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6章 出路
倆小的跑了一天，吃完蛋糕就沒了電。
上一秒還嘰嘰喳喳的滿場飛奔，下一秒往那一坐，眼皮就耷拉下來，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兩朵被霜打蔫了的小蘑菇。
保姆輕手輕腳抱起來的時候，嘴裡還含糊地說了句什麼，後半截話還沒成形，人已經歪在保姆肩窩裡沒了聲。
一群人又聊了會，見老太太起身，傅噹噹說聲差不多了，咱們也撤。
眾人便紛紛起身，裹大衣的裹大衣，找手機的找手機。
院子裡一時又熱鬧起來，有人打著哈哈說今兒這頓烤肉能頂好幾，有人拍著肚子說撐得慌得遛遛，一群人帶著一身燒烤味兒和木柴味兒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李樂和大小姐站在門口，挨個兒送著人，開車來的，叮囑路上慢點兒，沒開車的，早安排了安保開車一個個送回家。
最後走的是小馬哥。
沒急著拉車門，對大小姐說道，「弟妹，今天叨擾了。孩子生日，我來得急，也沒帶什麼像樣的東西，倒讓你費心安排了。」
大小姐把被風吹散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笑了一聲，「您這話說的，哪有什麼費心。倒是您，大老遠跑一趟，連口熱乎飯都沒吃踏實。」
「哪兒的話，不過，得謝謝你。剛接到一封郵件，是你說的那位李常務發來的，讓球球這邊準備相關資料，說年後可以安排一次正式對接。」
大小姐點點頭，「應該的，有什麼問題，給李樂說就行。」
小馬哥轉向李樂，「你們剛才說的那些……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你慢慢琢磨。」
「後天那個會，你要是有時間，儘量去。」
「怎麼，你一個人害怕啊？還得拉個壯膽的？」
「我覺得你該去瞅瞅。」
李樂咂咂嘴，「看吧，我這還得準備論文開題，事兒多著呢。」
小馬哥嘴角一挑：「那位馬也來。」
「喲，你倆準備來個決戰紫禁城之顛？誰是西門吹馬，誰是葉孤馬？我是當裁判還是拉架？不過放心，我要是去，當裁判我吹黑哨，向著你，拉架我摁著他，你輸出。」
「嘿，你這張嘴。」小馬哥笑著搖了搖頭，拉開車門，招呼張曼曼和梁燦上車。
張曼曼沖大小姐揮了揮手，梁燦倒是利索，一貓腰鑽進了後排。
「系好安全帶，你倆今天也沒少喝。」李樂叮囑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誒，小馬哥，那些數據回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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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把張曼曼的一句話關在裡面。
引擎聲低沉地響起來，尾燈在夜色里拖出兩道紅光，拐過胡同口，不見了。
李樂站在門口，看著那兩道光徹底消失在巷子盡頭，才扭頭看了一眼院門上掛著的紅燈籠。他伸出手，對大小姐說，「走吧，咱也回，順道消消食兒。」
大小姐裹緊大衣，「大冷天的，瞎溜達啥。」
「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你瞧這天兒，月亮都沒，星星倒挺亮。走走走。」
李樂不由分說拉了她的手，兩個人從鴉兒胡同拐了個彎，到了後海北沿。
湖面已經結了冰，在夜色里泛著灰白的光，像一面被磨薄了的舊鏡子，把岸邊的枯柳和遠處樓宇的輪廓都收進去，又模糊地吐出來。
岸邊的柳枝光禿禿地垂著，風過時微微晃動，像誰在冰面上方虛虛地畫了幾筆。
對岸的酒吧街還亮著燈，偶爾有歌聲隔著湖面傳過來，被吹散了詞句，只剩一段模糊的旋律，斷斷續續地貼著冰面滑行，
空氣里有股子乾冷，吸進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整個人都清醒了。
