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6章 聊聊？
央媽北，首師大南，速7快捷，四樓的一個標間。
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泛著藍幽幽的光，旁邊攤著幾張寫滿數據的A4紙。
窗簾沒拉嚴實，露出一線燕京的夜空，灰濛濛的，看不見星星。
周嵐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時，正用畫一條熔鹽罐與蒸汽發生器之間的管道路徑。她頭也沒抬，只從筆記本邊緣揚起視線。
辛寬進門的樣子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半根脊樑。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沒有解釋，也沒有開場白。
徐利亨跟在後頭，手裡拎著個紅色塑膠袋，袋口冒著熱氣，擱在桌上，一股子牛肉湯夾著蒜苗和花椒油的味道，從裡面滲出來。
「樓下買的拉麵，湊活湊活吧。」他說。
周嵐點點頭，瞧著辛寬，沒問「節目如何」，只說了一句，「你臉色很差。」
辛寬擺了擺手，走到床邊坐下。
他的動作很慢，不像平時那樣利索。
平時在公司里，他走路都帶風，說話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恨不得一分鐘掰成兩分鐘用。
但此刻，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卸掉了那股勁兒。
三個人圍著小桌坐下來。辛寬接過一次性筷子，掰開，搓了搓，去掉毛刺。
房間裡一時沒人說話，只有吃麵的吸溜聲。
周嵐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看著兩人。
「說吧，怎麼回事。」
「我排最後。」辛寬咽下一口面，擱下筷子，說。
周嵐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放下筷子，等著。
辛寬開始講下午的事，像是在匯報一次實驗數據。
不是那種帶著情緒的控訴，而是一種近乎技術拆解式的冷靜。
他說到吳鷹那句「你是來建科學院的」時，嘴角甚至微微扯了一下，分不清是苦笑還是自嘲。
周嵐聽完，點點頭，「產業鏈不配套，說的這一點，對，也不對。」
辛寬看著她。
「國內的吸熱材料塗層確實不過關，這個沒得解釋。」周嵐說，「但我去年參加太陽能熱利用會議的時候，接觸過一家陝省的軍工轉民用的企業。他們的塗層技術用在飛彈外殼上的，耐高溫、抗氧化，指標比我們現在用的進口材料還要高出一截。」
「如果他們願意降維給我們做吸熱器，這個問題能解決大半。」
「評委的信息滯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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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寬知道周嵐的判斷力，她在中科院物理所待了六年，參與做過三個國家項目的小組技術負責人，對材料的敏感度是這個團隊裡最高的。她說能解決，那就至少有三成以上的把握。
「那打分呢？咱還有戲嗎？」周嵐問。
辛寬沉默了兩秒，搖了搖頭。
「最後一名。」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
辛寬深吸一口氣，然後說，「不過，我們在電梯口遇到一個人。」
他把李樂的樣子描述了一遍，不像投資人也不像評委，最關鍵的是，這個人看出了他白板上那個畫反的箭頭。
「他說，熔鹽從冷罐泵到塔頂加熱，再流回熱鹽罐，我畫成了從塔頂直接進蒸汽發生器。他看出來，說明這人最起碼知道這張圖的邏輯。對，他還......」
辛寬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巾，展開，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串電話號碼，「他還給了我這個。」
周嵐接過那張紙巾，端詳了一會兒
徐利亨一旁說，「懂行的人多了，但願意投錢的是少數。咱們這一路碰到的還少嗎？最後都變成了我再考慮考慮。關鍵是，他圖什麼？」
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這幾年，他們見過太多嘴上說「項目不錯」的人，酒桌上拍胸脯拍得震天響，沒幾天電話就打不通了。
技術和資本之間，隔著的從來不只是認知的距離，還有利益的算計。
要不然他們幾個，也不會跑來央媽這邊，參加節目找投資。
辛寬把李樂後面的話又說了一遍。
「他讓我別找快錢，去找笨錢。還說，可以想想把熔鹽儲熱和火電結合起來。」
這句話一出口，周嵐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走到桌前，翻開一個本子，指著上面一條被紅筆下劃的線條，「火電加熔鹽，我這個思路我以前想過，但覺得太非主流了，就沒提過。」
辛寬和徐立亨對視了一眼。
周嵐繼續解釋，「火電機組的調峰能力弱，如果要參與深度調峰，就需要頻繁啟停，磨損大、煤耗高。」
「要是加一套熔鹽儲熱系統，相當於給機組裝了一個緩衝池，負荷低的時候存熱，負荷高的時候放熱。從熱力學角度看，這個耦合是有效的。」
「他怎麼會想到這個方向？」
辛寬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你這一說，我像這個人可能比我們自己還想得更遠。」
「那....我們要不要聯繫一下他？」周嵐說。
徐利亨放下筷子，「可問題在於，我們能不能接住他的話。」
辛寬和周嵐同時轉頭看他。
徐利亨繼續道，「按他的說法，那意味著我們要換一個方向。意味著我們不再是一家單純的技術公司，而是一家以技術為內核的改造商。我們現有的商業模式和服務對象，可能會徹底改變。」
「而且，就算他是高人，我們今晚就打電話過去，會不會顯得太急切了？」
周嵐皺了皺眉：「急切？我們已經落到最後一名了，還有什麼資格談姿態？」
「不是姿態的問題。」徐立亨說，「是主動權的問題。我們現在打電話過去，等於告訴他我們很缺錢、很缺機會。談判的時候，誰先暴露需求，誰就失去了議價權。」
「議價權？」周嵐的聲音提高了一點，「我們現在有什麼議價權？央媽的台子我們上了，結果是倒數第一。之前的投資人我們見了，沒有一個願意跟進的。你再端著架子，連這個機會都可能丟了。」
「那萬一他是個騙子呢？」徐立亨坐直了，「萬一見了面，就是個圈套，騙我們的技術資料呢？這種事情你又不是沒聽說過。去年長安那家做儲能的公司，不就是被人以投資的名義騙走了全套設計方案嗎？」
「你這是因噎廢食。」
「我這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高，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積攢的壓力和焦慮全部傾倒出來。
辛寬坐在中間，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他了解這兩個人。
周嵐是那種看到可能性就會往前沖的人，她的世界裡只有「能不能做成」，沒有「會不會被騙」。
而徐立亨恰恰相反，他負責市場和商務，見過的坑比走過的路還多，他的本能反應永遠是先設防，再進攻。
這兩種性格在這個團隊裡互補了大半年，讓曦電高科的團隊既保持了技術上的銳度，又沒有在商業上栽太大的跟頭。
但今天，這種互補變成了一種拉扯。
辛寬終於開口了。
「行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有幾個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遠處央媽大樓的輪廓燈在夜色中璀璨著。
「他說的對。」辛寬瞧了眼，轉過身，「我們的問題不是技術，是找到對的錢。這人說的對，央媽那個台子，是給網際網路和快消品搭的，不是給我們這種十年磨一劍的項目準備的。」
「先別說技術的事情，先接觸。多個心眼是對的，但不能因為怕被騙就把所有門都關上。」
他走到桌前，捏起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巾，對著燈光看了看，「我打電話。」
「不聊技術，只聊感覺。如果他明天願意坐下來再談，那就不是過客。」
周嵐說，「行。」
徐利亨想了想，也點了點頭。
辛寬拿起手機，摁了免提，撥號。
等待音兩次，三次，四次.....
