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7章 我讓他們配合,他們就會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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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樓里出來,宋襄領著幾個人拐過街角,沿著一排尚未完工的商鋪走了不遠,在一間門臉不大的咖啡館前停下。

  玻璃門上貼著手寫的「營業中」三個字,字跡歪扭,像是老闆自己拿記號筆畫的。

  推門進去,一股子典型的咖啡館兒味。

  裡面擺著大大小小七八張桌子,零星坐著些年輕面孔,估摸著都是附近的公司或者科研機構過來偷閒的。,

  吧檯後面,正在調試咖啡機的姑娘見一下子進來幾個人,明顯愣了一下,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來。

  「幾位……喝點什麼?」

  李樂一屁股坐到靠窗的位置,把外套脫了搭在旁邊的椅子上,抬頭看了看牆上那塊手寫菜單,說,「給我來杯熱的,什麼都行,別太苦。」

  「美式,少水。」小馬哥在對面坐下,把圍巾解下來疊好放在桌角。

  辛寬和周嵐、徐利亨三個人擠在另一邊。

  李樂說,「自己點,別客氣。」

  三人看著單子,辛寬要了杯熱紅茶,周嵐點了杯拿鐵,徐利亨猶豫了一下,說要杯白開水,要錢麼?要錢就不要了。

  「白開水收什麼錢,不收。」吧檯姑娘擺擺手。

  李樂聽見,側過頭看了徐利亨一眼,沒說什麼,又把目光收回去。

  「意式濃縮,雙倍,謝謝。」宋襄拉了張椅子坐到桌子一端,把羽絨服拉鏈拉開,露出裡面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胸口印著「長安動力」四個字,字體很小,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而落在辛寬眼裡,卻很大。

  咖啡端上來之後,有一陣短暫的沉默。杯子碰桌面的聲音,勺子攪動的聲音,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填滿了這段空白。

  李樂端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燙得齜了下牙,放下杯子,看向辛寬。

  「行了,說說吧。你那個項目,最早是怎麼想的?」

  這話問得隨意,像在問一個朋友是怎麼開始跑步的,沒有預設,沒有引導。

  辛寬先是把茶杯捧在手心裡,指尖被杯壁熨得發紅,低頭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湯,像是在整理一條過於漫長的記憶。

  最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開,反倒讓他心裡那股一直吊著的氣落下去幾分。

  「其實.....最早是在西工大讀研究生的時候。」

  「你是西工大的?」

  「嗯,能源與動力工程專業。」

  「我是長安人,以前小時候經常去西工大打球。」李樂笑道,「你是哪兒人?」

  「陳倉。」

  「鄉黨麼,行,你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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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寬笑了笑,把杯子擱回桌面,帶著一種重新走一遍舊路的謹慎,說道。

  「當時我導師接了一個國家級的太陽能熱利用課題。我進去的時候,課題已經做了大半年,我分到的部分是吸熱器的熱力學建模。」

  「說白了,就是算那些光線打到吸熱器上之後,熱量怎麼傳導、怎麼耗散、怎麼把能量轉化成可用的熱能。」

  他說著,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了一個圓。

  周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辛寬的手勢上,像是跟著他在空氣里重新走一遍那些年的參數。

  「那時候天天對著電腦跑仿真。Fortran寫的程序,網格畫得越細,跑得越慢。一組參數跑完要四五個小時,等結果的時候就在走廊里來回走,走到腿酸了回來再看。改了參數,再跑,再看。就這麼循環,大概做了一年半。」

  「最後把吸熱器的理論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四點三。」

  辛寬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得意,反而帶著一種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百分之四點三,在學術報告裡可以寫成一個漂亮的數字。」

  「但問題是,那只是理論。我在模型里把太陽輻射調成恆定的,把風速設為零,把熔鹽的流動假設成理想的層流。」

  「真正到了戈壁灘上,風在吹、雲在動、鹽在結晶,那些模型里理想的東西,一個都不成立。」

  小馬哥端起咖啡杯,抿了口,「後來呢?」

  「後來畢業了,」辛寬長舒口氣,「去了西北電力設計院。在太陽能熱發電技術中心,也是在做熔鹽的光熱研發,但我們那個項目組,從上到下,除了老院長,沒人重視我們。」

  「因為.....光伏?」李樂說道。

  「嗯,」辛寬點點頭,「那幾年國內的光伏發展很快,大家一窩蜂地搞光伏電站,光熱這條線幾乎沒人願意碰。原因很簡單,光伏產業鏈成熟,成本降得快,補貼政策清晰。」

  「光熱呢?技術路線還在打架,槽式、塔式、碟式、菲涅爾式,各說各的好,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人一聽熔鹽儲熱四個字,就覺得你在講科幻故事。」

