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8章 貓協秘書長（正畜級）
就像孫朝陽問李樂，你這些東西，攢了多久？
其實從進到189的第一天，李樂就在不停的琢磨，類似職業高中這種在「職業教育」與「勞務輸出」的夾縫中生存了二十餘年的學校的最後出向。
這裡的學生多來自城市底層家庭，初中階段已被應試教育系統篩選出來，進入這所「分流器」式的學校，等待被安放。
而189卻一直是一種結構性的失位的狀態。
學校開設的專業，幾乎都是世紀初甚至是九十年代「熱門」專業的複製粘貼，但課程內容與產業實際需求之間存在巨大裂隙。
學生們聽到的，看到的，學到的，是一套「過時的正確」，很少能轉化為進入到社會的之後技能力，更別說這裡的學生大部分都是在混日子，等待成年。
這種錯位的本質，是學校專業設置被「文憑市場」邏輯而非「勞動力市場」邏輯驅動。
學校開設專業的動機，不是學生能學到什麼，而是這個專業「聽上去體面」、能招到生。於是出現了「象徵資本」的虛假繁榮。
專業名稱好聽，但課程內容空洞，學生在校三年，獲得的只是「一張紙」，而非可遷移的技能資本。
在做了調研之後，李樂第一件事就是理順調整專業的邏輯基礎。
首先是，專業，作為「慣習」與「場域」的重構。
本質上，教育系統是階層再生產的核心裝置。
在189，舊專業的設置方式，實際上是在再生產邊緣群體的邊緣位置，學生被安排進「聽起來有面子」但學不到實際技能的專業，畢業後只能進入次級勞動力市場，從事低技能、低穩定性的工作。
調整則是改變專業「慣習」，從「模仿有面子」轉向「培育有能吃飯本事的技工」。
這不是簡單的課程替換，而是一種場域定位的轉換，189需要從「失敗者的收容所」轉向「技能型勞動者的培育基地」。
只有轉換場域邏輯，才能改變學生的資本積累路徑。
其次是嵌入性與產業網絡。
經濟行為始終嵌入社會關係網絡。職業學校的專業設置，同樣需要嵌入區域產業鏈。
眼下的大環境大趨勢，正處於產業升級關鍵期。製造業、數位技術、服務物流業的需求在井噴。
可189的舊專業與這些產業鏈沒有任何有效嵌入，它培養的學生，與企業需要的技能不匹配，形成一種實際上脫嵌的教育生產。
調整專業，是一次重新建立學校與產業網絡的結構性連接，通過三個專業群，使教育行為重新嵌入真實的社會經濟結構。
之後是勞動力市場分割，從次級到初級
勞動力市場，分為初級與次級兩個相對封閉的板塊。初級市場工資高、穩定、有晉升通道，次級市場工資低、不穩定、無晉升空間。
189舊專業的畢業生，幾乎註定進入次級勞動力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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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比如，即便學了三年計算機，一個職高畢業生也無法與本科生競爭IT崗位，他們的人力資本在初級市場不被承認。
調整，是為學生打開一條從次級市場向初級市場邊緣流動的通道。
高級技工雖然不在初級市場的核心，比如管理、金融和研發的位置，甚至相去甚遠，但卻處於初級市場的技術操作層，享受相對穩定的待遇和職業前景。
數控技工、物流管理師、電氣工程技工......說起來有些難聽，但這些崗位的門檻是技能證書而非學歷證書，這恰恰是189學生可以跨越的結構性縫隙。
最後，是治理與定位。
之前舊的專業設置模式，是一種規訓性治理，用「看上去體面」的專業，渡過從少年到青年的人生三年後發放畢業證，完成一種所謂的「教育」的形式，實則完成的是社會分流的實質。
而調整的意義，在於引入一種生產性治理邏輯。
不再以「防止流入社會」為目標，而是以「賦予可遷移技能」為目標。
這意味著，教育，對這部分對學生的治理，從管控轉向賦能，這是治理理念的根本轉變。
李樂也預計到了調整的限度與可能性。
設備的匱乏、師資的轉型成本、家長對「技工」身份的認知偏見、學生自身的文化資本赤字……決定了這些源於社會治理下的結構性約束，不會因課程調整而自動消失。
但總歸是創造了一種新的可能性空間。
當189的課程真正嵌入產業鏈，當學生能考取數控中級證、物流師證，電工證，當畢業生能以技工身份獲得穩定收入，這套新的「教育—就業」鏈條，就會成為社會邊緣群體流動的一個實在出口。
「所以，你的調整專業的建議，不是把失敗者分類安置，而是為尚未成功者提供一條重新向上的通道。」
燕大學五食堂門口，一條寫著「燕大學生流浪貓關愛協會」的橫幅下，惠慶總結道。
邊上，李樂點點頭，又回頭瞅了眼橫幅，嘆了口氣。
橫幅是紅底白字的，洗過幾水，邊角已經起了毛，被風一吹便呼啦啦地翻卷著。
底下那行小字印著「關愛生命，科學管理，共建人貓和諧校園」，字體端正，語氣溫良，只是配著「燕大學生流浪貓關愛協會」這麼個名頭，又透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鄭重其事。
只不過更奇妙的是惠慶站在這兒。
話說中午從189回來，李樂去圖書館借了幾本文獻，就把自己關在荊師兄的靜園小屋琢磨自己的論文開題答辯，之後再去參加系裡一年一度的吃席。
正寫到研究方案與方法，惠慶的一個電話把李樂從搜腸刮肚中拉了出來。
電話里，惠慶問李樂現在有時間沒，過來幫忙。李樂自然得說有，惠慶便讓李樂五食堂。
李樂蹬著二八寶馬過去，遠遠就瞧見一條印著「燕大學生流浪貓關愛協會」的橫幅掛在路口。
等靠近了，才發現惠慶和一群學生站在那兒，給來往的人發傳單。
李樂當時就傻了，無論這麼想，他也沒法把惠慶和流浪貓聯繫在一起，這麼多年惠慶家裡連個帶毛的都沒有，也沒聽惠慶說過喜歡小動物。
見到李樂，惠慶招手，給李樂介紹身邊的一男一女。
男的叫楊綽，哲學系大三，貓協的校園部長，女的叫蕭瑤，環境學院研二，貓協會長。
兩人見了李樂，挺熱情，齊聲問「學長好」，
尤其是蕭瑤，見到李樂就說，「唉呀媽呀，終於見到真人了。」
「你認識我？」
「哪能不認識。大一剛入學的時候，就見到學長的照片在宣傳欄上高高掛著的，一直掛到現在。就是你人不太好見。」
「還行吧，我這人比較低調。」
李樂又問惠慶，「老師，您這是……」
惠慶這才說了緣由。