路邊的門臉擠擠挨挨地立著，只不過沒走幾步，有一段兒原本燈火通明的，卻被一整片齊整的擋板圍了起來，
擋板上刷著白漆，寫著「施工重地，非請勿進」幾個大字。
擋板中間開了個小門，幾個黃毛的老外從裡面出來，手上指指點點，嘴裡嘰里咕嚕說著什麼，大舌頭音拖得老長，上了門邊上的一輛大G，轟一腳油門從李樂和大小姐身邊竄走。
大小姐多瞅了兩眼，問李樂，「誒，這邊怎麼給圍起來了？我記著這邊不是賣旅遊紀念品還有餐館兒麼。」
李樂瞥了一眼，「聽說這幾處，被一老毛子的石油寡頭給買了，要在這兒改造成一處連起來的宅子，從這頭到那頭，三四個門臉兒連成一片。」
「老毛子？」
「就俄國，毛絲扣，毛絲扣，夜裡起來安地板，啊哈哈哈~~~烏拉哈得兒拉少八爺合理蘇卡不列那幫人。」
大小姐點點頭，「怪不得。這幫寡頭人現在有錢得很，滿世界買房子，倫敦那邊房子周圍的幾棟，都被這幫人買了。」
李樂笑道，「怎麼樣，這邊還有要賣的，讓你爸再買一套。」
大小姐斜了他一眼，「你怎麼不自己買？」
「我吃飽了撐得，又不是沒地方住，有那錢還不如給實驗室買設備，或者給曾老師的基金會，我又不是你爸，買宅子跟買泡菜似的。」
「那你那意思，我阿爸吃飽了撐的？」
「哪能呢，」李樂趕緊擺手，「那是給娃的，不一樣。我這是精打細算，你爸那叫，戰略布局。」
大小姐哼了一聲，「是不是沒給你買，不平衡了？」
「沒。」李樂測過身看著她。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半邊臉照得亮堂堂的，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微微顫著。
「有你了，比什麼都好。」
大小姐的臉騰地紅了，低下頭嘀咕了一句，「你就知道說好聽的。」
嘴上說著，可挽住李樂的胳膊又緊了緊。
兩個人並肩往前又走了一段。
「誒，你們剛才聊什麼呢？」
「聊的事挺雜，」他說，「聊電商該怎麼做，聊流量和物流……」
之後，李樂把剛才和東哥和小馬哥聊的大概說了說，總結道，「不過說到底，其實是聊一件事，關於怎麼在人家的棋盤上，學會不下棋。」
大小姐微微偏過頭，「不下棋？」
「嗯，有些時候，你越是費勁去爭一個位置，就越容易被那個位置的規則套住。你坐在棋盤邊上，研究棋譜、布局、落子的時機，惦記著怎麼圍別人一大片空。但你手裡攥著的是棋子，人家手裡攥著的是棋盤的圖紙。」
大小姐想了想，走了幾步，才接了一句，「那你這是在教人家掀桌子？」
李樂笑了一聲，「我哪有那本事。頂多算是在桌腿底下悄悄墊了一塊小石頭，讓桌子不那麼穩當，好讓他們在下棋的時候，能想起還有別的出路。」
「但你心裡清楚，他們現在不會合作，對吧？」
「你聽出來了？」
大小姐偏過頭看他，「你平時給人畫大餅，會把話說滿。但你今天話，邏輯上是通的，可留的縫太多。邏輯通，和能執行，是兩碼事。」
李樂把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給大小姐攏了攏領口，說道，「嗯，道理上能成，時機上太早，性格上擰巴。這三樣湊一塊兒，結論就是不會。起碼近幾年是不會深度合作的。」
大小姐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就兩家公司現在的狀態，都還沒到需要對方的時候。」
「球球這邊，啪啪網做了快兩年，流量灌進去不少，市場份額不到百分之三。按理說，這個數據擺在面前，應該能讓人清醒了吧？但問題是，它還沒輸透。」
「輸透？」大小姐抬眼。
「對。」李樂點點頭，「輸透的意思是，你把自己能試的辦法全試了一遍，每條路都走到了盡頭，發現前面是死胡同，撞得頭破血流才回頭。啪啪現在的情況是，它還覺得自己有牌可打，流量還能再灌，入口還能再開，運營策略還能再調。它還在驗證錯誤的階段，還沒到承認錯誤的時候。」
「東哥剛才說的那些問題，運營導向錯配、組織架構不支持、商戶服務跟不上，每一條都打在要害上。」
「但問題是，這些問題球球自己知不知道？」
「我覺得馬總應該知道。但它願不願意承認這些問題是結構性的、靠修修補補解決不了的？不願意。」大小姐回道。
「嗯。因為承認了，就意味著過去兩年的投入、幾百號人的精力、小馬哥自己在董事會上拍過的胸脯，全都得重新算帳。這個心理關口，不是聽一頓分析就能跨過去的。」