「餵？哪位？」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
背景里有人在唱戲的聲音，似乎是一句，「我家有枝好牡丹，梁兄你要摘也不難...可惜是路遠迢迢怎來攀。」
「嗯哼，」辛寬清了清嗓子，「李總，我是辛寬。今天下午在央媽，您跟我說了一些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笑，「呵，這麼快就想清楚了？」
辛寬說，「想清楚了一半。另一半，想當面聊。」
「行，那這樣，明天上午有時間？」
「有的。」
「那你到我這兒來一趟。燕大南門，八點半。到了給我電話，我來接你。別帶PPT，別帶筆記本。就帶你的腦子。」
電話掛斷。
辛寬轉過身，看著周嵐和徐利亨。
周嵐表情舒展了一些，「這聽起來像是對一個技術人員說的。」
徐利亨笑了一聲，「也可能是一個對技術人員沒有耐心的人說的。」
「有棗沒棗，打一竿子再說。反正已經這樣了，還能壞到哪裡去？」
徐立亨抽過辛寬手裡的紙巾，又看了一遍上面的電話號碼。
「行吧。」他說，「明天去看看。不過我說在前頭，如果這個人不對勁，我會當場走人。」
辛寬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燕京的冬天乾燥而寒冷，這座城市的夜晚從來不缺乏燈光，但那些光似乎都與他們無關。
他們是三個從外地來的創業者，住在一家經濟型酒店的標準間裡，剛剛在央媽的比賽里拿了最後一名，明天要去見一個不知道是貴人還是騙子的陌生人。
這樣的處境，說不上好，但也談不上絕望。
因為在經歷了那條漫長且看不清盡頭的戈壁公路的顛簸之後，他們似乎看到了一個路標
窗外，燕京的夜空中沒有月亮。
燕大南門外，斜對面，過了天橋再走三四十步，有家燒餅鋪子。
招牌上寫著「老馬家燒餅」五個字，漆色斑駁，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門臉窄得只容兩個人側身而過，裡頭卻意外地深，像一條甬道。
蒸汽從門口翻湧而出，裹著麻醬和芝麻被烤焦後的醇厚香氣，在零下七八度的早晨里凝成一團溫潤的白霧，久久不散。
李樂縮著脖子鑽進鋪子時，門楣上那盞被油煙燻得發黃的燈泡晃了一下，把他的圓寸腦袋映得像顆剛從地里刨出來的蘑菇。
「兩碗豆腐腦，一碗多放鹵，什麼都要，誒，你能吃辣不？讓他放點辣椒？」李樂對著櫃檯喊了一聲，又看身邊的小馬哥。
「咩啊，辣？豆腐腦不放糖？」小馬哥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薄羽絨服，領口翻出一截淺灰色羊絨圍巾，鼻樑上的眼鏡在跨進門檻時被熱氣蒙了一層白霧。他摘下眼鏡擦了擦，說道。
「你家的放糖，這是哪兒，這是燕京，北方，沒這一說，你吃不吃？不行換豆漿，給你放糖。」
「那我喝豆漿，少放糖。」
「行吧，行吧。」
李樂又沖後面忙活的大姐嚷了一嗓子，「麻醬燒餅四個，牛肉的倆，羊肉的也倆。」
小馬哥一扯李樂胳膊，「行了，多了，你要這麼多。你這吃大戶呢。」
「我這是身大力不虧，吃得多想得遠。」李樂已經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圓領毛衣，「再說，也沒多少，你吃不完給我。」
說完，搓了搓手，又湊到嘴邊哈了口白氣，接過大姐遞來的裝滿燒餅的塑料筐，又端起豆腐腦。
「你一會兒就知道，用一頓早點，撬動一個時代的認知升級。很便宜了，誒，端著，你的少糖的豆漿。」李樂示意。
小馬哥搖了搖頭，伸手端起豆漿，跟著李樂，在邊上找位置坐了。
燒餅確實好。外殼烤得焦脆，芝麻粒密密麻麻地嵌在表面，咬下去「咔嚓」一聲，碎屑落了一碗。
內裡層層疊疊，麻醬抹得均勻，咸香在舌尖化開，混著剛出爐的麵粉焦香，把冬天的寒意從骨頭縫裡一點點往外推。
小馬哥則慢條斯理地喝著那碗少糖的豆漿，沒喝幾口，一抬頭，見李樂已經風捲殘雲般幹掉了兩個燒餅，又伸手去夠第三個牛肉的，忍不住道：「你這胃口……永動機？」
李樂嘴裡塞著燒餅，含糊地「唔」了一聲，嚼了幾口咽下去，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沾的芝麻粒，「我這腦子屬於電飯煲，飯熟了自動跳閘，平時不耗電。」
他說著，用筷子戳了一塊燒餅里露出來的牛肉，塞進嘴裡，眯起眼咂了咂滋味，「嗯，這家行，下回帶笙兒和椽兒來。」
鋪子裡人多，坐得滿滿當當。
附近的學生、晨練回來的老頭老太太、穿著工裝的社畜和牛馬，急匆匆扒飯的工人，把十來平米的空間撐得像一節早高峰的公共汽車。
蒸汽和油煙糊在玻璃窗上，把外面灰濛濛的天色暈成一團模糊的水彩。
偶爾有人推門進出，冷風便裹著一股子干冽的寒氣跟進來，在暖融融的空氣里擰出一道短暫的涼意。
小馬哥終於吃完了手裡的燒餅，拿紙巾擦了擦手指，透過窗玻璃上那層水霧望向外面。
燕大南門的鐵柵欄門開著，有學生推著自行車進出，車筐里裝著課本和飯盆。
遠處博雅塔的尖頂在冬日的薄霧裡若隱若現。
他轉回頭，看李樂，「你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李樂又風捲殘雲般地消滅了兩個燒餅，又喝了兩口咸豆腐腦，這才心滿意足地長出了一口氣，擦了擦嘴，看著小馬哥，眼睛裡閃著光。
「我先問你個事兒，你考慮過以後的世界嗎？」
小馬哥眉頭微微一挑，「什麼意思？你這話說得……跟算命先生似的。你這問題有點大。」
「那就，再具體點，」李樂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以後的科技趨勢。」
「那也太大。」
「那就再小點 計算機。」
小馬哥沉默了幾秒鐘，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智能化？」
李樂點點頭，「智能化是必然的方向。網際網路發展到現在這個階段，信息化的紅利雖然還能再吃幾年，下一波增長一定來自智能化的應用，而智能化的基礎是什麼？這點你是專業的，你比更我清楚。」
小馬哥說，「硬體基礎算、存、運、電，軟體基礎是算、調、框、數，這些，缺一不可。」
「那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東西最終都離不開一個物理底座？」
「什麼底座？」
「電力。」
「電力？倒，倒也是。」
李樂繼續道，「未來的算力中心，本質上就是電力中心。你想想，成千上萬台伺服器同時運轉，需要多大的供電量？那些晶片運行起來產生的熱量，又需要多少製冷設備來降溫？這些都是電。」
「而且，算力中心對電力的質量要求極高，電壓稍微波動一下，頻率稍微偏移一點，就可能造成設備損壞，數據丟失。單純依賴電網，成本太高，風險太大。」
「所以，數據或者算力中心，最貴的成本不是伺服器，是電費。」
小馬哥把椅子往前拽了半寸。「所以？」
「所以，誰能在未來十年裡搞定電，誰就能拿到下一張牌桌上的大牌。」
李樂把手指收回去，「用火電做基礎保障，用風光新能源做低成本補充，用熔鹽儲熱做調峰緩衝。甚至再往前走一步，把耗能的算力中心直接挪到西部的能源基地旁邊去，電不走那麼遠的路，省下的錢就是利潤。」
「必須提前布局低成本、高穩定性的自有電力資源。這不是選擇題，是必答題。」
話音落下，燒餅鋪里的嘈雜聲仿佛在這一刻被隔絕了。
小馬哥盯著李樂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你是說昨天那個用鹽發電的項目？」
「不，我跟你說的是算電協同。至於塔式熔鹽光熱，配六小時儲熱。白天把陽光存成熱能，晚上放出來發電。這東西要是跑通了，就是數據中心最理想的電源，穩定、可調度、邊際成本低。」
「可全球都沒有成功的商業化先例。」小馬哥說，「技術上有很多難題沒有解決，成本也居高不下。你現在就想把這個東西跟算力中心結合起來，是不是太早了？」
「早？」
這時，鋪子裡有個老頭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冷風，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大姐在後廚喊了一嗓子「燒餅還有兩分鐘」，聲音透過後廚那道油膩的帘子，悶悶的。
李樂等那陣嘈雜落下去，才重新開口，「我有一個直覺。」
「什麼直覺？」
「光伏和風電的成本，未來幾年會掉得很快，快到你不敢信。」李樂語氣篤定，「到時候，新能源加上儲能，度電成本就能跟火電掰手腕。」