所謂燕大貓協，是個新社團，今年六月份才成立。按照燕大的規矩，成立學生社團，必須要有一名指導老師。
這幫學生認為流浪貓屬於社會問題，就從社系老師名單里按圖索驥，找到了惠慶。惠慶本是婉拒，可在回家時，見到一隻經常在家屬院討吃的黑白花小貓被車撞了，去了喵星，一時有感，覺得自在冥冥中，轉回頭，就答應了擔任貓協的指導老師。
「老師，想不到，您還信這個。」
「倒也不是。只是那隻貓，在我家樓下那棵槐樹底下躺了兩天，我第一天路過，以為它在睡覺。第二天路過，還在那兒。第三天早上起來去看，保潔員已經掃走了。」
惠慶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消化完畢的事情。
但李樂注意到他說到「掃走了」三個字的時候，停頓了那麼一瞬，像是一段句子中間被什麼東西隔了一下。
「那隻貓我見過好幾次。」惠慶又道，「它經常蹲在樹底下，等人餵。」
「誰經過都看一眼，誰也不真給它吃的。我以前也不喂，覺得是野貓，自生自滅。後來我琢磨，它可能從生到死，唯一有耐心看著它的人，就是我。可我也只是路過。」
「我老家有句話，叫人修九世善方得一世貓。況且，這燕園裡的貓兒也太多了些，需要科學管理，那天回去之後，我就答應他們了。」
李樂點點頭，心說也是。
前些年還不顯，燕園裡的流浪貓只是偶爾在犄角旮旯里一閃而過，這幾年卻長了不少出來。
燕園裡課程不一定宜修，但環境一定宜貓。
你走在湖邊，隨時可能從灌木叢里躥出一隻玳瑁色的狸花，蹲在路邊舔爪子，對你愛搭不理。
文史樓後面的車棚頂上，常年盤踞著一隻薑黃色的老貓，據說是燕園的土著，比大多數在讀博士的資歷都深。
宿舍區就更不用說了，每到傍晚，垃圾桶附近總有幾道黑影在巡邏，動作敏捷，目光警覺，像一支訓練有素的小隊。
它們在花壇里打盹，在暖氣管道上開會，在教學樓的台階上曬太陽，把每一寸校園都走成了自己的領地。
學生們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甚至有好事者給每隻常駐的貓都起了名字，食堂的叫雞腿、雞翅，圖書館的叫館長，文史樓的叫黃藥師，湖畔的山花。
還有破廬里那隻肥貓，跟梁燦已經達成了一種喵主人仆的契約關係，梁燦負責鏟屎、餵食、陪玩，肥貓負責在梁燦寫論文的時候趴在他鍵盤上，用一身的重量和呼嚕聲表達支持。
李樂笑了一聲，「老師這邏輯，倒像是因為看見一隻貓死了，就打算幫活著的貓活久一點。」
惠慶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否認。
似乎聽到兩人的對話，蕭瑤捧著一摞傳單，從邊上繞過來，在李樂面前站定。
「反正，這學校里的貓兒，忒多了些，」她偏過頭，朝遠處一叢枯黃的冬青努了努嘴，「那邊就有一窩，兩隻大的，三隻小的。去年開學的時候還沒見著，今年夏天就冒出來了，跟商量好似的。」
李樂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冬青叢底下果然有什麼東西在動，一團深色的毛，分不清是貓還是落葉。
蕭瑤又指了指路對面的另一側，「二教後面那排自行車棚，以前有四五隻，後來隊伍越來越壯大，現在成氣候了，得有十幾隻。有時候半夜路過，車棚頂上蹲一排，綠的黃的，一群值班的保安。」
李樂聽著，笑了笑，「這麼一說，倒真像它們才是這兒的老住戶。」
「誰說不是呢。」蕭瑤嘆口氣，「可老住戶多了，新住戶就不舒服了。有人嫌貓在教室窗台上睡覺，有人嫌貓翻垃圾桶，還有人說晚上貓叫春吵得睡不著覺。前些天，有領導說，是不是該請保安來把貓弄走。」
「弄走？」
「就是抓走。至於抓到哪兒去，沒人說。」
李樂想了想，「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蕭瑤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從冬青叢那邊收回來，落在自己手心裡的傳單上彈了彈。
「我們不能讓它們無限制地生下去，也不能讓人覺得它們是該被處理掉的物件兒。」
「我們的目標，是通過餵養、絕育、送養這些辦法，把校園裡的貓數量控制在一個合理的範圍里。讓它們活著，但不泛濫。讓人和貓能各過各的，誰也別給誰添堵。」
「這倒也是。」李樂點點頭。
「別光點頭，搭把手，」惠慶一伸胳膊，從蕭瑤手裡把那疊傳單拿過來，往李樂手裡一塞：「你往前站站，幫著發傳單。你長得好看，發傳單有優勢。」
李樂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摞還帶著油墨味的A4紙，封面印著「燕大學生流浪貓關愛協會倡議」，底下是一行小字，它們沒有家，但我們可以給它們一個未來。
「哦。」李樂無奈地把傳單舉了起來。
惠慶說得確實不錯。一米九多的個頭往那兒一杵，眼神還不自覺地帶著三分審視兩分狡黠，嘴角那抹貓咪唇微微翹著，在灰撲撲的冬日午後確實顯眼。沒一會兒，就有人陸續湊上來。
先是兩個女生，挽著胳膊走過來的，其中一個先看到李樂，腳步就慢了下來，跟同伴嘀咕了一句什麼，然後笑著接過傳單，說了聲謝謝，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下。
另一個則直接得多，接過傳單的時候笑盈盈地問了句：「學長，你是哪個系的呀？以前怎麼沒見過。」
李樂答，「社系的。」
「社系？那你們不是研究社會的麼？怎麼還管貓？」
「社會研究到最後，得落到具體的人和事上，」李樂說，「貓算事的一種。」
那女生被他這話逗笑了，又多看了他一眼，才被同伴拉走。
又來了兩個男生，其中一個大概以為這是學校組織的什麼社會調研活動，接過傳單看了兩眼，皺著眉頭問，「這貓協是幹嘛的？給貓養老送終？」
「差不多。」李樂面無表情地回答，「你要是有空，也可以來當志願者。」
那男生愣了一下，被同伴拽走了。
傳單發得比想像中快。不到二十分鐘，李樂手裡那摞已經薄了一層。
惠慶那邊也差不多，他站在那裡，姿態隨意，偶爾有人停下來問幾句，他便不緊不慢地解釋幾句，許是老師的身份，反倒讓人願意多站一會兒。
等印得傳單就發完了，李樂就和惠慶曬著冬日午後的太陽暖，一邊等著楊綽去拿傳單，一邊說起給189建議調整專業的事情。
