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4章 人生如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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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節目結束。觀眾退場。

  辛寬還站在台上,演播廳的燈光從舞台中央退到邊角,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拖過舞台地板,在舞台階邊緣齊生生被裁掉。

  嘈雜的人聲里,顯得有些孤單。

  李樂和小馬哥等了等,等觀眾散了散,這才起身往前走。

  到了前排,瞧見傑克馬被一群觀眾圍著,手裡捏著一支筆,在不斷遞來的紀念冊、本子,甚至一張折得有些皺的A4紙上簽字。

  嘴角掛著那種被多年摸爬滾打磨出包漿的笑,禮貌、克制,又讓人並不疏遠,既能讓他應付眼前這麼多個伸長手臂的人,也足夠讓站在後面排隊的人,覺得馬上就到自己。

  人群里,有人彎腰把夾著名片的材料塞進他手裡,「馬總,我是做物流周轉平台的,您抽空看看.....」

  有人側身擠到前面,「馬總,我們這個項目有政府背書,就差一筆啟動資金了.....」

  也有人乾脆只是湊過來合個影,喊完「馬總看這兒」,被旁邊的人擠出包圍圈。

  對於這種場面,李樂覺得正常,畢竟眼下,傑克馬就是創業的代名詞。

  而另一位代名詞瞧見這場面,拉著李樂站到後面的陰影里。

  終於,人群散盡,最後一個遞名片的人被工作人員引走。

  兩人這才上前打招呼。

  「瞅著這架勢,」李樂笑道,「應接不暇啊。」

  「人怕出名豬怕壯。」

  「倒感覺你樂在其中。」

  「沒辦法,這份工作里包含這一項。」傑克馬瞧見小馬哥,一伸手,「來了啊。」

  「你一個電話,我就留了兩天。」小馬哥伸手握了握,說道。

  「這意思,我得彌補你的損失?」

  「那你得補不少,他一分鐘上下幾百萬的。」李樂一旁調侃。

  傑克馬就笑,隨手招呼旁邊正低頭看手機的中年男人,「熊老師,來,給你介紹兩個人。」

  熊曉鴿收起手機,沖小馬哥揮揮手,「早看見你了。」

  「熊老師今天沒怎麼發揮啊。」小馬哥說道。

  「做節目麼,要的是效果,來真的,得台下見。」

  說著,熊曉鴿目光又在李樂身上停下,一米九多,壯碩的身板兒往那兒一杵,旁邊的攝影燈架都顯得矮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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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是?」

  傑克馬胳膊往李樂方向一伸,「李樂,年輕的老朋友了,燕大的博士,做學問的。」

  這個介紹簡陋得恰到好處。沒有頭銜,沒有背景,讓熊曉鴿只能憑那自然熟稔的語氣來判斷對方的份量。

  他伸出手,「你好,熊曉鴿。」

  「長安,李樂,」李樂握了握,「熊老師好,剛才在台下聽您點評,挺,犀利。」

  熊曉鷗微微一怔,隨即又笑了一下,「你是說我把那個熔岩和熔鹽搞混的事?」

  「真要搞混,您也坐不到那位置上。」

  傑克馬一指旁邊正和一個工作人員低語的吳梟,「老吳,過來認識一下。」

  吳梟抬頭,目光在幾人之間掃了一圈,他先跟小馬哥打了個招呼,「來了啊,上次喝酒就叫你跑了,今天我得看著你。」

  「你這話說的,我那是出去接電話。」

  「得了吧,一個電話打到機場去了?」

  說著,吳梟又看了一眼李樂。

  李樂也近距離打量著這位讓高啟盛哥倆從魚販子發家致富,到囤了幾十萬台,最後因為退市,導致資金鍊斷裂,從而走向「風浪越大魚越貴」的小靈通的創始人,以及他那標誌性的大鬍子。