  辛寬說完這句,伸手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這迴路過舌尖的苦味,和剛才那口仿佛隔了好幾個整年。

  「你們最後的成果呢?」宋襄被不怎么正宗的意式濃縮苦的皺了皺眉頭,問道。

  「後來我們拿最後的一筆資金,在塔里木搭了一個小型實驗裝置。」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很難。定日鏡只有十二面,吸熱塔高不到六米,熔鹽用的是硝酸鈉和硝酸鉀的混合鹽,比例按文獻上最常規的配比調。第一次做全系統聯調的時候,熔鹽泵堵了三次,管路凍裂了一次。」

  辛寬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無可奈何與平靜。

  「第三次凍裂的時候,我用棉襖裹著管道站了一整夜,那時候是十一月的戈壁灘。」

  「我蹲在那兒,看著維修工把裂口焊上,重新充鹽,重新啟動循環泵。天快亮的時候,系統終於跑通了。那面吸熱塔上開始有溫度,數據開始跳動,那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自己畫在圖紙上的東西,在現實里真正地運轉起來。但只維持了兩小時。」

  「兩小時?什麼原因?」小馬哥問。

  「一台定日鏡的驅動電機燒了。」

  「為什麼?」

  「沙塵。」辛寬說,「密封等級不夠,沙子進去了,卡死了軸承。」

  一陣沉默。

  「之後實驗進行下去了麼?」李樂嘆口氣。

  「沒有。」

  「經費?」

  「不是。換了新院長,重新評估了院裡的科研項目,光熱那條線被砍了,項目下馬。」

  「你呢?」

  「我被調到工程部門,每天處理圖紙變更和現場協調。兩年下來,我發現自己成了一個合格的文件管理員,而不是一個工程師。」

  「之後你就出來了?」

  「嗯。」辛寬點點頭,目光轉向周嵐,像是在接力。

  周嵐放下杯子,接過話頭。

  「我當時在中科院金城化學物理研究所做儲能材料。因為課題方向的關係,需要查一些光熱系統里熔鹽工質的熱物性數據。」

  「翻文獻的時候,看到辛寬在西北院發的一篇報告,不算正式論文,是一份內部技術總結,講他那十二面定日鏡的聯調數據。我順著報告的聯繫方式找到他,想問問原始數據。」

  「結果聊了兩個小時,發現我們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他在做熱端,我在做儲能端,中間隔著整條技術鏈,但底層邏輯是通的。後來我們想,與其各做各的,不如合在一起試試。再後來,他辭了職,成立了一家公司,叫曦電高科。」

  「那是在哪一年?」小馬哥問。

  「零四年。」辛寬說,「到現在,兩年了。」

  李樂靠回椅背,「這兩年,怎麼過的?我是說,經費從哪兒來。」

  這問題問得直接,甚至有些不太客氣,但也更像是真的想知道。

  辛寬的抬頭看了李樂一眼。

  「最開始的啟動資金,是我和周嵐湊的。我們加起來大概有三十萬,花了大半年。後來接了金城高新區的一個小技術服務項目,做了三個月,掙了十幾萬,又撐了一段時間。再後來,徐利亨來了。」

  他偏頭看了徐利亨一眼。徐利亨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來了之後,幫我們對接了幾個政府的科技扶持項目。」

  「有一筆是高新區的創新基金,二十萬,不需要還款,但要交中期報告和結題報告。另一筆是省里的科技攻關項目,五十萬,分兩年撥付,條件是項目成果需要在省內優先轉化。」

  「這筆錢到現在還沒撥完,上一筆還是三個月前到的,再後來去問,就讓等。」

  「找過投資沒?」李樂問。

  「找過,」徐利亨回。

  「哪兒?」

  「企業,政府,科研機構。」

  「不盡人意?」

  「嗯,不感興趣的居多,有有興趣的,一聽之後的費用和預期時間的,就都沒下文了,還有......騙子。」

  「騙什麼?技術資料?」

  「有,不過更多的是想用我們的項目做噱頭,騙國家補助和一些專項資金的。」

  「對半分?」

  「要對半分就好了。」徐利亨苦笑一下。

  「所以你們來了?」

  徐利亨點點頭,「我們報贏在華夏的時候,其實沒抱太大希望。但我們實在是沒有更好的渠道了。帳上的錢只夠再撐四個月,四個月里如果找不到新的資金,我們就得把實驗設備賣掉,把租的房子退掉,把所有東西打包,然後各回各家。」

  「結果我拿了最後一名。」辛寬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微弱的、已經沒有攻擊性的自嘲。