「所以，你的調整專業的建議，不是把失敗者分類安置，而是為尚未成功者提供一條重新向上的通道。」聽完李樂的講述，惠慶總結道，又拿起李樂手裡那張給孫朝陽看的幾張紙，手指沿著李樂畫的那三條箭頭劃了一道。
「這趟，不算白跑。」
「不是因為你畫得好看，是因為這紙上長出來的東西，是你從田野里下蹲出來的。這不是看文獻看出來的框架，是坐在教務處辦公室翻舊課表，站在車床邊看學生貼牆根站崗，在教師食堂聽人罵完孩子罵工資，然後才長出來的。」
惠慶摘下眼鏡，把那張紙推遠一點看，又拉近一點。
「講場域，講位置，講結構的慣性。你寫進論文裡，那是概念。但你把它放進一所學校里，變成三個專業群、一份新的課表、一紙跟景東簽的實習協議，就變成了你剛才說的，既是標本，也是禮物。」
抬頭又看了李樂一眼，「但你心裡清楚，你真正的田野，不在一棟樓里，而在那條裂縫上。」
「你要是把這三張紙交上來當結題報告，我可能不會讓你過。太乾淨了。你做的不是報告，是改造方案。但你要拿它當博士論文第一章的引子，是夠的。」
「因為那裡面有個始終沒寫出來的東西，邊緣地帶的能動性，是怎麼被結構壓著、又怎麼在縫隙里自己找到出路的。」
他把紙推回去，「你記住，你去189，不是為了證明學校能改好，也不是為了證明人定勝天。你只是把布迪厄和默頓那一套，放到了一所職高的走廊里走了走，發現它確實能走通一段路。」
「至於那段路通向哪兒，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那是制度的事，是時代的事。社會學能做的，就是把道路的入口畫清楚，剩下的，交給時間，交給那些願意邁步的人。」
李樂接過那幾張紙，把手裡折了幾折，點了點頭。
惠慶還要說什麼，卻瞧見蕭瑤走過來，手裡拎著兩杯奶茶。
「惠老師，學長，給。」
「喲，正口渴呢。哪杯不太甜？」惠慶接過來，比劃著名。
「這杯，少糖的。」
「給你這杯。」
惠慶把哪杯少糖的給了李樂，李樂一冷，眨麼眨麼眼，拿到手裡。
「噗「的戳開，李樂嘬了幾口，嘴裡吧唧著珍珠，看向蕭瑤，「沒貓協之前你們就幹了？」
「對，之前我們幾個就在自己弄，給貓搭窩、湊錢買貓糧、抓貓去絕育。可後來發現這樣單打獨鬥不是辦法，就想著正式搞個社團，好歹有個名頭，申請場地、拉贊助、跟學校溝通，都能方便些。」
她說著，從包里掏出一本活頁夾，翻開給李樂看。
裡面夾著幾張表格，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列著編號、日期、地點、顏色、性別、絕育狀態、健康狀況，旁邊還貼著照片，每一張都是一隻貓的特寫。
「這是我們目前在燕園範圍內登記在冊的流浪貓個體檔案。」蕭瑤指著其中一頁，「這隻叫大仙兒，常駐圖書館南門，是只橘白公貓，去年秋天做的絕育，術後恢復良好，目前體重超標，正在控制飲食。」
她又翻了一頁，「這隻叫阿三，住在靜園草坪附近的灌木叢里，母貓，兩歲，去年冬天生過一窩，今年春天我們給它做了絕育，現在體型偏瘦，右耳有缺。」
李樂湊近看了看，照片上的阿花是一隻三花色母貓，眼神警惕，右耳頂端確實少了一小塊，像被誰用剪刀整齊地剪掉了一個小角。
「拍照片是為了認貓？」
「是為了避免二次抓捕。」蕭瑤解釋道，「流浪貓的絕育手術需要麻醉，對貓來說是一次不小的應激。如果不做標記，過段時間又抓回來，那就不人道了。」
李樂點了點頭，心說這姑娘做事挺有條理。
又問：「那你們現在這個貓協，具體怎麼分工？」
「主要是按貓來的。」
「按貓？」
「對。」她說，「燕園裡的流浪貓，分為幾個主要的生活區域，你像圖書館一帶是一群，家屬院周圍是一群，湖邊是一群，二教和理教樓附近又是一群，還有其他的，都是分地盤兒的。」
「我們根據區域來分配人手，每個人負責一個片區的日常工作。」
李樂聽著，覺得有些意思，「日常工作都有啥？」
「大致分成四塊兒。」蕭瑤回。
「一個是定點投餵。我們在校園裡設了十幾個固定的投餵點，分布在食堂後牆、宿舍區角落、教學樓背風處這些地方，由志願者輪流負責，每天一次。」
「投餵的時間和地點相對固定，這樣貓能形成規律，不會到處亂竄覓食，也能減少它們翻垃圾桶。」
「一天一次，夠吃？」
「夠了，有些貓兒平時還蹭吃蹭喝的，學校里餵它們的可不少。」
「這倒也是，還有呢？絕育？」
「嗯，這是我們工作的核心。這些貓，一年可以生兩到三窩，每窩四到六隻，算上存活率，三年就能繁衍出幾十隻後代。」
「要是不加干預，校園裡的貓會越來越多，到最後人貓矛盾激化，貓的生存環境反而更差我們就是通過持續的抓捕、絕育、放歸，把貓群的數量控制在一個合理的範圍內。」
李樂咂咂嘴，「這給貓做絕育，得多少錢？」
「我們和校外的一家寵物門診有合作，他們給出一個優惠價，母貓三百，公貓一百五。到現在，我們一共做了九隻貓的絕育，花了快三千塊。」
「那你們這些餵貓糧的、嘎蛋的、治病的費用從哪兒來？」
蕭瑤笑了笑，「部分是我們自己掏的，還有找愛心人士還有機構化緣唄。現在校內師生的自願捐款，不多，每個月大概能收到幾百塊。」
「校外的一些動物保護組織的資助，我們提交過幾次項目申請，批下來一些小額資金，但不太穩定。還有就是……跟商家合作，在校園裡搞一些義賣活動，所得的收入用來支付貓的醫療費用，總的來說，就是有一頓沒一頓的，得省著花。」
李樂嘿嘿幾聲，「得，合著你們這貓協，主業是絕育，副業是拉贊助？」
「話也不能這麼說，其實錢是一方面，」蕭瑤沒有這禿子帶偏，「但比錢更缺的，是能長期跟進的人。」
「貓協現在三十多個志願者，真正能堅持下來的，不到一半。有的人一開始時候熱情滿滿，餵了兩周貓，發現要麼冬天太冷，要麼夏天蚊子太多，就慢慢不來了。」
「理解。」李樂小道，「養貓跟養狗不一樣。狗是你要照顧它，貓是你得讓它覺得你值得它留下來。」
蕭瑤眼睛亮了一下，「對對對，學長這個比喻，說得真好。」
李樂擺了擺手，「我就是隨口一說。不過，如果只是餵養和絕育，貓還是貓。有沒有想過別的？」
「想過。我們還做健康監測，誰發現某隻貓精神不好、不吃東西、受了傷，會在群里報備，我們有人負責跟進。如果有條件的話，我們也會儘量幫它們找領養。」
「領養？」
「對，領養。有些貓性格親人，適合家養，我們就會拍照片、寫介紹，發布在領養平台上，幫它們找一個穩定的家。如果實在找不到合適的領養人，那就繼續放在校園裡，至少能保證它們有飯吃、有地方住、不被傷害。」
