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1章 你要走了啊
189到底是職高，元旦的假比別的地方放得都奢侈，足足五天。
不過，這個不長不短的假，像是189這艘老船在風暴間隙里難得拋了一次錨。
雖說論文開題答辯就在眼麼前，惠老師那邊也催得緊，但小李廚子是個有始有終的人。
畢竟，一個組織在經歷了人事調整、制度重構、外部震盪之後的狀態，往往比它平穩運轉時更有研究價值。
這個道理，上輩子在城投經歷了多個老總被帶去喝茶，他就懂
臘月清晨的風像一把剛磨過的薄刀。
189校門口的空地上停著一輛白色的大巴，車身印著"燕京中旅"的字樣，發動機怠速時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排氣管里吐出一團團白霧，在零下十二度的空氣里凝成一團，旋即被風吹散。
孫朝陽站在台階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棉服，領口翻出一截灰藍色的秋衣領子，沒有圍巾，就那麼敞著。
左手裡攥著一份名單，挨個名字對著，劉萌萌站在他身邊，高領黑色毛衣外頭套了件駝色大衣，頭髮在腦後紮成低馬尾，手裡夾著一個文件夾，說道，「名單上三十五個，實到三十四個。」
劉萌萌用筆尖在孫朝陽手裡的表上點了一個學生的名字。
「電商一班那個趙鵬，昨晚打電話說發燒了，他媽不讓來。」
孫朝陽點了點頭，「行吧，回頭問問他自己的意願，願不願意去。」
「八點半發。路上不堵的話，四十分鐘能到。」
孫朝陽"嗯"了一聲，沒有再問。他把名單折好，塞進棉服口袋裡。
李樂湊過來，笑道，「孫校，您這是送學生還是押鏢？一個個對得這麼仔細。」
孫朝陽瞅他，「押鏢丟了能賠，送學生丟了，賠不起。」
李樂笑了笑，說，「景東那邊，那個誰，張薇負待，都打過招呼了。」
「嗯，到了那邊，你多看著點。這批孩子的心還是散的。」
「明白。」
孫朝陽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台階下那群學生，「都站好。」
一句話，學生們靠攏過來，不整齊，但總算聚成了一堆。
孫朝陽站在他們面前，目光從每張臉上掃過去。
「今天帶你們去的是景東的客服部。不是吉的堡那種地方.....你們去了，先看，再聽.....然後自己決定要不要留下來。」
「這邊學校也保證，要是有學生實在不想在景東乾的，沒人說你，學校重新給你們協調別的單位實習。」
「但是只要願意在那邊實習的，記住，你們是去上班，不是去混日子。景東那邊，不看你們以前怎麼樣，看的是你們以後能幹什麼，要是實習期過了能入職，錢多錢少的，好歹是一份穩定的工作。行了，上車裡暖和暖和去。」
風又緊了，吹得台階上那兩棵光禿禿的梧桐樹梢嗚嗚地響。
一群學生沒動，似乎在分析孫朝陽話里的可信度。
李樂笑了笑，朝大巴車的方向偏了偏頭，「行了，別琢磨了，眼見為實，上車吧。空調開著的，別在外頭杵著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學生們陸陸續續上了車，有人被台階絆了一下，有人回頭看了一眼校門口那塊褪了色的招牌，還有人上車之後隔著車窗往外望，不知在看什麼。。
李樂最後上車，在司機旁邊那排雙人座的外側坐下來，把安全帶拉過胸前，發出一聲清晰的"咔嗒"。
側過頭，隔著車窗玻璃，看見孫朝陽還站在台階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棉服在灰濛濛的晨光里像一塊被時間磨薄了的抹布。
大巴發動，慢吞吞地駛離校門。
後視鏡里，孫朝陽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縮成一個模糊的灰點。
李樂收回目光，把安全帶鬆了松，靠在椅背上，車裡暖風呼呼地吹著，前排幾個學生還在低聲說話，後排已經有人開始打瞌睡了。
說是四十分鐘，但是碰到早高峰，實際開了一個小時才到了姑蘇街銀豐大廈樓下。
大巴停穩，車門"哧"地一聲打開，冷風湧進來。
學生們陸續下了車，站在人行道上仰頭看那棟樓。
樓體是那種九十年代末常見的米黃色瓷磚外立面，不高，十二三層的樣子，底下幾層是些快餐店和打字複印社，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廣告貼紙。
三層的窗戶上，"360buy"幾個字以背膠貼紙的形式貼著，字體不甚講究，但在這一片灰撲撲的街景里，倒有些顯眼。
一個穿男生仰著頭，嘀咕了一句，「就這兒？看著還不如吉的堡那棟氣派。」
另一個接話，「那邊氣派，氣派到叔叔上門，這兒看著普通，好歹是正經地方。"
「就是，氣派不氣派的，進去看看再說。」邊上有人搭腔。
李樂聽見，笑了笑，領著隊伍走到樓門口。
張薇已經等在那裡了。瞧見李樂，快步迎上來，「李總。」
「別，這麼叫，」李樂側過身，沖身後那群學生偏了一下頭，「我今天是送學生現場參觀實習的老師。」
張薇會意地笑了笑，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掃了一眼隊伍。
"我師兄呢？？今天在倉庫還是這邊？」
「今天帶孩子打疫苗去了。"張薇說。
李樂一愣，隨即笑了出來，「嘿，這知道當個好爹了，公司和兒子，還是兒子重要，行了，人到齊了，你安排。"
張薇轉向隊伍，清了清嗓子，「歡迎各位同學來景東。我是張薇，人資部負責人。你們在這邊實習，生活上的事找我就行。業務上的安排，一會兒客服部白經理會跟大家說。"
說完，她手一伸，領著隊伍往樓里走。
一行人爬樓梯上到三層，先是聽到一陣隱約的鍵盤夾雜著說話聲。
當推開那扇玻璃門，那片聲音和偌大的辦公區迎面展開。
幾十個客服人員正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戴著統一的黑色頭戴式耳麥，話筒支在嘴邊，屏幕上開著訂單系統的界面，光標在某個文本框裡規律地閃爍。
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像一陣被拉長了、均勻的雨，偶爾有句短促的回應從某個工位傳出來，「您好，這裡是景東商城，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那聲音被耳麥濾過，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禮貌。
有人正對著屏幕快速地敲字，像是在錄入訂單號，有人在翻看桌面上的便利貼，便利貼上密密麻麻地寫著一些縮寫和編號，有人摘下耳麥活動了一下脖字，端起手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看了眼進門來的學生，滿是好奇。
看到繁忙，有序的場面，讓幾個原本還在嬉笑的學生，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最後徹底閉上了嘴。
學生們站在原地，有的在四下張望，有的盯著某個客服人員的屏幕，像是在辨認那些快速滾動的字符究竟是什麼意思。
張薇沒有打斷他們的觀察，成旁邊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馬甲的女人招了招手。
「珊珊。」
「薇姐，這就是那群實習生？」女人走到張薇身邊，笑問。
張薇點點頭，示意一旁的李樂，「李....老師，這是咱們客服的主管白珊珊，一會兒由她給學生們講解一下工作環境和工作內容。這位是李老師，帶隊的。」
「哦，你好，白主管，麻煩你。」李樂伸手，笑道。