  「你好,吳梟。傑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久仰,吳總,小靈通漫遊未來。」

  吳梟「嗯」了一聲,沒再言語。

  幾人寒暄了幾句。

  導演站在幾步開外,手上翻著台本,用目光示意傑克馬。

  「那什麼,我們先跟節目組對一下下一場的安排,」傑克馬回頭對李樂和小馬哥說,「你們要不先去坐坐?我訂好了地方,等會兒一起吃飯。」

  「能點菜不?」李樂問。

  傑克馬笑了一聲,「必須的,隨便點。別點一桌涼菜就成。」

  說完,轉身朝後台走去。熊曉鷗和吳梟跟上,背影消失在一道門面。

  李樂和小馬哥被那位工作人員領著往休息區走。

  通道兩側牆壁上貼著《贏在華夏》的宣傳海報,紅色調子,字體加粗,隔著十步也能看清。

  走到一扇半開的門前,工作人員側身,「二位先在這邊坐會兒,裡面有茶水,我就在隔壁,有事兒您招呼一聲。」

  李樂掃了眼屋裡,忽然問道,「衛生間在哪兒?」

  工作人員抬手往走廊盡頭一指,「那邊右轉就是,我帶您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李樂說。

  他沒走向衛生間,而是折返電梯口。

  金屬門正緩緩合攏,兩扇門板之間只剩一道窄縫,他看見裡面站著兩道模糊的人影。

  「誒,等等。」

  他出聲,快步上前,伸手按住電梯門沿。

  門應聲而開,裡面站著辛寬,旁邊一個瘦高個子,正低頭看手機。兩人同時抬頭,目光落在門口這個高壯的身影上。

  「你就是辛寬?」李樂問。

  辛寬被這突然的搭話搞得有些措手不及,隨即下意識地站直了些,「我是。您是?」

  「你那個項目,咱們聊兩句?」

  「聊.....項目?」

  「對。」

  電梯繼續下行。

  指示燈跳到「1」時,門開了,李樂先邁步走出去,回頭看了一眼還傻愣著站在電梯裡的辛寬。

  「不走?」

  「哦哦,」辛寬回過神,拉了一下身邊的同樣茫然的徐利亨,出了電梯。

  。。。。。。

  。。。。。。

  三個人在空曠的大廳里站了兩秒,拐了個彎,朝大廳側面那個上次來見孫泉時的茶座走去。

  辛寬看向徐利亨,「真去?」

  「走唄,聽聽他說什麼。」

  「你知道他是誰嗎?」

  「不知道,總不會是來跟你推銷保險的。」

  辛寬想了想,跟了上去。

  茶座區沒幾個人,李樂在靠牆那面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辛寬和徐利亨互相看了眼,坐了,沙發有些短,兩個人得側著坐才不至於肩膀碰肩膀。