  「評委說得對,我的確是在建一座科學院。只不過我自己不這麼覺得。我覺得我是在建一座電廠,只是沒人相信它今天能發電。」

  咖啡廳里安靜了片刻。

  窗外有一輛灰色的廂式貨車慢悠悠地駛過,車身側面的廣告布被風吹得鼓起又落下。

  前台傳來咖啡機的蒸汽聲,滋滋的,像某種短暫的休止符。

  李樂把杯子擱回桌面,一聲輕響,眾人都看他。

  「具體技術我不懂,但,我想知道,你們現在做到什麼程度了?」

  辛寬從雙肩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翻開,裡面夾著幾頁列印紙和幾張摺疊起來的圖紙。

  「這是我們目前的設計方案。」他把圖紙攤開在桌面上,是一張塔式光熱電站的系統原理圖,線條密匝匝的,標註著各種參數和編號。

  李樂看了,眼暈,乾脆直接問道。

  「理論發電效率?」

  「設計值百分之十七點五。」辛寬說,「目前國際上已經商業運行的塔式光熱電站,最高效率大概在百分之十六左右。我們的目標是做到百分之十八以上。」

  「憑什麼?」

  辛寬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他把圖紙翻到下一頁,是一張局部放大圖,標註著吸熱器的內部結構。

  「關鍵在於吸熱器的塗層材料和流道設計。」他用手指點了點圖紙上的一個區域。

  「我們開發了一種新型的多層陶瓷複合塗層,能夠在六百五十度以上的高溫環境下保持穩定的吸收率,同時對紅外波段的熱輻射有較低的發射率。簡單說,就是能更多地吸收太陽光,更少地把熱量散失掉。」

  「塗層材料有專利嗎?」

  「已經申請了發明專利,目前處於實質審查階段。」

  「你們團隊現在幾個人?」

  「全職的七個。」辛寬說,「兼職的三個,都是金城大學和西工大的在讀研究生。」

  「工資呢?」

  辛寬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李樂會問這個問題。他猶豫了一下,說,「我給自己開的是一千五,其他人兩千五,周嵐多一點,四千。」

  「夠花嗎?」李樂問。

  「夠活。」

  李樂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把目光轉向周嵐,「你呢?你怎麼看這個項目?」

  周嵐被點名的時候,明顯有些不自在。她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張瘦削的臉,顴骨有些高,眼睛卻很亮。

  「技術上,我覺得我們走的方向是對的。」她說,「但是……」


  「但是我們現在缺的東西太多了。」周嵐說,「缺測試平台,缺高精度的測量設備,缺足夠大的場地來做縮比驗證。最關鍵的是,缺時間。」

  「時間?」

  「對。」周嵐說,「國內的熔鹽光熱項目,真正跑通的幾乎沒有。國際上做得比較好的也就西板牙和丑國的幾個項目,而且都是十年前建的。」

  「如果我們不能在近幾年之內做出一個可複製的示範項目,等光伏加儲能的成本降到比我們還低的時候,這條路就走不通了。」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李樂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比你老闆敢說實話。」

  周嵐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

  李樂又把目光轉向徐利亨。

  「你呢?搞銷售的,你覺得這東西賣得出去嗎?」

  徐利亨聽到李樂問他,放下杯子,坐直了身體。

  「說實話,現在還很難賣。」

  「你也知道?」李樂挑了挑眉,「為什麼?」

  「因為市場教育成本太高。」徐利亨說,「目前國內對光熱發電的認知還停留在貴和不穩定這兩個關鍵詞上。你去跟地方政府談,他們更願意上光伏項目,審批快,見效快,政績也快。光熱項目從立項到併網,至少要三年,哪個領導等得起?」

  「那你怎麼打算?」

  「兩條腿走路。」徐利亨說,「第一條腿,是找有長期需求的工業客戶。比如化工、冶金這些行業,本身就需要大量的熱能和蒸汽,我們可以做熱電聯供的方案,幫他們降低用能成本。第二條腿,是找有戰略眼光的資本方。」

  他說到這裡,看了李樂一眼,又看了看小馬哥。

  「比如你們這樣的。」

  李樂被這句話逗樂了,哈哈笑了兩聲,轉頭對小馬哥說:「你看,銷售就是會說話。」

  小馬哥沒有笑。他端著那杯美式,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攤開的圖紙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你們的熔鹽配方,是自己配的還是買的?」