大小姐想了想，說道，「也是，公司到了一定規模，別管好壞，有些事情不見到結果，是不太好掉頭的，尤其是戰略決策之類的。」
「好多人都不理解，為什麼事情明擺著會失敗，還會執行下去，其實背後是類似沉沒成本謬誤、承諾升級、組織架構層面的信息扭曲、股東博弈等等原因。」
「本質上不是管理問題，而是人性問題在組織層面的放大。只要有權力的地方、有利益的地方、有面子牽扯的地方，就會有這種事，球球現在就是這麼個情況。」
「嘿，還是李會長英明。」李樂的馬屁精準送上。
「不是我英明，是因為三松每年都會有這樣的例子，人們只看到了一次成功的案例，卻沒看到背後十次失敗的決策與試錯成本，只不過這些失敗的成本還沒到危及根本的程度。」大小姐嘆口氣，「不過沒用，下次照舊。因為每個組織都相信自己，這次不一樣。對了，那景東呢？」
「景東......就是另一個極端。」李樂說，「它還在搭建骨架的階段。劉檣東拿到的錢，全砸在倉儲、物流、配送員上了。現在日均訂單量不大，物流能力還沒飽和，品類窄得可憐，翻來覆去就是3C那點東西。」
「他的城牆還沒完全壘起來，城牆內部的地盤也還不夠大。如果這個時候，你給他灌進去幾千萬的流量，會發生什麼？」
大小姐說，「會把他的品控體系衝垮。」
「對。」李樂笑了笑，「他的物流網絡還沒密到能覆蓋全國，他的供應鏈還沒強到能支撐品類擴張，他的售後團隊還沒大到能處理暴增的客訴。流量進來了，訂單暴漲了，但他接不住。」
「接不住的後果是什麼？用戶體驗下降，口碑崩盤，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正品、快送的心智，一夜之間被稀釋掉。」
「劉檣東是個長跑型選手，他有耐心。他不會為了短期的增長數據，拿自己辛辛苦苦壘起來的城牆冒險。所以，他現在也不會覺得球球的流量是雪中送炭，頂多是錦上添花。而錦上添花的事兒，不急。」
大小姐聽完， 往前走了幾步，一抬頭，「那你的意思是，兩邊的點還沒對上？」
「對，」李樂回道，「球球現在疼的是電商做不起來，流量轉化率低，但這個痛只是疼，沒到病入膏肓的地步。它還有遊戲、有增值服務，那些業務利潤率高得嚇人，足夠它養著啪啪這個錯誤項目繼續燒錢。它有資本拖延。」
「景東難受的則是增長快，品類擴張吃力，但它的自營模式、正品心智和物流體驗正在慢慢積累口碑。劉檣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有自己的節奏。他不會因為別人告訴他你有流量瓶頸就慌了手腳，去打亂自己的步調。」
「一個在急著驗證我能行，一個在拼命守住我得活。這兩個人，現在站的位置不一樣，你現在讓他們合作，等於讓一個在前線打巷戰的連長，和一個在後方建兵站的軍需官，一起討論怎麼幹掉對方的指揮部。」
「也是，兩個人都沒錯，但他們的語言體系不通。」大小姐比李樂這個比喻逗得笑了笑。
「小馬哥看到的是幾億用戶的流量池，他相信只要有人，就能成事。東哥看到的是倉庫、卡車、配送員這些需要時間積累的實物資產。他在意的是成本、毛利、可控性。」
「前者信任用戶的規模，後者信任自己的運營。這兩種信任，在目前沒有共同經歷的前提下，沒法接上。只有當雙方都痛得不得不找藥的時候，藥才有價值。但現在，他們都還覺得自己能再扛一陣。」
大小姐把被風吹到額前的頭髮攏到耳後，「還有，你說這倆人，性格上擰巴？」
「要我說，這一層，比市場和時機更根本。」李樂說，「這倆，都是控制欲極強的人，底子裡有一個極強的主角意識，他需要他在的地方，他就是定義規則的人。只不過表現形式不一樣。」
「怎麼說？」
「小馬哥這個人，是精算師型的控制欲。他溫和、謹慎、凡事都要算清楚。他剛才問我的那幾個問題，我投了流量，如果景東方向和我不同怎麼辦？我如果只是個管道，利潤薄得可憐，你聽出背後的潛台詞了嗎？」
「嗯，他要的是話語權？」
「對。他不一定要親自下場做電商，但他要擁有對電商格局的否決權。他手裡握著四億用戶，他覺得自己應該有資格在任何一張牌桌上有一席之地。你讓他退到幕後，做那個沒有話語權的股東，他心裡那本帳算不平。」
