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7章 禮物和大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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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健點點頭,說,「我都行。」

  「都行?」李樂笑了笑,說道,「雖然189的畢業證不值錢,但和專業沒關係。這些專業,學好了,都是有好出路的。技工、技師,都是有職業規劃發展的。」

  看到劉健一臉的迷茫,李樂拉開抽屜,從裡面翻出一沓用過的列印紙,翻到背面,又摸了支原子筆,在紙面上劃了三條線,把紙面分成三塊兒,分別寫上「電工」、「汽車機修」、「數控」。

  劉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看著那張紙。

  「那咱們就把剩下的,一樣一樣看。」李樂說,「就學校現在能轉的適合男生的,我幫你數數,機修、電工、數控工具機。就這幾個有實操課的對口路子。你剛才說都行,我就給你按都行拆開看。從最簡單的開始。」

  「先說電工。這行當,聽起來不起眼,但路子寬,下限低,但上限不低。真把本事學到手,將來進廠、進物業、進工地、進任何需要電的地方,你都有飯吃。」

  「在學校,考個初級電工證,找到工程隊或者工廠,一個月一開始一千出頭,但熬兩三年,考到中級證,能看懂圖紙,能獨立處理故障,就能漲到兩千多。」

  「要是再往上走,考個高壓證、入網證,電力系統你是別指望了,但能進電力系統的外包隊,幹線路巡檢、設備安裝,一個月拿三千到四千不算難。」

  「你爸在物流公司干庫管,一個月撐死一千二三吧。你兩年後拿到中級證,就比他掙得多了。」

  聽到這兒,劉健的手在膝蓋上緊了緊。

  「電工的好處是,」李樂繼續道,「它是個積累型的行當。你干一年,和干五年,差別很大。幹得久了,你摸過的設備多了,見過的故障多了,你就是老師傅,人家得叫你一聲劉工。」

  「壞處是,這行起步的時候苦,得爬高上低,有時候還危險。你要是怕高怕電,就別選這個。」

  「還有,電工證書很重要,你得把證考下來。低壓電工證、高壓電工證、進網作業許可證,至少得把基礎的那幾本拿到手。沒有證,你就是再能幹,也上不了崗。」

  劉健聽得認真,目光一直落在那幾個字上。

  「再說機修。」李樂又把筆尖移到第二個格子,「機修這行,跟電工比,手更髒,一天干下來,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幹活時候得站著蹲著甚至躺著。」

  「起步工資和電工差不多,初級工也是一千出頭,但機修工的天花板比電工高一些,你修三輪和修理麵包車,修轎車和修卡車,修國產車和進口車,那不是一個價。」

  「你要是能學會看圖紙、調參數、診斷電控系統,那你就是高級技工,月薪幾千上萬的往上走,往後還有新能源汽車,要是比別人提前掌握,掙得更多。」

  劉健聽得入了神,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是把那幾個數字咽了下去。

  李樂看了眼劉健一眼,笑了笑,筆尖一點,繼續往下說,「數控工具機。」

  「這一行和前兩個不一樣。你不用在工廠里修機器,你是操作機器的。工作環境比機修乾淨,進的是車間,有空調,雖然更多是給機器用的。做得好的是技術活,做得差的是按開關的。」

  「不會編程就只能做操機,那是純粹的體力活,工資不高,一兩千到頂了。想干好,你得學編程,知道G代碼M代碼怎麼搭,學看圖紙,學會怎麼調刀補、怎麼對刀、怎麼讀遊標卡尺,這些技能,門檻比電工和機修都高,」

  他停了一下,看了劉健一眼,「你初中數學怎麼樣?」

  劉健悶聲說,「一般。」

  「那就有點吃力。數控這行,要求的是精度和邏輯,你的腦子得能想到工具走到哪個點,切削量多少,轉速多少。這不是說學不會,是得比你學電工、機修花更多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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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你一旦能在機台前站住了,三五年後,月薪四千到六千很常見。有些技術好的,幹個七八年,當上編程員或者工藝員,一個月拿到八千到一萬的也有。」

  李樂最後拿筆在三個格子上劃拉一個大圈兒,總結道。

  「數控這個方向的收入成長曲線很長,長到你可以干到五十歲,只要你的手藝還精,就有人願意出高價請你。」

  「乾電工,四十歲以後體力下滑,活兒就少了。干機修,過了四十五,腰彎不下來,很多維修你也干不動了。但數控不一樣,你過了四十五,手上那套工藝經驗更值錢。別人調三遍的活兒,你一遍就能跑通,這就是硬通貨。」

  李樂說完,把筆放在紙上,看著劉健,「這三個方向,將來都有飯吃,但吃的飯不一樣。電工是粗糧,管飽。機修是乾飯,紮實。數控是精糧,貴,但不一定人人都消化得了。你選哪個,得看你自己坐不坐得住冷板凳。」

