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9章 物理PK,他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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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省錢,辛寬三人回去和來時候一樣,坐的公交。

  車上,三人挨在一起,卻各懷心思,誰也沒開口。

  就這麼沉默一路,到下車,到走進酒店的旋轉門。

  直到打開辛寬的和徐利亨的房間,進了門,周嵐才問了第一句,「怎麼樣?」

  辛寬把雙肩包放在桌上,「你指哪一樣?」

  「都行,你先說你覺得怎麼樣?」

  辛寬脫了外套,在床沿坐下,彈簧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像是替他嘆了半口氣。

  徐利亨一旁笑了笑,「最起碼,見到了馬總。能讓馬總跟著一起,說明,這人......不是個騙子。」

  周嵐又問,「那你們覺得他那個想法呢?就那個閉環?」

  「你覺得呢?」

  「我覺得?我沒想到他會把算力加進來,那個.....太超前了,聽著都像科幻。」

  「我倒不覺得超前,」徐利亨說,「二十年前 誰能想到現在能上網?人家這是,嘿,站的高,看得遠。」

  辛寬把李樂畫的那張圖拿了出來,攤在桌上,指著,「這些圈,技術上是有道理的。」

  辛寬把目光從圖紙上移開,看著兩人,「我畫過一套完整的50兆瓦塔式電站的施工圖,每一根管道、每一個閥門、每一段保溫層的厚度,我都算過。我記得清清楚楚。」

  「那張圖上也有吸熱塔、熔鹽罐、汽輪機,但,他的圖上有三樣東西是我沒寫進去的。」

  「火電耦合、風光補充、算力消納。我做了那麼多年的光熱,從來沒想過可以把火電的餘熱拿過來存,從來沒想過可以用風電光伏給熔鹽加熱,更沒想過可以把數據中心拉到戈壁灘上吃電。」

  「他這是,把我以前想了這麼多年的路,給重新定了方向。他把四個東西串起來,中間沒有斷點。這不是科幻,這是一張看得到邊的圖。」

  徐利亨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上一輛正在倒車的廂式貨車,又轉過身,「但他也把我們的想法否定了。」

  周嵐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那張紙,「那他否定的對麼?」

  辛寬猶豫了一下,「對。我們那個建光熱電站 直接併網發電的想法 太....」

  「天真?」

  雖然不想承認,但辛寬還是點點頭,「嗯」了一聲。

  「其實也不怨,咱們做這個出發點就是奔著那個方向去的。想的都是成了之後怎麼提升技術,降低度電成本。他不一樣,他是把這個放到這個系統里去的,」徐利亨指了指桌上的那張紙,「他是應用思維,我們是研發思維。」

  周嵐看了眼辛寬,「那你的顧慮什麼?」

  辛寬伸手把那張紙往自己這邊轉了轉,指尖沿著那條從「火電」指向「塔」的箭頭划過,「他要的是整條鏈,不只是我們那個塔。」

  「火電廠、風光場、算力中心、熔鹽儲熱,全部串在一起。我們只是其中一環。」

  「如果有一天這個閉環真的跑通了,我們的塔確實會被他吞進去。不是他故意要吞,是整個系統需要它被吞下去才能轉得穩。那時候我們控制權還在不在,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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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怕了?」

  「不是怕,是不太習慣被人當成鏈條的一部分。以前在西北院,我們是一個項目組,自己立項自己結題。後來出來單幹,雖然窮,但每一步都是自己選的。」

  「但問題在於,」徐利亨從窗邊轉過身來,「你選的路不一定對。」

  辛寬抬眼看他。

  徐利亨走回桌邊,隔著那把椅子站住,「你在西北院選的那條路,最後被封了。出來之後選的這條路,走到央媽的台上,拿了一個最後一名。」

  「你選的路對不對,跟你自己選的,沒關係。有時候,選錯了就是選錯了。區別只在於,有人在你走完那一步之後還能把你拉回來,有人不會。」

  辛寬張了張嘴,沒有反駁。

  房間裡安靜下來。

  十幾秒後,周嵐說道,「李總說的那個grant with conversion option,我回來路上用手機查了一下。國外早期項目確實有過類似結構,不新鮮。但他加的那一條,失敗之後我們得進萬安干五年,這不是投資,這是.....」