  服務員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張餐單,正琢磨著要怎麼遞過去,李樂就擺了擺手。

  「不用,說幾句話就走。」

  服務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對面那兩個西裝領帶神色緊繃的人,嘴一撇,走了。

  辛寬沒有急著開口。他先看了一眼徐利亨,徐利亨把手機翻了個面,擱在桌面上,那意思是「你定」,辛寬這才轉回頭,打量著對面這個人。

  一米九多的個頭,往沙發上一坐,像一堵牆似的,圓寸腦袋,眉眼卻不凶,甚至有些好看。

  「你是投資人?」

  幾個字,讓李樂聽出了底下的那層東西,戒備,還有一點被磨損過多次的警惕。

  李樂卻沒有回,而是說道, 「說實話,你在台上的表現,不怎麼好。」

  辛寬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該苦笑還是該說什麼。

  「你那個案例分析題,要是問我會怎麼答,大概會換一個切法。」李樂繼續說,「匯率浮動,海外訂單,接不接,評委說你跑題了。其實你沒跑題,你是沒找到翻譯的方式。」

  辛寬抬起頭。

  「那道題的核心是時間,」李樂說,「匯率浮動是一個時間問題,遠期鎖匯的本質是給不確定性貼上價格標籤。」

  「你當時站在台上,他們問你要不要接那筆訂單,其實是在問你能不能為三年後的一筆美元收入,找到一個今天的定價。」

  「如果你從那個角度答,把話題引到長期合同的定價機制上,而不是在匯率曲線和熱力循環之間硬找連接,至少他們不會覺得你跑題。」

  「你應該畫一條時間軸,把訂單周期拆成採購、生產、交付、回款四個階段,每個階段標出匯率敞口,然後用遠期合約或者期權把敞口封住。」

  李樂說到這裡,手從在空中劃了一道短促的弧線,「這樣回答,評委就不會覺得你在推銷電站,而會覺得你是個能跨領域思考問題的管理者。當然,這只是我的看法,畢竟我也不在台上。」

  辛寬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白板前站的那幾十秒,腦子裡全是吸熱塔和熔鹽罐,根本沒往金融工具那條路上想,其實,就算想到了,也說不清楚。

  「還有,」李樂說,「你那個吸熱塔到熔鹽罐的箭頭,方向畫的是不是反了?熔鹽是從冷鹽罐泵到塔頂加熱,再流回熱鹽罐,你畫的是從塔頂直接流到蒸汽發生器。這個錯誤你在台上發現了,但沒來得及改,對吧?」

  辛寬愣住了。

  他確實發現了。畫完之後他就意識到箭頭標反了,但當時麥克風已經在催他開口,他來不及擦掉重畫,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說。

  他以為沒人注意到那個細節。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看見了。」

  「呃......」

  辛寬忽然覺得,對面這個人不是在跟他聊天,而是在用一種他不熟悉的方式,把他整個人從頭到腳拆了一遍,然後又裝了回去。

  「你是做什麼的?」辛寬問。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謹慎。

  參加這個節目以來,見過幾個對他的項目表示「感興趣」的人,有的是想騙他出技術方案,有的是想拉他去參加別的比賽當陪襯,還有的乾脆就是來套信息的。他已經學會了對所有突如其來的善意保持警惕。

  李樂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槐樹上,「我先說說你的項目吧。」

  辛寬坐直了一點。

  「塔式熔鹽光熱,配六小時儲熱,用戈壁灘的地,單千瓦投資估兩萬八。核心邏輯是用六小時儲熱,把新能源變成可調度的基荷電源。你在台上說的那三個數據我都能背,三千小時日照、兩萬八的單瓦造價、六小時儲熱,這些數字不是隨口說的,是算過的。而且你算得比別人准。」

  辛寬坐在那兒,忽然覺得後背那股一直繃著的勁兒鬆了一小截,像有人把他肩上的某個卡扣解開了半寸。

  李樂繼續道,「但這個邏輯,也許在十年以後,它會變成一個常識,但現在他是超前的。」

  「光熱的問題不在於技術,在於成本曲線。你現在兩萬八,如果能做到一萬五,度電成本降到三毛以下,再加上儲熱的調度價值,它可以跟天然氣機組競爭基荷市場。」

  「這個過程需要時間,需要產業鏈配合,需要政策支持,還需要運氣。」

  李樂停頓了一下,換了個坐姿。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你說。」

  「火電加熔鹽,有沒有搞頭?」

  辛寬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想過。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純光熱」這條線上,從沒考慮過把熔鹽儲熱和火電機組結合起來。

  「你的意思是,在現有的火電機組上加一套熔鹽儲熱系統,讓它具備靈活調峰的能力?」

  「對。」李樂說,「火電機組現在的問題是,啟停慢,調峰能力差。如果加一套熔鹽儲熱,相當於給火電裝了一個緩衝池,可以在用電低谷的時候把多餘的熱量存起來,高峰的時候放出來。這樣既提高了機組的靈活性,又降低了煤耗。」

  辛寬沉默了一會兒。

  「技術上可行,」他說,「但經濟性要算。改造一台30萬千瓦的火電機組,加一套四小時儲熱的熔鹽系統,投資大概在一個億左右。如果電價機制能支撐調峰服務的收益,這筆帳算得過來。」

  「那就值得琢磨。」李樂說。

  辛寬看著對面這個人,心裡那種謹慎開始鬆動。

  不是因為李樂說了什麼高深的話,而是因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踩在了點上。他不是在泛泛地聊「新能源是大趨勢」,而是在聊具體的工程問題、經濟問題、產業鏈問題。

  這種人,要麼是這個行業里的工程師,要麼是.....