  「現在離你畢業,練習時長兩年半,不說你練成什麼大工,至少讓你出校門的時候,手裡不空著。」

  劉健低著頭,像是在心裡把這三條路分別走了一遍,走到盡頭又退回來,隨後抬起頭來,目光比以前稍微穩了一點。

  「那要是……去當兵呢?」

  李樂眉毛一挑,像是對這個選項有些意外,但轉瞬就笑了起來。

  「你想當兵?」

  「想過。」

  「那更好。」

  「好?」劉健沒明白他的意思。

  「你知道在部隊裡頭,什麼人最吃香麼?」李樂問。

  「能打的?特種兵?」

  「呵呵呵,能打的當然吃香,但那是少數。特種兵那是電影裡演給老百姓看的。」李樂往前傾了傾身,兩條胳膊擱在桌沿,「說個現實點兒的,大多數人進了部隊,軍事素質都差不多,不出挑也不墊底,那就是兩年大頭兵。」

  「訓練、站崗、出公差,退伍的時候怎麼去的,怎麼回來,除了褲兜里揣一張退伍證和一身練出來的塊兒,加上不後悔的回憶,什麼也沒有。」

  「但是有一技之長的就不一樣了額,到了部隊,總有用武之地。你知道不,以前有人養豬都拿了三等功。」

  劉健一愣,隨即失笑,「養,養豬?還能立功?」

  「誒誒,你懂啥,」李樂一瞪眼,「這叫保障有力!!」

  「不過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甭管你是會吹拉彈唱做飯洗剪吹,還是會開弔車、開挖掘機、修汽車,燒鍋爐、焊鋼板,水電木瓦油漆五小工,在部隊都是很吃香的,那叫技術兵。訓練比別人少,待遇比別人好,上級也重視。」

  劉健眨眨眼,「真的?」

  「那可不,部隊和地方上不一樣。」李樂笑道,「誒,你聽說過兵王這個詞沒有?」

  「兵王歸來,女兒竟睡狗窩?」

  「你能吃點兒好的不?趕緊把紅果子洋柿子卸載了。」

  「哈紅果子洋柿子?」

  「沒啥,」李樂咂咂嘴,「不是能打的才叫兵王,更多的是那種在部隊裡幹了十幾年、二十年的老士官。」

  「這種人,級別不一定高,但連隊裡從上到下都敬他三分,因為他是真能頂事的人。一個懂技術的兵,干到三期、四期,拿的工資不比地方上一個小幹部低。」

  「而且人家有保障,有養老,有醫療。你回地方上,哪怕幹得再好,能保證一輩子不失業?」

  聽到這兒,劉健的眼睛亮了,「李老師,你說的這個...具體怎麼走?」

  「考士官學校,或者申請,上面審核批准。」李樂說,「只要你業務能力夠硬,文化課別太拉胯,考上士官學校、審批轉志願兵的機會就比普通人大得多。」

  「尤其是電工、汽車維修這種部隊長期需要的技能崗,你進去只要表現好,大概率能留下。」

  「就算趕不到退休,只要干滿一定期限,回到地方,憑著部隊的資歷和技術,也能給安排個國企或者事業單位的穩定的工作。比你在社會上一家一家遞簡歷、被挑來挑去,要強得多。

  李樂看劉健的表情變化,話鋒一轉:「但你也別想得太美。部隊不是技校實習車間,你進去了就是真刀真槍地幹活。光有技術不夠,還得能吃苦、能跟人打交道、能聽指揮,更得看運氣,機會。」

  劉健的嘴角抿了一下,那點剛亮起來的光像是被澆了一瓢溫水,沒滅,但也沒那麼燙了。

  李樂把筆往桌上一擱,看著劉健,「你好好想想。你要是真想學點真本事,那就學。學完了,願意去當兵,那是條好路;不願意去,憑手藝吃飯也不差人一等。」

  劉健盯著那張紙上「電工」、「機修」、「數控」、「當兵」幾個字,目光在上面來回移動,像是在心裡逐一推敲。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那……學電工,能在部隊裡用上嗎?」

  李樂笑了一聲,「那還用說?你去任何一支連隊,找一個電工出來,你看看他在連隊裡的地位,人家在操場練正步,你在車間修設備,人家退伍回家重頭再來,你轉士官拿工資。」

  「裝備維護需要他,營房線路改造需要他,發電設備出了問題需要他,什麼發電機、配電櫃、野戰供電系統,都能上手,那就是不可替代的崗位,就是部隊最捨不得放的人。」

  「而且,」他補了一句,「你見過哪個技術好的電工沒出路的?尤其是那種有證、有經驗、有實操能力的。這活不挑人,只要你有技術,到哪兒都有人要。」

  劉健看著桌角的一道裂紋,像是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幾遍,然後他看向李樂,說道,「那我就學電工。」