  「這是兜底,」徐利亨接過話頭,「他給你留了一條命。你把這個叫對賭也好,叫賣身契也好,但那條條款的本質是,你做不出來,他認賠,但你別走。他賭你能成,但也不怕你輸。」

  「那不是比那些讓你賠錢的,厚道得多?」

  「厚道?厚道是因為他算過帳。他覺得我們的技術值,所以才願意掏這個錢。如果他覺得我們不行,他會簽這種協議嗎?他提的是他出題、他組專家組審預算、他定三年期限。他把主動權都收走了。他的錢,當然他說了算。可在這麼窄的框架里,我們還有多少騰挪的餘地?」

  「他說價格可以談。」辛寬說,「估值區間、期權比例、專家組人選,都可以談,這是他原話。」

  徐利亨一擺手,「這是談判話術,先定死三條線,三年、驗證體、失敗入職,然後說其他的可以談。等你進去了,你會發現那三條線才是真正捆住你的東西。」

  周嵐挨著辛寬坐下來,「那你覺得,他是在畫餅,還是在挖坑?」

  徐利亨想了想,「他畫的餅,是真的能咬到的那種。但挖的坑,也是真的會掉進去的那種。問題不在那張餅上,在你覺得自己能不能爬出來。」

  「你的意思.....不該接?」

  「我沒說不該接。我在說接之前要想清楚。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我們如果因為看準了某一條就跳進去,後頭會很難受。」

  他走到辛寬對面,然後坐下來。

  「我就說直觀感受。那個李總,他對技術的理解可能不如你深,但他對技術怎麼變成生意這件事的理解,比你深。」

  「你說的對。」辛寬點點頭,「他把塔從一個獨立的發電站,變成了一台機器里的一個零件。」

  「問題是,你想當零件麼?」

  辛寬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褲縫,像是在想一件他自己也沒完全想明白的事,好一會兒,才說道,「我不想當零件,但如果那台機器能跑起來,而且能跑很久,那當零件也不是不行。關鍵在於,這台機器到底能不能跑起來。你們覺得,那套閉環可行嗎?」

  「哪一部分?」周嵐問。

  「全部。火電耦合、風光補充、算力消納,外加我們的塔。整個鏈條。」辛寬把那張紙拿起來,豎在燈光下面,「他說的不是做一個電站。他說的是做一套系統。」

  周嵐想了想,「火電耦合這部分,技術上是有障礙的。熱力循環的接口不是那麼容易匹配,火電機組的餘熱溫度和我們的熔鹽工作溫度區間有交叉,但交叉範圍不大,得重新設計換熱器,還得考慮機組改造的工期和成本。」

  「但你跟他說的時候,你只說了有難度,就差報一個技術方案了,他沒有攔,還讓你自己去報預算。說明他不在意你走哪條路,他只在意你能不能走到頭。」徐利亨說。

  「也,對。」辛寬想起自己當時的表現,摸了摸鼻子,繼續道,「那算力消納呢?」

  「這個最難。」徐利亨說,「現在的算力中心還太遠。可你注意沒有?他說的也不是現在投,而是先做技術對接,讓雙方的數據和模型跑通,等市場成熟了再落地。這麼做的話,風險就對半開了。但,經濟上呢?他說三年,時間夠麼?你們倆有信心麼?」

  聽到這兒,辛寬嘆了口氣,「其實,我們的優勢從來不是快,是能熬。」

  「火電的調峰改造、熔鹽系統的集成、算力的需求預測……每一項單拿出來都需要時間,但又不是遙不可及。他給的三年,不是讓我把50兆瓦建出來,是讓我把原理跑通、把數據跑出來、把人跑齊。他不是在催我投產,他是在催我入局。」

  「那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要拉你入局?他不是做慈善的。」

  「他在鎖定一件事,等他的項目需要光熱技術的時候,他不想到處找供應商,也不想被人坐地起價。」

  「你是他給自己買的保險?那他為什麼還要讓我們當股東,給我們留股份?直接簽個排他協議不更省事?」

  「因為排他協議是鎖住我們的手腳,股權是鎖住我們的心。他想要的是能一起捲袖子幹活的人,不是綁在椅子上看圖紙的。」辛寬頓了頓,「這人有他的方式,看起來給你退路,其實是讓你往前多走幾步。」

