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2章 上韁繩
談判結束之後，彭洪安堅持要做東。
「上次在長安是你們安排的，這次到了滬海，總得讓我盡一回地主之誼。」
沒有推辭的餘地，也沒有推辭的必要。
成子看得出，彭洪安是真心想把這個場子組起來，不是出於談判後的禮節性客套，而是一種「這事兒有了階段性結果，值得坐下來喝一杯」的如釋重負。
樓下坐車，開到外灘，到了3號樓前停下，吃飯的地方就在這裡面的望江閣，眼下滬海人均花費最高的去處之一。
望江閣，在7樓，包含角亭，上下兩層。
出了電梯，迎面掛著一小幅水彩，畫的是外灘的老海關大樓，筆法鬆散，帶著幾分民國月份牌的調子，裱在一隻深褐色的木框裡。
樓道里飄著若有若無的桂花香，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進到餐廳，入眼處，便是一整面落地窗把江景夜色框成了一幅橫長的手卷。
對岸陸家嘴的天際線在夜色里通體透亮，東方明珠大球變換著顏色，被幾棟大廈簇擁著，塔尖戳進墨藍色的天幕。
江面上泊著遊船，燈影倒映在水裡，被細浪揉的五彩斑斕。
近處的的萬國建築群沿著江岸排開，外立面的金色輪廓光，和對岸的霓虹隔江對峙，一面是舊時光的風韻，一面是新世紀的律動。
包含在最裡面，不大，一張圓桌剛好坐十個人。
遮著米白色的亞麻，餐具是時下最流行的青花。正中擺著一隻矮瓶，插著幾枝南天竹，紅果綴在細枝上，襯著窗外滿城的燈火，倒有一種鬧中取靜。
牆上掛著一小幅水彩，畫的是三十年代的十里洋場，筆觸寫意，把那些銀行大廈的尖頂都化成了灰藍色的影子。
冷盤已經擺上了。
四喜烤麩潤著醬色，糖醋小排碼得齊整，醉雞的皮凍在燈光下半透明地顫著，旁邊一小碟涼拌馬蘭頭，碧綠地蜷在白瓷盤裡，跟著的還有水晶蝦仁、糟滷鴨舌、鹽水方腿、蝦子大烏參。
都是本幫菜里尋常的東西，但擺盤考究，量小，每一樣都透著那種滬上特有的風騷氣。
彭洪安招呼眾人落座，自己占了主位，右手邊留給成子，左手邊空了一個位置，留給許辰，她接了個電話，在走廊里還沒進來。
張鳳鸞很自覺地坐了成子的下首，拉開椅子的時候，垂眼看了一下那瓶擺在桌中央的紅酒，從標和年份，眉毛微微一挑。
「波爾多的，零一年的，醒得算及時。」他說，語氣里沒有誇讚，也沒有挑剔，只是一種陳述式的客觀，「這個年份右岸比左岸出得好。」
彭洪安正拿過醒酒器，聞言看了他一眼，「張總對酒有研究？」
「談不上研究，喝得多，自然就記住了。」
彭洪安笑笑，當起了服務員，挨個兒倒上酒。
等許辰進來落座，彭洪安舉起酒杯， 「第一杯，敬今天坐在這裡的各位。」
「框架協議簽了，這事兒算是從紙面上站起來開始走路了。無論以後走成什麼模樣，今天這一步都值得記住。」
杯子碰在一起，叮咚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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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兩巡，熱菜陸續上來。
紅燒肉濃油赤醬，皮色紅亮，肥瘦相間得整齊；清炒蟹粉澄黃的一盤，邊上配了一小碟姜醋；油爆蝦裹著琥珀色的醬汁，殼酥肉嫩，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隔幾道菜，服務員便來換過骨碟，又給每個人添了熱毛巾，動作輕巧無聲。
眾人許是說了一天的話，此時倒是安靜起來，都只顧低頭乾飯。
彭洪安倒吃得不多，筷子動得慢，更多時候在轉桌上的盤子和斟酒。
此時用公勺蒯了一勺蟹粉到成子的碗裡，「成總，嘗嘗，這裡的特色。」
成子謝過，品了一口，點點頭，說道，「味道不錯，不過這時候的蟹粉應該不是時令。」
「呵呵，對，這時候的蟹確實不是最好的時候。怎麼，成總也對這吃食，有研究？」
成子擦擦嘴，「我這人，吃東西，就是為了能填飽肚子，不像我哥，他是個嘴刁的，也會做，這蟹粉，我吃過我哥做的，味道......確實更好些。」
「他告訴我，做蟹粉，首重選材，要選寒露到小雪這四十天的大閘蟹，更嚴苛一點的，是到霜降，太早蟹黃稀、蟹肉瘦，晚了蟹黃硬、蟹膏膩。」
「蟹得挑青殼白肚、二兩半以上的活蟹，公母配比講究七母三公：七成母蟹取其黃，三成公蟹取其膏與厚肉。母蟹黃多但不耐炒，公蟹膏黏能掛汁，二者互補方成氣候。」
「制時先將活蟹蒸熟拆解，蟹黃、蟹膏、蟹肉各歸其位。熱鍋下豬油，先煸薑末出香，再下蟹黃蟹膏，煸至油色橙紅，最後下蟹肉快速翻炒十幾秒，最後倒入蟹肉輕翻，花雕沿鍋邊淋入激香，白糖少許提鮮，鹽最後放防出水。」
「關鍵訣竅在於，全程不加水、不勾芡、不蓋鍋蓋，只用豬油，旺火或中火快煎，一氣呵成。口感分三重，蟹肉彈牙、蟹黃沙糯、蟹膏掛舌。按他的話說，一口下去，江河湖海都在嘴裡化開了。」
「呵呵呵，」彭洪安笑道，「這倒是，在燕京見大李總時，那頓茶宴，就見識到了什麼叫食不厭精，就是不知道以後有沒有機會，嘗一嘗大李總的手藝。」
張鳳鸞咽了嘴裡的蝦，擦了擦手，「有機會的，彭總。李樂這人，你說他書讀的好什麼的，他不一定感冒，但你要說他菜做的好，那才是撓到他的癢處。」
一桌人，見過沒見過小李禿子的，聽了這話，都笑起來。
「來，成總。」彭洪安又和成子碰了一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說道，「今天談的，比我想像的要多，」
「原本以為品牌那條線會卡很久。你們那邊一上來就咬死品牌不進合資公司，我當時心裡想，這條沒得談。」
「但你們後來給的那個自動續約方案，算是把結解開了。」
「等我回巴黎跟投委會匯報的時候，至少可以說，豐禾在品牌使用上給了穩定預期。這個時間跨度，在他們看來，足夠覆蓋一輪完整的投資周期。」
成子聞言，說道，「豐禾不是那種喜歡製造麻煩的合作夥伴。只要雙方目標一致，細節上的摩擦都能找到解決路徑。」
「也對，」彭洪安看著成子，「不過，你和李總，你們倆談事的方式，不太一樣。」
「怎麼？」
「李總喜歡把牌全部攤開在桌上，然後讓你自己選。他在燕京那間茶館裡跟我談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在說，他在聽。」彭洪安回憶著，「偶爾說一句，說完了又退回去，像一隻蹲在牆頭的貓，看著你在院子裡轉悠。」
「你轉完一圈回來，發現他還在那個位置，但你剛才走過的路，已經被他悄悄改了方向。」
「你是一張一張地出，每出一張都要確認對方接得住，每一輪都要算清楚出什麼、跟什麼、要不要加倍。兩種方式都很有效，但感覺完全不一樣。」
成子笑了，「他那是下圍棋。布局、留氣、活眼，每一步落下去看著簡單，其實後頭跟著三四步的變化。不管是下棋還是打牌，最終目的都一樣，把桌子穩住，別讓它翻了。」
彭洪安聽完，把酒杯轉了小半圈。
「你哥在茶館裡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合作不是結婚，是合夥開公司。開公司就得把帳算清楚、把退路想明白。我當時覺得他在打預防針。但今天談完了，我發現他說的是實話。」
張鳳鸞這時候從碗邊抬起頭來。
他面前的蟹粉已經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他用勺子攏成一個規整的半圓，像在盤子裡畫了道分界線。