  「你到底是什麼人?」辛寬又問了一遍。

  李樂笑了一下。

  「現在我是誰不重要。你要是聽完我的話沒興趣,我就是個路人。你要是有興趣,後面自然會知道。」

  「我對能源這塊有一些了解,不是因為我看了幾篇報告,是因為我自己也在做類似的投資,電池材料、上遊資源,還有下游的一些應用。我知道你這條路不是在畫餅,是在鋪路。只是路太長了,很多人等不起。但我等得起。」

  李樂說「我等得起」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強調,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被時間驗證過很多次的事實。

  辛寬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出一點吹牛的痕跡,但沒有。那雙眼睛很平靜,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你剛才說,我這不是項目不成,是來錯了地方。」辛寬說。

  李樂往窗外指了指。這個角度看只能看到對面樓宇的玻璃幕牆,灰白的天色被切割成無數塊規整的矩形。

  「這個地方,這個節目,需要的不是你這個項目。它需要的是能講快錢故事的項目。網際網路、平台、輕資產、三年上市、五年回本。評委坐在那兒,五分鐘內要聽懂你在說什麼,然後判斷能不能賺。他們買的不是技術,是故事。」

  「你的項目太重了,重資產、重技術、重產業鏈整合。而且太長,投資回報周期超過十年,風投的錢等不起。」

  「你賣的是二十年資產和能源安全,但台上的評委買的是三年回報和故事潛力。你們不在一個頻道上。」

  辛寬想反駁,卻發現沒有什麼可以反駁的。

  吳梟說他是在「建科學院」的時候,他心裡有一股擰著的勁兒,覺得對方不懂。但現在李樂說的,不是「他不懂」,而是「他們不在一個頻道上」。

  這兩個說法聽起來差不多,但後者多了一層東西,它不是否定,而是一個判斷,一個關於系統的描述。

  「所以你覺得我不該來參加這個節目?」

  「或許吧,不過,不來,你不知道自己跟這個市場的距離有多遠。但你不能指望在這裡拿到你需要的錢。你需要的是另一種錢。」

  「什麼錢?」

  「笨錢。」

  「笨錢?」

  「我說的笨錢,不是傻子的錢,是不著急的錢。」李樂解釋道,「有些錢天生就是快的,風投的錢、私募的錢、二級市場的錢,它們有自己的生命周期,七年、十年,到期就要退出。」

  「你的項目需要十五年、二十年才能跑通,這種時間尺度,只有產業投資或者戰略投資者才等得起。」

  「比如誰?」

  「比如一個每年要交幾十億電費的公司,或者一個想把西北的清潔能源送到東部的電網公司,或者一個需要為自己的數據中心找穩定電源的廠商。」李樂說,「這些人買的不是你的股權,是你未來二十年發出的每一度電。」

  辛寬沉默了很久。

  徐利亨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那我該怎麼辦?」辛寬終於問。

  李樂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又從茶几上抽了一張紙巾,在上面寫了一串手機號和一個郵箱地址,推到辛寬面前。

  「如果你想讓這事兒成,你得找的不是評委,是合伙人。是那種願意陪你走十年,而不是只給你三年窗口的人。如果你有想法,可以聯繫我。我不看你的PPT,只看你能不能把那個反了的箭頭改回來。」

  紙巾上面的字跡不大,筆畫清晰,最後一筆收得很果斷,沒有拖尾。

  辛寬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字,目光在上方停了兩秒,好像在確認那真的是一個手機號而不是什麼代碼,就聽李樂又說。