  「自己配的。」周嵐說,「我們試了十七種不同的配比,最後定了現在的方案。成本比進口的二元鹽低大概百分之三十,熱穩定性還要好一些。」

  「腐蝕性呢?」

  「做過一千小時的浸泡實驗。」周嵐說,「對常見的鎳基合金和不鏽鋼材料的腐蝕速率,都在可接受範圍以內。」

  小馬哥點了點頭。

  李樂的目光在三人的臉上走了一圈兒,最後盯著辛寬,「你說你建的是電廠,那我問你,你想像中那座電廠,落成之後是什麼樣?」

  辛寬看向他,像是在確認這個問題是不是真的。

  好一會兒後,帶著一種被時間收起的、自己或許都沒察覺的具體的想像說道,「那座電廠,應該在一處戈壁灘上,周圍什麼也沒有,只有地。」

  「定日鏡以吸熱塔為圓心鋪開,大概鋪個幾公里,在太陽底下反著光,像一片被翻過來的海。」

  「吸熱塔大概一百多米高,頂端那團光,從幾十公里外就能看見。」

  「熔鹽罐在地下,熱的和冷的各一個。白天把陽光轉化成熱能存起來,晚上再把熱能放出來發電。」

  「那座電廠不需要燒煤,不需要燃氣,白天能發,晚上也能發。它就在那兒,一年發幾億度電,不需要人守著,不需要頻繁維護,只要定期有人換一下熔鹽、洗一下鏡面,就能跑幾十年。」

  只不過,說完之後,辛寬自己先沉默了,像是第一次把這段話完整地講給別人聽。

  一旁,周嵐的目光沒有離開辛寬的側臉,但什麼也沒說。

  李樂等了等,然後問了一句。

  「你覺得,要把那座電廠從你腦子裡搬到戈壁灘上,還差什麼?」

  「錢。但錢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一個機會,一個讓我證明那座電廠能轉起來的機會。哪怕是縮比版的,只有一兆瓦也行。只要它轉起來,數據擺在那兒,我就能用數據去說服那些人,而不是用PPT。」

  「那座一兆瓦的示範迴路,需要多少錢?」小馬哥忽然開口。他之前一直在聽,偶爾問一句。

  辛寬攥了攥拳頭,似乎在斟酌到底該怎麼說,最後,抬起頭,「硬.....硬成本大概在八百萬到一千萬。如果算上人員、場地、調試和不可預見的支出,大概要一千兩百萬。」

  「那你之前找過的投資人,最多願意給多少?」

  「五十萬。條件是要求我們先把技術路線從塔式改成槽式,說是風險更低,市場更成熟。我們沒答應。」

  小馬哥又問,「那座電廠,如果真能轉起來,度電成本能做到多少?」

  「按五十兆瓦的規模算,我們估計在四毛到四毛五之間。」徐利亨插話道,「如果能降到三毛五以下,就可以跟火電競爭調峰市場了。」

  「但要達到那個成本線,需要產業鏈的配合,需要定日鏡的大規模量產,需要吸熱器塗層的國產化,需要熔鹽提純工藝的規模化,這些東西單獨看,每一件都有人在做了,但沒有人把它們串起來。」

  「你在把它們串起來?」

  「我們在試。」

  咖啡廳里的光線已經偏移了一段距離,從桌子中央挪到了桌角。

  天是灰藍的,遠處的樓群像是被冬日的光線磨薄了一層。

  「你們的項目我聽明白了。技術上有積累,方向是對的,團隊也有韌性。但你們有三個問題。」李樂點了點桌子,

  辛寬下意識地坐直,就聽李樂說道。

  「第一,你們的資金鍊太脆弱。」

  「七個人的團隊,一個月的人工成本不到三萬塊,加上實驗設備的折舊和維護,你們現在的現金流大概撐不過六個月。一旦設備出問題或者實驗周期超出預期,你們連補救的餘地都沒有。」

  「第二,你們的供應鏈沒有打通。」李樂指指周嵐,「定日鏡的驅動電機、熔鹽泵的關鍵密封件、高溫閥門,這些核心零部件你們現在都依賴外部採購,而且大部分是小批量定製,價格高、交貨周期長、品控還不穩定。」

  「如果將來要規模化複製,這個環節會卡死你們。」

  「第三,你們的商務路徑還不夠清晰。」李樂又看向徐利亨。

  「你說的兩條腿,方向是對的,但執行層面還有很多細節沒想清楚。工業客戶怎麼找?合同能源管理的模式怎麼設計?收益分配的比例怎麼定?這些問題不解決,你們拿到的每一分錢都可能是一次性輸血,而不是造血。」