「他現在的身份是挑戰者，他想的是怎麼用球球的流量做出一個替代掏你錢包的武器。你讓他從這個位置上退下來，去當給人架梯子，這在情感上，他過不去。」
「那劉檣東呢？」大小姐又問。
「他啊，是硬漢型的控制欲。」李樂說，「務實、強硬、極度在乎絕對掌控。物流、品控、員工文化，他都要親自塑形。景東是他的親兒子，是他用十年時間一磚一瓦壘起來的城牆。他歡迎有人送磚、送糧草，但他絕對不會允許有人在城牆頂上架炮台。」
「他不也問我了麼，如果球球要求我改變經營方向怎麼辦？如果球球把流量入口關了怎麼辦？，這些問題背後，是他對一個可能隨時影響決策的管理人的警惕。」
「讓他接受一個可能干預他經營的外部力量，這違背了他做第一責任人的本能。」
「你能影響他。」大小姐說。
「那也是他知道，我能把他的想法具象化，給他當導航，而不是搶他的方向盤。」
「這兩個人，一個想要話語權，一個不願讓渡控制權。這兩種控制欲撞在一起，不是一頓燒烤、一番分析能解決的。」
大小姐呼出一口白氣，「那時機呢？」
李樂停下腳，轉身面對湖面，「與其說是時機，準確的說應該是兩人的時間線不同頻。」
「小馬哥現在想的是怎麼在電商這個棋盤上找到一個不輸的位置，他的時間單位是季度、是半年。劉檣東現在想的是明年怎麼把倉庫再擴大兩倍、怎麼讓配送員從一千變兩千，他的時間單位是年、是三年。」
「一個在考慮戰略重組，一個在考慮戰術擴張。這兩個節奏擰不到一起去。」
「你現在讓小馬哥去跟劉檣東談深度合作，小馬哥腦子裡想的是三年後的格局，劉檣東腦子裡想的是明年的春節怎麼扛得住。你說，這怎麼談？」
大小姐笑了一聲，「那你今晚跟他們說那麼多，是為了以後。」
李樂搖搖頭，「不，我是為了現在。有些話，得在事情還沒到非做不可的時候說。」
「到時候，他們想起的不是我今晚說的那些分析，而是那種我早就想到過的態度，那時候，效果就不一樣了，先鋪路，再等人走。路鋪好了，人遲早會到。」
說著，李樂看了看遠處湖面上模糊的燈火，「資本的合縱連橫，永遠是發生在各自的偉業走到盡頭之後，而不是在各自的野心膨脹之時。現在，他們手上都還有子彈，還覺得自己能再打一輪。」
路燈的光在大小姐眼睛裡閃了一下，「你倒是想得遠。」
「不想遠一點，怎麼配得上你？」李樂笑著說，伸手摸大小姐被凍的有些發紅的鼻子。
大小姐拍開他的手，「少來。那你覺得，他們各自要到什麼時候才會低頭？」
李樂想了想，「球球這邊，我估摸著，還得再折騰兩三年。等他們把能踩的坑全踩一遍，把能花的冤枉錢全花完，發現掏你錢包的城牆已經高到爬不過去的時候，才會認真考慮換一條路這個選項。」
「景東那邊，要看劉檣東自己的節奏。他是個能熬的人，但他的模式太重，重到一定程度之後，增長速度必然會放緩。到那個時候，他會發現，靠自己一點點攢用戶，太慢了。他會需要一個大流量入口來突破瓶頸。」
「這兩個時間點，未必能重合。但如果能重合，那就是最好的時機。」
大小姐聽完，攬著李樂沉默著走了幾步，然後說了一句，「你今天晚上這頓燒烤，請得值。」
兩個人又往前走了幾步，迎面一陣風吹過來，帶著冰面上那股子乾淨凜冽的氣息，遠處的酒吧街傳來一陣歌曲結尾的長嚎。
李樂忽然說了一句，「其實還有一層，我沒說。」
「什麼？」
「信任需要成本，別看今晚坐在一起喝酒吃肉，這倆都是自己世界的王。生意場上的信任，不是靠一頓飯建立的，是靠真金白銀砸出來的。」
「你這是隔岸觀火。」
「但不能真的把房子燒了。」
大小姐沒有接話，只是挽著他的胳膊，又偎過來一些。
兩個人沿著後海的岸邊慢慢走著，身後是漸遠的燈火和漸濃的夜色。冰面上偶爾傳來一聲細微的裂響，像是冬天在深處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
一場人事變動，讓189開始有了點不一樣地方。
還有三天就是新年，189的大門上掛起了四盞大紅燈籠，貼著四個大字「歡度元旦」。
孫朝陽站在「旦」字地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棉服，圍著圍巾，背著手，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在晨光里。