  他說完這幾個字的時候,臉上沒有那種「終於決定了」的釋然,也沒有那種「賭一把」的忐忑,更像是在一個他已經想了很久的答案後面,畫上了一個句號。

  李樂沒有立刻點頭,而是問,「你說定了?」

  劉健剛要張嘴,卻被李樂一攔,「學技術這事兒,和學文化課不太一樣。文化課你學了個皮毛,考試的時候能蒙個及格。」

  「可電工這個活,學起來比機修細,比數控少一點計算,但要求的是耐心。你得記型號、記參數、記線路圖。你要是記不住,線接錯了,可能就是一條人命,電工最怕的就是半吊子,比完全不懂還危險。你覺得自己能行?」

  「還有,你要想清楚,你不是為了混到畢業才學的,你是真的要把這門手藝吃進去,把它當成飯碗來端。」

  說到這兒,李樂看了看牆上的鐘,「行了,你先回去吧,別我一說,你就腦子一熱,給你三天時間,再冷靜冷靜,跟家裡商量商量,要是真決定了,過完元旦,到這兒來拿轉專業申請表,再讓你爸媽來一趟,簽字,走流程。」

  「嗯。」

  劉健站起來,但沒急著走。

  「怎麼?」看到劉健站在桌前,似乎把一句想問的話在嘴裡翻來覆去了好幾遍,李樂問道。

  「李老師,你覺得……我能學會麼?」

  李樂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一刻的劉健,和那天在校門口攥著刀、脖子上青筋暴起的人是同一個人,卻又像是隔了一層透明的牆。

  那層牆是十七歲的少年在從衝動走進思慮時,自己慢慢立起來的東西。

  「你又不笨,只要願意學,就不怕學不會。」

  劉健沒有說話,但他那總是微微擰著的眉頭,鬆開了一些。

  「李老師,謝謝您。」他說。

  語氣有些生硬,不太熟練,像是在練習一個不太常用的詞。

  「呵呵呵,行了,別站著了,趕緊去上課。」

  「誒。」

  門合上,一陣如釋重負般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李樂坐在桌邊,把那本招生簡章又拿起來,翻到專業目錄那一頁。

  想起劉健剛才站在門口的樣子,他忽然覺得,有些決定做起來比想像中簡單,難的只是走到那個決定面前的那段路。

  片刻後,他合上簡章,丟回抽屜里。

  。。。。。。

  劉萌萌進到辦公室的時候,瞧見李樂正在拖地,前腿蹬後腿兒弓,從裡間拖到外間,又在牆角和櫃腳邊沿多蹭了兩下,動作不緊不慢,透著一股子熟能生巧的從容。

  在門口站了兩秒,笑道,「你這倒好,現在很少有年輕人像你這樣了。來了就拎拖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後勤派來的。」

  李樂抬起頭,直起身來,「我爸說了,到單位,就要眼裡有活,手腳要勤快。給領導辦公室打掃打掃衛生,端茶倒水,這樣,領導就能重視我,提拔我,給我加工資。」

  說這話的時候,小李禿子的眼神純良的像在背誦一條祖宗家訓。

  劉萌萌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那,你家有沒有什麼手工粉條、包的包子、種的菜什麼的要送?」

  李樂一臉坦然,「那指定有,還有自家養的雞下的蛋,您要不?」

  劉萌萌又樂,「那你有過面試時候撿過地上的紙團沒有?」

  「撿過啊。」李樂眨眨眼,「不過打開一看,是我的簡歷。」

  劉萌萌這下笑得更大聲了,笑聲在走廊里迴蕩開來,引得前後腳進來的王佳玉和陳芸腳步都頓了一下。

  王佳玉看了看劉萌萌,又瞅瞅邊上站著的李樂,臉上露出一絲茫然。

  陳芸則是一言不發地走向自己的位置,目光卻不自覺地往這邊瞟了一下。

  劉萌萌見人進來,這才收了笑,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別貧了。拖完了就幹活吧。」說著,轉身進了裡間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李樂繼續低頭拖地,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裡間那扇虛掩的門。

  劉萌萌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罩了件黑色的薄呢外套,頭髮紮成了一個低馬尾,沒戴耳環,沒別胸針,整個人像是被調低了一個色彩飽和度,開始朝著陳芸的方向偏移。

  李樂在心裡「嘖」了一聲。

  之前,劉萌萌幾乎是行走的衣櫃,每天衣服不帶重樣的。

  今天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配咖色闊腿褲,明天一件墨綠色的針織開衫搭杏色半身裙,後天又是一件藏藍色的西裝外套配白色襯衫,每一套都精心搭配過,首飾、包包、鞋子,無一不講究。

  站在那間灰撲撲的辦公室里,像一株被錯栽在荒地里的名貴花卉,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吃盡時代紅利的慵懶感,精緻得不像是來上班的。