「到目前為止，我們成功送養了十幾隻貓，不算多，但每隻都去了靠譜的家庭。」
蕭瑤合上活頁夾，看著李樂，「總的來說，我們的目標不是讓校園裡一隻貓都沒有，那不現實，也不公平。」
李樂聽完，嘬著奶茶，想了想，「這麼看，你們這些都是有規劃的。」
「那當然。」蕭瑤揚了揚下巴，「我們是正規社團。日常部、群護部、送養部、宣傳部和秘書處……該有的都有，現在我們包含註冊社員、志願者及臨時參與的，一共一百多人呢。」
李樂低頭看了看傳單上印著的那隻白色小貓。
照片拍得很認真，構圖雖然隨意，但貓的眼睛被拍得很亮，像兩顆被擦過的玻璃珠子。
「李樂啊，作為貓協的一員，你有什麼想法？」惠慶忽然說了句。
李樂一愣，「不是，老師，我什麼時候成貓協的一員了？」
「剛才，」惠慶咬著吸管兒，滋兒咂滴，「你現在就是貓協的正式成員了。手續回頭補。」
李樂張了張嘴，又閉上。
得，上當了。這是惠慶給自己下的個套。
哎呀，大意了大意了。
他看了一眼邊上的蕭瑤。蕭瑤抿著嘴，臉上，想笑不敢笑。
「老師，您這臨時招募的效率也太高了。我連章程都沒看過，就想把我拉進伙？」
「章程不重要，重要的是貓需要人，你正好也在。說說，你咋想的？」
李樂琢磨琢磨，嘟囔一句，「要不，這樣，給貓嘎蛋的費用，我適當的給報了？」
此話一出，蕭瑤連忙搖頭，「學長，這怎麼行，別看寵物醫院給的價格低，可其他費用不低，我們之前做過的一隻母貓連帶術前檢查、手術、住院和術後護理，加起來五六百塊。這麼多貓，就得好幾萬.....」
惠慶說，「就是，你手頭也不寬裕，量力而行。」
「沒事兒，老師都有這份愛心，學生自當為老師分憂。再說，我就包一部分。」
李樂看了眼蕭瑤，「那就，你們正在抓的、準備抓的、排隊等著做的，我包二十隻，後面....再看。」
蕭瑤上前一步，「學長，您說的可是真格的？」
「惠老師在這兒，那還能不算數，你去聯繫醫院，把需要絕育的貓列個表，該做的做，該打疫苗的打疫苗。帳單轉我就行。」
「那行，學長，這不是一筆小數目。您要是真願意支持，我們可以先做預算，再列協議。讓您掏錢掏得明白。」
「可以，你們列好了告訴我。」
正說著，楊綽拎著一摞傳單過來。
蕭瑤上前，拉著楊綽到一邊，嘀嘀咕咕了一陣，之後走過來說，「學長，你是真心支持我們，你願不願意當我們貓協的秘書長？」
李樂搖頭，「算了吧，我哪有那時間。」
「那不行。絕育經費不是小錢，我們得有所表示。秘書長是個虛職，不用你參加日常活動，就是掛個名。以後萬一有什麼需要對外對接的，也好有個拿得出手的身份。」
「我不.....」
「就這樣吧。師出有名，你就掛個名。」惠慶在邊上說了句。
李樂張了張嘴，看了一眼惠慶，又看了一眼蕭瑤，最後無奈的笑了笑，「行，但是我先說好，我不參加活動，不負責具體事務，只是掛個名。」
蕭瑤立刻點頭，「沒問題！日常工作有我們呢。你只要偶爾來參加參加活動就行。」」
她說著，彎腰從腳邊的紙箱裡掏出一個東西，遞到李樂面前。
李樂低頭一看，是一個發卡，深灰色的底，立著兩隻橘色的貓耳朵，貓耳朵內側還有細密的絨毛，做得相當精緻。
嘖嘖嘖，作為上輩子風月場的老江湖，這玩意兒，似曾相識啊。
李樂皺眉，「這還是幹嘛？」
蕭瑤說，「入會福利。我們貓協的會員，每人都有一個，這是手工做的，你戴上試試？」
「這……有點兒過了吧？」李樂心說，這要是戴上，噫~~~~~
「哪裡過了！」蕭瑤笑道，「你是我們貓協的秘書長，這是我們統一宣傳形象。」
「不行不行，我這戴上，可就......」
惠慶忽然伸出手，「給我看看。」
然後很坦然地往自己頭上一卡。
那兩隻貓耳朵在他花白的頭髮間立起來，與他那張常年嚴肅的臉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
惠慶面不改色，又拿起一沓傳單，「走吧，發傳單去。」
李樂站在那兒，看著惠慶頂著兩隻貓耳朵走回路口，接過傳單，遞給一個正走過來的女生，「同學，有興趣了解一下嗎？關愛流浪貓。」
那女生本來盯著他頭上的貓耳朵已經愣了神，聽到他說話才回過神來，接過傳單，又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李樂心中默念，我滴媽耶，您能別這麼童心未泯的嗎？這很羞恥的好不好。
但話到嘴邊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因為他忽然意識到，惠慶大概不會在意。
他這個人，做一件事的時候，眼裡只有那件事本身。
李樂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傳單，又看了看惠慶頭上那兩隻貓耳朵，又看了一眼旁邊正沖自己笑的蕭瑤，嘬了嘬牙花子。
於是，第二天的燕大論壇上，一張照片被頂到了首頁。
照片裡，一個圓寸腦袋上頂著一隻大橘貓耳朵發卡，站在學五食堂路口，手裡舉著傳單，正微微側著頭跟一個穿白色羽絨服的女生說話。
那張在社交場上從不吃虧的臉，此刻在貓耳朵的襯托下，難得流露出一種不太熟的神態。
拍照的人大約是在側後方拍的，構圖不算講究，但光線恰好把他身側那隻正蹲在花壇邊沿舔爪子的三花娘娘也收了進去，像是某種被巧合捕捉到的構圖。
標題寫著，「誰說貓娘不雄壯。」
帖子底下跟了上百條回復。
「等一下，這個是不是社系那個傳說中的學長？」
「對對，哈貝馬斯來學校講座的時候，他是翻譯來著。」
「啊，傳說中的仙兒......」
「好帥！！」
「+1！」
「+10086！！」
「十分鐘內我要他的聯繫方式！！」
「別想了，江湖早就傳言，這位爺趨向不同。」
「誒，巧了，俺也一樣！！」
「樓上的，拔出你的劍，決鬥吧！！！」
「先說好，什麼劍。」
「管理員~~~yue~~~」
「是的，我的朋友，你沒看錯，就是他。暑假時候我見他還在給大河商學院那幫代佬講課，這學期已經開始發展流浪貓產業了。」
「這個轉型我是沒想到的。」
「你們都在關注貓耳朵，只有我注意到他手裡的傳單印著科學TNR嗎？」
「NTR？」
「樓上的，注意重點，是TNR！！！」
「科學TNR是什麼玩意兒？」
「我來普及一下，Trap、Neuter、Return，捕捉、絕育、放歸。就是抓貓，嘎JJ，再放回去。」
「這畫面太美，我不敢看。」
「我覺得他在社科院那種場子裡應該沒戴過這玩意兒。」