瞧見李樂的笑容，白珊珊先是愣了一下，這才和李樂握了握手。
「李老師客氣。」
「以後，還要你多幫忙，對這群學生。」
「哪裡的話，來了就是同事。」白珊珊微笑。
「行了，你先給他們說幾句。」張薇指了指一群學生。
「誒，都有了，這邊來，這位是客服部的白主管，先聽聽人怎麼說。」李樂招呼這幫學生湊過來。
白珊珊轉向隊伍，笑道，「大家好，我是客服部經理白珊珊。"她說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標準化過的溫和清晰。
「今天先帶大家參觀一下，然後會有一個宣講。要是覺得自己能適應這裡，也有興趣，就可以直接簽實習合同，明天開始培訓。不願意的，學校那邊會安排別的單位。」
說完，轉身做了一個「跟我來」的手勢，然後領著隊伍穿過工位區。
她邊走邊邊介紹，「這裡就是我們景東的客服部門，這一共六十個工位，負責線上商城所有的售前、售後諮詢和服務工作......」
「目前我們的日處理諮詢量在兩千五百到三千單之間，你們以後的崗位主要是在線客服和熱線客服兩個方向......在線客服處理網頁端的諮詢，熱線客服接電話，兩邊輪崗，哪個方向缺人往哪個方向補。」
她在一排工位前停下來，指了指屏幕上打開的訂單系統界面。
那是一個以藍色為主色調的後台頁面，左側是客戶信息欄，中間是訂單詳情，右側是聊天窗口。
「這是客服後台。客戶下單、諮詢、售後，都在這裡處理。我了解過，你們在學校也學過客服流程，但那是電話銷售，這邊是售後服務，不是推銷，是解決問題。區別在於，推銷是幫公司說話，售後是幫客戶說話。"
學生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不推銷？那多輕鬆。"
張薇跟在隊伍後方，聽見了，笑道，「這一點我得把話說前頭，輕鬆？你們先坐一個小時試試。連著接五十個電話，每個都得客客氣氣，遇到罵人的也不能掛，你們就知道輕鬆不輕鬆了。」
「那也行啊，冬有暖氣夏有空調，總比在外面發傳單，當託兒強，」又有學生嘀咕。
一句話，讓學生們想到之前在吉的堡的日子，有嘆氣的，有無奈苦笑的。
白珊珊領著隊伍繼續往前走，經過工位區中央時側身讓過一個正端著塑料杯走過去的同事，腳步匆匆。
「這邊工位，每人一個卡位，配電腦和耳麥。三個工位共用一個印表機.....」她指了指通道盡頭，「那邊是培訓室，新員工入職前兩周都在那裡上課，不講話術，講流程和系統操作，我們的作業系統是....」
「另外還有休息區，有飲水機、微波爐和冰箱，又不願意吃公司餐的同事可以在那裡熱自己帶的飯。」
之後，白珊珊領著人走到工區最後面，一面顯示的滿是數據表格和柱形餅形圖和不斷跳動的數字的led牆前，說道，「這是我們的客戶管理運維統計平台，可以實時顯示話務基礎數據、坐席工作狀態、服務質量指標，還有響應時間、平均處理時長、工單流轉時效、一次解決率、好評率、差評率、投訴率......」
一群學生哪裡看過這個，都湊進了，貼在玻璃上，看著這些數據，指指點點。
「這個，新弄的？」李樂也瞧了幾眼，轉頭問張薇。
「是，剛才調試好的，劉總說，這樣就能把所有的客服工作數據實時顯示，一目了然。」
「電腦系統上不能看，非得弄這個？」
「這個.....」張薇笑了笑，湊過來，低聲說了一句，「這是海淀區里.....」
李樂聽完，嘆口氣，嘀咕，這形式主義，也行，最起碼，看著氣派些，唬人。就比如這幫學生，看著這牆上不斷跳動的數字，眼神比剛進來時，多了些認真。
。。。。。。
參觀一圈兒，學生們被領進走廊盡頭那間培訓室。
裡面擺著幾排深灰色的摺疊桌，每張桌子上放著一沓列印好的文件和一支黑色中性筆。
等學生們都坐了，把那一沓表格分發給前排的學生，示意往後傳。
瞧見每個人都拿到了一份，張薇說道。
「我先說說基本情況，咱們來之前，有人知道景東麼？」
有學生舉手，「知道，我在上面買過內存條，和掏你錢包差不多......」
「對，」張薇點點頭，「差不多，不過，掏你錢包做的是C2C，我們景東做的是B2C，這點你們那應該都學過.....我們公司成立於.....」
例行公事，先是做公司簡介，之後是業務內容介紹，最後是實習期的工作時間和薪資待遇。
「客服崗目前有兩種排班方式，」就聽張薇說道，「這裡分白班和夜班，白班時間是早上八點半到下午五點，夜班時間是下午五點到夜裡十點.....每周排班休息，每周一天.....輪休，不是固定周末。」
「夜班有補貼，一個夜班三十......」
「剛入職的前兩周是培訓期，不上線，只聽課和跟崗，培訓期也有工資，按實習標準的70%發放.....」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每個人都聽進去了。
「薪資方面，實習期底薪一千二，加績效，績效按工單處理量和滿意度打分......轉正之後底薪漲到一千五，績效係數不變，還有五險一金，如果確定來這邊實習，春節前就能領到工資....」
「實習生沒有試用期，實習期滿三個月，要是認可公司，可以申請考核合格直接轉正，不需要重新走流程，實習期離職提前三天申請就行.....」
前排一個女生舉了一下手，聲音裡帶著一點猶豫，"那……工資怎麼發？"
「對，會不會像之前那個，拖了又扣？」有人附和。
張薇笑了笑，"以前別的企業怎麼做的，我不知道。但景東這邊有一條規矩，不拖欠工資，不扣提成，不讓學生倒貼錢實習。」
她把那份文件擱在桌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能做到的，寫進合同里。做不到的，你拿合同來找我。」
「宿舍呢？離這兒遠嗎？」
「宿舍在周邊的進小區里，步行都不超過十五分鐘，公司承擔房租，你們不用自己掏，每間宿舍都有空調、暖氣和獨立衛浴，住宿的只要掏水電費，你們等會兒簽完協議，需要住宿的可以登記，之後會有同事把地址和注意事項發你們手機。"
「張經理，這裡管飯不？」
「不管，但是按上班天數，每天有八塊的餐補，樓下的那幾間快餐店，算是我們的大食堂，八塊錢，一葷兩素，還湊活。」
「那也行啊，按著餐補吃唄。」
「張經理，上班有車補沒？」
「沒。」
「咱們這兒沒培訓費吧？」
「沒有，實習合同上都有。」
「工作服要自己買麼？」
「不用，公司發。」
「張經理，我想問問，請假.....」
一個接一個問題，張薇和白珊珊耐心又乾脆的解釋著。
眼瞅著，沒人再問了，張薇把文件往前推了推，「今天不讓你們做決定，願意簽的，明天早上九點來這兒報到，開始培訓；想再考慮一天的，今天回去想清楚，明天同一時間過來也行。」
「實在覺得不合適，也不強留。你們學校那邊還有其他單位可以對接。"
培訓室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低聲議論。
有人翻著那份協議在看，有人在和鄰座咬耳朵，有人用手指點著薪酬那一欄的某個數字，像是在心裡做著某種除法。
李樂身邊，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低著頭，用筆尖點著協議里的一個數字。
「一千二加績效……」她向旁邊的同伴壓低聲音問，「這，算下來一個月能拿多少？」
「不說看績效麼，看我那個白主管說了，這裡的客服，績效最少的都有四五百。」
「四五百？那一個月就是一千六七……」那女生抬頭看了眼正在前面回著問題的白珊珊，「我媽跟人家買五金，干一個月才一千。」
「那不一樣，你媽什麼年紀，你什麼年紀。」
「一千六七……」她說著，又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協議，像是在確認那行數字確實寫在那兒。