  「做這行的人,像沙棘,像胡楊,抗風沙,抗嚴寒,抗酷暑,抗日曬,別讓幾個沒下過戈壁灘的評委,定了你這座電站的生死。」

  說完,李樂站起身來。

  辛寬也跟著站起來,想說點什麼,但喉嚨里像是卡了一塊什麼東西。

  李樂最後看了他一眼。

  「那個一兆瓦的示範迴路,如果真要做,別找風投,去找那些看得見電而不是只看得見錢的人。」

  說完,朝電梯口走去。

  電梯門打開,李樂邁步進去,門合攏時轉了一下頭,朝辛寬的方向點了一下,然後金屬門合上了。

  辛寬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紙巾。

  徐利亨走到他旁邊,看了一眼那張紙巾上的號碼,和姓名,李樂。

  「這人,比你剛才在台上見的那幾個評委,有意思多了。」

  辛寬點點頭,把那張紙條展開,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後重新折好,放進了西裝的內袋裡,對徐利亨說道,「走吧。」

  走出央媽大樓的時候,辛寬眯起眼睛,看見灰白色的天空壓得很低,遠處的樓群在霧霾里若隱若現。

  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帶著冬天特有的乾燥和凜冽。

  他忽然想起酒泉那片戈壁灘上的風,也是這樣,但那裡的風裡有沙礫的味道,有祁連山雪水的味道。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棟灰撲撲的大樓。