「到了那天，誰手裡攥著落地的技術和項目，誰就能拿到定價權。這不是畫餅，這是……提前算好的一道題。」
「你也知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現在做規劃，看似提前量有些大，但等到大家都看清楚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你想想，十年後的需求會是現在的多少倍？十年後的電價又會漲到多少？我們現在開始布局，省下的是十年後十倍的時間和經濟成本。」
小馬哥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說得有道理，但這個項目的風險確實不小。」
「我知道。」李樂點點頭，「所以我才拉你入局。」
「我？」
「對。拉上你，不光是讓你當個投資人，也是讓你當這個算電協同概念的落地甲方。以後搞不好，光綠色電力認證這一項，就能幫你省下大筆隱形成本。」
小馬哥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李樂的意思。
「你是說，讓我來定義這個需求？」
「沒錯。」李樂說，「你手裡握著國內最大的網際網路平台之一，你對算力的需求是最真實的。如果你站出來說，我們需要這樣一種能源解決方案，那整個行業的關注度和資源傾斜程度，就會完全不同。」
小馬哥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端起碗抿了口豆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燒餅渣上。
李樂見狀，又補了一句，「當然，還有一個原因。」
「什麼原因？」
李樂嘿嘿一笑，「有，就是借你這張臉，幫我增加點可信度。你往那一站，至少讓人覺得，這人不是騙子。」
小馬哥愣了兩秒，指著李樂的鼻子笑道，「你這人，真特麼會算。」
「都有好處的事兒，算什麼算？這叫，資源優化配置。」小李禿子理直氣壯，且臭不要臉的指了指桌上最後一個羊肉燒餅，「誒，這個你還吃不？不吃給我。順便把錢付了。」
「艹！給給給。」，」小馬哥嘀咕一句，把碟子推過去，李樂不客氣地抄起來。
小馬哥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櫃檯前去付了錢。
李樂拿著燒餅，咬了一大口，笑的，像偷了雞的黃鼠狼。
。。。。。。
出了燒餅鋪，冷風迎面撲來，像一面涼水澆過的緞子，貼在臉上。太陽總算露了臉，薄薄的，沒什麼暖意。
小馬哥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跟在李樂身後往南門的方向走。
李樂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正要說什麼，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嗯了幾聲，說了句「到了？行，我過去」，便掛了電話。
「人來了。」他對小馬哥說。
兩人走到燕大南門口，果然看見路邊站著兩男一女三個人，正在左右大量。
辛寬換了件半舊的黑色羽絨服，背著一個雙肩包，頭髮被風揉得有些亂，看上去像個普通的大學老師。
身後站著徐利亨和周嵐。
周嵐穿一件墨綠色的羽絨服，圍巾裹了三圈，只露出一雙眼睛，正瞅著燕大校門上的幾個字出神。
徐利亨手裡拎著一個灰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李樂走過去，臉上的笑婦盪有熱絡，「喲，辛總，來了？冷吧？」
他說著，側過身，很自然地讓了個空，好讓辛寬看見自己身後的人。
辛寬的目光越過李樂的肩頭，落在小馬哥身上。
起初只是掃了一眼，然後目光又移回去，停住了。站在那裡，張了張嘴，像是有什麼話衝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周嵐和徐利亨也注意到了，兩個人對視一眼，臉上那種「趕早赴約」的專注變成了某種不確定。
辛寬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說出了那句他已經憋了好幾秒的話，「您是……球球的……」
小馬哥微微一笑，「你好，辛寬。李樂拉我過來，聽聽你的項目。」
語氣淡然，但辛寬明顯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毛孔立了一下。
周嵐攥緊了羽絨服的拉鏈頭，徐利亨那隻拎包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半拍。
李樂站邊上瞧見，笑得更加婦盪了幾分。
「對，就他，」他拍了拍小馬哥的肩膀，「行了，現在你們該信我不是騙子了吧？」
辛寬這才回過神，伸出手，和小馬哥握了握。
手有些涼，掌心微微帶汗。
「馬總，幸會……真沒想到。」
「您好，馬總，久，久仰大名。」
「馬總，您，我......」
周嵐和徐利亨都有些緊張。
他們這個小小的創業團隊，平日裡窩在金城大學旁邊的小破屋裡埋頭搞研發，正兒八經的投資人都沒見過幾個，今天突然見到了國內這幾年，網際網路界最傳奇的人物之一，還是要看自己的項目，心理上的衝擊有些大。
「該來的總會來。」小馬哥沒有多說，也沒有刻意表現出熱情，但這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反而讓辛寬三人心思放下了些。
「這位昨天見過，這位女士....都是你的夥伴吧？」
辛寬這才想起還沒正式介紹，連忙說道，「這是周嵐，我們團隊的技術核心，主要負責儲能材料和熱能轉換系統的研發.....這是徐利亨，負責商務和市場拓展....」
李樂又跟兩人分別握了手，到周嵐時，低頭看了一眼她圍巾上那隻別著的銀色小徽章，是一隻簡筆的太陽能板圖案，點了點頭。
「成，技術加商務，齊活了，走吧，想去個地方。」
「不是燕大？」辛寬一愣。
「不是，」說著，李樂轉頭問小馬哥，「你車呢？」
「那兒。」小馬哥一指，前面幾步路邊。
「走。」
到了車前，李樂又問，「你自己開車還是司機？」
「司機開車。怎麼？」
「讓你司機歇歇，今天我給你當一回司機。」
李樂繞過車頭，伸手拉開駕駛座的門，彎下腰對坐在裡面的司機說了句「師傅，今兒您歇歇，我來」。
「啊？」
司機抻頭，看小馬哥。
小馬哥嘆口氣，「他要開就看，上午你放假。」
「好的，馬總。」
司機下了車，李樂然後一屁股坐了進去。
小馬哥站在車外，看了他兩秒，搖了搖頭，拉開副駕的門坐了進去。
辛寬和周嵐、徐利亨對視一眼，三人鑽進了後排。
車門關上，子發動，緩緩駛離燕大南門，匯入主路的車流中。
。。。。。。
車子沿著北四環一路向西，穿過上地那片還在不斷生長的樓群，最後拐進一條叫玉帶河的路。
路兩側是些待建的工地和已經入駐的園區，灰撲撲的樓體在冬日的天幕下顯得格外安靜。
李樂在路邊減速，打轉向燈，拐進一處掛著「中關村科技園西區」標識的大門。
保安亭里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車牌，擺了擺手，欄杆應聲抬起。
往裡沒開多遠，車子在一棟淺灰色的多層建築前停下來。
外牆貼著米白色的瓷磚，三層的窗戶還空著，有的鑲著玻璃，有的還封著塑料布。
樓前臨時鋪的水泥路面上停著一輛工具車，幾個工人正往樓里搬東西。
一行人剛下車，宋襄就從樓里出來，伸出手，「呀，馬總蒞臨指導，蓬蓽生輝啊。」
「得了，又不是外人。」小馬哥笑著和宋襄握了握手，「這就是上次你說的那個實驗室？」
「對，就這兒。現在正裝修呢。」
「宋襄，長安動力實驗室的負責人，」李樂先是指指宋襄，又示意辛寬三個人，「這幾位，辛寬、周嵐、徐利亨，做光熱儲能的，我昨天給你說過的。」
「哦，是嘛，好，歡迎來長安動力燕京實驗室，雖然現在還是個工地。」宋襄和三人握手，說道，「請進，外面冷。裡面也冷，暖氣還沒通，但至少沒風。」
沒有多寒暄，直接領著眾人走進了寫字樓。
樓里確實冷。層高比普通寫字樓高出不少，約莫六米，空曠得像一個被掏空了的盒子。
牆壁還是毛坯狀態，地面上鋪著防塵布，工人進進出出，有的在搬運設備，有的在鋪設管線，有的正在搭腳手架，電鑽的聲音此起彼伏，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忙碌而有序的氛圍。
宋襄走在最前面，邊走邊介紹著。