「確實，這屬於燕大限定皮膚。」
其實從進到189的第一天，李樂就在不停的琢磨，類似職業高中這種在「職業教育」與「勞務輸出」的夾縫中生存了二十餘年的學校的最後出向。
這裡的學生多來自城市底層家庭，初中階段已被應試教育系統篩選出來，進入這所「分流器」式的學校，等待被安放。
而189卻一直是一種結構性的失位的狀態。
學校開設的專業，幾乎都是世紀初甚至是九十年代「熱門」專業的複製粘貼，但課程內容與產業實際需求之間存在巨大裂隙。
學生們聽到的，看到的，學到的，是一套「過時的正確」，很少能轉化為進入到社會的之後技能力，更別說這裡的學生大部分都是在混日子，等待成年。
這種錯位的本質，是學校專業設置被「文憑市場」邏輯而非「勞動力市場」邏輯驅動。
學校開設專業的動機，不是學生能學到什麼，而是這個專業「聽上去體面」、能招到生。於是出現了「象徵資本」的虛假繁榮。
專業名稱好聽，但課程內容空洞，學生在校三年，獲得的只是「一張紙」，而非可遷移的技能資本。
在做了調研之後，李樂第一件事就是理順調整專業的邏輯基礎。
首先是，專業，作為「慣習」與「場域」的重構。
本質上，教育系統是階層再生產的核心裝置。
在189，舊專業的設置方式，實際上是在再生產邊緣群體的邊緣位置，學生被安排進「聽起來有面子」但學不到實際技能的專業，畢業後只能進入次級勞動力市場，從事低技能、低穩定性的工作。
調整則是改變專業「慣習」，從「模仿有面子」轉向「培育有能吃飯本事的技工」。
這不是簡單的課程替換，而是一種場域定位的轉換，189需要從「失敗者的收容所」轉向「技能型勞動者的培育基地」。
只有轉換場域邏輯，才能改變學生的資本積累路徑。
其次是嵌入性與產業網絡。
經濟行為始終嵌入社會關係網絡。職業學校的專業設置，同樣需要嵌入區域產業鏈。
眼下的大環境大趨勢，正處於產業升級關鍵期。製造業、數位技術、服務物流業的需求在井噴。
可189的舊專業與這些產業鏈沒有任何有效嵌入，它培養的學生，與企業需要的技能不匹配，形成一種實際上脫嵌的教育生產。
調整專業，是一次重新建立學校與產業網絡的結構性連接，通過三個專業群，使教育行為重新嵌入真實的社會經濟結構。
之後是勞動力市場分割，從次級到初級
勞動力市場，分為初級與次級兩個相對封閉的板塊。初級市場工資高、穩定、有晉升通道，次級市場工資低、不穩定、無晉升空間。
189舊專業的畢業生，幾乎註定進入次級勞動力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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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比如，即便學了三年計算機，一個職高畢業生也無法與本科生競爭IT崗位，他們的人力資本在初級市場不被承認。
調整，是為學生打開一條從次級市場向初級市場邊緣流動的通道。
高級技工雖然不在初級市場的核心，比如管理、金融和研發的位置，甚至相去甚遠，但卻處於初級市場的技術操作層，享受相對穩定的待遇和職業前景。
數控技工、物流管理師、電氣工程技工......說起來有些難聽，但這些崗位的門檻是技能證書而非學歷證書，這恰恰是189學生可以跨越的結構性縫隙。
最後，是治理與定位。
之前舊的專業設置模式，是一種規訓性治理，用「看上去體面」的專業，渡過從少年到青年的人生三年後發放畢業證，完成一種所謂的「教育」的形式，實則完成的是社會分流的實質。
而調整的意義，在於引入一種生產性治理邏輯。
不再以「防止流入社會」為目標，而是以「賦予可遷移技能」為目標。
這意味著，教育，對這部分對學生的治理，從管控轉向賦能，這是治理理念的根本轉變。
李樂也預計到了調整的限度與可能性。
設備的匱乏、師資的轉型成本、家長對「技工」身份的認知偏見、學生自身的文化資本赤字……決定了這些源於社會治理下的結構性約束，不會因課程調整而自動消失。
但總歸是創造了一種新的可能性空間。
當189的課程真正嵌入產業鏈，當學生能考取數控中級證、物流師證，電工證，當畢業生能以技工身份獲得穩定收入，這套新的「教育—就業」鏈條，就會成為社會邊緣群體流動的一個實在出口。
「所以，你的調整專業的建議，不是把失敗者分類安置，而是為尚未成功者提供一條重新向上的通道。」
燕大學五食堂門口，一條寫著「燕大學生流浪貓關愛協會」的橫幅下，惠慶總結道。
邊上，李樂點點頭，又回頭瞅了眼橫幅，嘆了口氣。
橫幅是紅底白字的，洗過幾水，邊角已經起了毛，被風一吹便呼啦啦地翻卷著。
底下那行小字印著「關愛生命，科學管理，共建人貓和諧校園」，字體端正，語氣溫良，只是配著「燕大學生流浪貓關愛協會」這麼個名頭，又透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鄭重其事。
只不過更奇妙的是惠慶站在這兒。
話說中午從189回來，李樂去圖書館借了幾本文獻，就把自己關在荊師兄的靜園小屋琢磨自己的論文開題答辯，之後再去參加系裡一年一度的吃席。
正寫到研究方案與方法，惠慶的一個電話把李樂從搜腸刮肚中拉了出來。
電話里，惠慶問李樂現在有時間沒，過來幫忙。李樂自然得說有，惠慶便讓李樂五食堂。
李樂蹬著二八寶馬過去，遠遠就瞧見一條印著「燕大學生流浪貓關愛協會」的橫幅掛在路口。
等靠近了，才發現惠慶和一群學生站在那兒，給來往的人發傳單。
李樂當時就傻了，無論這麼想，他也沒法把惠慶和流浪貓聯繫在一起，這麼多年惠慶家裡連個帶毛的都沒有，也沒聽惠慶說過喜歡小動物。
見到李樂，惠慶招手，給李樂介紹身邊的一男一女。
男的叫楊綽，哲學系大三，貓協的校園部長，女的叫蕭瑤，環境學院研二，貓協會長。
兩人見了李樂，挺熱情，齊聲問「學長好」，
尤其是蕭瑤，見到李樂就說，「唉呀媽呀，終於見到真人了。」
「你認識我？」
「哪能不認識。大一剛入學的時候，就見到學長的照片在宣傳欄上高高掛著的，一直掛到現在。就是你人不太好見。」
「還行吧，我這人比較低調。」
李樂又問惠慶，「老師，您這是……」
惠慶這才說了緣由。
所謂燕大貓協，是個新社團，今年六月份才成立。按照燕大的規矩，成立學生社團，必須要有一名指導老師。