  他說完這三條,咖啡館裡安靜了幾秒鐘。

  「但是.....」李樂拖長了音調,「這三個問題,都不是致命傷。」

  他往後一靠,椅子的前腿離開地面,整個人以一種看起來隨時會摔倒的姿勢向後仰著。

  「致命傷只有一個:你們能不能在別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先把東西做出來,跑通,然後形成壁壘。」

  「技術壁壘、成本壁壘、時間壁壘。三個裡面占兩個,你們就贏了。」

  。。。。。。

  咖啡桌上的熱氣已經散盡,杯沿凝結的水珠正沿著弧線緩緩滑落。

  又是一陣被北方冬日薄陽浸泡過的沉默。

  從窗玻璃外泄進來的光把桌面切成明暗兩半,辛寬擱在桌上的手正好落在那道分界線上,一半亮堂,一半沉在陰影里。

  李樂端起咖啡,喝掉最後一口。

  「剛才只是策略問題,但最根本的......辛寬,你描述的那個電廠很美。一座孤零零的塔,在戈壁灘上發光。落日給它鍍了一層金,定日鏡像一片倒扣過來的星海,你有沒有想過,這座電廠發的電,賣給誰?」

  辛寬怔了一下:「併入電網……我們設計的是併網型光熱電站,按照國家政策,可再生能源發電全額保障性收購.....」

  「併入電網?」李樂伸手從宋襄兜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宋襄下意識地躲了一下,但沒躲開,只好無奈地看著自己的本子落入魔爪。

  李樂撕下一張紙,拿起筆在上面開始寫。

  「去年,火電度電成本大約兩毛五到三毛,」李樂寫下一個數字,抬頭看了辛寬一眼,「這是基準線,你繞不過去的參照系。」

  他又寫下第二個數,「風電,如果你能拿到好風場,成本已經降到四毛以下,還在快速往下掉,蒙區那邊的風電場,去年招標價已經到三毛八了。」

  第三個數字,「光伏,雖然現在還貴,但多晶矽價格正在崩盤。你關注過沒有?05年多晶矽現貨價衝到四百美刀一公斤,那是泡沫。今年年初已經跌到兩百以下了,產能過剩的信號已經出來了,預計三五年內能到五十美刀以下。換算成度電成本,五毛甚至更低都有可能。」

  「水電更便宜,兩毛出頭,但受地域限制......」

  李樂抬頭看著辛寬的眼睛,緩緩寫下第五個數字,「你的塔式熔鹽光熱呢?現在得論塊算,十年後能降到六毛,你就已經燒高香了。所以,電網憑什麼買你的電,而不去買火電的兩毛五、風電的四毛?」

  他把紙轉了個方向,讓辛寬看得更清楚。

  五個數字排成一列,像四根柱子,其中一根明顯比其他三根高出許多。

  李樂繼續道,「併入電網,你就是個給電網打工的。電網按標杆電價收購,你的項目收益率算得過來,天花板一眼就能望到頭。你想做的是事業,不是一門勉強餬口的生意。」

  「輪環保,你是能打得過風電還是光伏?論效率論基荷,你是能打得過火電?火電機組想開就開,想停就停,你的塔呢?沒有光怎麼辦?連陰十天,雲層一蓋,你的塔就是一堆廢鐵。」

  「你的儲熱只有六小時,六小時之後呢?你拿什麼發電?火電可以燒煤,天然氣可以燒氣,風電只要風還在就能轉。你......只能等雲散。」

  「但西北戈壁的日照天數……」辛寬爭辯。

  李樂笑了笑,「咱們都是西北人,誰也別蒙誰,戈壁也不是每天都晴,你算過連續陰天的概率嗎?測算過你的熔鹽罐在長期低負荷運行下的保溫能耗嗎?你考慮過十二月的冬至前後,日照時長只有八個小時,你的儲熱系統怎麼撐過剩下的十六個小時?」

  辛寬張了張嘴,又閉上。

  周嵐在旁邊低聲補了一句,「我們初步的設計方案是,通過放大熔鹽罐的儲熱容量來覆蓋更長時段……」

  「放大到多少?」李樂問得很快,「放大到十二小時?那你的投資成本要翻多少?儲能介質要增加多少?你的罐體、泵送系統、保溫層,每一樣都是真金白銀。」

  「你現在的度電成本,放大到十二小時,可能三塊都打不住。到了那個數字,燒石油都比你便宜。」

  他放下筆,看著辛寬,目光里沒有挑釁,只有一種冷靜的、幾乎是陳述式的耐心。

  辛寬攥著咖啡杯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

  「我們可以通過技術改機和規模化運營壓低成本。」他終於擠出一句話,但連他自己都聽出了這話里的底氣不足。

  李樂搖搖頭,「你在央媽的失利,表面上是因為評委聽不懂,是因為資本等不起。但往深了說,核心就一條,你對商業化應用的光電出路沒找准。」

  「你現在還只是在圖紙上。就算投入、試驗成功、到建設示範項目、再到商業應用,十年見電,十五年才能見到價格。」

  「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十五年裡,光伏的成本會跌成什麼樣?風電會鋪到什麼密度?火電的排放技術會進步到哪一步?你花十五年跑通的東西,可能在第十年就被別人用更便宜的方式做出來了。」