「這一層是我們規劃的精密裝配區，總面積大概一千二百平米。地面計劃做三層防靜電處理，承重加固到每平米八百公斤，可以放置大型的五軸加工中心和精密焊接設備。」
「預備隔成兩個潔淨間，一個做晶圓搬運機器人的裝配，一個做工業機械臂的標定.....隔壁那間規劃裝恆溫恆濕系統.....進度有點慢，年前，工人不好找.....」
他又指了指北面那片被圍擋圍起來的區域。
「那邊是運動控制實驗室。幾台基恩士的視覺檢測系統還沒拆箱，等年後廠家的工程師來安裝調試.....再往裡走是電子實驗室，主要做嵌入式開發和傳感器融合算法.....」
「這幾台設備怎們回事？」
李樂抬手指了指被安頓在牆邊的幾台被用塑料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設備。
「左邊這幾台是從冰城實驗室調配過來的，有些線路得和硬裝一起架設。」
「那冰城那邊怎麼辦？」李樂問。
「有備份，還有的，胖子說暫時用不到，就先運過來。」
李樂點點頭，就不再問。
倒是辛寬走在隊伍中間，目光追著宋襄的手勢掃過那些被塑料布蒙著的設備輪廓。
有幾台他已經認出來了，一台赫可的VTXU 五軸雷射加工平台，丑國最新款，他見過類似的，但小兩號，一台含稅165萬，邊上一台牧野A55，這東西，前年才上市，而在國內，只在南方幾家大型高工企業里才有，含稅價145萬，可關鍵還不是有錢就能買，因為國外對國內的五軸工具機有限制，這倆都是在名單里的，怎麼搞進來的？
兩台工具機邊上，還立著一台全新的高精度三坐標測量機，金屬表面的防鏽油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光。
嘶~~~這什麼長安動力，什麼來路？
辛寬不由得放慢腳步，多看了兩眼。
周嵐跟在辛寬後面，目光在這些設備和空間之間來回移動，有時候停下來，側著身子觀察某個還沒拆封的紙箱上的標籤。
當宋襄提到「晶圓搬運機器人」的時候，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徐利亨則是最沉默的一個，他的目光很少在設備上停留，更多時候落在那些正在走線槽的工人們身上，他在數人，數工位，數這個實驗室能養多少人，又需要多少產出才能撐起這片面積和這些設備。
宋襄推開一扇厚重的防火門，帶著他們上了二樓。
這裡比一樓更開闊，大片的玻璃窗朝南，把冬天蒼白的陽光引進來。
一群工人正在安裝頂部的軌道和吊臂。
四周的牆壁上預留了大量的管線接口和通風管道，地面上畫著各種標記線，像是某種精密儀器的定位坐標。
「這裡是我們的核心研發區，規劃了六個獨立的實驗室和一個綜合測試平台。」宋襄走到房間中央，指著地上幾個已經固定好的基座說，「這裡會是德國進口的高精度運動控制系統，定位精度能達到微米級，主要用於晶圓搬運機械臂的關節驅動測試。」
他走到另一側，指著一台腳下：「這個位置熱真空環境模擬艙，用來測試機器人在極端溫度和真空條件下的工作性能.....整套設備花了將近八百萬，從訂貨到安裝調試，前後得用十個月。」
辛寬站在一旁，目光追隨著宋襄的手指移動，看著那些他只在論文和展會上見過的設備，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前面那塊兒，是潔淨室，百級標準。」宋襄說，「主要用於精密光學傳感器的校準和組裝。裡面的空氣淨化系統每小時循環過濾六十次，溫度控制在正負零點五度以內，濕度控制在百分之四十五正負百分之五。」
他轉過身，看向辛寬，「你們是做熱力系統集成的？」
辛寬被他問得一愣，隨即點頭，「對，塔式熔鹽光熱，配儲熱。」
宋襄「嗯」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他轉頭看向李樂，「去樓上看看？三層走完，正好下來喝杯熱水。」李樂一攤手，「你安排。」
宋襄領著他們上了三樓。這一層還沒有做任何隔斷，整個空間開闊得像一個室內籃球場。
幾根粗大的承重柱撐起天花板，邊緣堆著幾摞還沒拆封的通風管道，幾盞臨時照明燈從高處垂下來，把空曠的空間照得透亮。
「這一層打算建一個整機測試場。」宋襄站到窗口前，「軌道和龍門架年後開始進場，等設備到位了，可以在這裡做工業機器人的全流程驗證。」
他看著辛寬，「你們那邊如果要跑光熱系統的縮比模型，這一層也可以騰一塊地兒出來，只要你們的時間表能跟得上。至於費用，到時候按實際使用面積和周期來談，不算白用。」
辛寬站在窗前，望著樓下那片工整的樓群和遠處正在施工的新樓，沒有說話。
周嵐和徐利亨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周嵐把羽絨服的拉鏈往下拽了拽，像是覺得屋裡的溫度已經不再那麼低了。
「宋總，」小馬哥插了一句，語氣比之前閒聊時沉了些，「你們一年的研發經費，大概到什麼量級？」
宋襄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樂，像是在問「這個能說嗎」。
李樂沒說話，只是把手插在褲兜里，靠在窗台上。
宋襄轉回頭，「去年攏共是四千七百萬。今年預算批了五千五。主要花在設備和人才上，光這幾台進口運動控制平台的維護費就不小。」
小馬哥聽了，到沒覺得什麼，只是很平淡的哦了一聲。
可辛寬聽到「四千七百萬」的時候，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把手機殼的邊緣捏得吱了一聲。
周嵐站在他身後，咬了一下嘴唇，又鬆開。
她想起了自己上周為了買一套二手的高溫熔鹽泵，和供應商磨了整整三天，最後把價格從十萬砍到七萬八，對方撂下一句「不能再少了」，她還得陪著笑說「行行行」。
徐利亨在旁邊輕輕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在他面前凝成一團白霧，又散開。
他的目光掃過這層空曠的三樓，掃過那些工整的樑柱、預留的軌道接口、那幾盞還沒有接線的照明燈。
他想，自己那個團隊在實驗室里用三層貨架當柜子，把零件分類裝進餅乾鐵盒裡。
宋襄似乎沒有注意到辛寬等人的表情變化，或者說注意到了，但沒有在意。
他繼續帶著眾人參觀了隔壁的伺服電機測試區、減速器疲勞試驗台、以及一個正在裝修的機房。
「這裡是專門用於算法驗證的仿真計算集群，專門用於神經網絡的訓練和推理。這套計算集群的峰值算力大概能到 5 TFLOPS。」
「多少？」剛剛還待定的小馬哥扭頭 ，問了聲。
「5 TFLOPS。」
「嘖嘖嘖，李樂，你這真捨得，這個集群，最少也得三百萬刀，一個實驗室，嘿。」
「有用就成。」
李樂笑了笑，其實他還沒明白這啥 TFLOPS到底是啥意思，只聽著像，提愛撫包艾斯。
而宋襄看著李樂，「胖子最近在和曹鵬一起做一個項目，是讓機器人通過自我博弈來優化抓取策略，初步效果還不錯，抓取成功率從百分之七十一提高到了百分之九十三。但估計費用超了，胖子說找你報銷。」
「超.....」李樂撓撓腦袋，「超多少？有數麼？」
「你還不知道他？」宋襄笑了笑。
「那算了，我先不問了，到時候再說，免得肝兒疼。」
一行人在三樓的窗邊又站了片刻。
樓下的工人正用叉車把一台裹著防潮膜的設備往樓里推，叉車倒車時的蜂鳴聲透過尚未裝玻璃的窗洞傳上來。
李樂拍了拍手上的灰，「差不多了，下去喝口水吧。」
他轉身的時候，經過辛寬身邊，嘀咕一句，「搞硬科技，光有聰明腦子不夠，還得有配得上這份遠見的糧草和裝備。你的技術是武器，而我們，能給你建一座兵工廠。怎麼樣，有興趣往下，聊聊麼？」
辛寬偏過頭，看見李樂已經朝樓梯口走去了。高壯的身板兒走在空曠的三樓里像一座移動的界碑。
看著那道背影，腦子裡反覆轉動著剛才那句話里的兩個詞，「糧草」和「裝備」。
他想起自己那間實驗室里那台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定日鏡，想起周嵐用了半年才湊齊的那套差溫檢測設備，想起去年冬天因為交不起電費，不得不停工了將近一個星期。
他想，有些差距不是靠熬夜就能填補的。
那是一種更結構性的、更制度性的、甚至更系統性的.....支撐。
而眼下，他面前似乎出現了一個有可能獲取這種支撐的通道。
冷風又從空窗洞裡灌進來，辛寬覺得，那陣風裡似乎多了一點別的什麼東西。他想，大約可以稱之為，可能性。
或許，接下來，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一次談話。
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泛著藍幽幽的光，旁邊攤著幾張寫滿數據的A4紙。
