我們來說,風險可控,而且長期來看,收益結構也更合理。我們想進一步接觸,而且,專家組構成、預算浮動區間、失敗後的入職細節和成功後的估值方式這些.....我們想當面談。」

  李樂笑道,「行啊。你這兩天把項目資料整理一份,技術路線、團隊配置、資金需求、預期節點,都列清楚,兩天後,當面聊。」

  「好,我等您消息。」

  掛了電話,大小姐隨口問了一句,「誰的電話?」

  李樂把手機揣回兜里,拿起窗台上給娃切好的一塊梨,咬了一口,「那個用鹽發電的,接了。」

  「接了?」大小姐挑了挑眉。

  「嗯,」李樂嘴裡嘎吱嘎吱的,把事兒含糊著說了。

  大小姐笑道,「說白了就是先投一筆錢進去,占個優先股的位置,等項目跑起來了,再根據情況決定要不要轉成普通股?」

  「差不多。」李樂點頭,「前期風險我來擔,他們專心做技術。成了,大家一起分,不成,我虧的錢就當買了張門票。」

  「可你有了人,也不算虧。」

  「那就看你怎麼算了。」

  付清梅在邊上聽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你說的那個塔,是什麼意思?」

  李樂想了想,用大白話給解釋,「奶,您見過農村冬天燒鍋爐吧?爐子燒熱了,水燒開了,暖氣片就熱了.....這個塔呢,就是用鏡子把太陽光聚到一個點上,那個點溫度特別高,能把一種特殊的鹽燒化。」

  「熔化的鹽能存熱,白天發電剩下來的熱,晚上還能接著發電。」

  付清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上的茶葉,抿了一口,「就是說,這東西能熱能存起來?」

  「對,就是這個意思。」李樂笑了,「太陽落山了,電還能接著發。不像光伏板,太陽一沒就沒電了。」

  付清梅點點頭,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兩個還在瘋跑的娃身上,緩緩道,「那這個項目,你現在投的是技術,還是人?」

  「要算,其實是人,」李樂說,「技術還沒完全跑通,但人在,能在戈壁灘上站三天三夜等一組合格數據的人,比一套現成的技術圖紙值錢。」

  付清梅點了點頭,目光沒有離開院子裡那兩個孩子。

  狗子正追著李笙手裡的樹枝,繞著石榴樹打轉,李椽跟在狗後面。

  「成本呢?」老太太問。

  「現在還貴,」李樂實話實說,「但做出來之後,我估計十年二十年裡,度電成本能降到三毛多,但是跟火電、風電、光伏擰在一起.....加上火電熔鹽耦合......算力中心用做電負荷,就是一個閉環。」

  「算力中心,就是超級計算機?」

  「也能這麼說,只不過面對的場景可能有差別。」

  「嗯,燒水,存熱,發電,」老太太把那六個字在嘴邊慢慢轉了一圈,「你這是在拿現在換以後。成本只是暫時的。只要技術在,有總比沒有好。」

  李樂點了點頭。

  大小姐側過頭,看著李樂,「這次,你又找泡你馬,你似乎更偏好他,而不是那位傑克馬。」

  李樂看了她一眼,「你這麼覺得?」

  「你昨天回來,跟我說的都是傑克馬怎麼給你畫餅、怎麼給吳梟鋪路,但你沒怎麼說馬化騰。」

  「因為沒什麼好說的,」李樂說,「他不怎麼畫餅,講故事,他給你看的是數據、是參數、是可行性分析,那些多無聊。」

  「那你覺得,跟他合作,和跟傑克馬合作,差別在哪兒?」

  「你怎麼看?」李樂反問。

  「我?」大小姐笑了笑,「以前,阿爸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合作就像搭夥過日子、分錢分險、互補短板,和誰合作,得看你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哈,這可不想你爸的話。」

  「你沒聽過的多了。」

  「嘿,李會長,你繼續說,我學些學習老丈人的先進經驗。」

  大小姐瞥了李樂一眼,「先說,傑克馬這個人,本質上是個造局者。他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搭建一個舞台,然後讓所有人上去演一齣戲。他自己是導演兼主演,也是最大的那個角兒。」

  「性格張揚、理想主義,是個天生的布道者和演說家,感染力極強。你聽他講話,會覺得熱血沸騰,他能讓一群原本不相干的人,在同一張圖紙上簽字。」

  「可他的做事手段,總結起來就一句話,因為相信,所以看見。他做的全是逆共識下注的事。別人覺得不行的事,他先幹了再說。」

  李樂聽著,微微點頭。

  大小姐繼續道,「他的長處在哪兒?在畫餅能力頂級。能把平庸的人點燃成鐵軍,搭班子靠忽悠來的牛人補財務和資本的短板,用企業文化去管人。」

  「但短處也在這兒,不摳產品細節,戰略飄忽的時候容易過度擴張。他認準的局,你攔不住,勸不動。」

  「所以,」大小姐看著李樂,「你要是弱,你要是缺方向,你要是需要有人出去忽悠投資人、忽悠客戶,跟他搭夥,就是坐火箭,能把你從一個無人問津的小作坊,帶到納斯達克的敲鐘台。」