  可現在,那股子勁兒收起來了。

  李樂想,這大概是因為孫朝陽當了校長。

  這人能主動把風格收住,說明她心裡是明白的。明白自己的身份變了,明白這個位置需要什麼樣的分寸感,收放那個自如的,倒也算是個本事。

  拖完地,李樂把拖把涮乾淨,再回來時,王佳玉已經翻開了手裡的巡課記錄本,沖李樂招手,「走吧。」

  兩個人拿著巡課記錄本,出了辦公樓,進了教學樓,沿著走廊一層一層地往上走。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和以前那種上課是依舊「嗡嗡嗡」如蒼蠅聚餐的場面相比,像是換了個場景。

  偶爾有一兩個學生從廁所出來,看見李樂和王佳玉,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貼著牆根快步走開。

  李樂注意到,走廊盡頭那面牆上,原先被學生用馬克筆塗得亂七八糟的「藝術創作」,什麼「某某某到此一游」「某某我愛你」「XX是豬」已經被重新粉刷過了,白得有些晃眼,像一塊剛剛鋪好的畫布,還沒來得及落筆。

  王佳玉推開一間教室的後門,兩個人側身閃了進去,站在最後一排的空位邊上。

  這是一節語文課,講台上站著的是一位四十出頭的中年女老師,正帶著學生分析一篇課文,聲音不大不小,語調平穩,偶爾在黑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粉筆划過黑板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李樂掃了一眼教室里的情況。

  前排的幾個女生還算認真,低著頭在本子上記著什麼,偶爾抬起頭看一眼黑板,又低下頭去。

  中間幾排的狀況就差一些了,靠窗的位置,一個男生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顆後腦勺,呼吸均勻,顯然已經和周公達成了和解。

  他旁邊的一個女生,課本立在桌上,課本下面壓著一本封面花花綠綠的小說,目光在書頁上遊走,偶爾抬起頭看一眼講台上的老師,確認安全後又低下頭去。

  後排角落裡,一個男生把手伸進課桌抽屜里,低著頭,手指在抽屜里摸索著什麼,屏幕上微弱的光映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估摸著是在發簡訊或者看下載的TXT小說。

  儘管如此,至少沒有人大聲喧譁,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站起來在教室里走動。

  那些睡覺的、看小說的、玩手機的,都是在用一種儘量不打擾別人的方式進行著自己的「地下活動」。

  講台上的女老師顯然也注意到了後排那幾個「開小差」的學生,但她沒有停下來批評,只是偶爾用目光掃過那個方向,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在幹什麼,適可而止」。

  畢竟在職高,你不能指望每節課都像重點高中那樣全員專注,能把課堂紀律維持到這個程度,已經算是盡了本分。

  李樂在王佳玉遞過來的巡課記錄本上,在「課堂紀律」一欄打了個「良」,又在「教師狀態」一欄打了個「良」,然後在備註欄里寫了幾個字:「後排三名學生注意力不集中,建議加強巡視。」

  兩個人又轉去另一間計算機機房,台上講的是奧菲斯辦公軟體的操作。

  「先點擊菜單欄里的表格,然後選擇插入、表格,」台上一個男老師一邊說,一邊操作著滑鼠,「在彈出的對話框裡,輸入你需要的行數和列數,然後點擊確定。」

  學生們跟著,機房裡響起一片噼里啪啦的鍵盤聲和滑鼠點擊聲。

  而後排靠窗的位置,一個剃著板寸頭的男生正快速地切換著屏幕上的窗口。

  李樂多看了兩眼,發現那哥們兒在CS。

  點槍的同時,還能一邊用餘光留意著講台上的老師,一邊用手指在鍵盤上靈活地操作切換界面,速度快得幾乎不留痕跡,耳朵上還掛著一隻耳機線,從衣領里穿進去,偽裝得天衣無縫。

  嘖嘖嘖,這手藝,這種環境下,盯著延遲和跑幀,微操,盲狙,還能收人頭,哥們兒,你的舞台應該在EWC,在WCG,在IEM,而不是在這間機房裡。

  再往前走,第三間教室的門開著,裡面的聲音是低沉而專注的,老師在講台上不緊不慢地講著,底下不時有學生抬頭看一眼黑板,又低頭寫幾筆。

  後排那張摺疊椅上,坐著一個人。李樂眯眼辨認了一下,是學校高一年級新的組長,姓劉,靠著椅背,手裡捏著一支筆,在一個小本子上記著什麼。

  李樂和王佳玉對了個眼神。王佳玉沒說話,只是在本子上畫了個勾。

  又轉了幾層樓,把主要的教學區域都走了一遍,李樂心裡有了數。

  189的變化不是翻天覆地的那種,沒有那麼戲劇化。

  但那些細微的、近乎不易察覺的鬆動正在發生。

  就像好幾個班級的後排都坐著聽課的人。

  有的是教務處的工作人員,有的是各專業的教研組長,有的是年級主任。

  這些人手裡都拿著聽課記錄本,有的在認真做筆記,有的在觀察學生的反應,有的在下課後和任課老師低聲交流幾句。

  這是孫朝陽走馬上任後定的新規矩,要求學校各部門、各專業、各年級的負責人,每天不管再忙,都要抽出時間聽一節課,並把聽課情況納入月度考核。

  「以前學校管不住學生,是因為老師先放棄了。我不管你們以前是什麼態度,從現在開始,教室門口是我的底線。」孫朝陽如是說道。

  規定剛出台的時候,私底下有不少怨言。

  有人說「我自己的活兒都干不完,哪有時間去聽課」,有人說「聽課有什麼用,又不是聽了就能教好」,還有人說得更難聽,「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完就完了」。