窗簾沒拉嚴實，露出一線燕京的夜空，灰濛濛的，看不見星星。
周嵐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時，正用畫一條熔鹽罐與蒸汽發生器之間的管道路徑。她頭也沒抬，只從筆記本邊緣揚起視線。
辛寬進門的樣子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半根脊樑。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沒有解釋，也沒有開場白。
徐利亨跟在後頭，手裡拎著個紅色塑膠袋，袋口冒著熱氣，擱在桌上，一股子牛肉湯夾著蒜苗和花椒油的味道，從裡面滲出來。
「樓下買的拉麵，湊活湊活吧。」他說。
周嵐點點頭，瞧著辛寬，沒問「節目如何」，只說了一句，「你臉色很差。」
辛寬擺了擺手，走到床邊坐下。
他的動作很慢，不像平時那樣利索。
平時在公司里，他走路都帶風，說話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恨不得一分鐘掰成兩分鐘用。
但此刻，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卸掉了那股勁兒。
三個人圍著小桌坐下來。辛寬接過一次性筷子，掰開，搓了搓，去掉毛刺。
房間裡一時沒人說話，只有吃麵的吸溜聲。
周嵐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看著兩人。
「說吧，怎麼回事。」
「我排最後。」辛寬咽下一口面，擱下筷子，說。
周嵐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放下筷子，等著。
辛寬開始講下午的事，像是在匯報一次實驗數據。
不是那種帶著情緒的控訴，而是一種近乎技術拆解式的冷靜。
他說到吳鷹那句「你是來建科學院的」時，嘴角甚至微微扯了一下，分不清是苦笑還是自嘲。
周嵐聽完，點點頭，「產業鏈不配套，說的這一點，對，也不對。」
辛寬看著她。
「國內的吸熱材料塗層確實不過關，這個沒得解釋。」周嵐說，「但我去年參加太陽能熱利用會議的時候，接觸過一家陝省的軍工轉民用的企業。他們的塗層技術用在飛彈外殼上的，耐高溫、抗氧化，指標比我們現在用的進口材料還要高出一截。」
「如果他們願意降維給我們做吸熱器，這個問題能解決大半。」
「評委的信息滯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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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寬知道周嵐的判斷力，她在中科院物理所待了六年，參與做過三個國家項目的小組技術負責人，對材料的敏感度是這個團隊裡最高的。她說能解決，那就至少有三成以上的把握。
「那打分呢？咱還有戲嗎？」周嵐問。
辛寬沉默了兩秒，搖了搖頭。
「最後一名。」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
辛寬深吸一口氣，然後說，「不過，我們在電梯口遇到一個人。」
他把李樂的樣子描述了一遍，不像投資人也不像評委，最關鍵的是，這個人看出了他白板上那個畫反的箭頭。
「他說，熔鹽從冷罐泵到塔頂加熱，再流回熱鹽罐，我畫成了從塔頂直接進蒸汽發生器。他看出來，說明這人最起碼知道這張圖的邏輯。對，他還......」
辛寬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巾，展開，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串電話號碼，「他還給了我這個。」
周嵐接過那張紙巾，端詳了一會兒
徐利亨一旁說，「懂行的人多了，但願意投錢的是少數。咱們這一路碰到的還少嗎？最後都變成了我再考慮考慮。關鍵是，他圖什麼？」
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這幾年，他們見過太多嘴上說「項目不錯」的人，酒桌上拍胸脯拍得震天響，沒幾天電話就打不通了。
技術和資本之間，隔著的從來不只是認知的距離，還有利益的算計。
要不然他們幾個，也不會跑來央媽這邊，參加節目找投資。
辛寬把李樂後面的話又說了一遍。
「他讓我別找快錢，去找笨錢。還說，可以想想把熔鹽儲熱和火電結合起來。」
這句話一出口，周嵐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走到桌前，翻開一個本子，指著上面一條被紅筆下劃的線條，「火電加熔鹽，我這個思路我以前想過，但覺得太非主流了，就沒提過。」
辛寬和徐立亨對視了一眼。
周嵐繼續解釋，「火電機組的調峰能力弱，如果要參與深度調峰，就需要頻繁啟停，磨損大、煤耗高。」
「要是加一套熔鹽儲熱系統，相當於給機組裝了一個緩衝池，負荷低的時候存熱，負荷高的時候放熱。從熱力學角度看，這個耦合是有效的。」
「他怎麼會想到這個方向？」
辛寬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你這一說，我像這個人可能比我們自己還想得更遠。」
「那....我們要不要聯繫一下他？」周嵐說。
徐利亨放下筷子，「可問題在於，我們能不能接住他的話。」
辛寬和周嵐同時轉頭看他。
徐利亨繼續道，「按他的說法，那意味著我們要換一個方向。意味著我們不再是一家單純的技術公司，而是一家以技術為內核的改造商。我們現有的商業模式和服務對象，可能會徹底改變。」
「而且，就算他是高人，我們今晚就打電話過去，會不會顯得太急切了？」
周嵐皺了皺眉：「急切？我們已經落到最後一名了，還有什麼資格談姿態？」
「不是姿態的問題。」徐立亨說，「是主動權的問題。我們現在打電話過去，等於告訴他我們很缺錢、很缺機會。談判的時候，誰先暴露需求，誰就失去了議價權。」
「議價權？」周嵐的聲音提高了一點，「我們現在有什麼議價權？央媽的台子我們上了，結果是倒數第一。之前的投資人我們見了，沒有一個願意跟進的。你再端著架子，連這個機會都可能丟了。」
「那萬一他是個騙子呢？」徐立亨坐直了，「萬一見了面，就是個圈套，騙我們的技術資料呢？這種事情你又不是沒聽說過。去年長安那家做儲能的公司，不就是被人以投資的名義騙走了全套設計方案嗎？」
「你這是因噎廢食。」
「我這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高，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積攢的壓力和焦慮全部傾倒出來。
辛寬坐在中間，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他了解這兩個人。
周嵐是那種看到可能性就會往前沖的人，她的世界裡只有「能不能做成」，沒有「會不會被騙」。
而徐立亨恰恰相反，他負責市場和商務，見過的坑比走過的路還多，他的本能反應永遠是先設防，再進攻。
這兩種性格在這個團隊裡互補了大半年，讓曦電高科的團隊既保持了技術上的銳度，又沒有在商業上栽太大的跟頭。
但今天，這種互補變成了一種拉扯。
辛寬終於開口了。
「行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有幾個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遠處央媽大樓的輪廓燈在夜色中璀璨著。
「他說的對。」辛寬瞧了眼，轉過身，「我們的問題不是技術，是找到對的錢。這人說的對，央媽那個台子，是給網際網路和快消品搭的，不是給我們這種十年磨一劍的項目準備的。」
「先別說技術的事情，先接觸。多個心眼是對的，但不能因為怕被騙就把所有門都關上。」
他走到桌前，捏起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巾，對著燈光看了看，「我打電話。」
「不聊技術，只聊感覺。如果他明天願意坐下來再談，那就不是過客。」
周嵐說，「行。」
徐利亨想了想，也點了點頭。
辛寬拿起手機，摁了免提，撥號。
等待音兩次，三次，四次.....