  「但你要是想平權討論、你要是看重執行節奏和利潤邊界,你會被他卷進宏圖大業里累死,到最後你會發現,你不是他的合伙人,你是他故事裡的一個配角。」

  李樂聽得認真,而老太太坐在一旁,目光在大小姐說話的時候微微偏了一寸,落在她側臉的線條上。

  等她說完,李樂點了點頭,又問,「那你覺得,泡你馬呢?」

  「他不一樣,理工男的產品經理,適合當技術、產品搭檔。」大小姐想了想,「性格像水,內斂,務實,理性。」

  「做事手段是小步快跑、數據說話,不喜歡賭單點,喜歡賭冗餘。他遇到事喜歡自己死扛,不是靠願景融資。」

  「他的管理長處是務實,知道自己短處在哪兒,契約感極強,容得下人。短處是資本運作不擅長,決策偏保守,沒驗證的事不敢下注,容易錯過機會。」

  「哈,李太票看的明白。」李樂誇了一句,得了一個「嘁」。

  「其實還有一個特點很重要。」大小姐補充道,「他後發制人。別人探路,他做跟隨。但一旦發現這條路走得通,他會用資源和流量碾壓你,打不贏就加入,變成自己人。」

  「那不就是抄?」

  「你覺得誰不是抄?」

  李樂想了想,嘿嘿一笑,「倒也是,天下文章一大抄,就看你抄的姿勢好不好看。」

  大小姐把切好的梨,插了一塊兒遞給老太太,轉過頭,「其實,你要是強在產品、技術、運營,你要是討厭被畫餅,跟他搭夥就像冬天穿棉襖。」

  「可你要是指望他替你出去扛旗、找錢、定大方向、在沒人信的時候拍板賭命,他會說,再看看數據。」

  她說完,廊下安靜了幾息。

  院子裡,李笙從被狗子追,變成了追狗子,滋兒哇亂叫著,「咪咪別跑」,狗子繞著石榴樹轉圈,四條短腿倒騰得像一個被扔出去的毛線球。李椽,站那傻樂。

  「所以呢?」李樂看著大小姐,「你覺得我跟誰搭夥更合適?」

  「看你要幹什麼。你懂資本、能兜底、甘當二號位,就跟傑克馬爽。你有產品潔癖、要獨立空間、不耐畫餅,就跟馬化騰。」

  「要是只是個普通人呢?」李樂問。

  「普通人,」大小姐看了他一眼,「馬化騰更好相處。他不要求你被他的使命洗腦,只要求你把那塊功能做好。傑克馬那種場子,普通人進去,要麼成羅漢,要麼成炮灰。」

  付清梅這時開口了,「其實,這兩個,像是兩種帶兵的人。」

  「帶兵?」

  「嗯,」老太太雙手抱著茶杯,視線越過燈光落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輪廓上。

  「打仗的時候,也有兩種指揮員。一種,是善於畫線的。他在沙盤上把戰線畫得清清楚楚,跟底下的人說,這裡你做什麼,那裡他做什麼,只要你們守住了,後頭就是平原。」

  「另一種,是善於找空的。他手裡沒幾張圖,但他知道風往哪邊刮,知道敵人的側翼在哪,知道什麼時候該繞、什麼時候該壓。」

  大小姐側過頭,安靜地聽。

  「第一種人,適合打陣地戰。陣地戰需要的是判斷和定力,你得把一條線守住,守到別人熬不住。」

  「第二種人,適合打穿插戰。穿插戰需要的是速度和膽量,你得在別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把口子撕開,塞進去,然後等對方發現不對的時候,你已經在他們背後站住了。」

  老太太喝了口茶,慢慢道,「和誰合作,得看你打的是什麼仗。你要打陣地戰,就選那個能替你守住線的人。你要打穿插戰,就選那個能在你前面撕開口子的人。但有一條你得記住......」

  她抬起眼,看著李樂,又看看大小姐,「兩種人,都有自己的命門。」

  「畫線的人,容易在線的背面被繞過去。找空的人,容易在空里迷路,出不來了。」

  李樂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奶,您這是從作戰經驗里提煉出了商業戰略,這要是寫出來,不比商學院那幫教授的案例都實在?商場和戰場還是不能比。」

  老太太沒有接這句馬屁,「你那個用鹽發電的事,做的成做不成,我不懂。但我看得出,你不急。」

  「急什麼?」李樂把手揣進棉服口袋裡,「熱飯燙嘴,涼飯傷胃。我端的是電飯煲,自己會跳閘。不過,奶,多問一嘴,我爺.....是哪種?」

  付清梅笑道,「你爺?都不是。」

  「那是啥?」

  「大將軍說他,說過四個字,狐假,虎威。」

  「狐假虎威?啥意思?」

  「是,狐假,虎威。」付清梅說,「狐假,狡猾,機靈,有耐心,從不打笨仗,呆仗。虎威,但抓住機會,就如下山虎,一戰定乾坤,從不打回頭,打消耗。」

  院子裡,李笙和李椽,一人抓著狗子一邊腿,連拖帶拽,歪歪斜斜地往前出溜,狗子尾巴耷拉下來,一臉逆來順受的認命表情。

  李樂看著,半晌,說了句,「傑克馬是酒。喝著燃,一杯下去渾身發熱,但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翻車。泡你馬是茶。喝著淡,但你能喝一輩子。」

  大小姐偏過頭看他,「所以呢?你選茶?」

  李樂沒回,而是看著老太太,「奶,要是您,你選啥?」

  老太太把手裡的茶杯遞給大小姐,聽不出什麼情緒,「茶。」

  「為啥?」

  「耐泡。」

  「噗!!哈哈哈哈~~~~」李樂和大小姐都樂。

  夜風穿過院子,石榴樹的枯枝輕輕搖晃,幾顆乾癟的果子在風中碰撞。

  正房的電視裡傳來天氣預報,明天,零下十二度到零下四度,北風三到四級。

  冬天,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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