「彭總，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張總，您說。」
「今天談的這十個小時，你心裡有沒有那麼一瞬間，覺得這買賣做虧了？」
「有。」彭洪安說道，「大約在下午三點二十三分左右。你們把那份對賭方案推過來的時候，我看了第一遍，心想，這比我們準備的版本狠多了。」
「雙向觸發、股權調整、超額激勵，每一條都踩在我們最在意的地方。那一刻我確實想過，這筆投資是不是踩進了一個我沒完全看透的坑裡。」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後來我想，如果這次交易真的做成了，這些條件從長期來看，是在保護雙方，而不是在限制某一方。想通這一層，就不覺得虧了。」
成子沒有說話。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隻青花瓷的小碟，碟底殘留著一絲醬汁的痕跡，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在想彭洪安說的那個時刻，三點二十三分，這個人居然記得具體的時間點。
這說明那不僅僅是一個瞬間的猶豫，而是一個被他在腦子裡反覆掂量過的點。而他現在把它說出來，是坦誠，也是一種底氣：我知道你們在做什麼，但我仍然選擇往前走。
張鳳鸞又夾了一筷子馬蘭頭，「三點二十三分，那會兒我正好在翻附件里的第七條。我還以為你是在看那一條。」
「哪一條？」
「就是關於爭議解決機制里那個除外情形。我把它寫得比較隱蔽，藏在仲裁條款的第三款里。」
彭洪安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張總，你是談判桌上埋雷最準的人。我下午簽字之前讓劉浩文從頭到尾過了一遍，他知道那一條在哪兒。法務那邊已經寫了批註，正式合同里會單獨拿出來討論。」
張鳳鸞一攤手，「那我就放心了。明雷比暗雷好，明雷排起來快。」
彭洪安又看向成子，「成總，希望這只是開始。」
成子端起酒杯，杯里的酒液在燈光下漾開一圈暗紅的光。
「彭總，合作愉快。」
兩隻杯子在半空中碰在一起，「鐺」的一聲。
成子放下杯子的時候，腦子裡閃過的卻是李樂說過的那句，「等咱們的護城河都挖好了，再跟他說聲騷瑞啊」。
「成總，我也有個問題想問你。」
「嗯？」
「今天你對對賭條款的接受程度，比大李總在茶館裡暗示的，要高。是你自己的判斷，還是他提前跟你說過？」
成子沒直接回，而是笑道，「談判桌上的讓步，要給別人留台階，也要給自己留後路，讓對方覺得贏了的談判，才是不傷筋骨的談判。」
「今天豐禾讓的每一寸，都是算過的。彭總要是覺得贏了，那挺好。但我也沒輸。」
「呵呵呵，成總，你跟大李總，確實是兩種人。但你倆有一個地方一樣。」
「什麼？」
「你們都不喜歡讓人覺得自己占了便宜。」
。。。。。。
。。。。。。
回到酒店時，夜已深了。
錦江飯店九層的走廊里舖著暗紅地毯，腳步踏上去，一點聲響也聽不見。
成子推開房間門，外套沒脫，先走到窗邊。
江還在那兒，夜色里的水是黑的，只有兩岸燈火投下的碎光在江面上漂著，又盪又漾。
他摸出手機，撥了號。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怎麼樣？」李樂的聲音傳過來。
成子聽見李笙在喊"阿爸你看你看"，然後是一陣短促的腳步聲，大概是李笙又跑走了。
"談完了？"李樂的聲音傳過來，帶著點兒哄孩子的黏糊勁兒，懶洋洋的。
「簽了。」成子在床沿坐下來，扯松領帶，喉嚨終於鬆快了些。「框架協議。品牌、對賭、供應鏈、渠道協同，四條線都定了。」
「嗯。」李樂應了一聲，，「彭洪安怎麼說？」
「他覺得自己贏了。」成子把領帶徹底抽下來，丟在床頭柜上，「不過，彭洪安想讓我們把食品業務也裝進去，開到八十五億。」
「八十五億買豐禾全盤？這倒是比他上次在燕京跟我聊的時候又進了一步。"李樂笑了一聲，「他拿什麼跟總部交代？」
「他說投委會想問三年后豐禾會變成什麼樣。他說到時候門檻至少高三倍。投委會就沒再問了。」
「呵，他倒是會講故事。他是告訴你他贏了總部，還是告訴你們他替你贏了總部？」
成子聽出了這個問法里的角度，「他意思是他幫我們擋了總部那邊的壓力。話里話外，想讓我們承這個情。」
「彭洪安做每一件事都在算帳，他今天付出去的面子，遲早要在別的條款上找回來。你們後面談品牌的時候，他是不是拿這個當籌碼了？」
「嗯，」成子坐直了一點，
那頭李樂說道，「他總得找個台階下。品牌那條線，看起來是他在讓步，其實他是在用讓步換一個更方便的談判姿勢。」
「不過他最後鬆口松得有些快。」
「正常，他真正要的是控股權。51比49，他拿到了，他今天所有讓步，都是在為這條買單。」
窗外的江風似乎又緊了半寸，把窗簾的下擺吹得微微動了一下。
「所以，」成子說，「品牌那條線，設計得那麼複雜，什麼自動續約、第三方評估、推廣費底限……其實都是幌子？」
「是戲台。」李樂糾正他，「戲台搭得越精緻，觀眾就越不會注意後台在換什麼幕布。他以為自己是在跟你磨品牌條款，實際上他在那一輪的每一分鐘裡，都在替我們鞏固對賭的合法性和供應鏈的邊界。」
「他磨得越細，那些條款就越深地嵌進合同里，等他想拔的時候，已經是整面牆的一部分了。還有呢？」
成子又把對賭條款、技術導入、供應鏈鎖定、渠道共享，按著今天談判的順序一條一條說了一遍。
當說到彭洪安提出三部曲的時候，李樂在那頭輕聲哼了一下，但沒打斷。
等成子說完，李樂那邊椅子響了一下，「不算快，也不算慢。誒，他今天有沒有哪一瞬間，表情不太一樣？」
「有。下午三點多，我們推對賭方案的時候。」
「什麼樣的不一樣？」
「他看完第一遍，沒有立刻說話。大概過了會兒，才抬頭看了劉浩文一眼。他那個眼神不像是求助，更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
「那就對了。」李樂笑道，「他一直到那個點才意識到今天這桌子不是他想的擺法。」
「之前談品牌、談估值的時候他都穩得很，因為他覺得那都是他能預判的棋。但對賭那張紙推過去的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一直在你的棋盤上走。」
「嗯，」成子點點頭，「他後來自己也說，有個瞬間覺得這事兒是不是踩進了一個他沒看透的坑裡。然後他說，從長期看，這些條件是在保護雙方。後來就沒再提了。"
「那他是說給自己聽的，」李樂在電話那頭吐了口氣，「他在說服自己。」
成子想了想那個畫面。
彭洪安端著酒杯，望著窗外的江景，說了一句「從長期看是在保護雙方」，那句話的餘音里，有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猶疑。
「不過哥，你上次和他在茶館兒里到底聊了啥？」
「沒聊啥，」李樂答得很快，「不過那杯茶喝完，我就知道他輸不起。」
「他不像許辰，輸了這一單還有下一單。彭洪安這單要是黃了，他在達能的位置就坐不穩了。一個輸不起的人，只要給他一條看起來能贏的路，他會自己走到底。」
成子慢慢消化著這句話。
「那你那杯茶，給他鋪了條什麼樣的路？」
「一條看起來很寬敞的路。」李樂帶著笑意，「路兩邊有樹，有燈，路牌寫著共贏和未來。他走上去的時候覺得踏實，覺得視野開闊，覺得這是他一早就該選的方向。」
「但他沒注意到，路是他自己選的，路基是咱們夯的，方向……也是咱們替他調好的。」
「方向？」成子偏了一下頭。