  周嵐插了一句,「他不需要我們賭上身家性命。他覺得我們的技術夠好,才會給退路。那些光想靠吸血活著的,是不會給退路的。」

  「那我說點讓人不痛快的話,」徐利亨看著兩人,「如果那個塔沒跑通,我們進萬安干五年。這不是罰單,這是一張新船票,船是萬安的,航線是別人畫好的。」

  「可如果跑通了呢?」周嵐問。

  徐利亨看著她,「如果跑通了,我們就是萬安在光熱這條線上的最初合伙人。不是打工的,是股東,就不用看央媽的那些評委的臉色。」

  「所以這筆帳的算法是:輸了,我們有地方繼續干,贏了,我們拿股份。上限不封頂。唯一的問題是,」他盯著辛寬,「你們的技術,到底行不行?」

  「技術?」辛寬笑了笑,「我以前在西北院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是被低估了,覺得是制度拖了我,是領導不支持,是經費不夠,是時機沒到。那些都是真的。但那些不是全部。」

  他看著徐利亨,又轉向周嵐。

  「這些年,我畫了很多圖紙,改了很多參數,做了很多實驗。但我從來沒有在一套完整的、真實的、有負荷曲線的系統里,證明過我的東西能穩定運行。不是沒有條件,是我不敢。」

  他深吸一口氣,「我害怕那面鏡子真的立起來之後,發現它不亮。」

  徐利亨沒有說話,也沒有移開目光。

  周嵐也笑,「我做過一套測試方案,能把定日鏡的追光精度控制在0.1度以內,在風速六級以下的工況下保持穩定。這個是實打實的數據,不是估算。我不怕鏡子立起來不亮。我怕的是,鏡子立起來之後,沒有人來看它。」

  辛寬一怔,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

  「他說要請專家組來審,」周嵐繼續說,「專家組裡會有懂光熱的人。他們不是來挑刺的,他們是來驗貨的。我們的圖紙、數據、專利,經得起推敲。這一點,我心裡有底。」

  「那你怎麼想?」辛寬問。

  「我想賭,」周嵐說,「不是因為我覺得穩贏,是因為這是我們離一場真正的驗證最近的一次。以前別人給我們的是口頭支持、意向書、再等等,給的是一個結果已經規定好的承諾。他不一樣,他給的是錢和節點。」

  她指著桌上那張紙,「他把路線圖畫給我們看了,甚至連失敗後的退路都鋪好了。這種人不常見。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好人,但我確定他不是來騙我們的。騙子不會把退路也給你鋪好,騙子只會告訴你前途一片光明。」

  「可既然是賭,你算過輸的概率有多大?」徐利亨問。

  「這取決於專家組怎麼定標準。如果他們定的標準是理論效率百分之十七,那概率大概是四六開,我們占四。如果他們定的標準是連續運行七十二小時以上,那概率能提到六成。關鍵在於標準怎麼定。」

  「他在給我們留空間。」辛寬忽然說。

  周嵐抬起頭看他。

  「他說專家組有否決權,但否決的是預算,不是技術路線。他說驗證體的規模讓我們自己定,他只要求不是實驗室級別。他把空間留出來了,但不是給我們的,是給他自己的。如果我們連這個空間都填不滿,那他也不會虧。」

  徐利亨接了一句,「他把所有退路都鋪好了,但他把路走得有多寬,取決於我們敢不敢走上去。他想看見的不是我們能畫出多漂亮的圖紙,是那張圖紙能站起來走路。他出的題不算刁難,但足夠篩掉一批人。」

  「一個能說出『你輸了來我這兒接著干』的人,應該不是衝著你的技術來的,是衝著你的腦子來的。」

  「你也覺得他是認真的?」辛寬問。

  「我覺得他是那種,一旦你覺得他說的是認真的,你就已經被他圈住了。你想想你剛才說的這些,哪一句不是在替他說話?」

  辛寬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後自己先笑了,「也是。」

  「那,你的意思是....」

  「那就接吧。」

  辛寬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沒有那種「終於決定了」的底氣,倒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的人終於在一扇門前停下來,伸手去推。