  但孫朝陽沒有理會這些聲音,他只是每周的例會上,把上周的聽課記錄匯總表往投影儀上一放,誰的課時數夠了,誰的課時數不夠,誰的評價寫得到位,誰的評價敷衍了事,一目了然。

  連續盯了一周之後,那些抱怨的聲音就漸漸消失了。

  原先上課時大聲喧譁、隨意走動、和老師頂嘴的現象明顯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相對安靜、有序的氛圍。

  即便離「人人認真學習」的理想狀態還有十萬八千里,但至少,教室看起來像教室了,課堂看起來像課堂了。

  孫朝陽這個人,表面上看著溫和,骨子裡其實是個狠人。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怎麼拿到。

  不吵不鬧,不搞運動式的整頓,就是用制度這根繩子,一圈一圈地收緊,直到所有人都按照他的節奏走。

  巡完課,回到辦公室,李樂在自己桌上忙活了一會兒,列印了幾張紙,又在紙上寫寫畫畫了一陣,最後整理出幾張寫得滿滿當當的,夾在文件夾里,起身往孫朝陽的辦公室走去。

  校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偶爾有一兩聲停頓。

  李樂在門口站了一下,猶豫著要不要先回去,門裡已經傳來孫朝陽的聲音,「進來吧。」

  李樂推門進去,看見孫朝陽坐在辦公桌後面,對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是教研室的主任,老鄭。

  兩人面前各攤著一份文件,桌角那杯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梗子貼在杯壁上,一看就是續過好幾遍水的老茶。

  「坐。」孫朝陽看了眼李樂,用筆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李樂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夾放在膝蓋上,安靜地等著。

  孫朝陽在本子上寫完一行字,又轉向老鄭,「你接著說。」

  老吳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孫校,我的意思是,教師教學質量的提升,不能光靠聽課、評課這種外部推動。得從根子上想辦法,讓老師們自己有提升的動力。」

  「具體點。」孫朝陽說。

  「比如說,改進現有的教學質量的評價體系,」老吳說,「把教學效果和績效考核掛鉤。教得好的,獎金多發一點,教得差的,扣一點。有了利益驅動,老師們自然會想辦法提高自己的教學水平。」

  孫朝陽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你這個思路,理論上是對的。但實際操作起來,有幾個問題需要解決。」

  「您說。」

  「第一,教學效果怎麼衡量?用什麼指標?學生成績?學生滿意度?還是升學率?就業率?職高的學生,基礎參差不齊,同一個老師教兩個班,可能一個班平均分八十,另一個班平均分四十。你能說這個老師教得不好嗎?不能。因為生源質量不一樣。」

  老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第二,就算你建立了一套評價體系,怎麼保證評價的公正性?誰來評?怎麼評?評完之後,老師不服怎麼辦?這些問題不解決,貿然推行績效考核,不但起不到激勵作用,反而可能引發矛盾。」

  「第三,」孫朝陽想了想,「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學校的老師,普遍年齡偏大,知識結構老化,教學方法陳舊。」

  「他們不是不想教好,是他們不知道該怎麼教好。你光靠扣錢、罰錢,解決不了他們能力不足的問題。你得先給他們提供培訓、提供學習的機會,讓他們有能力提升,然後再談考核。」

  老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孫校,您說得對。是我考慮得不夠周全。」

  「不是不夠周全,」孫朝陽擺了擺手,「是你想得太簡單了。改變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得一步一步來。」

  「我的想法是,先用一個學期的時間,把聽課制度落實到位,讓老師們養成被聽課的習慣,也讓管理人員養成聽課的習慣。下學期,我們再考慮引入教學質量評價體系的事。到時候,你牽頭,拿出一套方案來,我們一起討論。」