就那麼站著，看著三三兩兩進校門的學生，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叫住一個，說兩句什麼。
李樂從巷口拐進來的時候，正看見孫朝陽把一隻手抬起來，衝著一個低著腦袋往裡沖的女生招了招。
那女生的頭髮頂上一蓬碎發支棱著，像一枚剛從殼裡探出腦袋的小刺蝟。
校服拉鏈沒拉，敞著懷，裡面是一件印著碩大英文字母的黑色衛衣，上面一句要是穿到國外得被誤解的「髒話」。
聽到孫朝陽的聲音，有點不情願地轉了個彎，慢慢蹭了過來。
「孫……主任。」她叫了一聲，尾音含糊，像是還沒完全睡醒。
「校服拉鏈，拉上。」孫朝陽說。
女生低頭看了看自己敞著的拉鏈，又抬頭看了看孫朝陽。
孫朝陽沒有再說第二遍，只是那麼看著她。女生終於動了一下手，把拉鏈拉到了胸口。
「你這是什麼造型？」看到女生拉了拉練，孫朝陽一指女生的腦袋，「你這什麼造型？跟刺蝟炸了毛似的。」
女生梗著脖子，一臉不服，「這叫海膽頭，今年最潮的。」
「潮？」孫朝陽又瞅瞅，「跟觸了電似的，你也不是電工班的吧？」
「主任，您不懂，這是個性。」
「個性？」孫朝陽笑了笑，「你管這叫個性？我跟你說，我年輕時候也覺得自己特有性格，留過披肩發，穿過喇叭褲，後來我爹一巴掌把我扇明白了，真正的個性不在腦袋上，在心裡頭。」
女生嘴一撇，「那您也不能拿您那年代的審美來衡量我們啊。現在都2006年了，滿大街都是這種頭。」
「滿大街？你跟我說說，哪條大街？流里流氣，一點兒沒個學生樣，你是準備去演西遊記？演奔波兒灞還是精細鬼兒還是小鑽風？」
女生忍不住笑了，但馬上又繃住，「反正我覺得挺好看的。」
「你覺得好看沒用，你班主任覺得不好看，我看了也不好看。咱們這是學校，不是網吧髮廊。」
女生臉紅了，但還是嘴硬，「你這是守舊……」
「守舊？」孫朝陽搖搖頭，「你見過街上耍猴的吧？猴兒穿上人的衣裳，戴個帽子，你覺得好玩。但你見過猴兒自己覺得自己特時尚的嗎？」
「您是說我跟猴似的？」
「我可沒說，你自己悟的。我告訴你，什麼叫真正的時尚。時尚是你穿出去的衣服，別人看著順眼，你自己也覺得舒服，走在大街上不硌應。你這個頭，你自己摸著良心說，睡覺敢亂動麼？」
女生猶豫了一下，「……不敢。」
「那不就結了。一個髮型，讓你睡覺都不踏實，你還跟我說這是時尚？你這是遭罪。」
女生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畫圈，「可是我都燙了……花了一百多呢。」
「一百多？一千多也沒用，行了，這個事兒就這麼著吧。元旦放假，你去理髮店，把這個炸毛給我捋順了。你要是實在捨不得剪，起碼給我梳趴下，別豎著。你再頂著這個進校門，我就拿推子給你推成禿瓢，到時候你可別說我沒提醒你。」
女生急了，「主任，您不能這樣！」
「我怎麼不能？我是校長，我說了算。再說了，你不是追求個性嗎？禿瓢也是個個性，比海膽頭還個性，全校就你一個，多好。」
女生嘟囔了一句：「您這是不講理……」
「講理？」老劉哈哈一笑，「我跟你講了半天理，你聽進去了嗎？行了，回去吧，記住我說的，把毛捋順了。不然你等著電推子吧。」
「學校還有其他人，也......」
「都一樣，你今天是第六個，打元旦之後，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捋直嘍弄趴下。」
見孫朝陽來真的，女生蔫頭耷腦的走了。
李樂這才慢悠悠地走到孫朝陽身邊，笑道，「孫校，這大冷天的，站門口抓紀律？我可聽說，要是一個公司開始狠抓紀律，那就離黃攤兒不遠了。」
孫朝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也說了，那是公司。咱們這兒是學校，想改變面貌，不就得先從學紀下手？」
「誒，你昨天不是說今兒要請假麼？怎麼又來了？」
「那是下午，上午這不還能幹半天活兒？」
孫朝陽笑了一聲，抬頭盯著李樂，嘆了口氣，「行吧，那你這以後就來的少了？」
「難能呢？總得有始有終吧，最起碼到放寒假。不過這段時間，我得忙我的論文開題了，就.....」
「行，知道了。以後你有事要辦，直接給劉萌萌說一聲就成，不用專門找我請假了。」
李樂應了一聲。