「方向就是讓他覺得，他是在往豐禾的核心走，實際上他是在往咱們給他劃好的包圍圈裡走。控股權他拿了，但主動權在他簽字那一刻，就已經開始往咱們這邊偏了。」
成子想起彭洪安在酒桌上說的話，「豐禾讓的每一寸都是算過的」。
那時他只當是一句客氣話，現在回過來想，那客氣里透著的不是禮數，是彭洪安自己在某一瞬也察覺到了什麼，但又說不清道不明。
「哥，你說他會反悔嗎？」
「會後悔，但不會反悔。」
「因為噠能不是他的？」
「一部分吧，但人都有私心，和自身利益比起來，東家的損失就沒那麼重要了，畢竟，那都是可以通過一定筆法來解釋的。無論輸的多慘，都能找到贏了的口徑，所謂，勝於不爭之態，勝於釋懷之心，勝於我呼吸便算大贏之境。自身即為勝者，勝者即為自身。」
「聽不懂。」
「聽不懂就對了，你以為你是莫老仙？」
「誰？」
「沒啥，你聽錯了。」
「哦，不過，哥，你今天要是坐在那間會議室里，你會怎麼跟他談？"
「我？我大概會讓他覺得，我在鬆口，而不是他在讓步。他這人最怕被壓著談，你越讓他覺得自己在主動，他越容易放鬆。」
「彭洪安像個下棋下到一半才忽然發現對手不是在跟他下棋、而是在等他走出那個角落的人。不過你不用替他操心，他明天睡醒就會把自己調整好，然後繼續往前走。他就是那種人。"
「哥，說到下棋，今天張鳳鸞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有意思。」成子換了個姿勢，把腳擱上床沿，「他說，彭洪安看到的是棋盤的下一步，你看到的是棋盤的終局。他說你是個下棋的人，只是從來不坐在棋盤邊上。」
「哈，那我是不是該搬個棋盤到後海，擺個攤兒？」
「你擺攤，誰跟你下？下的過你的打不過你，下不過你的不敢不給錢。」成子說完，自己也笑了。
「扯淡，我是那樣的人麼？還有麼？」
「還有就是簽約的事，彭洪安提了，說要辦一場儀式。我沒一口答應，但也沒推死。」
「辦就辦吧。他需要一場儀式來給總部看，給市場看，也給他自己看。人到了一定階段，就得靠場子來確認事情確實發生了。」
「那你去不去？」
「不去。我去了反倒讓他多想。你們站台上，我在塔下看著，效果更好。」
「看著？」
「嗯。你站上去的時候，彭洪安在台上想的是我終於把豐禾拉上船了。我在台下想的是，他終於上船了。」
成子愣了一瞬，隨即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了個面，終於品出裡頭的滋味來。
「哥，你這....嘿。」
「對了，髒師兄呢？」
「我們一起回來的，他回房間了，這幾天都沒亂跑。」
「行吧，沒什麼八卦聽我就.....」
「有一個事兒，我覺得該和你說。」
「啥？」
「那什麼，我今天在......」
成子說完，李樂那邊沉默了好大一會兒，才說道，「哦，知道了，那什麼，笙兒，椽兒，過來，給成子叔問好。」
「啪嗒啪嗒」一串兒腳步聲傳來，聽筒里傳來幾聲厚重的呼吸，之後是，「成子敷，晚安！」
說完，兩個小傢伙兒又「piapia」跑開了。
成子笑了笑，「那我掛了，明天一早還要跟徐卓對資金流。」
「嗯。」
成子掛了電話，把手機擱在床頭柜上。那根深藍色的暗條紋領帶還蜷在櫃面上，像一條退了皮的蛇，安安靜靜地趴在那兒。
窗外的江面上，遊船的燈影已經漂遠了。
成子忽然覺得，有些棋盤是不需要坐在旁邊的。
你只需要站在能看到全部棋子的地方，就夠了。
起身，把窗戶關上，拉上窗簾，一城霓虹被攔在了窗外。
。。。。。。
掛了電話，在書桌前的李樂往後一靠，抱著膀子，抬頭看著房梁，眼神卻沒聚焦，腦子裡想著成子最後的幾句話。
過沒多久，一身家居服的大小姐從兒童房出來，大手裡還捏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繪本，封面畫著一隻穿紅圍巾的小熊。
輕輕合上們，把繪本擱在門邊的小几上，抬頭看了眼正愣神的李樂，輕輕走過去，「誒，琢磨什麼呢？」
問著，坐到旁邊的椅子上，看李樂。
「啊？」李樂把椅子轉了半圈，「哦，成子剛來電話。和噠能那邊的事兒差不多了，框架協議簽了。」
「談得怎麼樣？」
「還成。比想像中順。」李樂把通話里成子說的那些來回拉扯，揀要緊的說了。
大小姐安靜地聽著，等他說完了，這才道，「成子挺厲害啊。」
「那可不，」李樂嘴角微微一翹，「這麼多年摸爬滾打，早就鍛鍊出來了。這叫成長，」
「那也得是那塊兒料。」大小姐頓了一下，在臉上瞄了眼，「不過，就這事兒，還不至於讓你剛才那副表情。」
李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倒是瞞不了你。」
「怎麼了？」
李樂嘆了口氣，低聲嘀咕幾句。
大小姐聽完，眉頭一皺，「這個，不至於吧？」
「你要說別的，我也不信。可這種事兒.....」
李樂又嘆了口氣，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
「那你覺得，還給奶奶說不？」大小姐猶豫猶豫，說道。
李樂搖搖頭，「算了，我想想吧，實在不行，我去一趟。」
「要不，安排人先查一下？」
「 不要，當面問。比什麼調查都管用。」
大小姐沒有反駁，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有些事，繞彎子不如直走。
「那要是真的呢？」
「那得看到什麼程度。」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也被自己的語氣弄得有些不自在，便伸手過去，在她肩頭輕輕拍了拍。
「行了，別琢磨了。這事兒你別摻和。」
「知道。」大小姐笑了一下，沒有多問，也沒有堅持。
轉過身，把檯燈往自己那邊偏了偏。
兩人各守半邊桌面，中間隔著那盞燈的光。
李樂把攤開的稿紙往回攏了攏，拿起筆，重新埋頭在那份還沒改完的開題答辯報告裡。筆尖划過紙面，帶出細碎的沙沙聲。
大小姐打開筆電，又攤開一本新的硬面筆記本，一邊滑動著滑鼠，一邊拿起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夜就在這種各自安靜的分攤里往下沉。
燈光把把兩個人的影子各自投在身後的牆上，一道輪廓分明，一道柔和。
過了好半晌，李樂寫完一段，又改了兩處措辭，把筆擱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偏過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誒，勤勞的李代表西，十一點五十了思密達，你還不睡？明天不是要去津門的工廠麼？」
「快了，」大小姐的目光沒有離開紙面，筆尖依然在移動，「我把這段記完就睡。你要困，你先洗澡去。」
「我不困，」李樂嘟囔一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份稿紙，沓了沓，又把筆插回筆筒里，往椅背上一靠，側過頭，朝大小姐那邊抻了一眼。
看到那頁紙上列著幾行被紅筆圈過的南高麗符文。
「每日30—45分鐘親子閱讀：漢語、南高麗交替，英語只做聽力，兒歌、原版動畫、10–20 分鐘/天，不背單詞不寫字母。」
「游泳、球類、馬術運動：每周兩到三次。」
「數學基礎教學：分類、對應、數量、數數、簡單邏輯關係。」
「藝術美育薰陶：畫展、博物館、劇場、美術館，以感受替代講解。」
「規則感、表達欲、能坐住、身體協調、接地氣。」
一條一條，密密麻麻地列了整整一頁。
再往下還有幾行，帶著一種精確到近乎固執的規劃感。