  「好。」老鄭點點頭,站起身來,「那我先回去了,您忙。」

  老鄭出門後,孫朝陽往椅背上一靠,看著李樂,「說吧,什麼事?」

  「劉健,就是家裡賣炸雞柳,要退學的那個學生,要照你,被我攔住了。」

  「怎麼,還是想退學?」孫朝陽眉頭一皺。

  「沒,說要轉專業。」李樂笑了笑。

  「轉到哪兒?」

  「電工。他說他想學電工,學完了之後去當兵。」

  孫朝陽的手指停在紙面上,隔了兩秒才動了一下。「當兵?他自己說的?」

  「我給他了個職業規劃。」

  「職業規劃?」

  「昂,」李樂掐頭去尾的把給劉健說的,又講了一遍。

  「你這說的,到也是條路。他家裡知道?」

  「我說了,讓他過完元旦回來再填表,讓家長也來一趟,簽字走流程。」

  「你覺得他是真想清楚了,還是衝動?」

  「三七開,」李樂說,「但至少他有了方向,比上個月強,不過,你要知道,這年齡的孩子,一會一個想法。」

  「行吧,只要不退學,轉就轉了,先安穩把書讀完。」孫朝陽嘆口氣,「你就這事兒?」

  「哪能呢,有別的。」

  李樂從文件夾里又抽出那幾張自己列印的幾張紙,放在孫朝陽面前。

  看了一眼那幾張紙,上面畫著幾個圓圈和箭頭,還有一些密密麻麻的字。

  「你這些都是......」

  「關於學校專業設置的事。」李樂說。

  「專業設置?」孫朝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李樂會突然提起這個話題。

  「孫校,其實從劉健換專業這事兒上,你也能想到,189的專業設置,電工、機修、數控、計算機、電商、旅遊、酒店、財會,老八樣,基本是九十年末定的盤子,修修補補用到現在。您覺得,再過兩年,這些專業還能招到人嗎?」

  孫朝陽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又琢磨什麼呢?」

  「我沒琢磨,就是覺得……」李樂笑了一下,「您剛當上校長,總得有點新東西拿得出手。」

  孫朝陽沒接話,把那幾張紙拉到面前,戴上老花鏡,認真地看了起來。

  李樂安靜的等著孫朝陽看完,開口道,「您發現沒,這些專業里,真正能讓學生畢業後找到對口工作的,沒幾個。」

  「就拿電子商務來說,」李樂翻開其中一張紙,上面畫著一條曲線,「這個專業是2003年開設的,當時電商剛興起,聽著挺時髦。」

  「但您看看我們現在的課程設置,60%是計算機基礎,30%是會計基礎,10%是網絡營銷理論。學生學了兩年半,出去之後能幹什麼?去掏你錢包開店?還是去電腦城裝機?」

  孫朝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再說旅遊管理,」李樂翻到另一頁,「燕京是旅遊城市,這個專業聽起來有市場。但問題是,燕京有多少所職高開了旅遊管理專業?」

  「我粗略統計了一下,光海淀就有六所。大家都在培養同樣的學生,最後的結果就是供過於求,學生畢業了找不到對口的工作,只能去當黑導遊、當黃牛,去景點賣門票。」

  「你的意思是.....」孫朝陽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李樂臉上。

  「我的意思是,咱們學校的專業設置,太隨大流了。」李樂說,「什麼熱就開什麼,計算機熱就開計算機,旅遊熱就開旅遊,電商熱就開電商。結果呢?開一個黃一個,每年都在追尾巴,永遠慢半拍。」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第二張紙,推到孫朝陽面前,「孫校,您看看這組數據。」

  孫朝陽低頭看去,紙上畫著一張表格,左邊是年份,右邊是數字。

  「這是燕大經濟研究院的數據,孫校,您知道久久年高校擴招之前,全國高校畢業生是多少?」

  孫朝陽想了想,「我記得.....八十萬?」

  「八十五萬。」李樂指著表格說,「06年是413萬,07年預計495萬。八年時間,漲了近六倍。」

  「但與此同時,」他翻到下一頁,「06年大學畢業生的社會需求總量,比上一年減少了20%。」

  孫朝陽的目光在那些數字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還有一組數據,更刺眼,」李樂說,「06年,進城務工農民的月薪預期是1500元,應屆大學畢業生的月薪預期是2000元。大學生身價,比進城務工人員高不了多少。」

  「孫校,畢業即失業已經不是空話了。學歷貶值了,但高校還在拼命生產蛋糕,填充就業市場,傳導效應下,你一個職高的菜包子,拿什麼和人家本科生去爭?」

  孫朝陽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說的這些......但職高和大學不一樣,我們的學生,本來就是走技能路線的。」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問題是,咱們現在的專業設置,並沒有真正體現出技能路線的優勢。」李樂又指著一張紙的背面,「孫校,您再看這幾個數。」

  「去年益索普統計,珠三角那邊,數控技術工的缺口超過十萬人。而浙省社科院去年也有個調研,浙省幾個製造業集中帶,數控銑工的供需比是一比二十一,也就是說,二十一個崗位搶一個技工。」

  「人社部的數據,則顯示,明年預估全國三大製造業基地,技術勞工需求是五十二萬,供給只有十八萬。」

  「鵬城的高級技師,月均收入六千二百多,比當地碩士及以上學歷的平均收入高百分之二十五。有些稀缺的技工,月薪能拿到兩三萬。」

  說著,李樂把紙往孫朝陽面前推了推,「孫校,技工荒和就業難是同一年發生的。咱們189本來應該站在技工荒這一邊,但如果專業不調,咱們會掉到就業難那一邊去。」

  孫朝陽擰著眉頭,李樂看著他,估摸著這一連串數字的分量正在他心裡慢慢沉下去。

  沉默持續了大約一分鐘。然後孫朝陽摘了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像在把一個正在打結的念頭慢慢捋順。

