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5章 2135
過了片刻，傑克馬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些，「老吳最近不太好。」
李樂轉過目光看他。
「小靈通的事，你是知道的。」傑克馬繼續說，「前兩年還能撐著，去年下半年開始，下滑得厲害，再加上嘗試布局3G、IPTV等新業務均未取得預期成效，董事會對其有些想法。」
「但這只是明面上的，最根本的，還是他跟總部那邊想走一條獨立的路子，想把國內業務從丑國總部完全分拆出來。這條路沒走通，矛盾就更深了。」
「老吳最近在考慮調整一下自己的角色定位。他在原來的位置上待久了，想換個角度看看這個世界。我覺得這個想法很好，人嘛，不能一輩子只做一件事。」
李樂嘀咕一句，「事已至此？沒有餘地？」
「估計沒，要有，老吳也不會琢磨這事兒。」傑克馬話鋒一轉，「但是換角色這件事，光靠自己不行，得有朋友幫忙。就像一台戲，你從前台轉到後台，總得有人給你遞遞道具，拉拉幕布。你說是不是？」
李樂想了想，把茶杯擱在桌上，「其實這事.....你們幾個在的，還不夠？」
這話說得，聽著像反問，又像沒說完的句子。
傑克馬沒有順著這句話往下接，只是端起茶壺，給兩人的杯子裡各自續了半杯水。
越劇唱片唱到了另一段，換了一折《西廂記》，崔鶯鶯在月色下長亭惜別，唱腔比剛才那段舒緩了些，帶了點纏綿的餘韻，像一層極薄的紗，把所有的聲音都裹在裡面。
「多個朋友多條路，有些信息互相通通氣，總不是壞事。」
李樂看了眼台上那姑娘的窈窕身段兒，轉過頭，「信息這一塊，我不打保票。」
「但有的信息，如果到了該通的時候，我也不是聽不見的人。」
看到傑克馬舉起茶杯沖自己示意，李樂知道他知道自己的態度了。
不拒絕，不應承，留有餘地。生意場上，最忌諱的就是把話說死。
你今天答應的事，明天可能就變了，你今天拒絕的人，後天可能就成了你的貴人。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像現在這樣，給彼此留個空。
這就夠了。
「對了，」傑克馬擱下杯子，「這裡的老闆，以前是寫戲本的。」
「哦.....那不是和令尊....」
「學生。」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
「我說呢。以後來？」
「七折。」
「馬老闆，大氣。」
。。。。。。
弦管餘音在樑柱間繞著圈，台上剛唱到「落日山橫翠。知他今宵宿在那裡？有夢也難尋覓」，窗外的枯竹卻把影子投在窗紙上，枝枝杈杈，全是冬天的骨相。
傑克馬端著茶杯，沒看台子，目光落在李樂手邊那隻青花碟沿的蜜蠟光上，心思已經從給吳梟鋪路，轉到了自己的盤算里。
「Joe跟我說了，你們那份《基石投資意向函》寫得很乾淨，措辭收斂，數字明確，連鎖定期的簽字欄都預先標好了日期。他在投行幹了這麼多年，說這是少見的手筆。我跟他講，你這邊不是湊熱鬧的散戶，是真要來當壓艙石的。」
李樂端著茶，聞言沒急著回，先在杯沿上吹了吹浮沫，才擱下杯子。
「數沒變。」他說，「五到八億的等值港元，按中行的中間價折，上下不差半成。楊蘇陽那邊從富樂系調頭寸，託管帳戶是你們指定那家滙豐在銅鑼灣的離岸戶，不過楊蘇陽給我說，你們的人摳條款比葛朗台還細。」
傑克馬笑了，「你這話說得，好像我請的律師是擺設。」
「律師管得了白紙黑字，管不了白紙背後那點人心。」李樂笑了笑，「錢是死的，劃帳是活的。楊蘇陽那邊早跟你們IR對過兩輪了，定價區間十一到十四塊港元，對應市值四百多億，按B2B那點利潤算，市盈率吊在天上，比黃魚鯗蒸肉的鮮味還飄。」
「我不是追風口的人，風一停，散戶散得比麻雀還快。我來，是認你這船，不是認這陣風。」
「鎖24個月，你這邊能接受？」傑克馬問，像是順手把茶壺拎起來，給李樂杯里續了點溫水。
「能，但既然是鎖這個字，你得讓我鎖得舒服。」李樂抬起眼，目光從傑克馬臉上滑過去，在吳梟側影上停了半息，又收回來。
「我也把話說明白，上市首日，市場情緒被點燃，那個價的合理性，你我心裡都清楚。但情緒過後，機構要交帳，散戶要兌現，你的對手盤可能比你想的更有耐心。你準備好了嗎？」
傑克馬沉默了兩秒，隨即笑了出來。
「李樂，你說的這些，這幾年Joe跟我翻來覆去講了不下二十遍。我告訴你我的回答，只要船夠穩，風浪就是給船的禮物。我認這個價，不是因為他們給得起，是因為我們值得。」
燈光在兩人之間偏了一寸，李樂沒接話。
那沉默里有認可，也有保留，像一扇半開的門，風能進來，但人能不能進來，還得看裡面的人讓不讓。
「長期持有不是把活錢醃成鹹菜。我認船，也得認海。你這船畫的是十一級抗風，可水線以下有沒有補過的鏽釘，只有掌舵的曉得。」
「基石份額、鎖定期、退出通道，你給的草稿里，退出那一條寫得像前清婚書里的任憑夫家處置，打死勿論。太死，鎖成死錢，那不叫壓艙石，叫砝碼。」
「你上市頭一天若遇著國際資本風向不對，有人隔岸拋空，我拿砝碼替你壓船？砝碼自己先沉了。」
傑克馬像被那句「婚書，打死勿論」逗了一下，嘴角動一動，又收住。
「海平不平，不在風，不在浪，在船。」他說，「我這艘船，底艙是呀呼、硬銀那兩層洋鐵皮，甲板是四千九百個員工熬出來的桐油，舵是我和Joe兩個人輪換著把。」
「你拿的不是船票，是一份保險。你在河邊看慣了水，也該信一回我這掌舵的。十三塊五港幣定價，我若沒幾分把握，不敢請君入甕。」
李樂哼了一聲，「十三塊五是你們要的臉面，三十塊開盤是市場給的紅包，十二塊破發也是市場給的耳光。臉面、紅包、耳光，都是同一張臉。」
「我信你，但不信港股那幫洋鬼子基金經理的膝蓋，他們跪得快，反手也快。」
「零六年四季度到現在，恆指上下掃蕩兩成，丑國還在當哈嘍尅替裝可愛，躲在牆根兒底下舔爪子。你讓我鎖24個月，行。但鎖定期滿後那三十個交易日，我要有分批減的口子，不能寫死滿期次日全解禁，那是給做空報告遞刀子。」
「行。」傑克馬把杯蓋「咔」地合上，「回頭讓Joe在附錄四里加一句經雙方書面確認後可分期解禁。方向不動，字眼活一點。我這船，這一票，不能翻。」
李樂點點頭，「進度你不用擔心。楊蘇陽那邊材料我逐頁批過，市值預期、保薦人名單、甚至路演先飛新加坡還是倫敦，都還算體面。但實話說，這錢轉過去，我這邊短期調度帳上是要緊一陣的。我這，算不算為朋友兩肋插刀？」
這是半句表功，半句喊窮。