「帶去工廠、公司參觀，培養直觀感受，避開脫離實際生活的空中樓閣。旅遊、社交活動、接觸不同的人。」
李樂看笑了，「得，我還以為你在處理工作上的事呢，你這是給娃制定KPI？又不是你的員工。」
大小姐歪頭來看了他一眼，「李笙和李椽幾歲了？」
「三歲啊，不剛過完生日麼。」
「你也知道，」大小姐把筆記本往他那邊推了推，手指在紙面上虛虛劃了一道，「孩子三歲了，就是進入了一個新階段。你不得規劃好？按照奶奶說的，得上韁繩了，不能走哪兒算哪兒。時間是最公平的東西，你現在不規劃，等以後就被推著走了。」
李樂接過去，翻了兩頁，像在翻一本生活說明書。
指了指上面一行，「每年至少一次長途旅行，自己收拾行李」。
「不至於吧？孩子不就是玩兒？你三歲的時候，你媽給你列過這種單子？」
「沒有，」大小姐把筆記本收回去，「我三歲的時候跟我阿媽去參加宴會，回來之後要複述見過了哪些人，說錯了就沒有飯後甜點。」
李樂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那咱家娃還是幸運的。」他咂了咂嘴，「至少不用做會議紀要。」
大小姐白了他一眼，把筆記本翻回剛才那頁，目光落在那幾條清單上，「現在的玩，和以後的學，中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線怎麼畫，你得心裡有數。」
「那你準備畫成什麼樣？」李樂把椅子轉過來，面朝著她。
「我琢磨了一陣，」她說，「孩子這個階段，要培養的，核心就幾樣東西。比如閱讀，不只是識字，是建立一種終身學習的能力。閱讀習慣一旦養成了，以後面對新東西，他們不會怕。」
「然後是外語工具化。不為了考試，不為了背單詞，就是讓語言變成他們接觸世界的一種方式。別把外語學成科目，學成接口。」
「還有長期運動。不是為了拿獎牌，是為了練心理韌性。輸贏、體能、堅持，這些情緒課，運動場是最便宜的課堂。」
李樂的手指在紙沿上劃了一下，「那你寫的這個業餘時間配置權是什麼意思？」
「就是讓孩子自己決定怎麼用空下來的時間。」大小姐說，「大人只劃定邊界，不填滿每一格。她自己要學會選擇，選擇了就要承擔結果。」
她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話是否準確，「比安排滿更重要的，是留白。」
李樂點了點頭，「也是，留白比填空更難。」
「我這也不是隨便寫的，是琢磨了一陣子，覺得笙兒和椽兒，以後，應該走的路。」
「以後？什麼路？」
「不走我的那條路。」她說，「不走我身邊的，那些大多數那種家庭的路。」
李樂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等她自己往下說。
「我小時候是怎麼過來的？」大小姐看著李樂，「國際學校，海外鍍金，人脈圈，最後回來進公司。」
「聽起來沒什麼問題，對不對？但那套系統培養出來的人，無論成敗，都是一個模型，和這個社會隔離開了。」
她說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頁清單，「之前，我，還有身邊的同類，大部分是在一個被篩選過的世界裡長大的。」
「從小就習慣了被安排好的一切，老師是好的、同學是好的、圈子是好的。像是給你配好了軌道，你負責跑就行。可等真的出去了，遇到的是不篩選的世界。」
「那種人，不缺資源，缺的是對普通生活的理解和耐受。簡歷漂亮得能當畫掛牆上，可你讓他自己做決定的時候，他猶豫半天。這不是他的問題，是那條路太順了，順到沒給他練習怎麼選。」
「那，不是之前說了麼，」李樂慢慢接了一句，「咱們要像正常孩子。」
「可正常不是隨便，也得有規劃，」大小姐側過身，看著他，「就比如，你覺得，公立這條路，夠不夠？」
李樂大概明白了，想了想，說，「現在看，夠，也不夠。」
「怎麼說？」
「公立夠的是底子，」他的手指在本子上，「就像你說的，孩子從小接觸的是真實的社會結構，不是一個被篩選過的平行世界。」
「同學來自不同家庭，老師也不全是海歸精英。他們知道普通人怎麼過日子，這不是什麼體驗生活的課題，是他們的日常。」
他收了收手，「但公立不夠的，或許是眼界。當然不是那種去國外夏令營的眼界，而是一種……他得知道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活法，並且每一種活法都有它的道理。這年頭，光靠學校那套，不行。」
「所以，就需要用家裡的資源去補。」大小姐說，「但補的不是別人家的孩子上什麼課，而應該三樣東西。」
「三樣？」
「嗯，帶寬、視野、選擇性。」大小姐解釋道，「帶寬是什麼？是家長時間和精力陪孩子，不焦慮、不比較、不趕場子。不是被從一個班送到另一個班，而是有坐下來的時間，和你聊天，翻書，發呆.....發呆也是能力。」
「視野是什麼？是讓他看到這個世界的真實切面，去博物館看畫，去工廠看流水線，去鄉下看收麥子，去菜市場看人討價還價。這些東西不用錢買，但需要有人帶。」
「至於選擇性……」大小姐看向窗外，「到十八歲那年，孩子面前，所有的路都開著，才叫有選擇權。如果只有一條路，那不是選擇，是接受。孩子也要有選擇不同人生路線的技能和素質。」
李樂聽著，目光落在那頁清單上，像是在把大小姐說的的和上面的內容一一對位，看有沒有缺口。
「那你想清楚了？」李樂問。
大小姐想了想，把筆記本合上，「我想清楚了。我不想以後他們需要自己洗衣服了，都會覺得那是世界對他不公。」
「我希望他們覺得，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有方便的，也有麻煩的，你要做的就是學會怎麼應對，以後無論走到哪一層都不會慌。」
「李會長，你這個覺悟，有點高啊。」李樂笑道。
「不是覺悟高，」大小姐說，「是因為我見過太多走那條路走到一半走不下去的人了。他們沒有摔跤的能力，因為從小到大，他們一直有人扶著。」
「那家裡就補三樣？你說的，帶寬、視野、選擇性？」
「對。」大小姐點了點頭，「別的，不追。別人家的孩子怎麼樣，那是他們的事。咱們不走那條路。那你呢？你當阿爸的，看完，有什麼補充的？」
李樂想了想，說：「加一條。」
「什麼？」
「教會她怎麼花錢，和怎麼不花。」
大小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算什麼教育規劃？」
「這算生存，很多人長大之後不會花錢，是因為從小沒學過。要麼花得太快，要麼花得太慢，要麼把錢當成唯一的衡量標準。這些東西，學校不教，咱們得自己教。」
「行，我記上。」大小姐拿起筆，在紙的空白處添了一行字，「財商基礎。」
李樂瞅著，「哎，可憐天下當媽的心。」
「你不是？」
「我當然是，不過我頂多就是個搭框架的，你是往裡填磚的。分工明確。」
「那你覺得，這個框架能搭多久？」
「得看倆娃。有福氣，地基打得牢，有眼光，就不怕風雨。反正咱倆也沒打算撒手不管，實在不濟，飯總有他們吃的。」
大小姐沒接話，把本子收好，「我明天帶孩子去津門工廠看看。」
「不是去賀新年麼？」
「那是順便。主要是讓他們看看，那些東西是怎麼做出來的。光知道工廠兩個字沒有用，得見過真東西。」
「嚯，雷厲風行啊，這就算是實踐版KPI了？」
「這不是KPI，這叫……見世界。」
李樂打了個哈欠，「行，都隨你。誰讓你專業呢。」
大小姐站起來，看了眼兒童房，「誒，你說，等他們長大了，會知道這些嗎？」
「知道啥？」
「知道我們在這裡說的，」她說，「我們覺得對他們重要的事情。」
李樂撓了撓頭，「會吧，但讓他們知道我們說了什麼的，是那些時間。」