「餵？哪位？」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
背景里有人在唱戲的聲音，似乎是一句，「我家有枝好牡丹，梁兄你要摘也不難...可惜是路遠迢迢怎來攀。」
「嗯哼，」辛寬清了清嗓子，「李總，我是辛寬。今天下午在央媽，您跟我說了一些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笑，「呵，這麼快就想清楚了？」
辛寬說，「想清楚了一半。另一半，想當面聊。」
「行，那這樣，明天上午有時間？」
「有的。」
「那你到我這兒來一趟。燕大南門，八點半。到了給我電話，我來接你。別帶PPT，別帶筆記本。就帶你的腦子。」
電話掛斷。
辛寬轉過身，看著周嵐和徐利亨。
周嵐表情舒展了一些，「這聽起來像是對一個技術人員說的。」
徐利亨笑了一聲，「也可能是一個對技術人員沒有耐心的人說的。」
「有棗沒棗，打一竿子再說。反正已經這樣了，還能壞到哪裡去？」
徐立亨抽過辛寬手裡的紙巾，又看了一遍上面的電話號碼。
「行吧。」他說，「明天去看看。不過我說在前頭，如果這個人不對勁，我會當場走人。」
辛寬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燕京的冬天乾燥而寒冷，這座城市的夜晚從來不缺乏燈光，但那些光似乎都與他們無關。
他們是三個從外地來的創業者，住在一家經濟型酒店的標準間裡，剛剛在央媽的比賽里拿了最後一名，明天要去見一個不知道是貴人還是騙子的陌生人。
這樣的處境，說不上好，但也談不上絕望。
因為在經歷了那條漫長且看不清盡頭的戈壁公路的顛簸之後，他們似乎看到了一個路標
窗外，燕京的夜空中沒有月亮。
燕大南門外，斜對面，過了天橋再走三四十步，有家燒餅鋪子。
招牌上寫著「老馬家燒餅」五個字，漆色斑駁，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門臉窄得只容兩個人側身而過，裡頭卻意外地深，像一條甬道。
蒸汽從門口翻湧而出，裹著麻醬和芝麻被烤焦後的醇厚香氣，在零下七八度的早晨里凝成一團溫潤的白霧，久久不散。
李樂縮著脖子鑽進鋪子時，門楣上那盞被油煙燻得發黃的燈泡晃了一下，把他的圓寸腦袋映得像顆剛從地里刨出來的蘑菇。
「兩碗豆腐腦，一碗多放鹵，什麼都要，誒，你能吃辣不？讓他放點辣椒？」李樂對著櫃檯喊了一聲，又看身邊的小馬哥。
「咩啊，辣？豆腐腦不放糖？」小馬哥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薄羽絨服，領口翻出一截淺灰色羊絨圍巾，鼻樑上的眼鏡在跨進門檻時被熱氣蒙了一層白霧。他摘下眼鏡擦了擦，說道。
「你家的放糖，這是哪兒，這是燕京，北方，沒這一說，你吃不吃？不行換豆漿，給你放糖。」
「那我喝豆漿，少放糖。」
「行吧，行吧。」
李樂又沖後面忙活的大姐嚷了一嗓子，「麻醬燒餅四個，牛肉的倆，羊肉的也倆。」
小馬哥一扯李樂胳膊，「行了，多了，你要這麼多。你這吃大戶呢。」
「我這是身大力不虧，吃得多想得遠。」李樂已經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圓領毛衣，「再說，也沒多少，你吃不完給我。」
說完，搓了搓手，又湊到嘴邊哈了口白氣，接過大姐遞來的裝滿燒餅的塑料筐，又端起豆腐腦。
「你一會兒就知道，用一頓早點，撬動一個時代的認知升級。很便宜了，誒，端著，你的少糖的豆漿。」李樂示意。
小馬哥搖了搖頭，伸手端起豆漿，跟著李樂，在邊上找位置坐了。
燒餅確實好。外殼烤得焦脆，芝麻粒密密麻麻地嵌在表面，咬下去「咔嚓」一聲，碎屑落了一碗。
內裡層層疊疊，麻醬抹得均勻，咸香在舌尖化開，混著剛出爐的麵粉焦香，把冬天的寒意從骨頭縫裡一點點往外推。
小馬哥則慢條斯理地喝著那碗少糖的豆漿，沒喝幾口，一抬頭，見李樂已經風捲殘雲般幹掉了兩個燒餅，又伸手去夠第三個牛肉的，忍不住道：「你這胃口……永動機？」
李樂嘴裡塞著燒餅，含糊地「唔」了一聲，嚼了幾口咽下去，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沾的芝麻粒，「我這腦子屬於電飯煲，飯熟了自動跳閘，平時不耗電。」
他說著，用筷子戳了一塊燒餅里露出來的牛肉，塞進嘴裡，眯起眼咂了咂滋味，「嗯，這家行，下回帶笙兒和椽兒來。」
鋪子裡人多，坐得滿滿當當。
附近的學生、晨練回來的老頭老太太、穿著工裝的社畜和牛馬，急匆匆扒飯的工人，把十來平米的空間撐得像一節早高峰的公共汽車。
蒸汽和油煙糊在玻璃窗上，把外面灰濛濛的天色暈成一團模糊的水彩。
偶爾有人推門進出，冷風便裹著一股子干冽的寒氣跟進來，在暖融融的空氣里擰出一道短暫的涼意。
小馬哥終於吃完了手裡的燒餅，拿紙巾擦了擦手指，透過窗玻璃上那層水霧望向外面。
燕大南門的鐵柵欄門開著，有學生推著自行車進出，車筐里裝著課本和飯盆。
遠處博雅塔的尖頂在冬日的薄霧裡若隱若現。
他轉回頭，看李樂，「你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李樂又風捲殘雲般地消滅了兩個燒餅，又喝了兩口咸豆腐腦，這才心滿意足地長出了一口氣，擦了擦嘴，看著小馬哥，眼睛裡閃著光。
「我先問你個事兒，你考慮過以後的世界嗎？」
小馬哥眉頭微微一挑，「什麼意思？你這話說得……跟算命先生似的。你這問題有點大。」
「那就，再具體點，」李樂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以後的科技趨勢。」
「那也太大。」
「那就再小點 計算機。」
小馬哥沉默了幾秒鐘，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智能化？」
李樂點點頭，「智能化是必然的方向。網際網路發展到現在這個階段，信息化的紅利雖然還能再吃幾年，下一波增長一定來自智能化的應用，而智能化的基礎是什麼？這點你是專業的，你比更我清楚。」
小馬哥說，「硬體基礎算、存、運、電，軟體基礎是算、調、框、數，這些，缺一不可。」
「那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東西最終都離不開一個物理底座？」
「什麼底座？」
「電力。」
「電力？倒，倒也是。」
李樂繼續道，「未來的算力中心，本質上就是電力中心。你想想，成千上萬台伺服器同時運轉，需要多大的供電量？那些晶片運行起來產生的熱量，又需要多少製冷設備來降溫？這些都是電。」
「而且，算力中心對電力的質量要求極高，電壓稍微波動一下，頻率稍微偏移一點，就可能造成設備損壞，數據丟失。單純依賴電網，成本太高，風險太大。」
「所以，數據或者算力中心，最貴的成本不是伺服器，是電費。」
小馬哥把椅子往前拽了半寸。「所以？」
「所以，誰能在未來十年裡搞定電，誰就能拿到下一張牌桌上的大牌。」
李樂把手指收回去，「用火電做基礎保障，用風光新能源做低成本補充，用熔鹽儲熱做調峰緩衝。甚至再往前走一步，把耗能的算力中心直接挪到西部的能源基地旁邊去，電不走那麼遠的路，省下的錢就是利潤。」
「必須提前布局低成本、高穩定性的自有電力資源。這不是選擇題，是必答題。」
話音落下，燒餅鋪里的嘈雜聲仿佛在這一刻被隔絕了。
小馬哥盯著李樂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你是說昨天那個用鹽發電的項目？」
「不，我跟你說的是算電協同。至於塔式熔鹽光熱，配六小時儲熱。白天把陽光存成熱能，晚上放出來發電。這東西要是跑通了，就是數據中心最理想的電源，穩定、可調度、邊際成本低。」
「可全球都沒有成功的商業化先例。」小馬哥說，「技術上有很多難題沒有解決，成本也居高不下。你現在就想把這個東西跟算力中心結合起來，是不是太早了？」
「早？」
這時，鋪子裡有個老頭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冷風，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大姐在後廚喊了一嗓子「燒餅還有兩分鐘」，聲音透過後廚那道油膩的帘子，悶悶的。
李樂等那陣嘈雜落下去，才重新開口，「我有一個直覺。」
「什麼直覺？」
「光伏和風電的成本，未來幾年會掉得很快，快到你不敢信。」李樂語氣篤定，「到時候，新能源加上儲能，度電成本就能跟火電掰手腕。」