傑克馬笑出聲，抬手指了李樂一下，「你喊窮，你覺得我信不？」
「這年頭，地主家也沒有餘糧。」
李樂也不惱，捏起一塊芡實糕，塞嘴裡唔嚕著，「基石投資是長錢，長錢最怕被短債勒脖子。我今兒肯來這局，一半是認你，一半是.....」他看一眼吳梟，「一半是覺得這年頭，能拿得出手的長錢出口不多了。」
「IPO還算個乾淨池子。我不為賺那翻倍的開盤紅包，我為的是菜園子的入場券。」
「菜園子」三字出口，傑克馬眼角抽了一下，像被熱氣熏著。
他自然懂，李樂說的是什麼，支付鴇沒分拆，淘你錢包的池子，中小企業的水渠。
「行，記著你的情，入場券給你留著。」
茶又換過一道。
傑克馬說了句，「上市之後，有了錢，帳上趴著幾十億現金，你猜我最想幹什麼？」
「吃。」李樂說得乾脆。
「吃？」
「把市場上好苗子全吃一遍，能併購的併購，能控股的控股，修成你一個人的高速公路，你在前面跑，後面的人想跟上，都得給你交過路費。」
傑克馬聽他說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你這規劃，比我們內部戰略會的PPT還直白。」
「確實，」傑克馬說道，「我在想，上市後我手裡多一筆錢，不是去華爾街買排場，是先要把B2B的海外站台搭到彎彎、腳盆，再把掏你錢包的支付那道閘試試水。」
「錢進來，不是拴著不動，是要拿錢換時間。併購、參股、吃下幾條產業鏈，這道門一開，我打算大步邁。」
「你說的，併購這事，」李樂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指。
「德隆當年也是這麼想的。唐老闆手裡攥著幾個筐，從番茄醬到重型卡車，從水泥到金融租賃，產融兩條腿走路，走得上桌吃飯。可後來呢？」
「產業那條腿沒長肌肉，光長肥油，金融那條腿借短投長，期限錯配得像拿火柴棍當門栓。牆倒屋塌的時候，不是市場不給他時間，是他自己把時間給賣了。」
「你要是拿上市融的錢去橫掃，買一堆毛利率不到十個點的外貿黃頁公司、買幾家做進銷存的小軟體，帳面好看，後果難料，最後全成了PPT里的護城河。可PPT上的河不淹人，現金流的河才淹人。」
傑克馬沒反駁。
望向台上，此時戲折已經換成長亭外唱「碧雲天，黃花地」，弦子慢下來，一句話拉的老長。
「我不是唐老闆，」傑克馬說的坦然，「他先伸手拿牌照，再回頭找產業裝進去，我是先有產業，商戶、賣家、流水。」
「我去買更長的渠道，不是買別人的渠道。至於併購，我不看三樣，一不看營收看復購，二不看PPT看後台伺服器日誌，三不看創始人路演穿不穿西裝打不打領帶，只看他夜裡兩點鐘願不願意回客服郵件。」
「德隆敗在把錢當目的，我把錢當犁。」
「可租別人的犁，卷了刃，你還得賠鐵。去碰自己不懂的，那就是拿鐵犁耕石頭地。誒，吳總，」李樂忽然側過臉，對一直默默聽戲的吳梟微笑道，「你說是不是？」
吳梟抬眼，摸了摸大鬍子。
「李總比方，倒讓我想起黛玉鋤藥葬花，她耕的是自己的墳前土。戲是人唱的，犁是人拿的，拿犁的人若心裡先給自己刨了墳，犁再好，也耕不出春苗。」
一句話，把剛才李樂和馬老闆之間的鋒芒一下子包進了戲文里。
傑克馬笑道，「你放心。阿狸上市後的併購清單，第一頁不會是重資產，第二頁不會是牌照生意，第三頁才輪到技術型小公司。我不是去當電信局二當家。」
說這話的時候，馬老闆還瞄了眼那邊的小馬哥。
李樂瞧見，心裡直樂，這倆之間的較勁和上眼藥，一點兒也不少。充分做到了，朋友歸朋友，生意歸生意，你敢踩我地盤，我就剁掉丫的腳，頭破血流還得說一聲，承讓承讓。
「你給我講這些，是在提醒我，還是怕......？」
「我是在幫你想清楚，錢，是拿來做槓桿的，還是拿來造地基的。槓桿早晚要還，地基不用。」
台上這時唱到「淚添九曲黃河溢」，胡琴一顫。
傑克馬抬手拍了拍李樂小臂，「行，壓艙石同志。錢你備著，託管戶我讓Joe蔡這周發函確認，分期解禁附函，上市首日衝到三十塊，你別罵我請君入甕太狠，若跌回十二塊，我親自來紫竹院給你做飯賠罪。」
「儂燒飯？燒啥西？西湖醋魚？燒好麼連魚帶盆一道摜忒！」李樂忽然了句臨安話。
「你這.....有人說你嘴損麼？」
「沒，都說我口齒伶俐來著。」
「噫~~~~」
「不過，戲台上梁山伯送祝英台，送的是別人家的女兒，咱們，送的是一段窗口期的收梢。收梢收得好，來年還能聽一出《遊園》，收得不好，就是《驚夢》里那道煙雲，人隔著煙，船隔著海。」
傑克馬沒應這句，只是沖李樂微微一拱手。
。。。。。
飯局結束時候，開始落雪。
「自春來」，門楣上那二個字被燈映著，金漆里竟顯出幾分慘綠愁紅的意思。
李樂出來時又瞧了一眼，想著那句「是事可可」，原不是閨怨，是看穿了世間飯局。
釉面再光，底下都是坯泥，戲文再俏，唱到末了，總得有人去把幕布拉上。
紫竹院一帶向來安靜，到了這個鐘點，連路過的計程車都少了。
傑克馬站在台階下，大衣敞著懷，臉上還帶著飯桌上殘餘的紅潤，抬頭看李樂，問道。
「你能開車？」
「哪能呢，開酒不喝車。」李樂搖頭。
「我叫個司機送你？」
「大晚上的，就別麻煩人家了，」李樂轉頭看了一眼旁邊正和熊曉鴿說著什麼的小馬哥，「我坐他的車走。我的車，明天安排個人給送到燕大門口就成。」
小馬哥聽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傑克馬剛想拍李樂的肩膀，舉起來，看了看，又放下，改成拍胳膊，「那行，回頭再聚。」
說完，又轉向小馬哥，握了握手，嘀咕幾句，笑聲響起。
幾個人陸續散去。
吳梟上車，臨關門前回頭沖眾人拱了拱手，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什麼來。
車門關上的一瞬，車內的燈滅了，他的臉便隱沒在黑暗裡。
那輛黑色的奧迪A8緩緩啟動，尾燈在夜色中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在紫竹橋的方向。
李樂收回目光，哈了一口氣，搓了搓手，沖傑克馬道，「走了，怪冷的。」
「路上慢點兒。」
「得嘞。」
車門關上，李樂和小馬哥並排坐在后座，司機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短髮，肩膀寬厚，從後視鏡里看了李樂一眼，就轉過頭，問了句先去哪兒。
「鼓樓，馬廠胡同，知道？」
「知道。」
車拐上西三環，融進深夜的車流。