有男生在嘀咕，「管吃嗎？培訓期也發錢？不扣住宿費？那還行，比吉的堡那邊強多了。"
旁邊的人接話，「那邊什麼德行你不知道？那是騙人。這兒好歹是個正經公司，你看剛才那些工位，全在幹活。」
「就是，我也覺得，這邊像個幹活的樣。」
「可客服這活……一直坐著，會不會很悶？」
「悶也比站一天強。再說，這兒不騙人，你又嫌悶，你到底想咋？"
那人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是擺了擺手，「行了行了，我簽。」
前排有個男生一直沒說話。他低頭翻著那份協議，翻到最後一頁，抬起頭，沒問張薇，也沒問白珊珊，而是問李樂。
「李老師，李老師！！」
「咋？」
「我記得孫主任說，這邊還有什麼倉庫的工作能實習的。」
李樂瞅了眼張薇，「你給說說？」
張薇點點頭，咳嗽一聲，對這群學生說，「是這樣的，新增的倉庫得到年後才能投入運營，那邊的崗位有倉管、文員、跟單、分揀.....」
「要是有願意去倉庫的，也可以提出來，我這邊登記，不過現在先在客服部實習，之後想去那邊的，會專門安排相關業務培訓。」
「那邊發多少錢？」有人問。
「看具體崗位，要是最基層的倉管員，基礎薪資和客服部的待遇差不多，但是績效的係數不一樣，算下來，比客服一個月多了兩百到三百塊。但是，」張薇提醒，「那邊離市區比較遠，倉庫的環境，冬天冷，夏天熱，幹活得有把子力氣，住宿條件....不如這邊。」
「我嘴笨，客服干不來，能不能先給我報上。」
「就是，我一個爺們兒，當客服，嘿，遠點兒就遠點兒唄，包吃包住，一個月還能多兩三百呢。」
學生里，幾個男生，都有些意動。
「那你們要是有意願，可以先把表填了，在客服部實習一段時間，熟悉工作。」張薇道。
「有您這句話就成，現在就填表。」
一群學生都開始低頭，拿筆。
李樂一直站在後排，看著那些學生。有人填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像在確認那幾筆劃不會寫錯，有人填得快，筆尖在紙面上刷刷地划過去，但填完之後又翻回去檢查了一遍，像是在核對某個數字。
「張經理，填好了，給你。」
「我的也填好了。」
「我的。」
「我簽過了。」
等張薇把最後一摞表格收上去，對學生們說道，「提醒你們一句，你們不是來過渡的，是來入行的。客服這行當，入門不難，但能做多久，看你願不願意琢磨。」
「還有電商這行，這兩年漲得快，以後還會漲。你們現在坐進這個工位，三年之後再回頭看，這可能是你們這些年做過的最值的一個選擇。」
李樂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那一張張臉上，那上面，有一種被某種很具體的東西接住之後，正在慢慢落定的那種安靜。
掏出手機，給孫朝陽發了一條簡訊，「人都安頓好了，一個沒少。」
片刻後，孫朝陽回了一個字，「好，謝謝！！」
。。。。。。
「我就說吧！我就說吧！李樂這個思路，才是對的！咱們以前那套，早就該扔了！」
下午三點多，189，孫朝陽的辦公室里，最近有了職務，把一身朋克風格的皮夾克換成工裝棉服的張大龍嚷道。
元旦前要開的關於調整專業的小會，已經開了一個多小時。
只是這會開的，不怎麼和氣。
一旁的劉萌萌抬起頭來，「孫校，我說實話，雖然聽起來很好。但實施起來，阻力會很大。」
「你說，」單人沙發上，只穿了件毛衣的孫朝陽揮了揮手。
劉萌萌又看了眼邊上的一直笑眯眯的李樂，這才說道，「第一，老師怎麼辦？就像，教了一輩子會計的張老師，你讓她去教物流信息管理，她會不會？她今年五十三了，你讓她從頭學一套全新的系統，她能學得動嗎？」
「第二，設備呢？你說的先進位造，要建實訓室吧？數控工具機一台多少錢？少說十幾萬。電工實訓台、汽修工位，這些都要錢。學校的經費本來就緊張，這筆錢從哪兒來？」
「第三，家長認不認？現代物流這個名字，聽著就不如財會體面。有些家長把孩子送來讀書，圖的是什麼？圖的是畢業之後能找到一個不風吹日啥雨淋的工作。家長一聽，以為是去送快遞的，開大車的，誰還願意報名？」
她說完，把筆記本合上，「我不是反對你的方案。我只是覺得，步子不能邁得太快。」
李樂還沒來得及說話，張大龍就已經搶過了話頭。
「劉主任，現在不是家長認不認的問題，是市場還認不認我們的舊專業！」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拍在桌子上，
「我剛從一家公司回來，就城南那個新開的，叫什麼寧通機械的，德資，人家今年要招十五個LNC的操作輔助工，工資開到了三千！！比咱們這邊剛畢業的學生平均工資高了將近兩倍，這還是個輔工。」
「我想說我的學生也成，人家就問，會CAXA CAM不？會Autodesk不？會PLC編程不？我咋說？我說我們學的還是三軸聯動，車銑分機，聽聲辨料，手柄檔位？就這都學的斷胳膊斷腿兒的，你讓他們去操作LNC？那不是扯淡嗎？」
「所以我說，不改，不改咱們的學生就真的只能去端盤子、擰螺絲了！」
劉萌萌被他說得一時語塞，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張大龍說的有道理，市場的確在變。但劉萌萌說的也是實際問題。」
說話的是那位和稀泥的劉副校長被調到工會之後，189新提上來的另一位副校長，原來的機電專業的負責人潘主任，人瘦，頭大，戴著副三代大長老一樣的眼鏡，這人話少，踏實，帶出過幾個市級技能比賽的冠軍，屬於技術流。
「改專業不是換塊牌子那麼簡單。新課程誰來教？教材在哪裡？是不是需要先送老師出去培訓？像物流這個新方向，咱們的老師自己都沒搞明白，怎麼教學生？」
「總不能都指望景東來派人吧？企業的人來做幾次講座沒問題，但要他們長期代課，不現實。人家的本職工作怎麼辦？」
孫朝陽一直在聽，沒有插話。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後仰，一隻手搭在桌沿上，另一隻手夾著那根已經燃了大半的煙，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他等幾人說完，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說道，「正因為難，才要改。再不改，189就真成『廢物中轉站』了。」
他看向劉萌萌，「你說的師資問題，分兩步走。」
「第一，像李樂說的，跟景東這種企業合作，請他們的業務骨幹來當兼職教師。先解燃眉之急。待遇方面，按課時費結算，從教研經費里出。」
「第二，選派教師去景東的倉庫、客服中心，脫產頂崗實習。拿著工資去學真本事。」
「學不會的，那這個崗位的績效就別想要了。」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
劉萌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李樂看著孫朝陽這副樣子，心說，就這麼硬推，會把人心裡的那些顧慮遲早會變成實際的阻力。
想了想，說道，「要不，我說兩句？」
幾人轉頭都看他。
李樂笑道，「孫校的思路是對的，但劉主任和潘主任的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
「要不，我們可以搞雙軌制試試。」
「雙軌制？」劉萌萌問道。
「我覺得，步子可以邁得稍微小一點。老師們有顧慮，很正常。畢竟，很多人在這所學校教了十幾年書，突然讓他們去學一門全新的技能，心理上肯定接受不了。」
「那你說怎麼辦？」孫朝陽問。
「比如，今年是第一年，先不動專業名字。電子商務還是電子商務，計算機應用還是計算機應用，會計還是會計。但是，課程內容要改。」