  不知道自己推開的是哪扇門,但門縫裡透出來的光讓他覺得可以試一試。

  他不在乎這光是爐火還是炭火,能在冬夜裡多留一會兒就好。

  周嵐沒有再問什麼。她又看了一遍那幾個圓圈和箭頭。發現李樂畫得並不精細,線是歪的,圓也不圓,像一個把畫畫當成草稿來打的人。但每一個圈的位置都踩對了。

  徐利亨這時長嘆口氣,「行吧,既然你們都願意接,那就是二比一。不過,有些話得說在前面,我不談感情,我只談條件。」

  他彎下腰,拿起一隻筆,在便箋本上開始寫字。

  他寫得很慢,第一筆劃下去之後停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

  周嵐和辛寬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徐利亨寫完之後,把便箋紙撕下來,放在桌子中央。

  紙上列著五條。

  1、 三年期鎖死,但不排除提前終止,一旦我們的驗證體提前達到協議里設定的技術指標,可以觸發提前行權。

  2、專家組構成:雙方協商,我方提名兩人,對方提名兩人,第五人由雙方共同認可。

  3、 預算審核權:不採用「專家組說多少就是多少」的模式,而是設定一個浮動區間,比如允許預算在專家組核定數上下百分之十五浮動,超出部分須雙方簽字確認。

  4、失敗後的入職條件:需要具體化。崗位、職級、薪酬結構、研發資源保障、項目自主權,這些要在協議里寫明,不能是「進來再說」。

  5、如果成功,李樂一方進入公司的估值方式為第三方評估,評估標準必須在協議簽訂前就確定下來,不能是事後商量。

  辛寬看完,說道,「還有一條,我想加進去。」

  「你說。」

  「什麼?」

  「如果他中途想退出,怎麼辦?他投了一千萬,做了一半不想做了,或者他那邊資金出了問題,或者戰略轉向了,項目得繼續,但錢斷了。」

  徐利亨聽完,想了想,拿起筆,在便箋紙的最下方又加了一行字。

  6、 如果資助方在項目中期因非技術原因主動退出,曦電高科可保留已獲得的技術成果和相應權益,且退出行為不得影響曦電高科後續融資或技術轉讓。

  寫完,徐利亨看著,「這些,你覺得他能接受幾條?」

  「不知道,可談合作是雙向的,光他們把籌碼攤開,那就不是合作,是施捨。這條路我們走了三年了,不能再走錯一步。」

  。。。。。。

  學五食堂門頭上的「食」字,掉了個「人」,變成了良子的良,加上日曬雨淋和煙燻火燎,倒是顯出了幾分老字號的味道。

  李樂領著小馬哥撩開棉簾,一股蒸騰著白汽的飯香便撲出來,混雜著各種煎炒烹炸油煙,典型的食堂味兒真足。

  人聲嗡嗡,餐盤叮噹,人人排隊,擠而不亂。

  李樂手一指,就開始分配任務,「老宋,你去那邊打不要錢的湯,我去買雞腿飯,馬總你去占位子,沒位子你就找一桌,甩出兩百大洋,告訴那桌人,嘟~~~請離開我的桌子。」

  「我有病?」

  「我有藥啊。」

  「我尼......」

  「行了啊,你趕緊去,別回頭雞腿兒飯沒了。」宋襄一拉李樂。

  「哦,對。」小李禿子180度轉腚,直奔窗口。

  十分鐘,李樂端著三份雞腿飯,到了小馬哥找的邊角位。

  托盤往桌上一擱,一聲悶響。

  「來,嘗嘗。」

  小馬哥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份,澆了汁兒的米飯,上面臥著一隻油亮的雞腿,旁邊一勺土豆絲,一勺炒牛柳,搭配樸實。

  推了推眼鏡,「你這地主之誼當得真夠意思。」

  「不懂了吧,這叫燕大限定版,」李樂坐下,拆了筷子,夾起雞腿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不是朋友,我都不稀得帶他來。」

  「你這……是真能吃,」小馬哥用筷子點了點李樂那份飯菜看起來堆得小山一般的盤字,「你上午吃哪幾個燒餅,還能吃的下?」

  「身大力不虧,我消耗大,還有,這叫,給自己創造快樂的邊際效用,」

  小馬哥嘆口氣,夾起雞腿咬了一口。

  皮爛肉嫩,醬香濃郁。

  「誒,是不錯。」

  「可不,燕大里,唯有雞腿兒常暖人心啊.....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在這一份雞腿飯的慰藉下,才在燕大熬過來的。」