「上次在長安是你們安排的，這次到了滬海，總得讓我盡一回地主之誼。」
沒有推辭的餘地，也沒有推辭的必要。
成子看得出，彭洪安是真心想把這個場子組起來，不是出於談判後的禮節性客套，而是一種「這事兒有了階段性結果，值得坐下來喝一杯」的如釋重負。
樓下坐車，開到外灘，到了3號樓前停下，吃飯的地方就在這裡面的望江閣，眼下滬海人均花費最高的去處之一。
望江閣，在7樓，包含角亭，上下兩層。
出了電梯，迎面掛著一小幅水彩，畫的是外灘的老海關大樓，筆法鬆散，帶著幾分民國月份牌的調子，裱在一隻深褐色的木框裡。
樓道里飄著若有若無的桂花香，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進到餐廳，入眼處，便是一整面落地窗把江景夜色框成了一幅橫長的手卷。
對岸陸家嘴的天際線在夜色里通體透亮，東方明珠大球變換著顏色，被幾棟大廈簇擁著，塔尖戳進墨藍色的天幕。
江面上泊著遊船，燈影倒映在水裡，被細浪揉的五彩斑斕。
近處的的萬國建築群沿著江岸排開，外立面的金色輪廓光，和對岸的霓虹隔江對峙，一面是舊時光的風韻，一面是新世紀的律動。
包含在最裡面，不大，一張圓桌剛好坐十個人。
遮著米白色的亞麻，餐具是時下最流行的青花。正中擺著一隻矮瓶，插著幾枝南天竹，紅果綴在細枝上，襯著窗外滿城的燈火，倒有一種鬧中取靜。
牆上掛著一小幅水彩，畫的是三十年代的十里洋場，筆觸寫意，把那些銀行大廈的尖頂都化成了灰藍色的影子。
冷盤已經擺上了。
四喜烤麩潤著醬色，糖醋小排碼得齊整，醉雞的皮凍在燈光下半透明地顫著，旁邊一小碟涼拌馬蘭頭，碧綠地蜷在白瓷盤裡，跟著的還有水晶蝦仁、糟滷鴨舌、鹽水方腿、蝦子大烏參。
都是本幫菜里尋常的東西，但擺盤考究，量小，每一樣都透著那種滬上特有的風騷氣。
彭洪安招呼眾人落座，自己占了主位，右手邊留給成子，左手邊空了一個位置，留給許辰，她接了個電話，在走廊里還沒進來。
張鳳鸞很自覺地坐了成子的下首，拉開椅子的時候，垂眼看了一下那瓶擺在桌中央的紅酒，從標和年份，眉毛微微一挑。
「波爾多的，零一年的，醒得算及時。」他說，語氣里沒有誇讚，也沒有挑剔，只是一種陳述式的客觀，「這個年份右岸比左岸出得好。」
彭洪安正拿過醒酒器，聞言看了他一眼，「張總對酒有研究？」
「談不上研究，喝得多，自然就記住了。」
彭洪安笑笑，當起了服務員，挨個兒倒上酒。
等許辰進來落座，彭洪安舉起酒杯， 「第一杯，敬今天坐在這裡的各位。」
「框架協議簽了，這事兒算是從紙面上站起來開始走路了。無論以後走成什麼模樣，今天這一步都值得記住。」
杯子碰在一起，叮咚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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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兩巡，熱菜陸續上來。
紅燒肉濃油赤醬，皮色紅亮，肥瘦相間得整齊；清炒蟹粉澄黃的一盤，邊上配了一小碟姜醋；油爆蝦裹著琥珀色的醬汁，殼酥肉嫩，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隔幾道菜，服務員便來換過骨碟，又給每個人添了熱毛巾，動作輕巧無聲。
眾人許是說了一天的話，此時倒是安靜起來，都只顧低頭乾飯。
彭洪安倒吃得不多，筷子動得慢，更多時候在轉桌上的盤子和斟酒。
此時用公勺蒯了一勺蟹粉到成子的碗裡，「成總，嘗嘗，這裡的特色。」
成子謝過，品了一口，點點頭，說道，「味道不錯，不過這時候的蟹粉應該不是時令。」
「呵呵，對，這時候的蟹確實不是最好的時候。怎麼，成總也對這吃食，有研究？」
成子擦擦嘴，「我這人，吃東西，就是為了能填飽肚子，不像我哥，他是個嘴刁的，也會做，這蟹粉，我吃過我哥做的，味道......確實更好些。」
「他告訴我，做蟹粉，首重選材，要選寒露到小雪這四十天的大閘蟹，更嚴苛一點的，是到霜降，太早蟹黃稀、蟹肉瘦，晚了蟹黃硬、蟹膏膩。」
「蟹得挑青殼白肚、二兩半以上的活蟹，公母配比講究七母三公：七成母蟹取其黃，三成公蟹取其膏與厚肉。母蟹黃多但不耐炒，公蟹膏黏能掛汁，二者互補方成氣候。」
「制時先將活蟹蒸熟拆解，蟹黃、蟹膏、蟹肉各歸其位。熱鍋下豬油，先煸薑末出香，再下蟹黃蟹膏，煸至油色橙紅，最後下蟹肉快速翻炒十幾秒，最後倒入蟹肉輕翻，花雕沿鍋邊淋入激香，白糖少許提鮮，鹽最後放防出水。」
「關鍵訣竅在於，全程不加水、不勾芡、不蓋鍋蓋，只用豬油，旺火或中火快煎，一氣呵成。口感分三重，蟹肉彈牙、蟹黃沙糯、蟹膏掛舌。按他的話說，一口下去，江河湖海都在嘴裡化開了。」
「呵呵呵，」彭洪安笑道，「這倒是，在燕京見大李總時，那頓茶宴，就見識到了什麼叫食不厭精，就是不知道以後有沒有機會，嘗一嘗大李總的手藝。」
張鳳鸞咽了嘴裡的蝦，擦了擦手，「有機會的，彭總。李樂這人，你說他書讀的好什麼的，他不一定感冒，但你要說他菜做的好，那才是撓到他的癢處。」
一桌人，見過沒見過小李禿子的，聽了這話，都笑起來。
「來，成總。」彭洪安又和成子碰了一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說道，「今天談的，比我想像的要多，」
「原本以為品牌那條線會卡很久。你們那邊一上來就咬死品牌不進合資公司，我當時心裡想，這條沒得談。」
「但你們後來給的那個自動續約方案，算是把結解開了。」
「等我回巴黎跟投委會匯報的時候，至少可以說，豐禾在品牌使用上給了穩定預期。這個時間跨度，在他們看來，足夠覆蓋一輪完整的投資周期。」
成子聞言，說道，「豐禾不是那種喜歡製造麻煩的合作夥伴。只要雙方目標一致，細節上的摩擦都能找到解決路徑。」
「也對，」彭洪安看著成子，「不過，你和李總，你們倆談事的方式，不太一樣。」
「怎麼？」
「李總喜歡把牌全部攤開在桌上，然後讓你自己選。他在燕京那間茶館裡跟我談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在說，他在聽。」彭洪安回憶著，「偶爾說一句，說完了又退回去，像一隻蹲在牆頭的貓，看著你在院子裡轉悠。」
「你轉完一圈回來，發現他還在那個位置，但你剛才走過的路，已經被他悄悄改了方向。」
「你是一張一張地出，每出一張都要確認對方接得住，每一輪都要算清楚出什麼、跟什麼、要不要加倍。兩種方式都很有效，但感覺完全不一樣。」
成子笑了，「他那是下圍棋。布局、留氣、活眼，每一步落下去看著簡單，其實後頭跟著三四步的變化。不管是下棋還是打牌，最終目的都一樣，把桌子穩住，別讓它翻了。」
彭洪安聽完，把酒杯轉了小半圈。
「你哥在茶館裡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合作不是結婚，是合夥開公司。開公司就得把帳算清楚、把退路想明白。我當時覺得他在打預防針。但今天談完了，我發現他說的是實話。」
張鳳鸞這時候從碗邊抬起頭來。
他面前的蟹粉已經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他用勺子攏成一個規整的半圓，像在盤子裡畫了道分界線。
「彭總，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張總，您說。」
「今天談的這十個小時，你心裡有沒有那麼一瞬間，覺得這買賣做虧了？」