這幫學生認為流浪貓屬於社會問題，就從社系老師名單里按圖索驥，找到了惠慶。惠慶本是婉拒，可在回家時，見到一隻經常在家屬院討吃的黑白花小貓被車撞了，去了喵星，一時有感，覺得自在冥冥中，轉回頭，就答應了擔任貓協的指導老師。
「老師，想不到，您還信這個。」
「倒也不是。只是那隻貓，在我家樓下那棵槐樹底下躺了兩天，我第一天路過，以為它在睡覺。第二天路過，還在那兒。第三天早上起來去看，保潔員已經掃走了。」
惠慶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消化完畢的事情。
但李樂注意到他說到「掃走了」三個字的時候，停頓了那麼一瞬，像是一段句子中間被什麼東西隔了一下。
「那隻貓我見過好幾次。」惠慶又道，「它經常蹲在樹底下，等人餵。」
「誰經過都看一眼，誰也不真給它吃的。我以前也不喂，覺得是野貓，自生自滅。後來我琢磨，它可能從生到死，唯一有耐心看著它的人，就是我。可我也只是路過。」
「我老家有句話，叫人修九世善方得一世貓。況且，這燕園裡的貓兒也太多了些，需要科學管理，那天回去之後，我就答應他們了。」
李樂點點頭，心說也是。
前些年還不顯，燕園裡的流浪貓只是偶爾在犄角旮旯里一閃而過，這幾年卻長了不少出來。
燕園裡課程不一定宜修，但環境一定宜貓。
你走在湖邊，隨時可能從灌木叢里躥出一隻玳瑁色的狸花，蹲在路邊舔爪子，對你愛搭不理。
文史樓後面的車棚頂上，常年盤踞著一隻薑黃色的老貓，據說是燕園的土著，比大多數在讀博士的資歷都深。
宿舍區就更不用說了，每到傍晚，垃圾桶附近總有幾道黑影在巡邏，動作敏捷，目光警覺，像一支訓練有素的小隊。
它們在花壇里打盹，在暖氣管道上開會，在教學樓的台階上曬太陽，把每一寸校園都走成了自己的領地。
學生們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甚至有好事者給每隻常駐的貓都起了名字，食堂的叫雞腿、雞翅，圖書館的叫館長，文史樓的叫黃藥師，湖畔的山花。
還有破廬里那隻肥貓，跟梁燦已經達成了一種喵主人仆的契約關係，梁燦負責鏟屎、餵食、陪玩，肥貓負責在梁燦寫論文的時候趴在他鍵盤上，用一身的重量和呼嚕聲表達支持。
李樂笑了一聲，「老師這邏輯，倒像是因為看見一隻貓死了，就打算幫活著的貓活久一點。」
惠慶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否認。
似乎聽到兩人的對話，蕭瑤捧著一摞傳單，從邊上繞過來，在李樂面前站定。
「反正，這學校里的貓兒，忒多了些，」她偏過頭，朝遠處一叢枯黃的冬青努了努嘴，「那邊就有一窩，兩隻大的，三隻小的。去年開學的時候還沒見著，今年夏天就冒出來了，跟商量好似的。」
李樂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冬青叢底下果然有什麼東西在動，一團深色的毛，分不清是貓還是落葉。
蕭瑤又指了指路對面的另一側，「二教後面那排自行車棚，以前有四五隻，後來隊伍越來越壯大，現在成氣候了，得有十幾隻。有時候半夜路過，車棚頂上蹲一排，綠的黃的，一群值班的保安。」
李樂聽著，笑了笑，「這麼一說，倒真像它們才是這兒的老住戶。」
「誰說不是呢。」蕭瑤嘆口氣，「可老住戶多了，新住戶就不舒服了。有人嫌貓在教室窗台上睡覺，有人嫌貓翻垃圾桶，還有人說晚上貓叫春吵得睡不著覺。前些天，有領導說，是不是該請保安來把貓弄走。」
「弄走？」
「就是抓走。至於抓到哪兒去，沒人說。」
李樂想了想，「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蕭瑤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從冬青叢那邊收回來，落在自己手心裡的傳單上彈了彈。
「我們不能讓它們無限制地生下去，也不能讓人覺得它們是該被處理掉的物件兒。」
「我們的目標，是通過餵養、絕育、送養這些辦法，把校園裡的貓數量控制在一個合理的範圍里。讓它們活著，但不泛濫。讓人和貓能各過各的，誰也別給誰添堵。」
「這倒也是。」李樂點點頭。
「別光點頭，搭把手，」惠慶一伸胳膊，從蕭瑤手裡把那疊傳單拿過來，往李樂手裡一塞：「你往前站站，幫著發傳單。你長得好看，發傳單有優勢。」
李樂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摞還帶著油墨味的A4紙，封面印著「燕大學生流浪貓關愛協會倡議」，底下是一行小字，它們沒有家，但我們可以給它們一個未來。
「哦。」李樂無奈地把傳單舉了起來。
惠慶說得確實不錯。一米九多的個頭往那兒一杵，眼神還不自覺地帶著三分審視兩分狡黠，嘴角那抹貓咪唇微微翹著，在灰撲撲的冬日午後確實顯眼。沒一會兒，就有人陸續湊上來。
先是兩個女生，挽著胳膊走過來的，其中一個先看到李樂，腳步就慢了下來，跟同伴嘀咕了一句什麼，然後笑著接過傳單，說了聲謝謝，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下。
另一個則直接得多，接過傳單的時候笑盈盈地問了句：「學長，你是哪個系的呀？以前怎麼沒見過。」
李樂答，「社系的。」
「社系？那你們不是研究社會的麼？怎麼還管貓？」
「社會研究到最後，得落到具體的人和事上，」李樂說，「貓算事的一種。」
那女生被他這話逗笑了，又多看了他一眼，才被同伴拉走。
又來了兩個男生，其中一個大概以為這是學校組織的什麼社會調研活動，接過傳單看了兩眼，皺著眉頭問，「這貓協是幹嘛的？給貓養老送終？」
「差不多。」李樂面無表情地回答，「你要是有空，也可以來當志願者。」
那男生愣了一下，被同伴拽走了。
傳單發得比想像中快。不到二十分鐘，李樂手裡那摞已經薄了一層。
惠慶那邊也差不多，他站在那裡，姿態隨意，偶爾有人停下來問幾句，他便不緊不慢地解釋幾句，許是老師的身份，反倒讓人願意多站一會兒。
等印得傳單就發完了，李樂就和惠慶曬著冬日午後的太陽暖，一邊等著楊綽去拿傳單，一邊說起給189建議調整專業的事情。
「所以，你的調整專業的建議，不是把失敗者分類安置，而是為尚未成功者提供一條重新向上的通道。」聽完李樂的講述，惠慶總結道，又拿起李樂手裡那張給孫朝陽看的幾張紙，手指沿著李樂畫的那三條箭頭劃了一道。