  「熬過來?」

  「那可不,」李樂往嘴裡扒拉一大口米飯,唔嚕著,「這裡,毫無疑問是全國最自由的大學之一,只要不違法違規,你幾乎可以拒絕任何活動,包括上課,亦或是參加任何的活動,包括上所有的課,完全是放養狀態。」

  「但這也意味著高度的信息不對稱,不會有人告訴你重點在哪裡,以後要做什麼,全憑觀察身邊的人和自己張嘴問,通過處理自己獲得的信息來決定自己的行動。」

  「可以說這很不公平,但這也算是某種公平。機會、人脈、老師就在那,你自己愛抓不抓。所以你在這裡最大的感受是自由,以及自由表象下的高度自虐。」

  「自虐,什麼意思?」小馬哥問。

  李樂咽下嘴裡的東西,「意思是,在這裡,有一個最大的困難是,你不知道當自己不再是群體裡最優秀的人的時候,自己要做什麼?」

  「進到這裡的人,最大的依仗就是,老子總比別的985高吧?我得比他們強吧?」

  「因此有大量的人選擇看似相對穩妥但其實自虐的要死的人生規劃路線,比如,大家都去報好城市的選調吧,大家都去金融公司實習吧,大家都要出國吧,都要保研吧......」

  「雖然這些已經競爭的白熱化了,但我是燕大的啊,干不過院系第一,幹掉個中末流985還不是輕輕鬆鬆?而現實的能力有限與不肯承認的嘴硬共同構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和焦慮氣氛。到個人身上就會變成更狠的自虐,做不到就覺得自己很菜,越覺得菜就越虐,直到某些人某天來個少年jump,嗖~~~啪嘰。」

  「在這裡,對於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人來說,這裡的資源就是甘甜的養分,而對於沒有方向的人來說,在這裡的幾年可能是一輩子的痛苦來源。」

  「就像我一師兄,四年裡貼在床頭的一句話,本人,外貌自慚形穢,聲音沙啞嘶鳴,學術八竅通了七竅,社交如同幻影蜃樓,體育不高不遠無縛雞及腹肌之力,人脈形影單只如喪家之犬,人情世故以己度人死不悔改。」

  「噗~~~~」小馬哥聽到最後一句,終於憋不住,嘴裡的一口老米飯噴薄而出,幸好脖子右擰的快。

  宋襄翻了個白眼兒,一旁伸手拍了拍小馬哥的後背,待他氣兒喘勻了,又遞上湯。

  小馬哥喝了口,鬆了口氣,指指李樂,「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人,嘴這麼碎呢?」

  「那是他裝大以巴狼,現在裝不下去了。」宋襄小補一刀。

  「呵呵呵呵。」

  「誒,對了,」李樂咬了口雞腿,問小馬哥,「假如現在有人給你兩個選項,一張燕大的錄取通知書,或是一個億的現金,你選哪個?」

  宋襄正扒飯,聞言抬頭看了李樂一眼,又看向小馬哥,像是等著看他怎麼接這個彎拐得陡峭的問題。

  小馬哥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立刻作答,顯然在認真對待這個看似隨意的選擇題。

  「一個億,」他說,「百分之百選一個億。」

  「這麼痛快?不想想燕大的身份加成?」

  「身份加成?」小馬哥笑了一下,「我要是拿了燕大的通知書,出來能幹什麼?最好的結果,是找個好工作,再慢慢掙一個億。」

  「可我現在,已經不需要那份通知書來替我開門了。」

  他端起那碗湯又喝了一口,看了眼裡面看得見,吃不著的蛋花絲,皺了皺眉。

  「你那兩個選項,像是在問一個剛上船的人:你要一張精美的航海圖,還是這條船上的一間貨艙。」

  「選一個億,是選了貨艙,選了現在就能裝貨、就能出發、就能在風浪里試自己的舵。選通知書,是選了航海圖,但船還在港里,貨還沒上。」

  他看了李樂一眼,「你那套閉環邏輯,火電耦合、風光補充、算力消納,本質上也是同一個選擇題。你要我把算力中心的藍圖提前準備好,這等於要我先把港口的泊位挖好。我當然能挖,但挖完泊位,要是船不來呢?」