孫朝陽又補了一句：「對了，景東那邊對接得差不多了。元旦過完，就能送第一批學生過去。原來說的二十個，現在擴到三十五個，那邊倉庫缺人缺得厲害，劉總那邊給了個口頭承諾，說這批人要是能幹滿三個月，明年開春可以再多要一個班。」
「我知道，」李樂說，「到時候我跟著去一趟。那其他通過志華出去的……怎麼說？」
「張大龍那邊正在重新篩選，」孫朝陽說，「也不是所有公司都是金匯那種騙子。有幾個底子還行的，合同重簽，待遇重談，先把能留的留下來。實在不行的，再把學生撤回來。再重新聯繫實習的地方。」
兩人又說了幾句，李樂這才轉身去辦公樓。
進了教務處，把包一扔，挽起袖子，從門後拎起那把老拖把，去衛生間涮了，再回來時，瞥見門口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仔細一瞧，是那個要退學的劉健。
穿著一件略大的灰棉服，領口敞著，裡面是件深藍色校服，像是想把自己縮進衣服里。
許是瞧見屋裡沒人，側著身，靠在門框外沿的牆面上，腳尖一下一下地磕著踢腳線，顯得有些猶豫。
李樂走到門口。
「來了不進來？」他說。
劉健猛地回過神來，偏過頭看見李樂，眼神先是一觸，隨即垂下去，腳下一出溜，就要溜。
「嘿，回來，有事說事。」
「我……不找你。」
「那你找誰？」
「……孫主任。」劉健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替自己撐住什麼。
李樂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樓梯間的門，又看了一眼劉健，「孫主任現在是孫校長了，你得去樓上找他。」
劉健「哦」了一聲，像是也剛想起來。他轉過身，李樂在他身後開口：「你先別急著上去。孫校現在事多，你要是找他，不一定能見著。什麼事，要不先跟我跟我說說？」
劉健的腳步頓住了。他背對著李樂，站了幾秒，那隻攥著書包帶子的手鬆了一下，又攥緊。然後他慢慢地轉過來，臉上的表情介於想說什麼和不想說之間。
劉健抬頭，看著李樂，「和你說有用？」
「你不說，怎麼知道有沒有用，進來，在門口也不像個樣子。」
李樂把劉健讓進屋，隨手把濕拖把靠到門後，朝自己桌邊那把椅子揚了揚下巴。
劉健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來。他坐得很靠外，像隨時準備站起來走人。
李樂沒急著開口，隔著那張堆著檔案盒和泛黃登記表的桌面，看著對面那個十七歲的少年。
鼻尖凍得有些發紅，衣領幾乎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裡有試探，有猶疑。
「說吧，找孫主任什麼事兒？」
「我.....我想，不行就....換個專業。」
「換專業？」李樂問，「不想退學了？」
劉健悶聲「嗯」了一下，又把嘴裡的哈氣咽了回去，等了等才開口，「退學……那事兒就算了。我那天回去想了挺多。我媽……也沒少嘮叨。」
「這是你媽說了算，還是你自己琢磨的？」
劉健垂著眼，手指在膝蓋上來回摳著，像在剝什麼看不見的殼。
「都有一點。我媽說得對，我什麼都拿不出來，就進社會，什麼都得從頭來，還不如在這兒先熬著，至少熬出個本兒。」
他抬起眼皮看了李樂一眼，又迅速移開，「再說……你那天在派出所，給我爸說的那些話，我也聽見了。」
「你指哪句？」
「就那句……」劉健的耳尖有些紅，「你說，我不是他們想的那樣。」
李樂笑了笑，沒接這話茬，轉回正題，「換專業這事兒....電子商務不也成麼，簡單。」
劉健搖搖頭，「以前不懂，聽著名字挺唬人，就隨便填了，可一上課，再看看那些畢了業的，才知道沒什麼出路，不如學個有一技之長的。」
聽這話，李樂心說，這小子看的倒明白。
電子商務這專業，作為世紀初的概念，聽著好聽，可實際上就是個「四不像」吉祥物。
大學裡，有的掛在管理學院，有的在經濟學院，有的乾脆掛在計算機學院，能蹭計算機的課，也能用經濟學的教材，和信息技術又能沾點邊兒，可到最後，你也說不清他到底歸到哪一科。
大一滿懷憧憬，想著要成馬爸爸、馬叔叔，到了大二才發現不對勁。
既要學C語言、Java編程，又要學微觀經濟學、管理學原理，還得背市場營銷、消費者心理學。