「有。」彭洪安說道，「大約在下午三點二十三分左右。你們把那份對賭方案推過來的時候，我看了第一遍，心想，這比我們準備的版本狠多了。」
「雙向觸發、股權調整、超額激勵，每一條都踩在我們最在意的地方。那一刻我確實想過，這筆投資是不是踩進了一個我沒完全看透的坑裡。」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後來我想，如果這次交易真的做成了，這些條件從長期來看，是在保護雙方，而不是在限制某一方。想通這一層，就不覺得虧了。」
成子沒有說話。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隻青花瓷的小碟，碟底殘留著一絲醬汁的痕跡，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在想彭洪安說的那個時刻，三點二十三分，這個人居然記得具體的時間點。
這說明那不僅僅是一個瞬間的猶豫，而是一個被他在腦子裡反覆掂量過的點。而他現在把它說出來，是坦誠，也是一種底氣：我知道你們在做什麼，但我仍然選擇往前走。
張鳳鸞又夾了一筷子馬蘭頭，「三點二十三分，那會兒我正好在翻附件里的第七條。我還以為你是在看那一條。」
「哪一條？」
「就是關於爭議解決機制里那個除外情形。我把它寫得比較隱蔽，藏在仲裁條款的第三款里。」
彭洪安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張總，你是談判桌上埋雷最準的人。我下午簽字之前讓劉浩文從頭到尾過了一遍，他知道那一條在哪兒。法務那邊已經寫了批註，正式合同里會單獨拿出來討論。」
張鳳鸞一攤手，「那我就放心了。明雷比暗雷好，明雷排起來快。」
彭洪安又看向成子，「成總，希望這只是開始。」
成子端起酒杯，杯里的酒液在燈光下漾開一圈暗紅的光。
「彭總，合作愉快。」
兩隻杯子在半空中碰在一起，「鐺」的一聲。
成子放下杯子的時候，腦子裡閃過的卻是李樂說過的那句，「等咱們的護城河都挖好了，再跟他說聲騷瑞啊」。
「成總，我也有個問題想問你。」
「嗯？」
「今天你對對賭條款的接受程度，比大李總在茶館裡暗示的，要高。是你自己的判斷，還是他提前跟你說過？」
成子沒直接回，而是笑道，「談判桌上的讓步，要給別人留台階，也要給自己留後路，讓對方覺得贏了的談判，才是不傷筋骨的談判。」
「今天豐禾讓的每一寸，都是算過的。彭總要是覺得贏了，那挺好。但我也沒輸。」
「呵呵呵，成總，你跟大李總，確實是兩種人。但你倆有一個地方一樣。」
「什麼？」
「你們都不喜歡讓人覺得自己占了便宜。」
。。。。。。
。。。。。。
回到酒店時，夜已深了。
錦江飯店九層的走廊里舖著暗紅地毯，腳步踏上去，一點聲響也聽不見。
成子推開房間門，外套沒脫，先走到窗邊。
江還在那兒，夜色里的水是黑的，只有兩岸燈火投下的碎光在江面上漂著，又盪又漾。
他摸出手機，撥了號。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怎麼樣？」李樂的聲音傳過來。
成子聽見李笙在喊"阿爸你看你看"，然後是一陣短促的腳步聲，大概是李笙又跑走了。
"談完了？"李樂的聲音傳過來，帶著點兒哄孩子的黏糊勁兒，懶洋洋的。
「簽了。」成子在床沿坐下來，扯松領帶，喉嚨終於鬆快了些。「框架協議。品牌、對賭、供應鏈、渠道協同，四條線都定了。」
「嗯。」李樂應了一聲，，「彭洪安怎麼說？」
「他覺得自己贏了。」成子把領帶徹底抽下來，丟在床頭柜上，「不過，彭洪安想讓我們把食品業務也裝進去，開到八十五億。」
「八十五億買豐禾全盤？這倒是比他上次在燕京跟我聊的時候又進了一步。"李樂笑了一聲，「他拿什麼跟總部交代？」
「他說投委會想問三年后豐禾會變成什麼樣。他說到時候門檻至少高三倍。投委會就沒再問了。」
「呵，他倒是會講故事。他是告訴你他贏了總部，還是告訴你們他替你贏了總部？」
成子聽出了這個問法里的角度，「他意思是他幫我們擋了總部那邊的壓力。話里話外，想讓我們承這個情。」
「彭洪安做每一件事都在算帳，他今天付出去的面子，遲早要在別的條款上找回來。你們後面談品牌的時候，他是不是拿這個當籌碼了？」
「嗯，」成子坐直了一點，
那頭李樂說道，「他總得找個台階下。品牌那條線，看起來是他在讓步，其實他是在用讓步換一個更方便的談判姿勢。」
「不過他最後鬆口松得有些快。」
「正常，他真正要的是控股權。51比49，他拿到了，他今天所有讓步，都是在為這條買單。」
窗外的江風似乎又緊了半寸，把窗簾的下擺吹得微微動了一下。
「所以，」成子說，「品牌那條線，設計得那麼複雜，什麼自動續約、第三方評估、推廣費底限……其實都是幌子？」
「是戲台。」李樂糾正他，「戲台搭得越精緻，觀眾就越不會注意後台在換什麼幕布。他以為自己是在跟你磨品牌條款，實際上他在那一輪的每一分鐘裡，都在替我們鞏固對賭的合法性和供應鏈的邊界。」
「他磨得越細，那些條款就越深地嵌進合同里，等他想拔的時候，已經是整面牆的一部分了。還有呢？」
成子又把對賭條款、技術導入、供應鏈鎖定、渠道共享，按著今天談判的順序一條一條說了一遍。
當說到彭洪安提出三部曲的時候，李樂在那頭輕聲哼了一下，但沒打斷。
等成子說完，李樂那邊椅子響了一下，「不算快，也不算慢。誒，他今天有沒有哪一瞬間，表情不太一樣？」
「有。下午三點多，我們推對賭方案的時候。」
「什麼樣的不一樣？」
「他看完第一遍，沒有立刻說話。大概過了會兒，才抬頭看了劉浩文一眼。他那個眼神不像是求助，更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
「那就對了。」李樂笑道，「他一直到那個點才意識到今天這桌子不是他想的擺法。」
「之前談品牌、談估值的時候他都穩得很，因為他覺得那都是他能預判的棋。但對賭那張紙推過去的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一直在你的棋盤上走。」
「嗯，」成子點點頭，「他後來自己也說，有個瞬間覺得這事兒是不是踩進了一個他沒看透的坑裡。然後他說，從長期看，這些條件是在保護雙方。後來就沒再提了。"
「那他是說給自己聽的，」李樂在電話那頭吐了口氣，「他在說服自己。」
成子想了想那個畫面。
彭洪安端著酒杯，望著窗外的江景，說了一句「從長期看是在保護雙方」，那句話的餘音里，有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猶疑。
「不過哥，你上次和他在茶館兒里到底聊了啥？」
「沒聊啥，」李樂答得很快，「不過那杯茶喝完，我就知道他輸不起。」
「他不像許辰，輸了這一單還有下一單。彭洪安這單要是黃了，他在達能的位置就坐不穩了。一個輸不起的人，只要給他一條看起來能贏的路，他會自己走到底。」
成子慢慢消化著這句話。
「那你那杯茶，給他鋪了條什麼樣的路？」
「一條看起來很寬敞的路。」李樂帶著笑意，「路兩邊有樹，有燈，路牌寫著共贏和未來。他走上去的時候覺得踏實，覺得視野開闊，覺得這是他一早就該選的方向。」
「但他沒注意到，路是他自己選的，路基是咱們夯的，方向……也是咱們替他調好的。」
「方向？」成子偏了一下頭。
「方向就是讓他覺得，他是在往豐禾的核心走，實際上他是在往咱們給他劃好的包圍圈裡走。控股權他拿了，但主動權在他簽字那一刻，就已經開始往咱們這邊偏了。」
成子想起彭洪安在酒桌上說的話，「豐禾讓的每一寸都是算過的」。