燕京的冬夜，街上車不算少，但比起白天那種密不透風的擁堵，到底鬆快了許多。
李樂拉下大衣的拉鏈，把身子往座椅里陷了陷，舒服地嘆了口氣。
「誒，怎麼樣，」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促狹，「今天這齣戲，看明白了？」
小馬哥正低頭看手機，聞言先是抬起頭，「傑克這人，江湖氣重。」
李樂笑了一聲，「那你覺得，吳梟接得住嗎？」
小馬哥想了想，把手機揣兜里，道，「他接不接得住是一回事，關鍵是，他願不願意接。」
「你沒注意到嗎？吃飯的時候，他說那句話，懂技術的人最容易被問這個問題，那不是在幫你我解圍，那是他自己在說話。」
「那你覺得，他是準備接了，還是還在撐？」
「在等，也是在看。他現在的位置，就像一艘船，船長已經不信任他了，隨時可能把他扔下去。」
李樂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小馬哥偏過頭，看向窗外。路邊的建築物開始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灰濛濛的空地和遠處工地上塔吊的剪影。
「老吳那個人，骨子裡是做技術的，也是少年心性，創業時候是難得的品性，但到了玩辦公室鄭智的時候，就不成了。」
「一個企業，曾經那麼輝煌，說不行就不行了。不是誰不努力，是時代過去了。轉型這種事，十個裡頭能成一個就算燒高香。剩下的九個，要麼慢慢萎縮，要麼徹底銷聲匿跡。」
李樂側過頭看他。眼鏡片上反射著外面掠過的燈光，一閃一閃的。
「怎麼，你也害怕了？」
小馬哥搖了搖頭，「個人沒什麼好怕的，大不了從頭再來。是公司怕。一家公司幾千號人，每個月的工資、社保、辦公場地租金，這些都是剛性支出。踩對一個風口，能吃飽三年，踩錯一個，可能十年都翻不了身。」
「有時候我在想，球球走到今天，到底有多少是運氣，有多少是我們做對了。」
「那你琢磨出結果了嗎？」
「沒有，大概永遠也不會有結果。運氣和努力混在一起，誰也分不清誰。」
「你這就有點宿命論了。」李樂伸手，在車窗上敲了一下，「能接住的好運，永遠只在你實力的射程範圍內。運氣是必要條件，從來不是充分條件。」
小馬哥偏頭看了眼，「你這話.....那你覺得，怎麼才能讓運氣在你的射程範圍之內？」
李樂想了想，說道，「首先，把手裡的事磨到超出預期的90分。別差不多就行，如果能做到95分，那更好。這是地基，沒有這個，你連門都推不開。」
「其次，主動給你的運氣多鋪幾條賽道。路徑疊加效應麼，你走的路越多，撞見機會的概率就越高。就像打麻將，你手裡的牌面越多，胡牌的概率越大。當然，前提是你得有能力同時顧好幾條路，別貪多嚼不爛。」
「等接住小的正向反饋後，立刻往縱深扎。別滿足於小打小鬧，別在淺灘上撲騰，撲騰久了，你連自己原來是條什麼魚都忘了。」
「最後，才是把剩下的交給運氣。前三步你都做到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爺賞不賞這碗飯了。但如果前三步你沒做到，光靠運氣，那就是賭博。賭贏了是僥倖，賭輸了是必然。」
小馬哥聽完，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柏油路面，像是在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倒騰了幾遍，忽然說道，「你這哪是與時俱進，你這是鬥爭法。」
「嗨，小霸王，其樂無窮嘛。」李樂回了句。
兩個人都笑了。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嘴角動了動，又收了回去，繼續專心開車。
。。。。。。
車子繼續向西三環的方向駛去。前方的主路寬闊了一些，路燈也更亮了，把整條路照得像一條發光的河溝。
小馬哥把身體側過來一點，面向李樂，「哎，聽說你在阿狸上市的時候做了基石投資？」
「怎麼，吃醋了？你上市的時候我這邊不也一樣？」李樂回過頭來，挑了挑眉毛，「就你說的，他那個人有江湖氣，哪怕最後私有化了，也少不了我一分錢。」
小馬哥聽了，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這算盤打得真溜。」
這句話不是誇人，但也不算損人，但潛台詞很清楚。
李樂等的，根本不是阿狸B2B業務在港股上市的B2B業務那一小塊蛋糕，而是整個阿狸集團未來可能實現的整體上市的盛宴。
那才是真正的肥肉。
至於現在的基石投資，不過是在牌桌上占個位子，等的是後面的牌局。
李樂當然聽得懂他的言外之意。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掩飾，「但，早晚有一天，我就得退出來，或者頂多在二級市場，當存錢了，不操那份心。」
「為什麼？」
「因為你們難做。」
「那我得謝謝你。」
「應該的。」
「但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做事是無我，他做事是有我。」
這句話說得很輕，分量卻很重。
小馬哥愣了一下，隨即恍然。他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被說中了什麼，又像是在品味這句話的含義。
「無我……」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原來你是這麼看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李樂屁股往下出溜，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說，「時間會證明一切。」
小馬哥沒有再說話。
李樂那句「無我」和「有我」的區分，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在他心裡盪起了層層漣漪。
車窗外，西三環的夜景在飛速後退。遠處的寫字樓里還有一些窗戶亮著燈，不知道是哪家公司的員工還在加班。
這座城市從來不睡覺，總有那麼多人在為各種各樣的事情奔忙著。
車子駛過天橋，進入了一段路燈相對稀疏的路段。