  舞台上的燈光是冷的,觀眾席的掌聲是散的,評委的評價是輕的。

  但胸腔里那顆被戈壁灘的風沙磨礪過的心臟,似乎,跳得有了點力氣。

  徐利亨跟在他旁邊,把手揣進大衣口袋裡。

  「回去跟周嵐怎麼說?」

  「就說,」辛寬想了想,「遇到一個人,說我們的路沒走錯,只是走錯了地方。」

  「那地兒在哪兒?」

  「不知道。」

  。。。。。。

  傑克馬請客的地方在紫竹院。

  冬日的暮色深沉,灰瓦牆被細雪濡濕,檐角掛著冰凌,落進路燈底下,便是一層毛茸茸的薄光。

  車子穿過那條種著老槐樹的窄巷時,李樂隔著車窗瞧了一眼門楣,黑底金漆,隸書二字,「自春來」。

  他咂了一下嘴,想起那句柳三變的詞,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

  用一首閨怨詞給飯館取名,倒是個人才。

  江南人做事,總喜歡在不起眼的地方藏一點不肯說破的意思,你懂便懂了,不懂也無妨,反正桌上那碗黃魚鯗蒸肉夠鮮就行。

  進的門來,被迎賓領著繞了兩道迴廊,迎面一個影壁。

  新砌的,磨磚對縫,嵌著一幅青石浮雕,刻的是《清明上河圖》里虹橋那一段,挑擔的、推車的、牽驢的,人物不過寸許,眉眼卻分明。

  待繞過影壁,才進到一處院子。不大,一方天井,四角各立一缸,養著睡蓮,這個時節只有枯梗殘葉在水面上支棱著,倒也顯出幾分蕭索的意境。

  廊下懸著兩盞素紗燈籠,光暈溫吞吞地鋪在青磚地上,像一層被反覆淘洗過的舊絹。

  李樂一路走一路看,這館子建得講究,假山流水,竹影婆娑,連牆角的花几上擺的都是菖蒲,不是那種大路貨的綠蘿。

  入了包廂,推窗正對著一片枯竹。

  燈光是暖的,透過樟木格柵灑下來,落在青花瓷碟的邊沿上,像一層被勻淨濾過的蜜蠟。

  圓桌,五人座剛剛好,既顯得親密,又讓交頭接耳時的低聲不至於傳到另一人的耳朵里。

  菜品是甬菜的路子。前菜是幾碟冷盤,糟雞、鹹菜烤筍、苔菜花生米、腐皮包黃魚。

  甬菜講究「細、特、鮮、嫩」,這幾樣倒是占全了。

  李樂夾了一筷糟雞,皮肉之間凝著一層薄薄的凍,入口先是糟香,然後是雞的本味,火候恰好,不柴不爛。

  「這裡李樂最會吃,咋樣?」傑克馬指指李樂,笑問。

  「七分。細和鮮都對了,但少了一樣東西。」李樂咽了嘴裡的東西,說道。

  「少了什麼?」

  「少了松。甬菜講究鮮嫩,但嫩得太規矩,就像臨帖臨得太像,反而沒了自己的筆意,這幾道菜,頭三口是八分,後面就掉下來了。糟滷的底子不夠厚,像是用現成的瓶裝貨兌的。」

  「是老師傅的手藝不假,但老師傅太累了,累得只剩經驗,沒了興致。」

  傑克馬聽了,笑著搖搖頭,「行,回頭我跟老闆說一聲。」

  說完,拿起酒壺,給李樂倒了杯。

  不過李樂注意到,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目光在一旁的吳梟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才轉向自己。

  吳梟坐在桌對面,正低頭對付一隻油燜筍。

  神態比節目錄製時隨意許多,但眼底那層淡青還是透著一股陰鬱。

  小馬哥坐在他左側,面前擺著半杯喝過再續的普洱,正在聽熊曉鴿聊節目裡某個選手的臨場發揮,不時點一下頭,但李樂注意到,小馬哥也在舉杯時,偷瞄了吳梟一眼。

  李樂嘿了一聲,心說,飯局的表面是一層半透明的釉。

  菜品、酒、燈光、閒聊,釉面光滑,什麼都映得出來,又什麼都看不真切。

  這頓飯局,恐怕也是「是事可可」,表面上是吃喝閒聊,底下藏著的東西,才是真事。

  。。。。。。

  不聊女人,不談孩子,不講時事,不吹牛逼,說的是剛才的節目。

  「那個項目,切入點不算新,但打法和斜程不一樣,走的是景區直連的路子。還有個做物流信息平台的,技術底子有,就是缺一個能把它從技術變成產品的人。」

  傑克馬說著,側過頭看小馬哥,「你們那邊有沒有接觸過這類項目?」

  小馬哥端著茶杯,想了想,搖頭,「我基本不看這個賽道。太垂直,太重,回報周期跟球球的風格對不上。」他說得很坦率,語氣里沒有敷衍的意思。

  傑克馬點點頭,沒有追問,又轉向李樂,「你呢?」

  「我?看人。」李樂吐掉嘴裡的雞骨頭,「同一件事,換個人做就是兩回事。你剛才說的那個做旅遊的,底子確實有,但得看他有沒有那口氣,就是那種,被人拍回去三次還能站起來說我再試一次的勁頭。」

  熊曉鴿一旁點點頭,說道,「倒也是,團隊的韌性是個基礎條件。」

  「還有那個綠色農業電商平台,創始人是個退伍軍人,思路清晰,執行力強。他們做的模式是把農產品直接從田間送到餐桌,砍掉中間環節。」

  「聽起來不錯,但我仔細算過一筆帳,物流成本占營收的百分之三十七,而且這還是在一線城市的數據。要是往二三線鋪,這個比例還要往上走。」

  李樂插嘴,「那不就是燒錢換規模?」

  「對。」熊曉鴿推了推眼鏡,「問題是,農業電商的毛利本來就薄,你這麼燒下去,投資人能不能等到你盈利的那一天?而且農產品的標準化程度低,品控是個大問題。我見過太多項目死在供應鏈上了。」