那時他只當是一句客氣話，現在回過來想，那客氣里透著的不是禮數，是彭洪安自己在某一瞬也察覺到了什麼，但又說不清道不明。
「哥，你說他會反悔嗎？」
「會後悔，但不會反悔。」
「因為噠能不是他的？」
「一部分吧，但人都有私心，和自身利益比起來，東家的損失就沒那麼重要了，畢竟，那都是可以通過一定筆法來解釋的。無論輸的多慘，都能找到贏了的口徑，所謂，勝於不爭之態，勝於釋懷之心，勝於我呼吸便算大贏之境。自身即為勝者，勝者即為自身。」
「聽不懂。」
「聽不懂就對了，你以為你是莫老仙？」
「誰？」
「沒啥，你聽錯了。」
「哦，不過，哥，你今天要是坐在那間會議室里，你會怎麼跟他談？"
「我？我大概會讓他覺得，我在鬆口，而不是他在讓步。他這人最怕被壓著談，你越讓他覺得自己在主動，他越容易放鬆。」
「彭洪安像個下棋下到一半才忽然發現對手不是在跟他下棋、而是在等他走出那個角落的人。不過你不用替他操心，他明天睡醒就會把自己調整好，然後繼續往前走。他就是那種人。"
「哥，說到下棋，今天張鳳鸞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有意思。」成子換了個姿勢，把腳擱上床沿，「他說，彭洪安看到的是棋盤的下一步，你看到的是棋盤的終局。他說你是個下棋的人，只是從來不坐在棋盤邊上。」
「哈，那我是不是該搬個棋盤到後海，擺個攤兒？」
「你擺攤，誰跟你下？下的過你的打不過你，下不過你的不敢不給錢。」成子說完，自己也笑了。
「扯淡，我是那樣的人麼？還有麼？」
「還有就是簽約的事，彭洪安提了，說要辦一場儀式。我沒一口答應，但也沒推死。」
「辦就辦吧。他需要一場儀式來給總部看，給市場看，也給他自己看。人到了一定階段，就得靠場子來確認事情確實發生了。」
「那你去不去？」
「不去。我去了反倒讓他多想。你們站台上，我在塔下看著，效果更好。」
「看著？」
「嗯。你站上去的時候，彭洪安在台上想的是我終於把豐禾拉上船了。我在台下想的是，他終於上船了。」
成子愣了一瞬，隨即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了個面，終於品出裡頭的滋味來。
「哥，你這....嘿。」
「對了，髒師兄呢？」
「我們一起回來的，他回房間了，這幾天都沒亂跑。」
「行吧，沒什麼八卦聽我就.....」
「有一個事兒，我覺得該和你說。」
「啥？」
「那什麼，我今天在......」
成子說完，李樂那邊沉默了好大一會兒，才說道，「哦，知道了，那什麼，笙兒，椽兒，過來，給成子叔問好。」
「啪嗒啪嗒」一串兒腳步聲傳來，聽筒里傳來幾聲厚重的呼吸，之後是，「成子敷，晚安！」
說完，兩個小傢伙兒又「piapia」跑開了。
成子笑了笑，「那我掛了，明天一早還要跟徐卓對資金流。」
「嗯。」
成子掛了電話，把手機擱在床頭柜上。那根深藍色的暗條紋領帶還蜷在櫃面上，像一條退了皮的蛇，安安靜靜地趴在那兒。
窗外的江面上，遊船的燈影已經漂遠了。
成子忽然覺得，有些棋盤是不需要坐在旁邊的。
你只需要站在能看到全部棋子的地方，就夠了。
起身，把窗戶關上，拉上窗簾，一城霓虹被攔在了窗外。
。。。。。。
掛了電話，在書桌前的李樂往後一靠，抱著膀子，抬頭看著房梁，眼神卻沒聚焦，腦子裡想著成子最後的幾句話。
過沒多久，一身家居服的大小姐從兒童房出來，大手裡還捏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繪本，封面畫著一隻穿紅圍巾的小熊。
輕輕合上們，把繪本擱在門邊的小几上，抬頭看了眼正愣神的李樂，輕輕走過去，「誒，琢磨什麼呢？」
問著，坐到旁邊的椅子上，看李樂。
「啊？」李樂把椅子轉了半圈，「哦，成子剛來電話。和噠能那邊的事兒差不多了，框架協議簽了。」
「談得怎麼樣？」
「還成。比想像中順。」李樂把通話里成子說的那些來回拉扯，揀要緊的說了。
大小姐安靜地聽著，等他說完了，這才道，「成子挺厲害啊。」
「那可不，」李樂嘴角微微一翹，「這麼多年摸爬滾打，早就鍛鍊出來了。這叫成長，」
「那也得是那塊兒料。」大小姐頓了一下，在臉上瞄了眼，「不過，就這事兒，還不至於讓你剛才那副表情。」
李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倒是瞞不了你。」
「怎麼了？」
李樂嘆了口氣，低聲嘀咕幾句。
大小姐聽完，眉頭一皺，「這個，不至於吧？」
「你要說別的，我也不信。可這種事兒.....」
李樂又嘆了口氣，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
「那你覺得，還給奶奶說不？」大小姐猶豫猶豫，說道。
李樂搖搖頭，「算了，我想想吧，實在不行，我去一趟。」
「要不，安排人先查一下？」
「 不要，當面問。比什麼調查都管用。」
大小姐沒有反駁，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有些事，繞彎子不如直走。
「那要是真的呢？」
「那得看到什麼程度。」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也被自己的語氣弄得有些不自在，便伸手過去，在她肩頭輕輕拍了拍。
「行了，別琢磨了。這事兒你別摻和。」
「知道。」大小姐笑了一下，沒有多問，也沒有堅持。
轉過身，把檯燈往自己那邊偏了偏。
兩人各守半邊桌面，中間隔著那盞燈的光。
李樂把攤開的稿紙往回攏了攏，拿起筆，重新埋頭在那份還沒改完的開題答辯報告裡。筆尖划過紙面，帶出細碎的沙沙聲。
大小姐打開筆電，又攤開一本新的硬面筆記本，一邊滑動著滑鼠，一邊拿起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夜就在這種各自安靜的分攤里往下沉。
燈光把把兩個人的影子各自投在身後的牆上，一道輪廓分明，一道柔和。
過了好半晌，李樂寫完一段，又改了兩處措辭，把筆擱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偏過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誒，勤勞的李代表西，十一點五十了思密達，你還不睡？明天不是要去津門的工廠麼？」
「快了，」大小姐的目光沒有離開紙面，筆尖依然在移動，「我把這段記完就睡。你要困，你先洗澡去。」
「我不困，」李樂嘟囔一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份稿紙，沓了沓，又把筆插回筆筒里，往椅背上一靠，側過頭，朝大小姐那邊抻了一眼。
看到那頁紙上列著幾行被紅筆圈過的南高麗符文。
「每日30—45分鐘親子閱讀：漢語、南高麗交替，英語只做聽力，兒歌、原版動畫、10–20 分鐘/天，不背單詞不寫字母。」
「游泳、球類、馬術運動：每周兩到三次。」
「數學基礎教學：分類、對應、數量、數數、簡單邏輯關係。」
「藝術美育薰陶：畫展、博物館、劇場、美術館，以感受替代講解。」
「規則感、表達欲、能坐住、身體協調、接地氣。」
一條一條，密密麻麻地列了整整一頁。
再往下還有幾行，帶著一種精確到近乎固執的規劃感。
「帶去工廠、公司參觀，培養直觀感受，避開脫離實際生活的空中樓閣。旅遊、社交活動、接觸不同的人。」
李樂看笑了，「得，我還以為你在處理工作上的事呢，你這是給娃制定KPI？又不是你的員工。」