  「你講的是技術,不是生意。發電,賣錢。你賣給誰?誰來買?這個問題你解釋不清楚,誰願意投資你這個長周期的項目?」

  咖啡桌安靜下來。隔壁桌有人在小聲打電話,聲音隔著一堵半人高的隔斷,模糊得像隔著水聽人說話。

  辛寬坐在那裡,看著紙上那一行行數字,忽然覺得喉嚨里像堵了塊東西。

  那些數字他都知道,他算過,他在自己的測算表里反覆推敲過,但在那些表格里,它們只是一串字符,被Excel的公式包裹著,溫順地排列在單元格里。

  可現在它們被寫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它們變得真實了,帶著稜角,像一根根扎進肉里的刺。

  他想起自己在央媽演播廳里,燈光刺眼,攝像機像黑洞一樣對準他,主持人微笑著問出那個致命的問題,「辛總,您的項目什麼時候能盈利?」

  他當時說了很多關於技術前景和戰略意義的漂亮話,但主持人的笑容越來越公式化,評委一句,「技術很好,但故事沒講圓。」

  現在他明白了,那個故事沒講圓的缺口,就在這裡,電賣給誰?

  李樂看著辛寬的表情變化,沒有繼續追擊。而是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得意,更像是一個獵人看到了獵物終於落入陷阱後的釋然。

  他給了辛寬足夠的時間消化剛才那番話,就像醫生給病人注射藥物後,總要等一會兒讓藥效發揮作用。

  周嵐開口了,「李總,那您的意思是,我們這個方向本身就有問題?還是說,我們做這個的時機不對?」

  李樂搖了搖頭:「都不是。方向是對的,塔式光熱在物理上是成立的,在熱力學上是高效的,在工程上是可行的。時機也沒錯,西北戈壁的日照條件、國內越來越嚴的環保約束、將來不斷增長的調峰需求。」

  「你的塔正好卡在這幾個趨勢的交匯點上。但方向對、時機對,不表示你現在的形式對。」

  李樂又把那張紙推到桌子中央,讓它橫亘在三個人之間,像一座微縮版的地理分割線。

  「你現在,是把一座塔孤立地扔到戈壁灘上,讓它自己發電、自己上網、自己跟火電和光伏打價格戰。這是一場你註定贏不了的戰爭。」

  「你打不過規模效應,火電已經鋪了幾十年,光伏正在以每年翻倍的速度擴張。你打不過成本曲線,煤的度電成本兩毛五,你的塔要想降到這個水平,至少需要二十甚至三十年。所以你必須換一種思路。」

  辛寬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那張紙,目光在那行數字之間來回移動,像是想從中找出某種被遺漏的可能性。

  「其實你的項目的價值,是系統價值,而不是單一的成本和效率價值。」

  辛寬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的光芒,「系統價值?」

  「沒錯。」李樂點了點頭,筆尖落在紙面上,「你這個塔,不應該只是一個發電站,它應該是一個能源節點。」

  說著,他看向小馬哥。

  「還記得昨晚在車上我說的嗎?未來的算力中心,本質上是電力中心。一個大型數據中心,一年的電費幾千萬甚至上億,那就需要一個穩定且成本低廉的電力供應基礎。」

  小馬哥微微頷首。

  「想不想聽聽我的規劃?」

  「怎麼,你要給我畫大餅?」

  「能吃到的叫餅,吃不到的叫吹牛逼。」

  宋襄坐在角落裡,端著茶杯,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嘆了口氣,他知道,每當這禿子露出這種笑容,就意味著有人要被他拖下水了。

  而且,往往還不止一個人。

  。。。。。。

  李樂把紙翻到空白面,開始畫圈。

  線條有些歪斜,但又像在下圍棋布局。

  辛寬幾個人皺著眉頭看著,像在等待某種即將被展開的地圖。

  「這個基礎,我是這麼琢磨的。設想一下。我們在西部,比如陝蒙甘寧,找一塊日照好、有風、靠近煤礦或者天然氣管道的地,建一個園區。而這個園區里,有這麼幾樣東西。」

  第一個圈,李樂寫上了「火電或天然氣」

  「這是壓艙石。不負責主要發電,但保證任何時候都有基礎電力輸出。煤價再漲,燒煤的人再多,電網調度員夜間做負荷預測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個。比例.....百分之四十或者....嗯,到時候再說,但,要絕對可靠。」