「舉個例子，電子商務專業，今年招生的時候，專業名字不變，但課程表里加入兩門新課，現代物流基礎和電商客服實訓。」
「這兩門課，占原有課時的百分之三十，由企業兼職教師來上。學生和家長一看，專業名字沒變，還是那個熟悉的電子商務，心理上容易接受。」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明年，我再推出新的專業名字，包裝一下，改成現代產業鏈管理、智能製造這種高大上的。」
「這樣一來，既有緩衝期，又能逐步推進改變。老師們也有時間去學習和適應，不至於一下子被推到懸崖邊上。」
劉萌萌聽完，沉思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這個思路……可行。至少不會一下子引起太大的反彈。」
潘主任也說，「如果只是增加兩門課，而不是直接撤掉原有專業，老師們的牴觸情緒會小很多。我可以先跟機電組的幾位老師溝通一下，看看誰願意先嘗試轉型。」
張大龍在一旁嘟囔著，「那進度會不會太慢了？市場可不等人啊！」
「慢是慢了點，」李樂說，「但穩。職高不比大學，我們的學生和家長，承受風險的能力都很有限。一步跨太大，容易扯著。」
孫朝陽聽完，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擱下杯子，「咚」的一聲，「那就按李樂說的鐵三角框架走。這是189止血、清創、重建，三步走里最重要的一步。」
他轉向劉萌萌，「劉主任，行政和後勤這一塊你來負責。第一，起草一份《189職高未來三年專業建設規劃》，把李樂這個鐵三角框架寫進去，下周拿到校務會上正式討論。」
「第二，師資培訓和設備採購的預算，你牽頭做，下周五之前交初稿給我。」
劉萌萌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孫朝陽轉向張大龍。
「大龍，你負責實地調研和對接。主動去聯繫三到五家有規模、有口碑的本地企業，把他們對人才的需求做出來。下學期要增設的企業兼職教師崗位，你先擬一個方案，包括招聘條件、薪酬標準、考核辦法，不用等預算批下來再動，先把路子探清楚。」
張大龍應了一聲，「行，我回頭就列個名單。年前跑一跑，年後開學就能出結果。」
最後，孫朝陽看向潘主任。
「老潘，你負責收集老師和學生的意見，尤其是高一高二的，問問他們想學什麼。咱們改專業，不能光拍腦袋，得有人聽。」
潘主任點了點頭，「我下周安排兩個座談會，一個老師專場，一個學生專場。把他們的想法先摸一遍。」
「那就先這樣。大家分頭動起來，下周三碰一次進度。算會。」
幾個人陸續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幾聲短促的刺響。劉萌萌合上筆記本，潘主任端起他的茶杯，張大龍把手機揣進口袋，出門時，拍了拍李樂的肩膀。
李樂笑了笑，沒有說話。
三人出了辦公室，門鎖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
孫朝陽還坐在辦公桌後面，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綠蘿上。葉子在暖氣房裡長得油綠，藤蔓從花盆邊緣垂下來，拖了老長一段，在桌面上盤了一圈，又往上翹起一個小尖。
他收回目光，把那幾張紙又拿起來，看向李樂，說了聲，「謝謝。」
李樂歪在對面那把硬木椅子上，兩條長腿伸得老長，腳踝交疊著，聞言抬起眼皮，「謝啥？我現在還是189的實習老師。這倆字兒不如換成板面。」
孫朝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要是真把實習老師換成板面，那得虧多少？」
「那得看什麼標準。要是大碗寬條多放油多放辣的標準，虧得不多。要是二兩牛肉麵加個滷蛋花干海帶黃花菜的標準，那虧大了。」
孫朝陽搖了搖頭，沒接這話茬。
李樂晃了晃手裡那疊訂好的紙，「不過，這個，您真決定了，不再多琢磨琢磨？」
那是年前李樂和孫朝陽說起專業調整之後，修修補補整理好的完整方案。
「與其琢磨再多，不如先走一步。」孫朝陽說。
李樂捕捉到他話里那一點若有若無的停頓，眯了眯眼，身子往前探了半寸，「上面，有人發話了？」
孫朝陽看了他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葉梗子順著水流滑到嘴邊，又吐了回去。
「倒是瞞不過你。」他說，「元旦這幾天，我拿著你這個方案，去找了一趟老連長。被批了幾句。」
李樂不知道孫朝陽嘴裡那個「老連長」是何方神聖，也沒追問，只是笑道，「挨批？」
「嗯，說我瞎胡鬧，說一個職高搞這麼大動靜，不怕被人盯上？又說，你這個校長才當了幾天，屁股還沒坐熱就想掀桌子？但是....罵完了，也給了點兒空間。」
「什麼空間？」
「他說，市里今年有個職業教育改革試點.....說189也可以試試申報。不保證能批，但至少，門沒關死。」
「那就行。」李樂點點頭，這種事兒，最怕瞎積極。上面沒人點頭，你一個人在底下折騰得再歡，到頭來也是一紙空文。有人給開了條縫，哪怕只是一條縫，也比四面都是牆強。」
「你這話說得，做事別怕碰壁，就怕你連牆在哪兒都不知道。」
「那您現在是知道了？」
孫朝陽「哎」了一聲，似乎一切盡在不言中，又問李樂，「你覺得這鐵三角真能支棱起來嗎？」
李樂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遠處操場上空蕩蕩的，只有幾根光禿禿的旗杆在風裡微微晃動，旗杆頂端的鐵環偶爾撞在桿身上，發出幾聲脆響。
「孫校，這就像打地基。你挖得越深，上面才能蓋得越高。」他轉回身，「再說，這次不是一個人了。你這艘船，已經換了一副新舵。」
孫朝陽也走到窗邊，和李樂並排站著，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還未動工的荒地上。
那裡原本規劃要建一棟實訓樓，後來因為資金問題擱置了，荒了快兩年，野草長得齊腰高，冬天枯成一片灰黃色。
「你說，那片地，」孫朝陽抬了抬下巴，「以後要是真能建個物流實訓中心，得是什麼樣？」
李樂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灰黃色的枯草在風裡伏倒又立起來，像一片被壓皺了又展開的舊紙。
「那得看您想讓它長成什麼樣。要是只想搭個棚子放幾台電腦，那花不了多少錢，也出不了多少效果。要是真想讓學生在那兒學到東西……那得比現在那幾個車間加起來都大。」
孫朝陽沒有再問。只是看著那片荒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什麼。
過了一會兒。
「李樂，你這，真要走了？」
李樂笑了一聲，「怎麼，您準備給我個副校長乾乾？」
孫朝陽也笑，「這廟太小，容不下你。」
「實習關係結束，不代表人際關係結束。」李樂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搓了搓，「我論文才開題。189後面的變化，比前面的那些，有意思多了。再說，還有人等我呢。」
遠處那片枯草地上，不知從哪裡來了一隻灰喜鵲，站在一株枯黃的蒿草頂上，左右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什麼，然後撲棱一下飛走了。
風穿過窗縫，吹得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葉子輕輕晃了一下。
（全程無輔助，娃今天自己從賣肉開始到最後做成菜，鼓掌！！！！爹心甚慰，又愁，以後不知道便宜了哪個小兔崽子。）