  傑克馬問道,「那個在線教育社區呢?」

  熊曉鴿回道,「技術底子挺好,但他們做的是C2C模式,讓老師直接在平台上開課,平台抽成。這個模式的問題在於,優質師資永遠是稀缺資源,你怎麼留住他們?」

  「靠分成?那跟別的平台有什麼區別?最後只能拼補貼,拼流量,又是一場燒錢的遊戲。」

  「教育這塊,」傑克馬接話,看了眼李樂,「你才是行家。」

  「我?我覺得關鍵不在技術,在信任。家長憑什麼相信你線上的老師比線下的好?這是個慢活兒,急不來。」

  李樂的目光從傑克馬臉上移開,掃過吳梟。這人正低頭夾菜,

  飯局話題滑向了一些更隨意的方向。

  關於某位評委在錄製現場的臨場發揮,關於某個選手被問到「你的項目能賺錢嗎」時答非所問的窘態,關於節目組下一季的賽制調整。

  吳梟偶爾接一句話,大多是關於行業判斷的,語氣克制,聲音不大。

  聊到某個做技術出身的創業者被評委質疑「你懂管理嗎」的時候,吳梟忽然擱下筷子,不輕不重說了一句,「懂技術的人最容易被問這個問題。但問這個問題的人,自己多半既不懂技術也不懂管理。」

  桌上靜了一瞬,李樂注意到小馬哥的眉毛微微一挑。那種微表情很快,像一個被劃亮的火柴還沒來得及燒到指尖就熄了。

  傑克馬沒有接話,只是給吳梟的杯子裡續了酒,動作不緊不慢。

  李樂低下頭,夾了一塊年糕,他在想,那句話不是隨口說的,只是在這個場合被很自然地遞了出來。

  晚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竹影在窗紙上晃了一下,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向小馬哥:「對了,你們那邊,最近有什麼動作沒有?」

  小馬哥正在喝蓴菜湯,聞言放下勺子:「動作談不上。都在看。」

  「看什麼?」

  「看風向。」小馬哥似乎有意無意,「今年年初,移動那邊開始推單向收費,小靈通的價格優勢一下子沒了。再加上3G牌照的風聲越來越緊,運營商那邊對小靈通的投入明顯在收。這種時候,最好的動作就是不動。」

  他說這話的時候,李樂注意到,吳梟在聽到「單向收費」和「3G牌照」這兩個詞的時候,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動也有不動的道理。」傑克馬接了一句,「有些時候,等比跑更省力。」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李樂,「你怎麼看?」

  李樂正夾一筷牛肉,聞言小道,「我?我頂多聽個熱鬧。」

  「熱鬧也得有人聽才行。」傑克馬說,「沒人聽的熱鬧,那叫冷清。」

  這話說得像玩笑,但李樂聽出了底下那層東西。

  「有時候看戲的人比唱戲的人更清楚台上在演什麼。」

  傑克馬看著他,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李樂是在洗手間洗手的間隙,把整件事串起來的。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水龍頭裡的熱水嘩嘩地流,腦子裡的ICU在飛速運轉。

  眼下,時間點微妙了。

  小靈通的市場,就像小馬哥說的,在收緊。

  吳梟的公司,恰恰是吃小靈通紅利長大的。

  當年靠著跟電信合作,在全國鋪開了幾千萬的用戶盤子,風光一時無兩。可現在呢?

  小靈通的基站建設基本停滯,用戶流失率每個月都在攀升,財報上的數字越來越難看。

  李樂記得上個月看過一份行業報告,裡面提到吳梟的公司正在布局3G和IPTV,投了不少錢進去,但效果都不理想。

  3G的門檻太高,他們沒有核心技術積累,只能做做外圍的應用開發,IPTV就更別提了,廣電那邊的政策壁壘根本繞不過去,砸進去的錢全打了水漂。

  吳梟現在的處境,大概就像是坐在一艘漏水的船上,船已經在往下沉了,而他還在拼命地舀水。

  問題是,這艘船的船長已經不信任他了,隨時可能把他扔下船。

  所以傑克馬攢這個局,目的就很清楚了,他不是在幫吳梟找項目,而是在幫他找退路。

  從企業家轉型投資人,這條路看起來體面,實際上是被迫的。

  之後二十年間,這樣的例子不少。

  許多風雲一時的人物,到最後的歸宿就是做了某某某投資人,或者某某某公益基金,就像當年北洋的那些督軍,大帥所謂的下野,去到津門滬海的租借當個寓公,說出去好聽,其實就是被時代淘汰了,江湖上給個面子而已。