兩側的建築變得低矮雜亂，是一些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樓和沿街的汽修店、小餐館，門臉大多已經關了，只有少數幾家還亮著燈，透出昏黃的光。
小馬哥忽然轉過頭，「其實你那那邊，自己也能運作上市，以你那些盤子的體量，不難。」
他說的是實話。
以他知道的，李樂手裡的產業，眼下，隨便拎出來一塊，包裝一下，找個券商做保薦，在國內或者紅空上市，都不是什麼難事。
但李樂想都沒想，直接搖頭，「不要。」
「這麼幹脆？」
小馬哥看著他，等解釋。
李樂把手枕在腦後，靠著座椅，「資本市場短視。」
「上市了，每個季度要交財報，股價逼著你追逐短期利潤。你這個季度的營收比上個季度低了，股價就跌，你的利潤率沒達到分析師預期，股價還是跌。你怎麼辦？你只能想辦法把報表做好看。砍研發費用、壓供應商帳期、裁掉暫時不賺錢的業務線……這些事，哪個上市公司沒幹過？」
「可我手裡的，大都是強周期行業。這些東西的周期是三到五年一輪，有時候更長。」
「我需要在低谷的時候拿地、擴產能、囤原材料，等到高峰的時候再出貨。這套，最怕的就是被季度財報綁架。你讓我為了一個季度的數字好看，放棄逆周期的布局，我做不到。」
「你在資本市場的池子裡撲騰，卻又想不被資本市場的節奏帶著走？」小馬哥笑了一聲。
「我知道你在琢磨什麼，」李樂繼續道，「還有，就是戰略意圖需要完全黑箱化。」
「我現在做的事情，搞硬科技是剛需，這些東西研發周期長、投入大、風險高，但一旦做成了，就是壁壘。」
「如果上市了，每一筆重大投資都要公告，每一個戰略方向都要披露，上市公司的信息透明化，聽起來好聽，但在某些行業里，透明就是給對手遞刀子。」
小馬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第三個原因，」他伸出三根手指，「等我手裡有了內部財務公司，就能讓自有資金的成本是零利率，利潤全留體內，省下的融資成本，那都是大頭。」
李樂說到這裡，臉上顯出「摳搜」的笑，「你想想，上市是為了什麼？融資。融資是為了什麼？發展。」
「可如果我自己的錢夠用，成本還比從市場上拿錢低得多，那我為什麼要上市？讓券商賺一筆承銷費，讓投行賺一筆顧問費，讓交易所收一筆掛牌費，然後再每年被審計機構扒一層皮？何必呢？」
小馬哥沒有反駁，「還有麼？」
「最後，就是效率。」李樂把腿弓起來，抵在前坐，「決策鏈條要極短。機會窗口稍縱即逝，要是上市，根本來不及走流程。」
「我現在做一個決定，一個電話，一頓飯，最多一個下午，就能拍板，第二天就可以開始執行。上市公司呢？先開董事會，再發公告，再等獨立董事的意見，再等股東會的批准……等這一套流程走完，黃花菜都涼了。」
「速度就是生命。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小馬哥點了點頭。他當然清楚。網際網路行業的競爭，很多時候就是在拼速度。誰先上線，誰先占領市場，誰就能活下來。慢一步，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李樂說完，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而且說白了，我不喜歡。」
這句話說得像個任性的孩子，和他前面那些理性的分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但他就是這麼說了，理直氣壯，毫不遮掩。
小馬哥忍不住笑了。
「你不喜歡還投？」他說，語氣揶揄且調侃「一邊吃紅利一邊罵娘？」
他指的是李樂一邊說自己不喜歡資本市場的遊戲規則，一邊又在阿狸上市時做基石投資的矛盾行為。
「嗨，自己上，和看別人上，那是兩回事。看戲的和唱戲的，能一樣嗎？」
李樂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唱戲的要吊嗓子、練功、背詞兒，還得應付台底下那些喝倒彩的。看戲的多輕鬆，買張票往那兒一坐，喝著茶，嗑著瓜子，想看哪出看哪出，好就叫個好，不好就罵兩句娘，散場了拍拍屁股走人。你說，哪個划算？」
小馬哥被他這番話說得無言以對，只好笑著搖了搖頭，「你這人……不過，也得有個牌面。」
李樂想了想，長舒口氣，「等等吧，有也不是現在。」
車子拐進了鼓樓大街，車速慢了下來，像是已經在收尾。
李樂看了一眼窗外，從座椅里坐直了身子。
「對了，咱們那個IDC項目，進展到什麼地步了？」
「在寶安買了一棟樓，」小馬哥報數，「原來是做服裝廠的，三棟樓，六層框架結構，層高足夠，承重也符合改造要求。」
「規劃分四期建設，整體投資2.3個億。一期項目計劃今年九月份可以上，設計機架數是八百個，PUE目標做到1.5以下。」
李樂點點頭，「行，到時候用錢你直接跟郭鏗那邊說一聲，都給預留了。不用走我這邊審批，省得耽誤時間。」
小馬哥應了一聲，沒有多說感謝的話，有些事情不需要客套，一句話就夠了。
車子減速了，準備在路邊停靠。
李樂問了句，「你明天幾點的飛機？」
「下午的，怎麼了？」
「要是不急，上午跟我去見幾個人。」
「什麼人？」
車停穩了，李樂伸手去開車門，回過頭來，「就那個，用鹽發電的。」
他說完，推開車門，跨了出去。
燕京的冬夜一下子涌了進來，帶著寒意。
李樂站在路邊，攏了攏大衣的領子，衝車里揮了揮手。
小馬哥坐在車裡，愣了幾秒鐘。
用鹽發電的？
這才想起下午在央媽節目現場看到的那座科幻的「防禦塔」。
隨後，像是抓住了點兒什麼，又搖搖頭，算了，有李樂這人，自己帶耳朵就成。
「誒，幾點？」小馬哥問。
「八點半，燕大南門。」
「你請早飯？」
「啥？你請我吃早飯？謝謝啊，走了~~~」說完，李樂轉身。
「嗨，這人....」小馬哥嘆口氣，對司機說，「走吧。」
車子重新啟動，緩緩駛離。
後視鏡里，李樂的背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胡同口。
小馬哥靠在座椅里，閉上眼睛。
今晚的對話像一部快放的電影，而那李樂的那句「無我」與「有我」，停留時間最長。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笑了笑。
之後摸出手機，摁了個號，接通後，說道，「給我找一些資料，明天要用，是關於......還有，明天上午的電話會挪到晚上.....」
車子融入了深夜的車流，向著東邊駛去。