到了大三，人隔壁計算機的在寫作業系統，金融的在推導Black-Scholes模型，電子商務在幹嘛？在用Excel做用戶購買行為分析。
到了大四找工作，學計算機的去當了程式設計師，學市場營銷的去做了銷售，學經濟的金融的，最次也去銀行當櫃員，大家都有美好的未來。
而HR看著簡歷上電子商務的專業名稱，眉頭一皺，說，這專業，什麼都學，什麼都不精，然後打發去了客服接電話。
名字聽著像站在風口上，實際上只是風口邊上那個被吹得東倒西歪的路人甲。
這還是大學裡的電子商務專業，到了職高里，計算機基礎是教你怎麼開機關機死機拔電源重啟，市場營銷是老師照著課本念案例，案例里最先進的營銷工具是發傳單，會計基礎學了一個學期，只學會了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
到了實操課，老師帶去機房，打開一個叫「FrontPage」的軟體，讓做網頁。做了一下午，做出來一個藍底黃字、中間一行「歡迎光臨我的網站」的頁面。
老師看了看說不錯，可以拿去參加市裡的技能大賽了。
就業出路的對口崗位叫網絡營銷，但真正從事電商的只有一個或許在掏你錢包上賣盜版光碟，半年後被帽子叔叔給端了的同學。剩下的，要麼當了網管，要麼去賣保險。
不管本科大專中專職高，這專業都是掛羊頭賣狗肉，學啥不幹啥的典型。
李樂回過神，看著劉健，「你媽怎麼說？」
「我媽說，我自己的事兒，自己定，但她支持我學個實在點的，能將來吃飯，不餓肚子。」
李樂笑了一聲：「你能說出這個來，說明你腦袋還不算太糊塗。」
說著，他伸手從桌角抽出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招生簡章，封面是189的教學樓，在PS的藍天下顯得有些不真實。
「我給你說個實話，189的專業分兩類，一類是那些專業聽起來好聽的，比如電子商務、旅遊管理、計算機應用，名字光鮮，聽著像那麼回事，可你在裡頭待一年半載，就會發現學的東西全是皮毛，哪個方向都夠不著。」
「你說你學電子商務，你將來能寫代碼嗎？你能做財務分析嗎？你懂供應鏈管理嗎？你都不懂。你學的那些概念，放在真正的職場裡頭，連敲門磚都算不上。」
他放下那本簡章，用指尖在上面點了一下，「另一類，是那些聽著不那麼光鮮，但能讓你站住腳的。比如電工、機修、數控工具機，還有酒店管理，不是那種端盤子的，是後廚、設備維護、工程部那種。這些專業，你學好了，是真能養活自己，養活一家人的。」
劉健聽著，表情微微鬆了一些，像是一個人在暗處待久了，忽然看到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光，不確定那是不是出口，但至少比四周的漆黑要強。
「那……」他抿了抿嘴，「你說，我學哪個比較有出路？」
李樂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道，「你爸你媽，都還年輕，還有幾年能供著你？」
劉健一楞，想了想，「我爸還有好些年呢，我媽說……反正她還能幹。」
「那你就是家裡還能有你口飯吃，不急著掙錢。」
「算....是吧。」
李樂點點頭，「但你得想明白一件事，你學的這個本事，得在三十歲之前能立得住。不指望你發財，但你得有根能讓自己站住腳的脊梁骨。」
上一秒還嘰嘰喳喳的滿場飛奔，下一秒往那一坐，眼皮就耷拉下來，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兩朵被霜打蔫了的小蘑菇。
保姆輕手輕腳抱起來的時候，嘴裡還含糊地說了句什麼，後半截話還沒成形，人已經歪在保姆肩窩裡沒了聲。
一群人又聊了會，見老太太起身，傅噹噹說聲差不多了，咱們也撤。
眾人便紛紛起身，裹大衣的裹大衣，找手機的找手機。
院子裡一時又熱鬧起來，有人打著哈哈說今兒這頓烤肉能頂好幾，有人拍著肚子說撐得慌得遛遛，一群人帶著一身燒烤味兒和木柴味兒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李樂和大小姐站在門口，挨個兒送著人，開車來的，叮囑路上慢點兒，沒開車的，早安排了安保開車一個個送回家。