「到了那天，誰手裡攥著落地的技術和項目，誰就能拿到定價權。這不是畫餅，這是……提前算好的一道題。」
「你也知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現在做規劃，看似提前量有些大，但等到大家都看清楚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你想想，十年後的需求會是現在的多少倍？十年後的電價又會漲到多少？我們現在開始布局，省下的是十年後十倍的時間和經濟成本。」
小馬哥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說得有道理，但這個項目的風險確實不小。」
「我知道。」李樂點點頭，「所以我才拉你入局。」
「我？」
「對。拉上你，不光是讓你當個投資人，也是讓你當這個算電協同概念的落地甲方。以後搞不好，光綠色電力認證這一項，就能幫你省下大筆隱形成本。」
小馬哥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李樂的意思。
「你是說，讓我來定義這個需求？」
「沒錯。」李樂說，「你手裡握著國內最大的網際網路平台之一，你對算力的需求是最真實的。如果你站出來說，我們需要這樣一種能源解決方案，那整個行業的關注度和資源傾斜程度，就會完全不同。」
小馬哥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端起碗抿了口豆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燒餅渣上。
李樂見狀，又補了一句，「當然，還有一個原因。」
「什麼原因？」
李樂嘿嘿一笑，「有，就是借你這張臉，幫我增加點可信度。你往那一站，至少讓人覺得，這人不是騙子。」
小馬哥愣了兩秒，指著李樂的鼻子笑道，「你這人，真特麼會算。」
「都有好處的事兒，算什麼算？這叫，資源優化配置。」小李禿子理直氣壯，且臭不要臉的指了指桌上最後一個羊肉燒餅，「誒，這個你還吃不？不吃給我。順便把錢付了。」
「艹！給給給。」，」小馬哥嘀咕一句，把碟子推過去，李樂不客氣地抄起來。
小馬哥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櫃檯前去付了錢。
李樂拿著燒餅，咬了一大口，笑的，像偷了雞的黃鼠狼。
。。。。。。
出了燒餅鋪，冷風迎面撲來，像一面涼水澆過的緞子，貼在臉上。太陽總算露了臉，薄薄的，沒什麼暖意。
小馬哥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跟在李樂身後往南門的方向走。
李樂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正要說什麼，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嗯了幾聲，說了句「到了？行，我過去」，便掛了電話。
「人來了。」他對小馬哥說。
兩人走到燕大南門口，果然看見路邊站著兩男一女三個人，正在左右大量。
辛寬換了件半舊的黑色羽絨服，背著一個雙肩包，頭髮被風揉得有些亂，看上去像個普通的大學老師。
身後站著徐利亨和周嵐。
周嵐穿一件墨綠色的羽絨服，圍巾裹了三圈，只露出一雙眼睛，正瞅著燕大校門上的幾個字出神。
徐利亨手裡拎著一個灰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李樂走過去，臉上的笑婦盪有熱絡，「喲，辛總，來了？冷吧？」
他說著，側過身，很自然地讓了個空，好讓辛寬看見自己身後的人。
辛寬的目光越過李樂的肩頭，落在小馬哥身上。
起初只是掃了一眼，然後目光又移回去，停住了。站在那裡，張了張嘴，像是有什麼話衝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周嵐和徐利亨也注意到了，兩個人對視一眼，臉上那種「趕早赴約」的專注變成了某種不確定。
辛寬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說出了那句他已經憋了好幾秒的話，「您是……球球的……」
小馬哥微微一笑，「你好，辛寬。李樂拉我過來，聽聽你的項目。」
語氣淡然，但辛寬明顯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毛孔立了一下。
周嵐攥緊了羽絨服的拉鏈頭，徐利亨那隻拎包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半拍。
李樂站邊上瞧見，笑得更加婦盪了幾分。
「對，就他，」他拍了拍小馬哥的肩膀，「行了，現在你們該信我不是騙子了吧？」
辛寬這才回過神，伸出手，和小馬哥握了握。
手有些涼，掌心微微帶汗。
「馬總，幸會……真沒想到。」
「您好，馬總，久，久仰大名。」
「馬總，您，我......」
周嵐和徐利亨都有些緊張。
他們這個小小的創業團隊，平日裡窩在金城大學旁邊的小破屋裡埋頭搞研發，正兒八經的投資人都沒見過幾個，今天突然見到了國內這幾年，網際網路界最傳奇的人物之一，還是要看自己的項目，心理上的衝擊有些大。
「該來的總會來。」小馬哥沒有多說，也沒有刻意表現出熱情，但這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反而讓辛寬三人心思放下了些。
「這位昨天見過，這位女士....都是你的夥伴吧？」
辛寬這才想起還沒正式介紹，連忙說道，「這是周嵐，我們團隊的技術核心，主要負責儲能材料和熱能轉換系統的研發.....這是徐利亨，負責商務和市場拓展....」
李樂又跟兩人分別握了手，到周嵐時，低頭看了一眼她圍巾上那隻別著的銀色小徽章，是一隻簡筆的太陽能板圖案，點了點頭。
「成，技術加商務，齊活了，走吧，想去個地方。」
「不是燕大？」辛寬一愣。
「不是，」說著，李樂轉頭問小馬哥，「你車呢？」
「那兒。」小馬哥一指，前面幾步路邊。
「走。」
到了車前，李樂又問，「你自己開車還是司機？」
「司機開車。怎麼？」
「讓你司機歇歇，今天我給你當一回司機。」
李樂繞過車頭，伸手拉開駕駛座的門，彎下腰對坐在裡面的司機說了句「師傅，今兒您歇歇，我來」。
「啊？」
司機抻頭，看小馬哥。
小馬哥嘆口氣，「他要開就看，上午你放假。」
「好的，馬總。」
司機下了車，李樂然後一屁股坐了進去。
小馬哥站在車外，看了他兩秒，搖了搖頭，拉開副駕的門坐了進去。
辛寬和周嵐、徐利亨對視一眼，三人鑽進了後排。
車門關上，子發動，緩緩駛離燕大南門，匯入主路的車流中。
。。。。。。
車子沿著北四環一路向西，穿過上地那片還在不斷生長的樓群，最後拐進一條叫玉帶河的路。
路兩側是些待建的工地和已經入駐的園區，灰撲撲的樓體在冬日的天幕下顯得格外安靜。
李樂在路邊減速，打轉向燈，拐進一處掛著「中關村科技園西區」標識的大門。
保安亭里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車牌，擺了擺手，欄杆應聲抬起。
往裡沒開多遠，車子在一棟淺灰色的多層建築前停下來。
外牆貼著米白色的瓷磚，三層的窗戶還空著，有的鑲著玻璃，有的還封著塑料布。
樓前臨時鋪的水泥路面上停著一輛工具車，幾個工人正往樓里搬東西。
一行人剛下車，宋襄就從樓里出來，伸出手，「呀，馬總蒞臨指導，蓬蓽生輝啊。」
「得了，又不是外人。」小馬哥笑著和宋襄握了握手，「這就是上次你說的那個實驗室？」
「對，就這兒。現在正裝修呢。」
「宋襄，長安動力實驗室的負責人，」李樂先是指指宋襄，又示意辛寬三個人，「這幾位，辛寬、周嵐、徐利亨，做光熱儲能的，我昨天給你說過的。」
「哦，是嘛，好，歡迎來長安動力燕京實驗室，雖然現在還是個工地。」宋襄和三人握手，說道，「請進，外面冷。裡面也冷，暖氣還沒通，但至少沒風。」
沒有多寒暄，直接領著眾人走進了寫字樓。
樓里確實冷。層高比普通寫字樓高出不少，約莫六米，空曠得像一個被掏空了的盒子。
牆壁還是毛坯狀態，地面上鋪著防塵布，工人進進出出，有的在搬運設備，有的在鋪設管線，有的正在搭腳手架，電鑽的聲音此起彼伏，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忙碌而有序的氛圍。
宋襄走在最前面，邊走邊介紹著。