遠處的天際線上，CBD的高樓群燈火通明，像是另一片星海，布靈布靈的閃著。
李樂轉過目光看他。
「小靈通的事，你是知道的。」傑克馬繼續說，「前兩年還能撐著，去年下半年開始，下滑得厲害，再加上嘗試布局3G、IPTV等新業務均未取得預期成效，董事會對其有些想法。」
「但這只是明面上的，最根本的，還是他跟總部那邊想走一條獨立的路子，想把國內業務從丑國總部完全分拆出來。這條路沒走通，矛盾就更深了。」
「老吳最近在考慮調整一下自己的角色定位。他在原來的位置上待久了，想換個角度看看這個世界。我覺得這個想法很好，人嘛，不能一輩子只做一件事。」
李樂嘀咕一句，「事已至此？沒有餘地？」
「估計沒，要有，老吳也不會琢磨這事兒。」傑克馬話鋒一轉，「但是換角色這件事，光靠自己不行，得有朋友幫忙。就像一台戲，你從前台轉到後台，總得有人給你遞遞道具，拉拉幕布。你說是不是？」
李樂想了想，把茶杯擱在桌上，「其實這事.....你們幾個在的，還不夠？」
這話說得，聽著像反問，又像沒說完的句子。
傑克馬沒有順著這句話往下接，只是端起茶壺，給兩人的杯子裡各自續了半杯水。
越劇唱片唱到了另一段，換了一折《西廂記》，崔鶯鶯在月色下長亭惜別，唱腔比剛才那段舒緩了些，帶了點纏綿的餘韻，像一層極薄的紗，把所有的聲音都裹在裡面。
「多個朋友多條路，有些信息互相通通氣，總不是壞事。」
李樂看了眼台上那姑娘的窈窕身段兒，轉過頭，「信息這一塊，我不打保票。」
「但有的信息，如果到了該通的時候，我也不是聽不見的人。」
看到傑克馬舉起茶杯沖自己示意，李樂知道他知道自己的態度了。
不拒絕，不應承，留有餘地。生意場上，最忌諱的就是把話說死。
你今天答應的事，明天可能就變了，你今天拒絕的人，後天可能就成了你的貴人。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像現在這樣，給彼此留個空。
這就夠了。
「對了，」傑克馬擱下杯子，「這裡的老闆，以前是寫戲本的。」
「哦.....那不是和令尊....」
「學生。」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
「我說呢。以後來？」
「七折。」
「馬老闆，大氣。」
。。。。。。
弦管餘音在樑柱間繞著圈，台上剛唱到「落日山橫翠。知他今宵宿在那裡？有夢也難尋覓」，窗外的枯竹卻把影子投在窗紙上，枝枝杈杈，全是冬天的骨相。
傑克馬端著茶杯，沒看台子，目光落在李樂手邊那隻青花碟沿的蜜蠟光上，心思已經從給吳梟鋪路，轉到了自己的盤算里。
「Joe跟我說了，你們那份《基石投資意向函》寫得很乾淨，措辭收斂，數字明確，連鎖定期的簽字欄都預先標好了日期。他在投行幹了這麼多年，說這是少見的手筆。我跟他講，你這邊不是湊熱鬧的散戶，是真要來當壓艙石的。」
李樂端著茶，聞言沒急著回，先在杯沿上吹了吹浮沫，才擱下杯子。
「數沒變。」他說，「五到八億的等值港元，按中行的中間價折，上下不差半成。楊蘇陽那邊從富樂系調頭寸，託管帳戶是你們指定那家滙豐在銅鑼灣的離岸戶，不過楊蘇陽給我說，你們的人摳條款比葛朗台還細。」
傑克馬笑了，「你這話說得，好像我請的律師是擺設。」
「律師管得了白紙黑字，管不了白紙背後那點人心。」李樂笑了笑，「錢是死的，劃帳是活的。楊蘇陽那邊早跟你們IR對過兩輪了，定價區間十一到十四塊港元，對應市值四百多億，按B2B那點利潤算，市盈率吊在天上，比黃魚鯗蒸肉的鮮味還飄。」
「我不是追風口的人，風一停，散戶散得比麻雀還快。我來，是認你這船，不是認這陣風。」
「鎖24個月，你這邊能接受？」傑克馬問，像是順手把茶壺拎起來，給李樂杯里續了點溫水。
「能，但既然是鎖這個字，你得讓我鎖得舒服。」李樂抬起眼，目光從傑克馬臉上滑過去，在吳梟側影上停了半息，又收回來。
「我也把話說明白，上市首日，市場情緒被點燃，那個價的合理性，你我心裡都清楚。但情緒過後，機構要交帳，散戶要兌現，你的對手盤可能比你想的更有耐心。你準備好了嗎？」
傑克馬沉默了兩秒，隨即笑了出來。
「李樂，你說的這些，這幾年Joe跟我翻來覆去講了不下二十遍。我告訴你我的回答，只要船夠穩，風浪就是給船的禮物。我認這個價，不是因為他們給得起，是因為我們值得。」
燈光在兩人之間偏了一寸，李樂沒接話。
那沉默里有認可，也有保留，像一扇半開的門，風能進來，但人能不能進來，還得看裡面的人讓不讓。
「長期持有不是把活錢醃成鹹菜。我認船，也得認海。你這船畫的是十一級抗風，可水線以下有沒有補過的鏽釘，只有掌舵的曉得。」
「基石份額、鎖定期、退出通道，你給的草稿里，退出那一條寫得像前清婚書里的任憑夫家處置，打死勿論。太死，鎖成死錢，那不叫壓艙石，叫砝碼。」
「你上市頭一天若遇著國際資本風向不對，有人隔岸拋空，我拿砝碼替你壓船？砝碼自己先沉了。」
傑克馬像被那句「婚書，打死勿論」逗了一下，嘴角動一動，又收住。
「海平不平，不在風，不在浪，在船。」他說，「我這艘船，底艙是呀呼、硬銀那兩層洋鐵皮，甲板是四千九百個員工熬出來的桐油，舵是我和Joe兩個人輪換著把。」
「你拿的不是船票，是一份保險。你在河邊看慣了水，也該信一回我這掌舵的。十三塊五港幣定價，我若沒幾分把握，不敢請君入甕。」
李樂哼了一聲，「十三塊五是你們要的臉面，三十塊開盤是市場給的紅包，十二塊破發也是市場給的耳光。臉面、紅包、耳光，都是同一張臉。」
「我信你，但不信港股那幫洋鬼子基金經理的膝蓋，他們跪得快，反手也快。」
「零六年四季度到現在，恆指上下掃蕩兩成，丑國還在當哈嘍尅替裝可愛，躲在牆根兒底下舔爪子。你讓我鎖24個月，行。但鎖定期滿後那三十個交易日，我要有分批減的口子，不能寫死滿期次日全解禁，那是給做空報告遞刀子。」
「行。」傑克馬把杯蓋「咔」地合上，「回頭讓Joe在附錄四里加一句經雙方書面確認後可分期解禁。方向不動，字眼活一點。我這船，這一票，不能翻。」
李樂點點頭，「進度你不用擔心。楊蘇陽那邊材料我逐頁批過，市值預期、保薦人名單、甚至路演先飛新加坡還是倫敦，都還算體面。但實話說，這錢轉過去，我這邊短期調度帳上是要緊一陣的。我這，算不算為朋友兩肋插刀？」
這是半句表功，半句喊窮。
傑克馬笑出聲，抬手指了李樂一下，「你喊窮，你覺得我信不？」
「這年頭，地主家也沒有餘糧。」