不過，這個不長不短的假，像是189這艘老船在風暴間隙里難得拋了一次錨。
雖說論文開題答辯就在眼麼前，惠老師那邊也催得緊，但小李廚子是個有始有終的人。
畢竟，一個組織在經歷了人事調整、制度重構、外部震盪之後的狀態，往往比它平穩運轉時更有研究價值。
這個道理，上輩子在城投經歷了多個老總被帶去喝茶，他就懂
臘月清晨的風像一把剛磨過的薄刀。
189校門口的空地上停著一輛白色的大巴，車身印著"燕京中旅"的字樣，發動機怠速時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排氣管里吐出一團團白霧，在零下十二度的空氣里凝成一團，旋即被風吹散。
孫朝陽站在台階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棉服，領口翻出一截灰藍色的秋衣領子，沒有圍巾，就那麼敞著。
左手裡攥著一份名單，挨個名字對著，劉萌萌站在他身邊，高領黑色毛衣外頭套了件駝色大衣，頭髮在腦後紮成低馬尾，手裡夾著一個文件夾，說道，「名單上三十五個，實到三十四個。」
劉萌萌用筆尖在孫朝陽手裡的表上點了一個學生的名字。
「電商一班那個趙鵬，昨晚打電話說發燒了，他媽不讓來。」
孫朝陽點了點頭，「行吧，回頭問問他自己的意願，願不願意去。」
「八點半發。路上不堵的話，四十分鐘能到。」
孫朝陽"嗯"了一聲，沒有再問。他把名單折好，塞進棉服口袋裡。
李樂湊過來，笑道，「孫校，您這是送學生還是押鏢？一個個對得這麼仔細。」
孫朝陽瞅他，「押鏢丟了能賠，送學生丟了，賠不起。」
李樂笑了笑，說，「景東那邊，那個誰，張薇負待，都打過招呼了。」
「嗯，到了那邊，你多看著點。這批孩子的心還是散的。」
「明白。」
孫朝陽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台階下那群學生，「都站好。」
一句話，學生們靠攏過來，不整齊，但總算聚成了一堆。
孫朝陽站在他們面前，目光從每張臉上掃過去。
「今天帶你們去的是景東的客服部。不是吉的堡那種地方.....你們去了，先看，再聽.....然後自己決定要不要留下來。」
「這邊學校也保證，要是有學生實在不想在景東乾的，沒人說你，學校重新給你們協調別的單位實習。」
「但是只要願意在那邊實習的，記住，你們是去上班，不是去混日子。景東那邊，不看你們以前怎麼樣，看的是你們以後能幹什麼，要是實習期過了能入職，錢多錢少的，好歹是一份穩定的工作。行了，上車裡暖和暖和去。」
風又緊了，吹得台階上那兩棵光禿禿的梧桐樹梢嗚嗚地響。
一群學生沒動，似乎在分析孫朝陽話里的可信度。
李樂笑了笑，朝大巴車的方向偏了偏頭，「行了，別琢磨了，眼見為實，上車吧。空調開著的，別在外頭杵著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學生們陸陸續續上了車，有人被台階絆了一下，有人回頭看了一眼校門口那塊褪了色的招牌，還有人上車之後隔著車窗往外望，不知在看什麼。。
李樂最後上車，在司機旁邊那排雙人座的外側坐下來，把安全帶拉過胸前，發出一聲清晰的"咔嗒"。
側過頭，隔著車窗玻璃，看見孫朝陽還站在台階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棉服在灰濛濛的晨光里像一塊被時間磨薄了的抹布。
大巴發動，慢吞吞地駛離校門。
後視鏡里，孫朝陽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縮成一個模糊的灰點。
李樂收回目光，把安全帶鬆了松，靠在椅背上，車裡暖風呼呼地吹著，前排幾個學生還在低聲說話，後排已經有人開始打瞌睡了。
說是四十分鐘，但是碰到早高峰，實際開了一個小時才到了姑蘇街銀豐大廈樓下。
大巴停穩，車門"哧"地一聲打開，冷風湧進來。
學生們陸續下了車，站在人行道上仰頭看那棟樓。
樓體是那種九十年代末常見的米黃色瓷磚外立面，不高，十二三層的樣子，底下幾層是些快餐店和打字複印社，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廣告貼紙。
三層的窗戶上，"360buy"幾個字以背膠貼紙的形式貼著，字體不甚講究，但在這一片灰撲撲的街景里，倒有些顯眼。
一個穿男生仰著頭，嘀咕了一句，「就這兒？看著還不如吉的堡那棟氣派。」
另一個接話，「那邊氣派，氣派到叔叔上門，這兒看著普通，好歹是正經地方。"
「就是，氣派不氣派的，進去看看再說。」邊上有人搭腔。
李樂聽見，笑了笑，領著隊伍走到樓門口。
張薇已經等在那裡了。瞧見李樂，快步迎上來，「李總。」
「別，這麼叫，」李樂側過身，沖身後那群學生偏了一下頭，「我今天是送學生現場參觀實習的老師。」
張薇會意地笑了笑，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掃了一眼隊伍。
"我師兄呢？？今天在倉庫還是這邊？」
「今天帶孩子打疫苗去了。"張薇說。
李樂一愣，隨即笑了出來，「嘿，這知道當個好爹了，公司和兒子，還是兒子重要，行了，人到齊了，你安排。"
張薇轉向隊伍，清了清嗓子，「歡迎各位同學來景東。我是張薇，人資部負責人。你們在這邊實習，生活上的事找我就行。業務上的安排，一會兒客服部白經理會跟大家說。"
說完，她手一伸，領著隊伍往樓里走。
一行人爬樓梯上到三層，先是聽到一陣隱約的鍵盤夾雜著說話聲。
當推開那扇玻璃門，那片聲音和偌大的辦公區迎面展開。
幾十個客服人員正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戴著統一的黑色頭戴式耳麥，話筒支在嘴邊，屏幕上開著訂單系統的界面，光標在某個文本框裡規律地閃爍。
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像一陣被拉長了、均勻的雨，偶爾有句短促的回應從某個工位傳出來，「您好，這裡是景東商城，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那聲音被耳麥濾過，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禮貌。
有人正對著屏幕快速地敲字，像是在錄入訂單號，有人在翻看桌面上的便利貼，便利貼上密密麻麻地寫著一些縮寫和編號，有人摘下耳麥活動了一下脖字，端起手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看了眼進門來的學生，滿是好奇。
看到繁忙，有序的場面，讓幾個原本還在嬉笑的學生，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最後徹底閉上了嘴。
學生們站在原地，有的在四下張望，有的盯著某個客服人員的屏幕，像是在辨認那些快速滾動的字符究竟是什麼意思。
張薇沒有打斷他們的觀察，成旁邊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馬甲的女人招了招手。
「珊珊。」
「薇姐，這就是那群實習生？」女人走到張薇身邊，笑問。
張薇點點頭，示意一旁的李樂，「李....老師，這是咱們客服的主管白珊珊，一會兒由她給學生們講解一下工作環境和工作內容。這位是李老師，帶隊的。」
「哦，你好，白主管，麻煩你。」李樂伸手，笑道。
瞧見李樂的笑容，白珊珊先是愣了一下，這才和李樂握了握手。
「李老師客氣。」
「以後，還要你多幫忙，對這群學生。」