  紙面上的數據,像一粒粒模糊的砂,在他眼前散開又聚攏,漸漸聚成形狀。

  他知道自己在189每天看到的、聽到的、經手的,都是這條鏈上的一環。

  只是以前他總盯著眼前那一環,今天李樂把整條鏈攤開來給他看,從學校到工廠、從學生到市場、從學歷到收入,一條線清清楚楚。

  想起剛剛去汽修實訓車間,十六個學生圍著三台舉升機,打開發動機艙蓋的學生蹲在那兒,沒蹲下的就站在邊上伸著脖子看,後腦勺一層一層摞上去,像一堵人牆。他當時心想,這哪是上課,這跟過年趕集似的。

  又想起旅遊管理班,四十個學生,有一半連燕京市區都沒走全過,卻在學怎麼給人講解故宮角樓的建築結構。

  以前他覺得自己管不了那麼多,只要盯著在學校就好,現在他忽然意識到,他不是管不了,是根本沒把那個學生當成一個需要被管到「後來」的人。

  也許他得重新捫心自問,什麼叫「希望他們能有個去處」。

  孫朝陽把眼鏡重新戴上,目光看向身前的李樂,「你說的這些......但你讓我把八個專業調了,調成什麼?」

  李樂又摸出一張紙,上面畫著三個圓圈,分別標註著「先進位造」「數位技術」「現代物流服務」,三個圓圈之間用箭頭連接,形成一個三角形的結構。

  「孫校,我的想法是,把學校現有的八個老專業拆掉,按產業鏈的邏輯,重組成三個模塊。」

  孫朝陽看著,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

  「第一個模塊,先進位造。」李樂指著左上角的圓圈,「對應的,是咱們現有的數控工具機、電工、汽車維修這三個專業。」

  那個圈圈邊上,又是列著一串數據,「這個是社科院的一手數據,今年截止十一月,全國規模以上工業銷售產值增長了25.5%,高技術產業增加值比上年增長了18.7%,裝備製造業利潤達到3100億,增長了15%。」

  「國家正在推百萬千瓦級超超臨界火電機組、新型船舶等重大裝備國產化......」

  「滬海今年新出的中職12個專業教學標準里,汽車運用與維修、機電技術應用、數控技術應用、電氣運行與控制、城市軌道交通車輛維修,這五個,全在制條線上。」

  李樂抬起頭,看著孫朝陽,「孫校,這說明什麼?說明市場在變,產業在升級。」

  「189要是還守著原來的那套老課程,教學生怎麼用銼刀銼鐵塊、怎麼用扳手擰螺絲,那培養出來的學生,到了企業里,人家根本不認。」

  「那你的意思是.....」

  「保留並升級數控工具機、電工、汽車維修這三個專業,合併成一個智能製造專業模塊兒。」李樂說。

  「電工併入電氣運行與控制方向,汽修加入新能源汽車的苗頭課程。同時,新增機電技術應用,對標滬海的標準。」

  孫朝陽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拿起那張紙,仔細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說,「第二個模塊呢?」

  「第二個模塊,數位技術。」李樂指著右上角的圓圈兒,「對應的,是咱們現有的計算機應用和電子商務這兩個專業。」

  他指著邊上說明,「今年,全國電子商務交易總額將超過1.5萬億元。僅19267家大中型企業的電商採購金額就達5928.6億元,銷售金額會突破7000億元。」

  「孫校,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網際網路和電子商務,正在成為一個巨大的就業市場。咱們學校在教什麼?劉健就是個例子,這不是在培養人,這是在浪費時間。」

  「所以你的建議?」

  李樂手一揮,帶著斬釘截鐵的味道,「計算機應用專業,拆分成三個方向:計算機及應用、計算機網絡技術、計算機及外設維修。」

  「電子商務專業,重組為電子商務加現代物流的複合方向,加入跟單、報關、ERP操作這些實操課。另外,新增一個方向,視頻剪輯製作。」

  「視頻剪輯?」孫朝陽皺了皺眉,「這能有什麼出路?」

  「孫校,您想想,」李樂說,「現在網際網路發展這麼快,以後視頻內容肯定會越來越多。媒體需要剪輯師,廣告公司需要剪輯師,影視公司需要剪輯師,就連那些做網絡視頻的個人工作室,也需要會剪輯的人。」

  「這個方向,未來幾年的需求量只會越來越大。那什麼,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您看過麼?」