李樂也不惱，捏起一塊芡實糕，塞嘴裡唔嚕著，「基石投資是長錢，長錢最怕被短債勒脖子。我今兒肯來這局，一半是認你，一半是.....」他看一眼吳梟，「一半是覺得這年頭，能拿得出手的長錢出口不多了。」
「IPO還算個乾淨池子。我不為賺那翻倍的開盤紅包，我為的是菜園子的入場券。」
「菜園子」三字出口，傑克馬眼角抽了一下，像被熱氣熏著。
他自然懂，李樂說的是什麼，支付鴇沒分拆，淘你錢包的池子，中小企業的水渠。
「行，記著你的情，入場券給你留著。」
茶又換過一道。
傑克馬說了句，「上市之後，有了錢，帳上趴著幾十億現金，你猜我最想幹什麼？」
「吃。」李樂說得乾脆。
「吃？」
「把市場上好苗子全吃一遍，能併購的併購，能控股的控股，修成你一個人的高速公路，你在前面跑，後面的人想跟上，都得給你交過路費。」
傑克馬聽他說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你這規劃，比我們內部戰略會的PPT還直白。」
「確實，」傑克馬說道，「我在想，上市後我手裡多一筆錢，不是去華爾街買排場，是先要把B2B的海外站台搭到彎彎、腳盆，再把掏你錢包的支付那道閘試試水。」
「錢進來，不是拴著不動，是要拿錢換時間。併購、參股、吃下幾條產業鏈，這道門一開，我打算大步邁。」
「你說的，併購這事，」李樂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指。
「德隆當年也是這麼想的。唐老闆手裡攥著幾個筐，從番茄醬到重型卡車，從水泥到金融租賃，產融兩條腿走路，走得上桌吃飯。可後來呢？」
「產業那條腿沒長肌肉，光長肥油，金融那條腿借短投長，期限錯配得像拿火柴棍當門栓。牆倒屋塌的時候，不是市場不給他時間，是他自己把時間給賣了。」
「你要是拿上市融的錢去橫掃，買一堆毛利率不到十個點的外貿黃頁公司、買幾家做進銷存的小軟體，帳面好看，後果難料，最後全成了PPT里的護城河。可PPT上的河不淹人，現金流的河才淹人。」
傑克馬沒反駁。
望向台上，此時戲折已經換成長亭外唱「碧雲天，黃花地」，弦子慢下來，一句話拉的老長。
「我不是唐老闆，」傑克馬說的坦然，「他先伸手拿牌照，再回頭找產業裝進去，我是先有產業，商戶、賣家、流水。」
「我去買更長的渠道，不是買別人的渠道。至於併購，我不看三樣，一不看營收看復購，二不看PPT看後台伺服器日誌，三不看創始人路演穿不穿西裝打不打領帶，只看他夜裡兩點鐘願不願意回客服郵件。」
「德隆敗在把錢當目的，我把錢當犁。」
「可租別人的犁，卷了刃，你還得賠鐵。去碰自己不懂的，那就是拿鐵犁耕石頭地。誒，吳總，」李樂忽然側過臉，對一直默默聽戲的吳梟微笑道，「你說是不是？」
吳梟抬眼，摸了摸大鬍子。
「李總比方，倒讓我想起黛玉鋤藥葬花，她耕的是自己的墳前土。戲是人唱的，犁是人拿的，拿犁的人若心裡先給自己刨了墳，犁再好，也耕不出春苗。」
一句話，把剛才李樂和馬老闆之間的鋒芒一下子包進了戲文里。
傑克馬笑道，「你放心。阿狸上市後的併購清單，第一頁不會是重資產，第二頁不會是牌照生意，第三頁才輪到技術型小公司。我不是去當電信局二當家。」
說這話的時候，馬老闆還瞄了眼那邊的小馬哥。
李樂瞧見，心裡直樂，這倆之間的較勁和上眼藥，一點兒也不少。充分做到了，朋友歸朋友，生意歸生意，你敢踩我地盤，我就剁掉丫的腳，頭破血流還得說一聲，承讓承讓。
「你給我講這些，是在提醒我，還是怕......？」
「我是在幫你想清楚，錢，是拿來做槓桿的，還是拿來造地基的。槓桿早晚要還，地基不用。」
台上這時唱到「淚添九曲黃河溢」，胡琴一顫。
傑克馬抬手拍了拍李樂小臂，「行，壓艙石同志。錢你備著，託管戶我讓Joe蔡這周發函確認，分期解禁附函，上市首日衝到三十塊，你別罵我請君入甕太狠，若跌回十二塊，我親自來紫竹院給你做飯賠罪。」
「儂燒飯？燒啥西？西湖醋魚？燒好麼連魚帶盆一道摜忒！」李樂忽然了句臨安話。
「你這.....有人說你嘴損麼？」
「沒，都說我口齒伶俐來著。」
「噫~~~~」
「不過，戲台上梁山伯送祝英台，送的是別人家的女兒，咱們，送的是一段窗口期的收梢。收梢收得好，來年還能聽一出《遊園》，收得不好，就是《驚夢》里那道煙雲，人隔著煙，船隔著海。」
傑克馬沒應這句，只是沖李樂微微一拱手。
。。。。。
飯局結束時候，開始落雪。
「自春來」，門楣上那二個字被燈映著，金漆里竟顯出幾分慘綠愁紅的意思。
李樂出來時又瞧了一眼，想著那句「是事可可」，原不是閨怨，是看穿了世間飯局。
釉面再光，底下都是坯泥，戲文再俏，唱到末了，總得有人去把幕布拉上。
紫竹院一帶向來安靜，到了這個鐘點，連路過的計程車都少了。
傑克馬站在台階下，大衣敞著懷，臉上還帶著飯桌上殘餘的紅潤，抬頭看李樂，問道。
「你能開車？」
「哪能呢，開酒不喝車。」李樂搖頭。
「我叫個司機送你？」
「大晚上的，就別麻煩人家了，」李樂轉頭看了一眼旁邊正和熊曉鴿說著什麼的小馬哥，「我坐他的車走。我的車，明天安排個人給送到燕大門口就成。」
小馬哥聽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傑克馬剛想拍李樂的肩膀，舉起來，看了看，又放下，改成拍胳膊，「那行，回頭再聚。」
說完，又轉向小馬哥，握了握手，嘀咕幾句，笑聲響起。
幾個人陸續散去。
吳梟上車，臨關門前回頭沖眾人拱了拱手，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什麼來。
車門關上的一瞬，車內的燈滅了，他的臉便隱沒在黑暗裡。
那輛黑色的奧迪A8緩緩啟動，尾燈在夜色中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在紫竹橋的方向。
李樂收回目光，哈了一口氣，搓了搓手，沖傑克馬道，「走了，怪冷的。」
「路上慢點兒。」
「得嘞。」
車門關上，李樂和小馬哥並排坐在后座，司機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短髮，肩膀寬厚，從後視鏡里看了李樂一眼，就轉過頭，問了句先去哪兒。
「鼓樓，馬廠胡同，知道？」
「知道。」
車拐上西三環，融進深夜的車流。
燕京的冬夜，街上車不算少，但比起白天那種密不透風的擁堵，到底鬆快了許多。
李樂拉下大衣的拉鏈，把身子往座椅里陷了陷，舒服地嘆了口氣。