  隨後,又在這個圈的邊上畫了個挨著的小圈,裡面2個字「外掛」。

  「外掛?啥意思?」宋襄及時捧哏遞上。

  「哦,」李樂瞄了眼辛寬,「就是我昨天問你的,火電要是和熔鹽儲能放一起,有沒有搞頭。」

  「有,」周嵐一旁解釋,「其實應該叫火電熔鹽儲熱耦合,就是給火電機組裝上備用電池,閒時儲存機組多餘熱量、忙時按需釋放,破解傳統煤電以熱定電限制,大幅提升機組調峰靈活性。」

  「有難度麼?」

  辛寬點點頭,「現在國內在攻堅,但成效不明顯。如果要做,難度是幾何級數的提升。」

  「那是你們的技術問題,」李樂手一擺,繼續在火電圈旁又畫了一個圈,寫了個「風光」。

  「這是大片光伏板和風機,生產最便宜的綠電,但天生不可調度。來風就來電,有光就滿發,沒風沒光的時候它就是零。電網調度員的噩夢。」

  李樂把筆尖移回紙面中央,在火電和風光的交匯處,畫了第三個圈,寫了個「塔」,這個圈畫得最小,但他特意用筆描了兩遍。

  「這就是你的塔。但它不直接發電上網。它的作用,是儲能和調峰。」

  李樂開始畫箭頭。從他剛畫好的「風光」圈拉出一條實線,指向中央的塔,標上「午間光伏過剩、凌晨風電大發」。

  又從「火電」圈拉出另一條線,標上「低谷時段餘熱」。

  兩條線在塔的位置匯合,然後從塔伸出另一條粗線,指向一個新畫的大圈,上面寫著「持續穩定電力輸出」。

  「中午陽光最強的時候,光伏大發,但那時候社會用電量往往不是峰值,空調沒開足,工廠還沒到晚班。多餘的電怎麼辦?棄光。」

  「你的塔就在這裡接住它,用多餘綠電加熱熔鹽。傍晚太陽下山,光伏出力驟降,正好趕上晚飯高峰、居民用電峰值,熔鹽釋放熱能驅動汽輪機發電。」

  筆尖移到「火電」的線上,

  「凌晨風電大發,社會用電量最低。同樣,用風電加熱熔鹽,把本來可能要棄掉的風電存下來。甚至,火電在低谷時段也可以抽一部分餘熱過來儲存。這樣一來,火電不用頻繁啟停,煤耗降了、排放少了、設備壽命延長了。」

  李樂沒有停頓,又在三個圈的外圍畫了一個更大的圈,把所有東西都包了進去。

  在這個大圈的上方寫下了兩個字,「算力」。

  「而算力中心,最需要穩定電力供應的場景,將會獲得最低價的穩定電力。你的塔不再孤立地跟火電、跟光伏競爭。它變成了一個緩衝器、一個調節閥、一個把閒散能源收集起來、在需要的時候釋放出去的蓄水池。」

  辛寬看著那張紙,仿佛在端詳一幅慢慢顯影的地圖。

  小馬哥則緩緩開口,「你的意思是……把算力中心變成一個超級負載、一個可以主動參與電網調度的柔性負載?」

  李樂看了他一眼,點在紙面上新畫出的那個「算力」圓圈的邊緣:

  「你那邊數據中心的電費,一年多少你算過,而到了算力中心,能夠主動配合電網,通過需求側響應,把那些本可能被浪費的低谷期電力轉化成算力。」

  「把冗餘的綠電導入機櫃,在電網最需要支撐的時候主動降低算力負荷,你拿到的不只是更便宜的每一度電,還能賺到電網的調峰補貼。到最後算下來,你的數據中心,可能只要支付兩毛多一度的電費。」

  小馬哥盯著那張紙上的邏輯,像是要放進自己大腦里的財務模型跑一遍。過了幾秒,他轉回頭:

  「你剛才說的,非緊急計算任務,歷史數據分析、模型訓練、調度到電價最低的時段。這個邏輯在軟體層面是可以實現的。」

  「對。」李樂說,「這叫算力跟隨能源。」

  他把那支筆擱在紙面上。

  「這不是一個單純的省電費問題。這是一個融合了能源、土地、政策、技術的綜合性戰略項目。你不是在跟火電、光伏、風電競爭,你是在把它們擰成一股繩。你那條塔,不是終局,是一把鑰匙。」