「這一層是我們規劃的精密裝配區，總面積大概一千二百平米。地面計劃做三層防靜電處理，承重加固到每平米八百公斤，可以放置大型的五軸加工中心和精密焊接設備。」
「預備隔成兩個潔淨間，一個做晶圓搬運機器人的裝配，一個做工業機械臂的標定.....隔壁那間規劃裝恆溫恆濕系統.....進度有點慢，年前，工人不好找.....」
他又指了指北面那片被圍擋圍起來的區域。
「那邊是運動控制實驗室。幾台基恩士的視覺檢測系統還沒拆箱，等年後廠家的工程師來安裝調試.....再往裡走是電子實驗室，主要做嵌入式開發和傳感器融合算法.....」
「這幾台設備怎們回事？」
李樂抬手指了指被安頓在牆邊的幾台被用塑料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設備。
「左邊這幾台是從冰城實驗室調配過來的，有些線路得和硬裝一起架設。」
「那冰城那邊怎麼辦？」李樂問。
「有備份，還有的，胖子說暫時用不到，就先運過來。」
李樂點點頭，就不再問。
倒是辛寬走在隊伍中間，目光追著宋襄的手勢掃過那些被塑料布蒙著的設備輪廓。
有幾台他已經認出來了，一台赫可的VTXU 五軸雷射加工平台，丑國最新款，他見過類似的，但小兩號，一台含稅165萬，邊上一台牧野A55，這東西，前年才上市，而在國內，只在南方幾家大型高工企業里才有，含稅價145萬，可關鍵還不是有錢就能買，因為國外對國內的五軸工具機有限制，這倆都是在名單里的，怎麼搞進來的？
兩台工具機邊上，還立著一台全新的高精度三坐標測量機，金屬表面的防鏽油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光。
嘶~~~這什麼長安動力，什麼來路？
辛寬不由得放慢腳步，多看了兩眼。
周嵐跟在辛寬後面，目光在這些設備和空間之間來回移動，有時候停下來，側著身子觀察某個還沒拆封的紙箱上的標籤。
當宋襄提到「晶圓搬運機器人」的時候，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徐利亨則是最沉默的一個，他的目光很少在設備上停留，更多時候落在那些正在走線槽的工人們身上，他在數人，數工位，數這個實驗室能養多少人，又需要多少產出才能撐起這片面積和這些設備。
宋襄推開一扇厚重的防火門，帶著他們上了二樓。
這裡比一樓更開闊，大片的玻璃窗朝南，把冬天蒼白的陽光引進來。
一群工人正在安裝頂部的軌道和吊臂。
四周的牆壁上預留了大量的管線接口和通風管道，地面上畫著各種標記線，像是某種精密儀器的定位坐標。
「這裡是我們的核心研發區，規劃了六個獨立的實驗室和一個綜合測試平台。」宋襄走到房間中央，指著地上幾個已經固定好的基座說，「這裡會是德國進口的高精度運動控制系統，定位精度能達到微米級，主要用於晶圓搬運機械臂的關節驅動測試。」
他走到另一側，指著一台腳下：「這個位置熱真空環境模擬艙，用來測試機器人在極端溫度和真空條件下的工作性能.....整套設備花了將近八百萬，從訂貨到安裝調試，前後得用十個月。」
辛寬站在一旁，目光追隨著宋襄的手指移動，看著那些他只在論文和展會上見過的設備，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前面那塊兒，是潔淨室，百級標準。」宋襄說，「主要用於精密光學傳感器的校準和組裝。裡面的空氣淨化系統每小時循環過濾六十次，溫度控制在正負零點五度以內，濕度控制在百分之四十五正負百分之五。」
他轉過身，看向辛寬，「你們是做熱力系統集成的？」
辛寬被他問得一愣，隨即點頭，「對，塔式熔鹽光熱，配儲熱。」
宋襄「嗯」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他轉頭看向李樂，「去樓上看看？三層走完，正好下來喝杯熱水。」李樂一攤手，「你安排。」
宋襄領著他們上了三樓。這一層還沒有做任何隔斷，整個空間開闊得像一個室內籃球場。
幾根粗大的承重柱撐起天花板，邊緣堆著幾摞還沒拆封的通風管道，幾盞臨時照明燈從高處垂下來，把空曠的空間照得透亮。
「這一層打算建一個整機測試場。」宋襄站到窗口前，「軌道和龍門架年後開始進場，等設備到位了，可以在這裡做工業機器人的全流程驗證。」
他看著辛寬，「你們那邊如果要跑光熱系統的縮比模型，這一層也可以騰一塊地兒出來，只要你們的時間表能跟得上。至於費用，到時候按實際使用面積和周期來談，不算白用。」
辛寬站在窗前，望著樓下那片工整的樓群和遠處正在施工的新樓，沒有說話。
周嵐和徐利亨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周嵐把羽絨服的拉鏈往下拽了拽，像是覺得屋裡的溫度已經不再那麼低了。
「宋總，」小馬哥插了一句，語氣比之前閒聊時沉了些，「你們一年的研發經費，大概到什麼量級？」
宋襄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樂，像是在問「這個能說嗎」。
李樂沒說話，只是把手插在褲兜里，靠在窗台上。
宋襄轉回頭，「去年攏共是四千七百萬。今年預算批了五千五。主要花在設備和人才上，光這幾台進口運動控制平台的維護費就不小。」
小馬哥聽了，到沒覺得什麼，只是很平淡的哦了一聲。
可辛寬聽到「四千七百萬」的時候，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把手機殼的邊緣捏得吱了一聲。
周嵐站在他身後，咬了一下嘴唇，又鬆開。
她想起了自己上周為了買一套二手的高溫熔鹽泵，和供應商磨了整整三天，最後把價格從十萬砍到七萬八，對方撂下一句「不能再少了」，她還得陪著笑說「行行行」。
徐利亨在旁邊輕輕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在他面前凝成一團白霧，又散開。
他的目光掃過這層空曠的三樓，掃過那些工整的樑柱、預留的軌道接口、那幾盞還沒有接線的照明燈。
他想，自己那個團隊在實驗室里用三層貨架當柜子，把零件分類裝進餅乾鐵盒裡。
宋襄似乎沒有注意到辛寬等人的表情變化，或者說注意到了，但沒有在意。
他繼續帶著眾人參觀了隔壁的伺服電機測試區、減速器疲勞試驗台、以及一個正在裝修的機房。
「這裡是專門用於算法驗證的仿真計算集群，專門用於神經網絡的訓練和推理。這套計算集群的峰值算力大概能到 5 TFLOPS。」
「多少？」剛剛還待定的小馬哥扭頭 ，問了聲。
「5 TFLOPS。」
「嘖嘖嘖，李樂，你這真捨得，這個集群，最少也得三百萬刀，一個實驗室，嘿。」
「有用就成。」
李樂笑了笑，其實他還沒明白這啥 TFLOPS到底是啥意思，只聽著像，提愛撫包艾斯。
而宋襄看著李樂，「胖子最近在和曹鵬一起做一個項目，是讓機器人通過自我博弈來優化抓取策略，初步效果還不錯，抓取成功率從百分之七十一提高到了百分之九十三。但估計費用超了，胖子說找你報銷。」
「超.....」李樂撓撓腦袋，「超多少？有數麼？」
「你還不知道他？」宋襄笑了笑。
「那算了，我先不問了，到時候再說，免得肝兒疼。」
一行人在三樓的窗邊又站了片刻。
樓下的工人正用叉車把一台裹著防潮膜的設備往樓里推，叉車倒車時的蜂鳴聲透過尚未裝玻璃的窗洞傳上來。
李樂拍了拍手上的灰，「差不多了，下去喝口水吧。」
他轉身的時候，經過辛寬身邊，嘀咕一句，「搞硬科技，光有聰明腦子不夠，還得有配得上這份遠見的糧草和裝備。你的技術是武器，而我們，能給你建一座兵工廠。怎麼樣，有興趣往下，聊聊麼？」
辛寬偏過頭，看見李樂已經朝樓梯口走去了。高壯的身板兒走在空曠的三樓里像一座移動的界碑。
看著那道背影，腦子裡反覆轉動著剛才那句話里的兩個詞，「糧草」和「裝備」。
他想起自己那間實驗室里那台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定日鏡，想起周嵐用了半年才湊齊的那套差溫檢測設備，想起去年冬天因為交不起電費，不得不停工了將近一個星期。
他想，有些差距不是靠熬夜就能填補的。
那是一種更結構性的、更制度性的、甚至更系統性的.....支撐。
而眼下，他面前似乎出現了一個有可能獲取這種支撐的通道。
冷風又從空窗洞裡灌進來，辛寬覺得，那陣風裡似乎多了一點別的什麼東西。他想，大約可以稱之為，可能性。
或許，接下來，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一次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