「哪裡的話，來了就是同事。」白珊珊微笑。
「行了，你先給他們說幾句。」張薇指了指一群學生。
「誒，都有了，這邊來，這位是客服部的白主管，先聽聽人怎麼說。」李樂招呼這幫學生湊過來。
白珊珊轉向隊伍，笑道，「大家好，我是客服部經理白珊珊。"她說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標準化過的溫和清晰。
「今天先帶大家參觀一下，然後會有一個宣講。要是覺得自己能適應這裡，也有興趣，就可以直接簽實習合同，明天開始培訓。不願意的，學校那邊會安排別的單位。」
說完，轉身做了一個「跟我來」的手勢，然後領著隊伍穿過工位區。
她邊走邊邊介紹，「這裡就是我們景東的客服部門，這一共六十個工位，負責線上商城所有的售前、售後諮詢和服務工作......」
「目前我們的日處理諮詢量在兩千五百到三千單之間，你們以後的崗位主要是在線客服和熱線客服兩個方向......在線客服處理網頁端的諮詢，熱線客服接電話，兩邊輪崗，哪個方向缺人往哪個方向補。」
她在一排工位前停下來，指了指屏幕上打開的訂單系統界面。
那是一個以藍色為主色調的後台頁面，左側是客戶信息欄，中間是訂單詳情，右側是聊天窗口。
「這是客服後台。客戶下單、諮詢、售後，都在這裡處理。我了解過，你們在學校也學過客服流程，但那是電話銷售，這邊是售後服務，不是推銷，是解決問題。區別在於，推銷是幫公司說話，售後是幫客戶說話。"
學生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不推銷？那多輕鬆。"
張薇跟在隊伍後方，聽見了，笑道，「這一點我得把話說前頭，輕鬆？你們先坐一個小時試試。連著接五十個電話，每個都得客客氣氣，遇到罵人的也不能掛，你們就知道輕鬆不輕鬆了。」
「那也行啊，冬有暖氣夏有空調，總比在外面發傳單，當託兒強，」又有學生嘀咕。
一句話，讓學生們想到之前在吉的堡的日子，有嘆氣的，有無奈苦笑的。
白珊珊領著隊伍繼續往前走，經過工位區中央時側身讓過一個正端著塑料杯走過去的同事，腳步匆匆。
「這邊工位，每人一個卡位，配電腦和耳麥。三個工位共用一個印表機.....」她指了指通道盡頭，「那邊是培訓室，新員工入職前兩周都在那裡上課，不講話術，講流程和系統操作，我們的作業系統是....」
「另外還有休息區，有飲水機、微波爐和冰箱，又不願意吃公司餐的同事可以在那裡熱自己帶的飯。」
之後，白珊珊領著人走到工區最後面，一面顯示的滿是數據表格和柱形餅形圖和不斷跳動的數字的led牆前，說道，「這是我們的客戶管理運維統計平台，可以實時顯示話務基礎數據、坐席工作狀態、服務質量指標，還有響應時間、平均處理時長、工單流轉時效、一次解決率、好評率、差評率、投訴率......」
一群學生哪裡看過這個，都湊進了，貼在玻璃上，看著這些數據，指指點點。
「這個，新弄的？」李樂也瞧了幾眼，轉頭問張薇。
「是，剛才調試好的，劉總說，這樣就能把所有的客服工作數據實時顯示，一目了然。」
「電腦系統上不能看，非得弄這個？」
「這個.....」張薇笑了笑，湊過來，低聲說了一句，「這是海淀區里.....」
李樂聽完，嘆口氣，嘀咕，這形式主義，也行，最起碼，看著氣派些，唬人。就比如這幫學生，看著這牆上不斷跳動的數字，眼神比剛進來時，多了些認真。
。。。。。。
參觀一圈兒，學生們被領進走廊盡頭那間培訓室。
裡面擺著幾排深灰色的摺疊桌，每張桌子上放著一沓列印好的文件和一支黑色中性筆。
等學生們都坐了，把那一沓表格分發給前排的學生，示意往後傳。
瞧見每個人都拿到了一份，張薇說道。
「我先說說基本情況，咱們來之前，有人知道景東麼？」
有學生舉手，「知道，我在上面買過內存條，和掏你錢包差不多......」
「對，」張薇點點頭，「差不多，不過，掏你錢包做的是C2C，我們景東做的是B2C，這點你們那應該都學過.....我們公司成立於.....」
例行公事，先是做公司簡介，之後是業務內容介紹，最後是實習期的工作時間和薪資待遇。
「客服崗目前有兩種排班方式，」就聽張薇說道，「這裡分白班和夜班，白班時間是早上八點半到下午五點，夜班時間是下午五點到夜裡十點.....每周排班休息，每周一天.....輪休，不是固定周末。」
「夜班有補貼，一個夜班三十......」
「剛入職的前兩周是培訓期，不上線，只聽課和跟崗，培訓期也有工資，按實習標準的70%發放.....」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每個人都聽進去了。
「薪資方面，實習期底薪一千二，加績效，績效按工單處理量和滿意度打分......轉正之後底薪漲到一千五，績效係數不變，還有五險一金，如果確定來這邊實習，春節前就能領到工資....」
「實習生沒有試用期，實習期滿三個月，要是認可公司，可以申請考核合格直接轉正，不需要重新走流程，實習期離職提前三天申請就行.....」
前排一個女生舉了一下手，聲音裡帶著一點猶豫，"那……工資怎麼發？"
「對，會不會像之前那個，拖了又扣？」有人附和。
張薇笑了笑，"以前別的企業怎麼做的，我不知道。但景東這邊有一條規矩，不拖欠工資，不扣提成，不讓學生倒貼錢實習。」
她把那份文件擱在桌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能做到的，寫進合同里。做不到的，你拿合同來找我。」
「宿舍呢？離這兒遠嗎？」
「宿舍在周邊的進小區里，步行都不超過十五分鐘，公司承擔房租，你們不用自己掏，每間宿舍都有空調、暖氣和獨立衛浴，住宿的只要掏水電費，你們等會兒簽完協議，需要住宿的可以登記，之後會有同事把地址和注意事項發你們手機。"
「張經理，這裡管飯不？」
「不管，但是按上班天數，每天有八塊的餐補，樓下的那幾間快餐店，算是我們的大食堂，八塊錢，一葷兩素，還湊活。」
「那也行啊，按著餐補吃唄。」
「張經理，上班有車補沒？」
「沒。」
「咱們這兒沒培訓費吧？」
「沒有，實習合同上都有。」
「工作服要自己買麼？」
「不用，公司發。」
「張經理，我想問問，請假.....」
一個接一個問題，張薇和白珊珊耐心又乾脆的解釋著。
眼瞅著，沒人再問了，張薇把文件往前推了推，「今天不讓你們做決定，願意簽的，明天早上九點來這兒報到，開始培訓；想再考慮一天的，今天回去想清楚，明天同一時間過來也行。」
「實在覺得不合適，也不強留。你們學校那邊還有其他單位可以對接。"
培訓室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低聲議論。
有人翻著那份協議在看，有人在和鄰座咬耳朵，有人用手指點著薪酬那一欄的某個數字，像是在心裡做著某種除法。
李樂身邊，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低著頭，用筆尖點著協議里的一個數字。
「一千二加績效……」她向旁邊的同伴壓低聲音問，「這，算下來一個月能拿多少？」
「不說看績效麼，看我那個白主管說了，這裡的客服，績效最少的都有四五百。」
「四五百？那一個月就是一千六七……」那女生抬頭看了眼正在前面回著問題的白珊珊，「我媽跟人家買五金，干一個月才一千。」
「那不一樣，你媽什麼年紀，你什麼年紀。」
「一千六七……」她說著，又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協議，像是在確認那行數字確實寫在那兒。
有男生在嘀咕，「管吃嗎？培訓期也發錢？不扣住宿費？那還行，比吉的堡那邊強多了。"
旁邊的人接話，「那邊什麼德行你不知道？那是騙人。這兒好歹是個正經公司，你看剛才那些工位，全在幹活。」