大小姐歪頭來看了他一眼，「李笙和李椽幾歲了？」
「三歲啊，不剛過完生日麼。」
「你也知道，」大小姐把筆記本往他那邊推了推，手指在紙面上虛虛劃了一道，「孩子三歲了，就是進入了一個新階段。你不得規劃好？按照奶奶說的，得上韁繩了，不能走哪兒算哪兒。時間是最公平的東西，你現在不規劃，等以後就被推著走了。」
李樂接過去，翻了兩頁，像在翻一本生活說明書。
指了指上面一行，「每年至少一次長途旅行，自己收拾行李」。
「不至於吧？孩子不就是玩兒？你三歲的時候，你媽給你列過這種單子？」
「沒有，」大小姐把筆記本收回去，「我三歲的時候跟我阿媽去參加宴會，回來之後要複述見過了哪些人，說錯了就沒有飯後甜點。」
李樂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那咱家娃還是幸運的。」他咂了咂嘴，「至少不用做會議紀要。」
大小姐白了他一眼，把筆記本翻回剛才那頁，目光落在那幾條清單上，「現在的玩，和以後的學，中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線怎麼畫，你得心裡有數。」
「那你準備畫成什麼樣？」李樂把椅子轉過來，面朝著她。
「我琢磨了一陣，」她說，「孩子這個階段，要培養的，核心就幾樣東西。比如閱讀，不只是識字，是建立一種終身學習的能力。閱讀習慣一旦養成了，以後面對新東西，他們不會怕。」
「然後是外語工具化。不為了考試，不為了背單詞，就是讓語言變成他們接觸世界的一種方式。別把外語學成科目，學成接口。」
「還有長期運動。不是為了拿獎牌，是為了練心理韌性。輸贏、體能、堅持，這些情緒課，運動場是最便宜的課堂。」
李樂的手指在紙沿上劃了一下，「那你寫的這個業餘時間配置權是什麼意思？」
「就是讓孩子自己決定怎麼用空下來的時間。」大小姐說，「大人只劃定邊界，不填滿每一格。她自己要學會選擇，選擇了就要承擔結果。」
她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話是否準確，「比安排滿更重要的，是留白。」
李樂點了點頭，「也是，留白比填空更難。」
「我這也不是隨便寫的，是琢磨了一陣子，覺得笙兒和椽兒，以後，應該走的路。」
「以後？什麼路？」
「不走我的那條路。」她說，「不走我身邊的，那些大多數那種家庭的路。」
李樂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等她自己往下說。
「我小時候是怎麼過來的？」大小姐看著李樂，「國際學校，海外鍍金，人脈圈，最後回來進公司。」
「聽起來沒什麼問題，對不對？但那套系統培養出來的人，無論成敗，都是一個模型，和這個社會隔離開了。」
她說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頁清單，「之前，我，還有身邊的同類，大部分是在一個被篩選過的世界裡長大的。」
「從小就習慣了被安排好的一切，老師是好的、同學是好的、圈子是好的。像是給你配好了軌道，你負責跑就行。可等真的出去了，遇到的是不篩選的世界。」
「那種人，不缺資源，缺的是對普通生活的理解和耐受。簡歷漂亮得能當畫掛牆上，可你讓他自己做決定的時候，他猶豫半天。這不是他的問題，是那條路太順了，順到沒給他練習怎麼選。」
「那，不是之前說了麼，」李樂慢慢接了一句，「咱們要像正常孩子。」
「可正常不是隨便，也得有規劃，」大小姐側過身，看著他，「就比如，你覺得，公立這條路，夠不夠？」
李樂大概明白了，想了想，說，「現在看，夠，也不夠。」
「怎麼說？」
「公立夠的是底子，」他的手指在本子上，「就像你說的，孩子從小接觸的是真實的社會結構，不是一個被篩選過的平行世界。」
「同學來自不同家庭，老師也不全是海歸精英。他們知道普通人怎麼過日子，這不是什麼體驗生活的課題，是他們的日常。」
他收了收手，「但公立不夠的，或許是眼界。當然不是那種去國外夏令營的眼界，而是一種……他得知道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活法，並且每一種活法都有它的道理。這年頭，光靠學校那套，不行。」
「所以，就需要用家裡的資源去補。」大小姐說，「但補的不是別人家的孩子上什麼課，而應該三樣東西。」
「三樣？」
「嗯，帶寬、視野、選擇性。」大小姐解釋道，「帶寬是什麼？是家長時間和精力陪孩子，不焦慮、不比較、不趕場子。不是被從一個班送到另一個班，而是有坐下來的時間，和你聊天，翻書，發呆.....發呆也是能力。」
「視野是什麼？是讓他看到這個世界的真實切面，去博物館看畫，去工廠看流水線，去鄉下看收麥子，去菜市場看人討價還價。這些東西不用錢買，但需要有人帶。」
「至於選擇性……」大小姐看向窗外，「到十八歲那年，孩子面前，所有的路都開著，才叫有選擇權。如果只有一條路，那不是選擇，是接受。孩子也要有選擇不同人生路線的技能和素質。」
李樂聽著，目光落在那頁清單上，像是在把大小姐說的的和上面的內容一一對位，看有沒有缺口。
「那你想清楚了？」李樂問。
大小姐想了想，把筆記本合上，「我想清楚了。我不想以後他們需要自己洗衣服了，都會覺得那是世界對他不公。」
「我希望他們覺得，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有方便的，也有麻煩的，你要做的就是學會怎麼應對，以後無論走到哪一層都不會慌。」
「李會長，你這個覺悟，有點高啊。」李樂笑道。
「不是覺悟高，」大小姐說，「是因為我見過太多走那條路走到一半走不下去的人了。他們沒有摔跤的能力，因為從小到大，他們一直有人扶著。」
「那家裡就補三樣？你說的，帶寬、視野、選擇性？」
「對。」大小姐點了點頭，「別的，不追。別人家的孩子怎麼樣，那是他們的事。咱們不走那條路。那你呢？你當阿爸的，看完，有什麼補充的？」
李樂想了想，說：「加一條。」
「什麼？」
「教會她怎麼花錢，和怎麼不花。」
大小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算什麼教育規劃？」
「這算生存，很多人長大之後不會花錢，是因為從小沒學過。要麼花得太快，要麼花得太慢，要麼把錢當成唯一的衡量標準。這些東西，學校不教，咱們得自己教。」
「行，我記上。」大小姐拿起筆，在紙的空白處添了一行字，「財商基礎。」
李樂瞅著，「哎，可憐天下當媽的心。」
「你不是？」
「我當然是，不過我頂多就是個搭框架的，你是往裡填磚的。分工明確。」
「那你覺得，這個框架能搭多久？」
「得看倆娃。有福氣，地基打得牢，有眼光，就不怕風雨。反正咱倆也沒打算撒手不管，實在不濟，飯總有他們吃的。」
大小姐沒接話，把本子收好，「我明天帶孩子去津門工廠看看。」
「不是去賀新年麼？」
「那是順便。主要是讓他們看看，那些東西是怎麼做出來的。光知道工廠兩個字沒有用，得見過真東西。」
「嚯，雷厲風行啊，這就算是實踐版KPI了？」
「這不是KPI，這叫……見世界。」
李樂打了個哈欠，「行，都隨你。誰讓你專業呢。」
大小姐站起來，看了眼兒童房，「誒，你說，等他們長大了，會知道這些嗎？」
「知道啥？」
「知道我們在這裡說的，」她說，「我們覺得對他們重要的事情。」
李樂撓了撓頭，「會吧，但讓他們知道我們說了什麼的，是那些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