  「看過。」孫朝陽點點頭,「但是鬧得事情也很大。」

  李樂笑道,「所以嘍,這就是多媒體互聯的影響力,這種視頻就是爆品,就是今後主流的娛樂方式。」

  孫朝陽琢磨琢磨,沒有反駁,而是繼續道,「第三個模塊呢?」

  「第三個模塊,現代物流服務。」李樂指著下方的圓圈,「對應的,是咱們現有的旅遊管理、酒店服務和財會這三個專業。」

  「你看,還是今年的截止到十一月的數據,全國社會物流總額突破50萬億元,按現價同比增長24%。工業品物流總額突破45萬億,占社會物流總額的八成以上。社會物流總費用3.84萬億元,與GDP的比率為18.3%,而且這個比率每年都在降。」

  「這就說明,行業的效率在提升,專業化程度在提升。企業運輸業務委託第三方的比例達到了67.1%,比2005年提高了2.5個百分點。」

  「孫校,燕京是京津冀的物流樞紐,奧運會就在眼前,場館建設、物資調度、跨境電商,物流人才的缺口,是結構性的、長期的。」

  「所以......」孫朝陽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旅遊管理,調整,」李樂說,「酒店服務,保留但轉型,改成會展事務加高星級酒店服務方向。」

  「新增一個核心專業,現代物流,這個189已經和景東不是已經開始嘗試了麼。」

  「那.....財會呢?」

  「財會保留,但加入物流財務和跨境電商結算兩個方向,」李樂說,「這樣,財會專業的學生畢業後,既可以進傳統的企事業單位做會計,也可以進物流公司和電商平台做財務。」

  他說完,靠在椅背上,等著孫朝陽的反應。

  孫朝陽拿起那幾張紙,一張一張地翻看,目光在那些數字和圖表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心裡重新核算著每一筆帳。

  辦公室里只有牆上的掛鍾在嘀嗒嘀嗒地走著。

  終於,「你說的這些,我懂。」孫朝陽開口,「但你讓我把八個專業調了,調成你說的這三個模塊,錢從哪來?」

  李樂知道他問的是實話。一台數控工具機十幾萬,幾十萬,一個現代物流實訓室要模擬倉庫、條碼系統、ERP軟體.......

  189的實訓經費在全區排倒數第二,這個數字他早從劉萌萌嘴裡知道了。

  「所以不能一上來就砸設備,」李樂說,「先把課程動了,再拿好課程去跟企業談設備支持。景東的合作已經在跑了,那條路能走通的話,189就可以以此為範本,鎖定一兩個本地的龍頭企業。」

  「兩家一起出設備、企業出師傅,學校出學生,這就是工學結合。」

  「可老師呢?」孫朝陽追問,「誰會教新能源汽車?誰會教跨境電商?」

  「老師可以送出去培訓,」李樂說,「一個老師出去學習,可以去企業實習,回來就能帶一個班。而且學校和企業合作,讓企業來人來當兼職老師。不用多,一個專業一個就夠了。」

  孫朝陽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李樂沒等他接話,抽出最後一張紙,推到孫朝陽面前。那上面畫著一個簡單的時間軸,橫跨五年,每一年下面都列著幾行字。

  「前兩年,不動專業名,動課程芯。」

  「數控加電氣控制,汽修加新能源認知,電商加物流基礎,計算機加網絡技術方向。之後,借奧運的東風,申報現代物流專業,把旅遊管理轉型成會展與酒店管理。和景東一樣,和本地的龍頭企業談訂單班。」

  「四到五年形成三個專業群,共享實訓基地。到那時候,189的畢業生手裡攥的不只是一張畢業證,還有數控中級證加物流師助理證加計算機等級證。」

  孫朝陽琢磨著,又問,「生源呢?家長認的是財會、計算機這種聽起來像白領的專業,你讓他們把孩子送來學物流、學機電,他們願意嗎?」

  「這個,可以先試點,再推廣。李樂笑道。」

  「試點?」

  「對。」李樂說,「下個學期,不需要全面鋪開。集中力量先辦好一兩個新專業,比如數控技術應用和現代物流服務,你做出成績和口碑,學生畢業有相對更好的工作,有了收入做實證,有了樣板,其他的就好辦了。」

  「當189不再是什麼都教,什麼都不精的189了,是教真本事,包好工作的189。這句話,比任何招生簡章都管用。」

  他說完,把那幾張紙並排放著,像在桌面上排開一副整整齊齊的牌。

  孫朝陽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李樂,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然後,他轉過身來,拿起桌上的筆,在李樂畫的那個「鐵三角」示意圖上,用力地圈了一下。

  「你下周三再來一趟。」他說,「我約幾個人,你把你這套鐵三角,給他們也講一遍。」

  「成,」李樂正要起身,孫朝陽又說了一句,「你.....這些東西,攢了多久?」

  「攢了一兩個月了。」李樂笑了笑。

  「你這是拿189當標本?」

  李樂搖搖頭,「說實話,不止是標本,也是禮物。」

  「禮物?」孫朝陽愣了一下。

  「對。孫校,你想過把189的職高兩個字調換一下麼?」

  說完,李樂拿起文件夾,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職高,掉個個兒.....高、高職?!」

  孫朝陽看著門外李樂高壯的背影,忽然明白,「禮物」,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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