「就是，我也覺得，這邊像個幹活的樣。」
「可客服這活……一直坐著，會不會很悶？」
「悶也比站一天強。再說，這兒不騙人，你又嫌悶，你到底想咋？"
那人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是擺了擺手，「行了行了，我簽。」
前排有個男生一直沒說話。他低頭翻著那份協議，翻到最後一頁，抬起頭，沒問張薇，也沒問白珊珊，而是問李樂。
「李老師，李老師！！」
「咋？」
「我記得孫主任說，這邊還有什麼倉庫的工作能實習的。」
李樂瞅了眼張薇，「你給說說？」
張薇點點頭，咳嗽一聲，對這群學生說，「是這樣的，新增的倉庫得到年後才能投入運營，那邊的崗位有倉管、文員、跟單、分揀.....」
「要是有願意去倉庫的，也可以提出來，我這邊登記，不過現在先在客服部實習，之後想去那邊的，會專門安排相關業務培訓。」
「那邊發多少錢？」有人問。
「看具體崗位，要是最基層的倉管員，基礎薪資和客服部的待遇差不多，但是績效的係數不一樣，算下來，比客服一個月多了兩百到三百塊。但是，」張薇提醒，「那邊離市區比較遠，倉庫的環境，冬天冷，夏天熱，幹活得有把子力氣，住宿條件....不如這邊。」
「我嘴笨，客服干不來，能不能先給我報上。」
「就是，我一個爺們兒，當客服，嘿，遠點兒就遠點兒唄，包吃包住，一個月還能多兩三百呢。」
學生里，幾個男生，都有些意動。
「那你們要是有意願，可以先把表填了，在客服部實習一段時間，熟悉工作。」張薇道。
「有您這句話就成，現在就填表。」
一群學生都開始低頭，拿筆。
李樂一直站在後排，看著那些學生。有人填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像在確認那幾筆劃不會寫錯，有人填得快，筆尖在紙面上刷刷地划過去，但填完之後又翻回去檢查了一遍，像是在核對某個數字。
「張經理，填好了，給你。」
「我的也填好了。」
「我的。」
「我簽過了。」
等張薇把最後一摞表格收上去，對學生們說道，「提醒你們一句，你們不是來過渡的，是來入行的。客服這行當，入門不難，但能做多久，看你願不願意琢磨。」
「還有電商這行，這兩年漲得快，以後還會漲。你們現在坐進這個工位，三年之後再回頭看，這可能是你們這些年做過的最值的一個選擇。」
李樂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那一張張臉上，那上面，有一種被某種很具體的東西接住之後，正在慢慢落定的那種安靜。
掏出手機，給孫朝陽發了一條簡訊，「人都安頓好了，一個沒少。」
片刻後，孫朝陽回了一個字，「好，謝謝！！」
。。。。。。
「我就說吧！我就說吧！李樂這個思路，才是對的！咱們以前那套，早就該扔了！」
下午三點多，189，孫朝陽的辦公室里，最近有了職務，把一身朋克風格的皮夾克換成工裝棉服的張大龍嚷道。
元旦前要開的關於調整專業的小會，已經開了一個多小時。
只是這會開的，不怎麼和氣。
一旁的劉萌萌抬起頭來，「孫校，我說實話，雖然聽起來很好。但實施起來，阻力會很大。」
「你說，」單人沙發上，只穿了件毛衣的孫朝陽揮了揮手。
劉萌萌又看了眼邊上的一直笑眯眯的李樂，這才說道，「第一，老師怎麼辦？就像，教了一輩子會計的張老師，你讓她去教物流信息管理，她會不會？她今年五十三了，你讓她從頭學一套全新的系統，她能學得動嗎？」
「第二，設備呢？你說的先進位造，要建實訓室吧？數控工具機一台多少錢？少說十幾萬。電工實訓台、汽修工位，這些都要錢。學校的經費本來就緊張，這筆錢從哪兒來？」
「第三，家長認不認？現代物流這個名字，聽著就不如財會體面。有些家長把孩子送來讀書，圖的是什麼？圖的是畢業之後能找到一個不風吹日啥雨淋的工作。家長一聽，以為是去送快遞的，開大車的，誰還願意報名？」
她說完，把筆記本合上，「我不是反對你的方案。我只是覺得，步子不能邁得太快。」
李樂還沒來得及說話，張大龍就已經搶過了話頭。
「劉主任，現在不是家長認不認的問題，是市場還認不認我們的舊專業！」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拍在桌子上，
「我剛從一家公司回來，就城南那個新開的，叫什麼寧通機械的，德資，人家今年要招十五個LNC的操作輔助工，工資開到了三千！！比咱們這邊剛畢業的學生平均工資高了將近兩倍，這還是個輔工。」
「我想說我的學生也成，人家就問，會CAXA CAM不？會Autodesk不？會PLC編程不？我咋說？我說我們學的還是三軸聯動，車銑分機，聽聲辨料，手柄檔位？就這都學的斷胳膊斷腿兒的，你讓他們去操作LNC？那不是扯淡嗎？」
「所以我說，不改，不改咱們的學生就真的只能去端盤子、擰螺絲了！」
劉萌萌被他說得一時語塞，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張大龍說的有道理，市場的確在變。但劉萌萌說的也是實際問題。」
說話的是那位和稀泥的劉副校長被調到工會之後，189新提上來的另一位副校長，原來的機電專業的負責人潘主任，人瘦，頭大，戴著副三代大長老一樣的眼鏡，這人話少，踏實，帶出過幾個市級技能比賽的冠軍，屬於技術流。
「改專業不是換塊牌子那麼簡單。新課程誰來教？教材在哪裡？是不是需要先送老師出去培訓？像物流這個新方向，咱們的老師自己都沒搞明白，怎麼教學生？」
「總不能都指望景東來派人吧？企業的人來做幾次講座沒問題，但要他們長期代課，不現實。人家的本職工作怎麼辦？」
孫朝陽一直在聽，沒有插話。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後仰，一隻手搭在桌沿上，另一隻手夾著那根已經燃了大半的煙，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他等幾人說完，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說道，「正因為難，才要改。再不改，189就真成『廢物中轉站』了。」
他看向劉萌萌，「你說的師資問題，分兩步走。」
「第一，像李樂說的，跟景東這種企業合作，請他們的業務骨幹來當兼職教師。先解燃眉之急。待遇方面，按課時費結算，從教研經費里出。」
「第二，選派教師去景東的倉庫、客服中心，脫產頂崗實習。拿著工資去學真本事。」
「學不會的，那這個崗位的績效就別想要了。」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
劉萌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李樂看著孫朝陽這副樣子，心說，就這麼硬推，會把人心裡的那些顧慮遲早會變成實際的阻力。
想了想，說道，「要不，我說兩句？」
幾人轉頭都看他。
李樂笑道，「孫校的思路是對的，但劉主任和潘主任的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
「要不，我們可以搞雙軌制試試。」
「雙軌制？」劉萌萌問道。
「我覺得，步子可以邁得稍微小一點。老師們有顧慮，很正常。畢竟，很多人在這所學校教了十幾年書，突然讓他們去學一門全新的技能，心理上肯定接受不了。」
「那你說怎麼辦？」孫朝陽問。
「比如，今年是第一年，先不動專業名字。電子商務還是電子商務，計算機應用還是計算機應用，會計還是會計。但是，課程內容要改。」
「舉個例子，電子商務專業，今年招生的時候，專業名字不變，但課程表里加入兩門新課，現代物流基礎和電商客服實訓。」