「誒，怎麼樣，」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促狹，「今天這齣戲，看明白了？」
小馬哥正低頭看手機，聞言先是抬起頭，「傑克這人，江湖氣重。」
李樂笑了一聲，「那你覺得，吳梟接得住嗎？」
小馬哥想了想，把手機揣兜里，道，「他接不接得住是一回事，關鍵是，他願不願意接。」
「你沒注意到嗎？吃飯的時候，他說那句話，懂技術的人最容易被問這個問題，那不是在幫你我解圍，那是他自己在說話。」
「那你覺得，他是準備接了，還是還在撐？」
「在等，也是在看。他現在的位置，就像一艘船，船長已經不信任他了，隨時可能把他扔下去。」
李樂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小馬哥偏過頭，看向窗外。路邊的建築物開始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灰濛濛的空地和遠處工地上塔吊的剪影。
「老吳那個人，骨子裡是做技術的，也是少年心性，創業時候是難得的品性，但到了玩辦公室鄭智的時候，就不成了。」
「一個企業，曾經那麼輝煌，說不行就不行了。不是誰不努力，是時代過去了。轉型這種事，十個裡頭能成一個就算燒高香。剩下的九個，要麼慢慢萎縮，要麼徹底銷聲匿跡。」
李樂側過頭看他。眼鏡片上反射著外面掠過的燈光，一閃一閃的。
「怎麼，你也害怕了？」
小馬哥搖了搖頭，「個人沒什麼好怕的，大不了從頭再來。是公司怕。一家公司幾千號人，每個月的工資、社保、辦公場地租金，這些都是剛性支出。踩對一個風口，能吃飽三年，踩錯一個，可能十年都翻不了身。」
「有時候我在想，球球走到今天，到底有多少是運氣，有多少是我們做對了。」
「那你琢磨出結果了嗎？」
「沒有，大概永遠也不會有結果。運氣和努力混在一起，誰也分不清誰。」
「你這就有點宿命論了。」李樂伸手，在車窗上敲了一下，「能接住的好運，永遠只在你實力的射程範圍內。運氣是必要條件，從來不是充分條件。」
小馬哥偏頭看了眼，「你這話.....那你覺得，怎麼才能讓運氣在你的射程範圍之內？」
李樂想了想，說道，「首先，把手裡的事磨到超出預期的90分。別差不多就行，如果能做到95分，那更好。這是地基，沒有這個，你連門都推不開。」
「其次，主動給你的運氣多鋪幾條賽道。路徑疊加效應麼，你走的路越多，撞見機會的概率就越高。就像打麻將，你手裡的牌面越多，胡牌的概率越大。當然，前提是你得有能力同時顧好幾條路，別貪多嚼不爛。」
「等接住小的正向反饋後，立刻往縱深扎。別滿足於小打小鬧，別在淺灘上撲騰，撲騰久了，你連自己原來是條什麼魚都忘了。」
「最後，才是把剩下的交給運氣。前三步你都做到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爺賞不賞這碗飯了。但如果前三步你沒做到，光靠運氣，那就是賭博。賭贏了是僥倖，賭輸了是必然。」
小馬哥聽完，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柏油路面，像是在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倒騰了幾遍，忽然說道，「你這哪是與時俱進，你這是鬥爭法。」
「嗨，小霸王，其樂無窮嘛。」李樂回了句。
兩個人都笑了。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嘴角動了動，又收了回去，繼續專心開車。
。。。。。。
車子繼續向西三環的方向駛去。前方的主路寬闊了一些，路燈也更亮了，把整條路照得像一條發光的河溝。
小馬哥把身體側過來一點，面向李樂，「哎，聽說你在阿狸上市的時候做了基石投資？」
「怎麼，吃醋了？你上市的時候我這邊不也一樣？」李樂回過頭來，挑了挑眉毛，「就你說的，他那個人有江湖氣，哪怕最後私有化了，也少不了我一分錢。」
小馬哥聽了，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這算盤打得真溜。」
這句話不是誇人，但也不算損人，但潛台詞很清楚。
李樂等的，根本不是阿狸B2B業務在港股上市的B2B業務那一小塊蛋糕，而是整個阿狸集團未來可能實現的整體上市的盛宴。
那才是真正的肥肉。
至於現在的基石投資，不過是在牌桌上占個位子，等的是後面的牌局。
李樂當然聽得懂他的言外之意。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掩飾，「但，早晚有一天，我就得退出來，或者頂多在二級市場，當存錢了，不操那份心。」
「為什麼？」
「因為你們難做。」
「那我得謝謝你。」
「應該的。」
「但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做事是無我，他做事是有我。」
這句話說得很輕，分量卻很重。
小馬哥愣了一下，隨即恍然。他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被說中了什麼，又像是在品味這句話的含義。
「無我……」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原來你是這麼看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李樂屁股往下出溜，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說，「時間會證明一切。」
小馬哥沒有再說話。
李樂那句「無我」和「有我」的區分，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在他心裡盪起了層層漣漪。
車窗外，西三環的夜景在飛速後退。遠處的寫字樓里還有一些窗戶亮著燈，不知道是哪家公司的員工還在加班。
這座城市從來不睡覺，總有那麼多人在為各種各樣的事情奔忙著。
車子駛過天橋，進入了一段路燈相對稀疏的路段。
兩側的建築變得低矮雜亂，是一些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樓和沿街的汽修店、小餐館，門臉大多已經關了，只有少數幾家還亮著燈，透出昏黃的光。