  「用它打開的不是一個電站,是一整套系統的底牌。」

  話音落下,咖啡桌上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和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的沉默是被質疑擊中後的茫然無措,而這次的沉默,是被一幅宏大規劃震懾後的失語。

  辛寬腦子裡正在飛速運轉,試圖消化李樂拋出的這個龐大構想。

  那個由三個圓圈和一個大圈組成的圖案,簡單得像個兒童塗鴉,但在他看來,卻比他花了三年時間設計的塔式熔鹽電站圖紙還要複雜,像是在看一個神諭。

  他做了這麼多年光熱發電的研究,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塔可以這樣用,不是作為一個獨立的發電主體,而是作為一個系統中的一個節點,一個承上啟下的緩衝器。

  徐利亨則在估算這個構想的投資規模和回報周期。越算,越覺得心跳加速......因為興奮。

  小馬哥是最安靜的。他從頭到尾沒有太多表情變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紙,偶爾抬眼看看李樂,然後又低下頭去。

  宋襄在邊上,把這些人的表情收入眼底,默默念叨,得,這幾頭蒜,捐咧。

  多次歷史事件都證明,除了李笙和李椽,沒幾個人能在小李禿子的精細算計的「大餅」攻勢下守住陣地。

  不是投降,就是陣亡。

  「辛總,你的那個什麼一千萬的投入,太小家子氣,」李樂說道,「市場需要的不是一個證明技術實力的試驗樣品,是一個可以展示閉環如何運轉的樣板間。」

  「能讓人看見電從哪裡來、往哪裡去、錢怎麼賺。看見火電、風電、光伏、熔鹽、算力這幾樣東西是怎麼像齒輪一樣咬合的。看見你的塔不是一座孤零零的雕塑,而是一整台機器的核心軸承。」

  辛寬看著那張紙,又看了看小馬哥,那位國內網際網路界最傳奇的玩家之一,此刻正靠在窗邊,面容沉靜,像一口倒映著天色的深井。

  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正在心裡把那幾條線和圓圈換算成他熟悉的、屬於機房和機櫃的語言。

  「可.....那就算技術能走通,這些也需要先決條件。火電廠不是我們想改造就能改造的,土地指標、電網接入、政策許可.....」

  李樂笑了笑,問小馬哥,「你誒,你那邊,機房的電費現在綜合預算是多少?」

  小馬哥說了個數字。

  李樂點頭,「我幫你算過一筆帳。如果你們把一部分非緊急計算任務西遷,放到西北或者蒙區,地價是北京的零頭,電價能把六毛打到三毛以下。搬遷成本兩年回本,剩下都是淨賺。你西遷一部分算力,就是幫你把電費砍半。」

  「砍半?」小馬哥問了句,「那就是三毛左右。」

  「對。而且三毛可能還不是終點。」李樂說,「如果綠電來源穩定,如果算力負荷能夠配合電網調度,如果電力系統和算力系統在同一個物理空間裡握手,你的實際用電成本,可能低到讓董事會都不敢相信。」

  說完,又轉向辛寬:「你知道光威能源嗎?」

  辛寬一愣:「知道。國內排名前五的光伏組件廠,也在做風電。但……他們在西北有布局?」

  「有,他們在青甘蒙陝拿了幾塊不錯的風光資源地,正在找消納出口。」李樂點點頭。

  辛寬的眉頭微微動了動,「那火電廠呢?誰會願意讓我們改造他們的機組?」

  李樂笑了,「你知道萬安礦業嗎?」

  辛寬又是一愣,「年產千萬噸級的煤炭企業,我聽過,在麟州那邊。」

  「是,這兩年煤價起起落落,他們需要一個新的利潤增長點,也需要轉型,比如,把煤變成穩定的電力服務,而不是被動的原料供應商。」

  「那他們願意配合?」

  「我讓他們配合,他們就會配合。煤從他們那兒出,電廠他們參股,你的塔和他們的未來的火電機組共享同一個廠區,你不需要新建電網接入,火電廠的升壓站是現成的。」

  聽到這兒,辛寬的眼神變了,像一扇門被慢慢推開,門縫裡的光一點點漲大。

  「你是說……把火電廠、光威的風光場、我們的塔、再加上球球的未來的算力需求,全部擰在一起?」

  「對。擰在一起,放在一塊地上,共享同一個升壓站、同一個調度系統、同一套運維團隊。」李樂說點了點那張紙,畫滿了線條和圓圈,像一張被反覆修改過的工程草圖。

  又把筆帽扣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咔嗒,然後把筆擱在紙面上。

  「那我問你,這幾樣加在一起,形成一個閉環,能不能站著把錢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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