「這趟，不算白跑。」
「不是因為你畫得好看，是因為這紙上長出來的東西，是你從田野里下蹲出來的。這不是看文獻看出來的框架，是坐在教務處辦公室翻舊課表，站在車床邊看學生貼牆根站崗，在教師食堂聽人罵完孩子罵工資，然後才長出來的。」
惠慶摘下眼鏡，把那張紙推遠一點看，又拉近一點。
「講場域，講位置，講結構的慣性。你寫進論文裡，那是概念。但你把它放進一所學校里，變成三個專業群、一份新的課表、一紙跟景東簽的實習協議，就變成了你剛才說的，既是標本，也是禮物。」
抬頭又看了李樂一眼，「但你心裡清楚，你真正的田野，不在一棟樓里，而在那條裂縫上。」
「你要是把這三張紙交上來當結題報告，我可能不會讓你過。太乾淨了。你做的不是報告，是改造方案。但你要拿它當博士論文第一章的引子，是夠的。」
「因為那裡面有個始終沒寫出來的東西，邊緣地帶的能動性，是怎麼被結構壓著、又怎麼在縫隙里自己找到出路的。」
他把紙推回去，「你記住，你去189，不是為了證明學校能改好，也不是為了證明人定勝天。你只是把布迪厄和默頓那一套，放到了一所職高的走廊里走了走，發現它確實能走通一段路。」
「至於那段路通向哪兒，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那是制度的事，是時代的事。社會學能做的，就是把道路的入口畫清楚，剩下的，交給時間，交給那些願意邁步的人。」
李樂接過那幾張紙，把手裡折了幾折，點了點頭。
惠慶還要說什麼，卻瞧見蕭瑤走過來，手裡拎著兩杯奶茶。
「惠老師，學長，給。」
「喲，正口渴呢。哪杯不太甜？」惠慶接過來，比劃著名。
「這杯，少糖的。」
「給你這杯。」
惠慶把哪杯少糖的給了李樂，李樂一冷，眨麼眨麼眼，拿到手裡。
「噗「的戳開，李樂嘬了幾口，嘴裡吧唧著珍珠，看向蕭瑤，「沒貓協之前你們就幹了？」
「對，之前我們幾個就在自己弄，給貓搭窩、湊錢買貓糧、抓貓去絕育。可後來發現這樣單打獨鬥不是辦法，就想著正式搞個社團，好歹有個名頭，申請場地、拉贊助、跟學校溝通，都能方便些。」
她說著，從包里掏出一本活頁夾，翻開給李樂看。
裡面夾著幾張表格，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列著編號、日期、地點、顏色、性別、絕育狀態、健康狀況，旁邊還貼著照片，每一張都是一隻貓的特寫。
「這是我們目前在燕園範圍內登記在冊的流浪貓個體檔案。」蕭瑤指著其中一頁，「這隻叫大仙兒，常駐圖書館南門，是只橘白公貓，去年秋天做的絕育，術後恢復良好，目前體重超標，正在控制飲食。」
她又翻了一頁，「這隻叫阿三，住在靜園草坪附近的灌木叢里，母貓，兩歲，去年冬天生過一窩，今年春天我們給它做了絕育，現在體型偏瘦，右耳有缺。」
李樂湊近看了看，照片上的阿花是一隻三花色母貓，眼神警惕，右耳頂端確實少了一小塊，像被誰用剪刀整齊地剪掉了一個小角。
「拍照片是為了認貓？」
「是為了避免二次抓捕。」蕭瑤解釋道，「流浪貓的絕育手術需要麻醉，對貓來說是一次不小的應激。如果不做標記，過段時間又抓回來，那就不人道了。」
李樂點了點頭，心說這姑娘做事挺有條理。
又問：「那你們現在這個貓協，具體怎麼分工？」
「主要是按貓來的。」
「按貓？」
「對。」她說，「燕園裡的流浪貓，分為幾個主要的生活區域，你像圖書館一帶是一群，家屬院周圍是一群，湖邊是一群，二教和理教樓附近又是一群，還有其他的，都是分地盤兒的。」
「我們根據區域來分配人手，每個人負責一個片區的日常工作。」
李樂聽著，覺得有些意思，「日常工作都有啥？」
「大致分成四塊兒。」蕭瑤回。
「一個是定點投餵。我們在校園裡設了十幾個固定的投餵點，分布在食堂後牆、宿舍區角落、教學樓背風處這些地方，由志願者輪流負責，每天一次。」
「投餵的時間和地點相對固定，這樣貓能形成規律，不會到處亂竄覓食，也能減少它們翻垃圾桶。」
「一天一次，夠吃？」
「夠了，有些貓兒平時還蹭吃蹭喝的，學校里餵它們的可不少。」
「這倒也是，還有呢？絕育？」
「嗯，這是我們工作的核心。這些貓，一年可以生兩到三窩，每窩四到六隻，算上存活率，三年就能繁衍出幾十隻後代。」
「要是不加干預，校園裡的貓會越來越多，到最後人貓矛盾激化，貓的生存環境反而更差我們就是通過持續的抓捕、絕育、放歸，把貓群的數量控制在一個合理的範圍內。」
李樂咂咂嘴，「這給貓做絕育，得多少錢？」
「我們和校外的一家寵物門診有合作，他們給出一個優惠價，母貓三百，公貓一百五。到現在，我們一共做了九隻貓的絕育，花了快三千塊。」
「那你們這些餵貓糧的、嘎蛋的、治病的費用從哪兒來？」
蕭瑤笑了笑，「部分是我們自己掏的，還有找愛心人士還有機構化緣唄。現在校內師生的自願捐款，不多，每個月大概能收到幾百塊。」
「校外的一些動物保護組織的資助，我們提交過幾次項目申請，批下來一些小額資金，但不太穩定。還有就是……跟商家合作，在校園裡搞一些義賣活動，所得的收入用來支付貓的醫療費用，總的來說，就是有一頓沒一頓的，得省著花。」
李樂嘿嘿幾聲，「得，合著你們這貓協，主業是絕育，副業是拉贊助？」
「話也不能這麼說，其實錢是一方面，」蕭瑤沒有這禿子帶偏，「但比錢更缺的，是能長期跟進的人。」
「貓協現在三十多個志願者，真正能堅持下來的，不到一半。有的人一開始時候熱情滿滿，餵了兩周貓，發現要麼冬天太冷，要麼夏天蚊子太多，就慢慢不來了。」
「理解。」李樂小道，「養貓跟養狗不一樣。狗是你要照顧它，貓是你得讓它覺得你值得它留下來。」
蕭瑤眼睛亮了一下，「對對對，學長這個比喻，說得真好。」
李樂擺了擺手，「我就是隨口一說。不過，如果只是餵養和絕育，貓還是貓。有沒有想過別的？」
「想過。我們還做健康監測，誰發現某隻貓精神不好、不吃東西、受了傷，會在群里報備，我們有人負責跟進。如果有條件的話，我們也會儘量幫它們找領養。」
「領養？」
「對，領養。有些貓性格親人，適合家養，我們就會拍照片、寫介紹，發布在領養平台上，幫它們找一個穩定的家。如果實在找不到合適的領養人，那就繼續放在校園裡，至少能保證它們有飯吃、有地方住、不被傷害。」
「到目前為止，我們成功送養了十幾隻貓，不算多，但每隻都去了靠譜的家庭。」