  吳梟需要一個圈子來接住他,而傑克馬,就是這個圈子的引路人。

  而那些所謂的項目討論,不過是障眼法,真正要談的東西,壓根兒沒上桌。

  李樂想起剛才熊曉鴿分析那幾個項目時的認真勁兒,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位老江湖怕是早就看穿了傑克馬的用意,但他不說破,反而配合著演了一齣戲。

  畢竟在這個圈子裡,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誰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求到對方頭上,何必把事做絕?

  而小馬哥,顯然也明白了這頓飯的用意。

  飯局接近尾聲,服務員端上來一碟桂花糕和幾碗紅豆湯圓。

  等吃完,碗收走了,傑克馬看了看表,說:「樓上備了茶,茶點也有一兩樣,要是坐得住,上去聽一段越劇。」

  他說這話的時候,人已經站起來了。

  。。。。。。

  幾個人沿著木樓梯上了二樓。

  拐角處掛了一幅畫,畫的是《牡丹亭》里的遊園驚夢。

  杜麗娘倚在梅樹下,看蝴蝶,只不過一人一蝶之間,隔著一道若有若無的煙雲。

  畫上寫的還是柳永的詞,「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

  李樂看了一眼,心說,這館子的東家怕真是個柳永迷。

  可柳永的詞,寫的是風月,是離愁,是人生不得意的惆悵。

  拿這個來配今天的飯局,倒是對某個人,應景得很。

  二樓只有一個廳,比飯廳大,比樓下更安靜,也更私密。

  布置得像個小型的私家戲園子。正中是一個不大的舞台,鋪著紅色的地毯,兩側掛著幕布。

  台下擺了五六張紅木的太師椅,每張椅子旁邊都放著一張小几,上頭擱著茶具和果盤。

  傑克馬請大家入座,服務員自然給每個人斟了茶,李樂端起來抿了口,依舊是龍井,不如媳婦茶園裡的。

  有人遞過來曲目單,「來一段《梁祝》吧」傑克馬瞄了眼。

  轉瞬,一個穿月白色長衫的年輕女子上了台,欠了欠身,沒有多話,一聲胡琴響起,便唱了起來。

  唱的是《十八相送》那一折,梁山伯送祝英台下山的段落,詞寫得俏皮,曲調也輕快,跟這滿屋子的紅木家具和氤氳茶香配在一起,倒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傑克馬坐在靠窗的圈椅上,閉著眼聽了一段,然後睜開眼,看向吳梟,「老吳,你還記得零二年那會兒,咱們在臨安聽的那出《紅樓》麼?」

  吳梟正低頭喝茶,聞言抬起頭,「記得。唱林黛玉的那個演員,小百花的台柱子,嗓子像被冰水沁過一樣。」

  「後來她嫁人了,不唱了。」傑克馬說,「有人說可惜,有人說正常。但我覺得,唱戲的人自己清楚什麼時候該下台。」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像是在聊一樁多年前的舊事。

  吳梟沒有接話。他把茶杯放在手邊的矮几上,目光落在台上,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傑克馬又轉向李樂,「你懂戲麼?」

  李樂說,「談不上懂,就是聽過一些。」

  「那你覺得,戲班子最怕什麼?」

  「最怕台下沒人。有人看,戲就能唱下去。沒人看,再好的角兒也撐不住。」

  「那要是台下有人,但台上的人自己不想唱了呢?」

  「那要看是為什麼不想唱。要是因為嗓子倒了,那就歇一陣,養好了再唱。要是因為戲不好,那就換一齣戲。要是因為台上只有自己一個人......那就得有人搭腔。」

  聽到李樂這麼說,傑克馬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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