小馬哥忽然轉過頭，「其實你那那邊，自己也能運作上市，以你那些盤子的體量，不難。」
他說的是實話。
以他知道的，李樂手裡的產業，眼下，隨便拎出來一塊，包裝一下，找個券商做保薦，在國內或者紅空上市，都不是什麼難事。
但李樂想都沒想，直接搖頭，「不要。」
「這麼幹脆？」
小馬哥看著他，等解釋。
李樂把手枕在腦後，靠著座椅，「資本市場短視。」
「上市了，每個季度要交財報，股價逼著你追逐短期利潤。你這個季度的營收比上個季度低了，股價就跌，你的利潤率沒達到分析師預期，股價還是跌。你怎麼辦？你只能想辦法把報表做好看。砍研發費用、壓供應商帳期、裁掉暫時不賺錢的業務線……這些事，哪個上市公司沒幹過？」
「可我手裡的，大都是強周期行業。這些東西的周期是三到五年一輪，有時候更長。」
「我需要在低谷的時候拿地、擴產能、囤原材料，等到高峰的時候再出貨。這套，最怕的就是被季度財報綁架。你讓我為了一個季度的數字好看，放棄逆周期的布局，我做不到。」
「你在資本市場的池子裡撲騰，卻又想不被資本市場的節奏帶著走？」小馬哥笑了一聲。
「我知道你在琢磨什麼，」李樂繼續道，「還有，就是戰略意圖需要完全黑箱化。」
「我現在做的事情，搞硬科技是剛需，這些東西研發周期長、投入大、風險高，但一旦做成了，就是壁壘。」
「如果上市了，每一筆重大投資都要公告，每一個戰略方向都要披露，上市公司的信息透明化，聽起來好聽，但在某些行業里，透明就是給對手遞刀子。」
小馬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第三個原因，」他伸出三根手指，「等我手裡有了內部財務公司，就能讓自有資金的成本是零利率，利潤全留體內，省下的融資成本，那都是大頭。」
李樂說到這裡，臉上顯出「摳搜」的笑，「你想想，上市是為了什麼？融資。融資是為了什麼？發展。」
「可如果我自己的錢夠用，成本還比從市場上拿錢低得多，那我為什麼要上市？讓券商賺一筆承銷費，讓投行賺一筆顧問費，讓交易所收一筆掛牌費，然後再每年被審計機構扒一層皮？何必呢？」
小馬哥沒有反駁，「還有麼？」
「最後，就是效率。」李樂把腿弓起來，抵在前坐，「決策鏈條要極短。機會窗口稍縱即逝，要是上市，根本來不及走流程。」
「我現在做一個決定，一個電話，一頓飯，最多一個下午，就能拍板，第二天就可以開始執行。上市公司呢？先開董事會，再發公告，再等獨立董事的意見，再等股東會的批准……等這一套流程走完，黃花菜都涼了。」
「速度就是生命。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小馬哥點了點頭。他當然清楚。網際網路行業的競爭，很多時候就是在拼速度。誰先上線，誰先占領市場，誰就能活下來。慢一步，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李樂說完，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而且說白了，我不喜歡。」
這句話說得像個任性的孩子，和他前面那些理性的分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但他就是這麼說了，理直氣壯，毫不遮掩。
小馬哥忍不住笑了。
「你不喜歡還投？」他說，語氣揶揄且調侃「一邊吃紅利一邊罵娘？」
他指的是李樂一邊說自己不喜歡資本市場的遊戲規則，一邊又在阿狸上市時做基石投資的矛盾行為。
「嗨，自己上，和看別人上，那是兩回事。看戲的和唱戲的，能一樣嗎？」
李樂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唱戲的要吊嗓子、練功、背詞兒，還得應付台底下那些喝倒彩的。看戲的多輕鬆，買張票往那兒一坐，喝著茶，嗑著瓜子，想看哪出看哪出，好就叫個好，不好就罵兩句娘，散場了拍拍屁股走人。你說，哪個划算？」
小馬哥被他這番話說得無言以對，只好笑著搖了搖頭，「你這人……不過，也得有個牌面。」
李樂想了想，長舒口氣，「等等吧，有也不是現在。」
車子拐進了鼓樓大街，車速慢了下來，像是已經在收尾。
李樂看了一眼窗外，從座椅里坐直了身子。
「對了，咱們那個IDC項目，進展到什麼地步了？」
「在寶安買了一棟樓，」小馬哥報數，「原來是做服裝廠的，三棟樓，六層框架結構，層高足夠，承重也符合改造要求。」
「規劃分四期建設，整體投資2.3個億。一期項目計劃今年九月份可以上，設計機架數是八百個，PUE目標做到1.5以下。」
李樂點點頭，「行，到時候用錢你直接跟郭鏗那邊說一聲，都給預留了。不用走我這邊審批，省得耽誤時間。」
小馬哥應了一聲，沒有多說感謝的話，有些事情不需要客套，一句話就夠了。
車子減速了，準備在路邊停靠。
李樂問了句，「你明天幾點的飛機？」
「下午的，怎麼了？」
「要是不急，上午跟我去見幾個人。」
「什麼人？」
車停穩了，李樂伸手去開車門，回過頭來，「就那個，用鹽發電的。」
他說完，推開車門，跨了出去。
燕京的冬夜一下子涌了進來，帶著寒意。
李樂站在路邊，攏了攏大衣的領子，衝車里揮了揮手。
小馬哥坐在車裡，愣了幾秒鐘。
用鹽發電的？
這才想起下午在央媽節目現場看到的那座科幻的「防禦塔」。
隨後，像是抓住了點兒什麼，又搖搖頭，算了，有李樂這人，自己帶耳朵就成。
「誒，幾點？」小馬哥問。
「八點半，燕大南門。」
「你請早飯？」
「啥？你請我吃早飯？謝謝啊，走了~~~」說完，李樂轉身。
「嗨，這人....」小馬哥嘆口氣，對司機說，「走吧。」
車子重新啟動，緩緩駛離。
後視鏡里，李樂的背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胡同口。
小馬哥靠在座椅里，閉上眼睛。
今晚的對話像一部快放的電影，而那李樂的那句「無我」與「有我」，停留時間最長。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笑了笑。
之後摸出手機，摁了個號，接通後，說道，「給我找一些資料，明天要用，是關於......還有，明天上午的電話會挪到晚上.....」
車子融入了深夜的車流，向著東邊駛去。
遠處的天際線上，CBD的高樓群燈火通明，像是另一片星海，布靈布靈的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