  李樂舔了舔嘴角的雞腿的醬,「泊位挖深點,船遲早會來,只要你手裡有貨。」

  宋襄嘀咕一聲,「誒,你們這是,在雞腿飯桌上談生意?」

  「不懂了吧,雞腿飯是形,」李樂用筷子指了指盤子,「我們談的是道。形在碗裡,道在話里。」

  「你別問我,要是你呢?」小馬哥反問李樂。

  「要是我啊,我也選一個億。」

  「原因?」

  李樂夾起一筷子土豆絲,「因為,不像有的人,燕大我自己能考上,不過一個億可沒人白給我。」

  「嘿,你沒完了?」

  宋襄在一旁,低頭扒飯,肩膀亂顫,等著聽下文。

  不過,小馬哥卻擱下筷子,嘆了口氣,看著李樂,「不過,說真的,我有時候真羨慕你。」

  「羨慕我?羨慕啥?」

  「羨慕你能當甩手掌柜。上午跟三個做技術的談光熱,轉頭就能坐這兒啃雞腿,好像什麼攤子你都不親自管,但又什麼攤子都少不了你。你這人,不累。」

  「說這話,只看見賊吃肉,沒看見賊挨打啊。」

  「嘿,你說破天,也比我舒坦。」

  「怎麼,有什麼煩心事兒,說出來,大家一起樂呵樂呵?」

  小馬哥把擦過嘴的紙巾疊了一下,擱在托盤邊上,「球球現在體量越來越大,能幹活的人多了,但能推得動的事反而少了。」

  「公司還沒到那個規模呢,有些苗頭已經先到了。」

  「上個月市場部一個內部系統需求,提出需求到技術部,你知道,以前這個只需要到辦公桌前,找到程式設計師,動動三行代碼,一分鐘就能解決的事情,轉了幾道麼?」

  「幾道?」

  「五道,」小馬哥伸手,比劃,「一個小事,得抄送五六個人,審批三四輪,丟!」

  李樂聽了,沒有急著接。拿筷子把最後一筷子土豆絲吃了,才慢悠悠地開腔,「你知道乾隆麼?」

  小馬哥眼皮一抬,「廢話。」

  「你知道乾隆怎麼管人麼?」

  小馬哥沒接茬。

  李樂擦了擦嘴,「拋開歷史局限和個人觀感,單拿他管人這件事說,他本質上就是個沒得感情的處理器。」

  「處理器?」

  「對,你在他手底下幹活,不管你做什麼,他管人的那套邏輯,總結起來大概是這麼幾條。」

  「聽我的,事兒干成了,不錯,賞。」

  「不聽我的,事兒干成了,牛逼,重賞。」

  「聽我的,事兒干砸了,我認錯,咱們琢磨琢磨怎麼補救,之後接著該吃吃該喝喝。」

  「不聽我的,還把事干砸了,你等死吧。」

  「不管聽不聽我的,事中隱瞞不報,不論結果如何,罪加一等,全家戶口本清零。」

  「而且,所有人都得遵守這個規則,不論親疏遠近。」

  小馬哥聽的時候,一直沒有打斷。聽完,才說道,「這是封建帝王心術,這套東西是拿鞭子在抽人。」

  「是鞭子,但不是亂抽。這是個以結果為導向的權威型責任承包制。」李樂把雞腿骨頭放回碟子,「但放到現在,也有有可取的地方,比如它包含了幾個層次的管理哲學。」

  「第一層,大智所在,用重賞破解山頭主義。」

  「就像第二條,不聽我的干成了等於重賞。這徹底打破了順我者昌的陋習。它釋放的信號是:組織要的是贏,不是要聽話的奴才。」

  「這一條能激發真正的能人志士敢于堅持己見,保護了組織的創新活力和糾偏能力。」

  小馬哥微微點頭,沒有接話,但眼神已經有了變化。

  「第二層,」李樂繼續,「用認錯換取決策權威。」

  「你聽我的、我拍板了,事情砸了,我認。這看似丟臉,實際上是在告訴團隊,你們放心跟著我走,翻了我兜底。這能讓團隊在高壓下不敢做縮頭烏龜。」

  「賦予了領導層強勢拍板的合法性,能極大增強團隊在高壓環境下的安全感。」

  宋襄這時低聲說了句,「這倒是真的。誰都不願意替別人的決定扛雷。」

  李樂點頭,目光回到小馬哥臉上,「第三層,用重罰劃定責任邊界,不聽我的,干砸了,就是重罰,配上不論親疏那條,就是在明確一件事:你可以挑戰我的決策,但一旦選擇不服從,你就必須為自己的判斷承擔全部後果。」