蕭瑤合上活頁夾，看著李樂，「總的來說，我們的目標不是讓校園裡一隻貓都沒有，那不現實，也不公平。」
李樂聽完，嘬著奶茶，想了想，「這麼看，你們這些都是有規劃的。」
「那當然。」蕭瑤揚了揚下巴，「我們是正規社團。日常部、群護部、送養部、宣傳部和秘書處……該有的都有，現在我們包含註冊社員、志願者及臨時參與的，一共一百多人呢。」
李樂低頭看了看傳單上印著的那隻白色小貓。
照片拍得很認真，構圖雖然隨意，但貓的眼睛被拍得很亮，像兩顆被擦過的玻璃珠子。
「李樂啊，作為貓協的一員，你有什麼想法？」惠慶忽然說了句。
李樂一愣，「不是，老師，我什麼時候成貓協的一員了？」
「剛才，」惠慶咬著吸管兒，滋兒咂滴，「你現在就是貓協的正式成員了。手續回頭補。」
李樂張了張嘴，又閉上。
得，上當了。這是惠慶給自己下的個套。
哎呀，大意了大意了。
他看了一眼邊上的蕭瑤。蕭瑤抿著嘴，臉上，想笑不敢笑。
「老師，您這臨時招募的效率也太高了。我連章程都沒看過，就想把我拉進伙？」
「章程不重要，重要的是貓需要人，你正好也在。說說，你咋想的？」
李樂琢磨琢磨，嘟囔一句，「要不，這樣，給貓嘎蛋的費用，我適當的給報了？」
此話一出，蕭瑤連忙搖頭，「學長，這怎麼行，別看寵物醫院給的價格低，可其他費用不低，我們之前做過的一隻母貓連帶術前檢查、手術、住院和術後護理，加起來五六百塊。這麼多貓，就得好幾萬.....」
惠慶說，「就是，你手頭也不寬裕，量力而行。」
「沒事兒，老師都有這份愛心，學生自當為老師分憂。再說，我就包一部分。」
李樂看了眼蕭瑤，「那就，你們正在抓的、準備抓的、排隊等著做的，我包二十隻，後面....再看。」
蕭瑤上前一步，「學長，您說的可是真格的？」
「惠老師在這兒，那還能不算數，你去聯繫醫院，把需要絕育的貓列個表，該做的做，該打疫苗的打疫苗。帳單轉我就行。」
「那行，學長，這不是一筆小數目。您要是真願意支持，我們可以先做預算，再列協議。讓您掏錢掏得明白。」
「可以，你們列好了告訴我。」
正說著，楊綽拎著一摞傳單過來。
蕭瑤上前，拉著楊綽到一邊，嘀嘀咕咕了一陣，之後走過來說，「學長，你是真心支持我們，你願不願意當我們貓協的秘書長？」
李樂搖頭，「算了吧，我哪有那時間。」
「那不行。絕育經費不是小錢，我們得有所表示。秘書長是個虛職，不用你參加日常活動，就是掛個名。以後萬一有什麼需要對外對接的，也好有個拿得出手的身份。」
「我不.....」
「就這樣吧。師出有名，你就掛個名。」惠慶在邊上說了句。
李樂張了張嘴，看了一眼惠慶，又看了一眼蕭瑤，最後無奈的笑了笑，「行，但是我先說好，我不參加活動，不負責具體事務，只是掛個名。」
蕭瑤立刻點頭，「沒問題！日常工作有我們呢。你只要偶爾來參加參加活動就行。」」
她說著，彎腰從腳邊的紙箱裡掏出一個東西，遞到李樂面前。
李樂低頭一看，是一個發卡，深灰色的底，立著兩隻橘色的貓耳朵，貓耳朵內側還有細密的絨毛，做得相當精緻。
嘖嘖嘖，作為上輩子風月場的老江湖，這玩意兒，似曾相識啊。
李樂皺眉，「這還是幹嘛？」
蕭瑤說，「入會福利。我們貓協的會員，每人都有一個，這是手工做的，你戴上試試？」
「這……有點兒過了吧？」李樂心說，這要是戴上，噫~~~~~
「哪裡過了！」蕭瑤笑道，「你是我們貓協的秘書長，這是我們統一宣傳形象。」
「不行不行，我這戴上，可就......」
惠慶忽然伸出手，「給我看看。」
然後很坦然地往自己頭上一卡。
那兩隻貓耳朵在他花白的頭髮間立起來，與他那張常年嚴肅的臉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
惠慶面不改色，又拿起一沓傳單，「走吧，發傳單去。」
李樂站在那兒，看著惠慶頂著兩隻貓耳朵走回路口，接過傳單，遞給一個正走過來的女生，「同學，有興趣了解一下嗎？關愛流浪貓。」
那女生本來盯著他頭上的貓耳朵已經愣了神，聽到他說話才回過神來，接過傳單，又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李樂心中默念，我滴媽耶，您能別這麼童心未泯的嗎？這很羞恥的好不好。
但話到嘴邊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因為他忽然意識到，惠慶大概不會在意。
他這個人，做一件事的時候，眼裡只有那件事本身。
李樂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傳單，又看了看惠慶頭上那兩隻貓耳朵，又看了一眼旁邊正沖自己笑的蕭瑤，嘬了嘬牙花子。
於是，第二天的燕大論壇上，一張照片被頂到了首頁。
照片裡，一個圓寸腦袋上頂著一隻大橘貓耳朵發卡，站在學五食堂路口，手裡舉著傳單，正微微側著頭跟一個穿白色羽絨服的女生說話。
那張在社交場上從不吃虧的臉，此刻在貓耳朵的襯托下，難得流露出一種不太熟的神態。
拍照的人大約是在側後方拍的，構圖不算講究，但光線恰好把他身側那隻正蹲在花壇邊沿舔爪子的三花娘娘也收了進去，像是某種被巧合捕捉到的構圖。
標題寫著，「誰說貓娘不雄壯。」
帖子底下跟了上百條回復。
「等一下，這個是不是社系那個傳說中的學長？」
「對對，哈貝馬斯來學校講座的時候，他是翻譯來著。」
「啊，傳說中的仙兒......」
「好帥！！」
「+1！」
「+10086！！」
「十分鐘內我要他的聯繫方式！！」
「別想了，江湖早就傳言，這位爺趨向不同。」
「誒，巧了，俺也一樣！！」
「樓上的，拔出你的劍，決鬥吧！！！」
「先說好，什麼劍。」
「管理員~~~yue~~~」
「是的，我的朋友，你沒看錯，就是他。暑假時候我見他還在給大河商學院那幫代佬講課，這學期已經開始發展流浪貓產業了。」
「這個轉型我是沒想到的。」
「你們都在關注貓耳朵，只有我注意到他手裡的傳單印著科學TNR嗎？」
「NTR？」
「樓上的，注意重點，是TNR！！！」
「科學TNR是什麼玩意兒？」
「我來普及一下，Trap、Neuter、Return，捕捉、絕育、放歸。就是抓貓，嘎JJ，再放回去。」
「這畫面太美，我不敢看。」
「我覺得他在社科院那種場子裡應該沒戴過這玩意兒。」
「確實，這屬於燕大限定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