「這兩門課，占原有課時的百分之三十，由企業兼職教師來上。學生和家長一看，專業名字沒變，還是那個熟悉的電子商務，心理上容易接受。」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明年，我再推出新的專業名字，包裝一下，改成現代產業鏈管理、智能製造這種高大上的。」
「這樣一來，既有緩衝期，又能逐步推進改變。老師們也有時間去學習和適應，不至於一下子被推到懸崖邊上。」
劉萌萌聽完，沉思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這個思路……可行。至少不會一下子引起太大的反彈。」
潘主任也說，「如果只是增加兩門課，而不是直接撤掉原有專業，老師們的牴觸情緒會小很多。我可以先跟機電組的幾位老師溝通一下，看看誰願意先嘗試轉型。」
張大龍在一旁嘟囔著，「那進度會不會太慢了？市場可不等人啊！」
「慢是慢了點，」李樂說，「但穩。職高不比大學，我們的學生和家長，承受風險的能力都很有限。一步跨太大，容易扯著。」
孫朝陽聽完，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擱下杯子，「咚」的一聲，「那就按李樂說的鐵三角框架走。這是189止血、清創、重建，三步走里最重要的一步。」
他轉向劉萌萌，「劉主任，行政和後勤這一塊你來負責。第一，起草一份《189職高未來三年專業建設規劃》，把李樂這個鐵三角框架寫進去，下周拿到校務會上正式討論。」
「第二，師資培訓和設備採購的預算，你牽頭做，下周五之前交初稿給我。」
劉萌萌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孫朝陽轉向張大龍。
「大龍，你負責實地調研和對接。主動去聯繫三到五家有規模、有口碑的本地企業，把他們對人才的需求做出來。下學期要增設的企業兼職教師崗位，你先擬一個方案，包括招聘條件、薪酬標準、考核辦法，不用等預算批下來再動，先把路子探清楚。」
張大龍應了一聲，「行，我回頭就列個名單。年前跑一跑，年後開學就能出結果。」
最後，孫朝陽看向潘主任。
「老潘，你負責收集老師和學生的意見，尤其是高一高二的，問問他們想學什麼。咱們改專業，不能光拍腦袋，得有人聽。」
潘主任點了點頭，「我下周安排兩個座談會，一個老師專場，一個學生專場。把他們的想法先摸一遍。」
「那就先這樣。大家分頭動起來，下周三碰一次進度。算會。」
幾個人陸續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幾聲短促的刺響。劉萌萌合上筆記本，潘主任端起他的茶杯，張大龍把手機揣進口袋，出門時，拍了拍李樂的肩膀。
李樂笑了笑，沒有說話。
三人出了辦公室，門鎖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
孫朝陽還坐在辦公桌後面，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綠蘿上。葉子在暖氣房裡長得油綠，藤蔓從花盆邊緣垂下來，拖了老長一段，在桌面上盤了一圈，又往上翹起一個小尖。
他收回目光，把那幾張紙又拿起來，看向李樂，說了聲，「謝謝。」
李樂歪在對面那把硬木椅子上，兩條長腿伸得老長，腳踝交疊著，聞言抬起眼皮，「謝啥？我現在還是189的實習老師。這倆字兒不如換成板面。」
孫朝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要是真把實習老師換成板面，那得虧多少？」
「那得看什麼標準。要是大碗寬條多放油多放辣的標準，虧得不多。要是二兩牛肉麵加個滷蛋花干海帶黃花菜的標準，那虧大了。」
孫朝陽搖了搖頭，沒接這話茬。
李樂晃了晃手裡那疊訂好的紙，「不過，這個，您真決定了，不再多琢磨琢磨？」
那是年前李樂和孫朝陽說起專業調整之後，修修補補整理好的完整方案。
「與其琢磨再多，不如先走一步。」孫朝陽說。
李樂捕捉到他話里那一點若有若無的停頓，眯了眯眼，身子往前探了半寸，「上面，有人發話了？」
孫朝陽看了他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葉梗子順著水流滑到嘴邊，又吐了回去。
「倒是瞞不過你。」他說，「元旦這幾天，我拿著你這個方案，去找了一趟老連長。被批了幾句。」
李樂不知道孫朝陽嘴裡那個「老連長」是何方神聖，也沒追問，只是笑道，「挨批？」
「嗯，說我瞎胡鬧，說一個職高搞這麼大動靜，不怕被人盯上？又說，你這個校長才當了幾天，屁股還沒坐熱就想掀桌子？但是....罵完了，也給了點兒空間。」
「什麼空間？」
「他說，市里今年有個職業教育改革試點.....說189也可以試試申報。不保證能批，但至少，門沒關死。」
「那就行。」李樂點點頭，這種事兒，最怕瞎積極。上面沒人點頭，你一個人在底下折騰得再歡，到頭來也是一紙空文。有人給開了條縫，哪怕只是一條縫，也比四面都是牆強。」
「你這話說得，做事別怕碰壁，就怕你連牆在哪兒都不知道。」
「那您現在是知道了？」
孫朝陽「哎」了一聲，似乎一切盡在不言中，又問李樂，「你覺得這鐵三角真能支棱起來嗎？」
李樂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遠處操場上空蕩蕩的，只有幾根光禿禿的旗杆在風裡微微晃動，旗杆頂端的鐵環偶爾撞在桿身上，發出幾聲脆響。
「孫校，這就像打地基。你挖得越深，上面才能蓋得越高。」他轉回身，「再說，這次不是一個人了。你這艘船，已經換了一副新舵。」
孫朝陽也走到窗邊，和李樂並排站著，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還未動工的荒地上。
那裡原本規劃要建一棟實訓樓，後來因為資金問題擱置了，荒了快兩年，野草長得齊腰高，冬天枯成一片灰黃色。
「你說，那片地，」孫朝陽抬了抬下巴，「以後要是真能建個物流實訓中心，得是什麼樣？」
李樂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灰黃色的枯草在風裡伏倒又立起來，像一片被壓皺了又展開的舊紙。
「那得看您想讓它長成什麼樣。要是只想搭個棚子放幾台電腦，那花不了多少錢，也出不了多少效果。要是真想讓學生在那兒學到東西……那得比現在那幾個車間加起來都大。」
孫朝陽沒有再問。只是看著那片荒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什麼。
過了一會兒。
「李樂，你這，真要走了？」
李樂笑了一聲，「怎麼，您準備給我個副校長乾乾？」
孫朝陽也笑，「這廟太小，容不下你。」
「實習關係結束，不代表人際關係結束。」李樂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搓了搓，「我論文才開題。189後面的變化，比前面的那些，有意思多了。再說，還有人等我呢。」
遠處那片枯草地上，不知從哪裡來了一隻灰喜鵲，站在一株枯黃的蒿草頂上，左右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什麼，然後撲棱一下飛走了。
風穿過窗縫，吹得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葉子輕輕晃了一下。
（全程無輔助，娃今天自己從賣肉開始到最後做成菜，鼓掌！！！！爹心甚慰，又愁，以後不知道便宜了哪個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