  「這就杜絕了事前唱反調、事後甩鍋的劣質文化。」

  李樂說完,把擦過手的紙巾對摺,擱在碟子邊上,「這套規則根本上,是高強度的管理篩選器。」

  「它能留下三種人,絕對執行者,聽我的干成,頂尖創造者,不聽我的干成,有擔當的領導者,聽我的干砸了,跟我一起復盤。」

  「但它會殺死一種人。」

  「什麼人?」小馬問。

  「平庸的投機者。「」」

  小馬哥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把李樂的話放到自己公司那幾間會議室里走了一遍。

  之後又聽到李樂問,「那依你看,這裡面最核心的是什麼?」

  「不甩鍋。從上到下,都不甩鍋。」

  李樂手一攤,「你這不是很明白麼?」

  「你剛才說管人累,累在哪?累在責任模糊,累在功勞歸上面、黑鍋歸下面。累在你以為你在抓方向,底下的人在抓退路。」

  「乾隆那套邏輯里,不甩鍋是地基。你擔得起認錯的風險,底下才敢說實話。你捨得給重賞,底下才敢走險路。」

  小馬哥聽完,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他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抽屜。

  「我之前管人,總覺得是溝通問題、是流程問題、是文化問題。」他說,「但你說得對,根子不在那三層。」

  他笑了一下,帶著點無奈,「我在學當好人的時候,底下已經在教我當好糊弄的人了。」

  李樂沒有安慰他,「你回去把你那幾層會議記錄翻出來,誰在你面前說過不行但說對了的,翻倍提拔。誰在事中瞞報的,第一批清理。然後告訴大家,以後誰瞞我,誰先走。」

  「這事兒要傳出去,外面的人會說我這老闆暴君做派。」

  「暴君做派?」李樂笑了一聲,「暴君是亂殺人。你這叫,在賭場裡先擺好賠率。願意賭的,上桌;不願意賭的,搬凳子看。真正的能人不怕賠率,怕的是莊家自己都不知道底牌。」

  小馬哥沉思片刻,「那要是底下的人瞞我,不是故意的,是怕我生氣呢?」

  「那就更得處理。」李樂說,「怕領導生氣才瞞報,說明他替你做了判斷。他判斷你承受不了壞消息。你這領導當得連個壞消息都不敢接,底下的人才該替你操心。」

  「乾隆那套的借鑑意義,在於三條,一能破唯上不唯實,二能破甩鍋文化,三能破流程內耗。」

  小馬哥卻說,「業務跑得快,組織跟不上,這是天生的病。你就沒想過,乾隆能這麼幹,是因為他掌控著整個官僚體系的最上層。」

  「他不是在管理一個組織,他是在管理組織的頂層。要是按他那套走,我首先得保證我對所有項目都有足夠的了解和穿透力。」

  「你這就吹毛求疵了,我說那套玩意兒,不是讓你照搬,」李樂擺擺手,「是說它背後那幾條原則值得琢磨。比如,你可以在局部戰場試點那些原則,而不是在所有部門一刀切。但最起碼,你得把結果導向和責任對等這兩根柱子立起來。」

  小馬哥吁了口氣,沒有再追問。

  窗外,午後陽光懶洋洋地鋪在食堂的桌面上,碗碟相碰的清脆聲和隔壁桌的笑語聲混在一起,像一卷被慢慢拉開的背景音。

  宋襄在旁邊安靜地聽完,笑道,「誒,我說,你倆要湊一起,一個當老闆,一個當軍師,怎麼樣?」

  「得了吧,」李樂拿紙巾沖他丟過去,「那就得物理PK,不過,他也不行。」

  「嘿,你又來!」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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