最後走的是小馬哥。
沒急著拉車門，對大小姐說道，「弟妹，今天叨擾了。孩子生日，我來得急，也沒帶什麼像樣的東西，倒讓你費心安排了。」
大小姐把被風吹散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笑了一聲，「您這話說的，哪有什麼費心。倒是您，大老遠跑一趟，連口熱乎飯都沒吃踏實。」
「哪兒的話，不過，得謝謝你。剛接到一封郵件，是你說的那位李常務發來的，讓球球這邊準備相關資料，說年後可以安排一次正式對接。」
大小姐點點頭，「應該的，有什麼問題，給李樂說就行。」
小馬哥轉向李樂，「你們剛才說的那些……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你慢慢琢磨。」
「後天那個會，你要是有時間，儘量去。」
「怎麼，你一個人害怕啊？還得拉個壯膽的？」
「我覺得你該去瞅瞅。」
李樂咂咂嘴，「看吧，我這還得準備論文開題，事兒多著呢。」
小馬哥嘴角一挑：「那位馬也來。」
「喲，你倆準備來個決戰紫禁城之顛？誰是西門吹馬，誰是葉孤馬？我是當裁判還是拉架？不過放心，我要是去，當裁判我吹黑哨，向著你，拉架我摁著他，你輸出。」
「嘿，你這張嘴。」小馬哥笑著搖了搖頭，拉開車門，招呼張曼曼和梁燦上車。
張曼曼沖大小姐揮了揮手，梁燦倒是利索，一貓腰鑽進了後排。
「系好安全帶，你倆今天也沒少喝。」李樂叮囑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誒，小馬哥，那些數據回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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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把張曼曼的一句話關在裡面。
引擎聲低沉地響起來，尾燈在夜色里拖出兩道紅光，拐過胡同口，不見了。
李樂站在門口，看著那兩道光徹底消失在巷子盡頭，才扭頭看了一眼院門上掛著的紅燈籠。他伸出手，對大小姐說，「走吧，咱也回，順道消消食兒。」
大小姐裹緊大衣，「大冷天的，瞎溜達啥。」
「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你瞧這天兒，月亮都沒，星星倒挺亮。走走走。」
李樂不由分說拉了她的手，兩個人從鴉兒胡同拐了個彎，到了後海北沿。
湖面已經結了冰，在夜色里泛著灰白的光，像一面被磨薄了的舊鏡子，把岸邊的枯柳和遠處樓宇的輪廓都收進去，又模糊地吐出來。
岸邊的柳枝光禿禿地垂著，風過時微微晃動，像誰在冰面上方虛虛地畫了幾筆。
對岸的酒吧街還亮著燈，偶爾有歌聲隔著湖面傳過來，被吹散了詞句，只剩一段模糊的旋律，斷斷續續地貼著冰面滑行，
空氣里有股子乾冷，吸進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整個人都清醒了。
路邊的門臉擠擠挨挨地立著，只不過沒走幾步，有一段兒原本燈火通明的，卻被一整片齊整的擋板圍了起來，
擋板上刷著白漆，寫著「施工重地，非請勿進」幾個大字。
擋板中間開了個小門，幾個黃毛的老外從裡面出來，手上指指點點，嘴裡嘰里咕嚕說著什麼，大舌頭音拖得老長，上了門邊上的一輛大G，轟一腳油門從李樂和大小姐身邊竄走。
大小姐多瞅了兩眼，問李樂，「誒，這邊怎麼給圍起來了？我記著這邊不是賣旅遊紀念品還有餐館兒麼。」
李樂瞥了一眼，「聽說這幾處，被一老毛子的石油寡頭給買了，要在這兒改造成一處連起來的宅子，從這頭到那頭，三四個門臉兒連成一片。」
「老毛子？」
「就俄國，毛絲扣，毛絲扣，夜裡起來安地板，啊哈哈哈~~~烏拉哈得兒拉少八爺合理蘇卡不列那幫人。」
大小姐點點頭，「怪不得。這幫寡頭人現在有錢得很，滿世界買房子，倫敦那邊房子周圍的幾棟，都被這幫人買了。」
李樂笑道，「怎麼樣，這邊還有要賣的，讓你爸再買一套。」
大小姐斜了他一眼，「你怎麼不自己買？」
「我吃飽了撐得，又不是沒地方住，有那錢還不如給實驗室買設備，或者給曾老師的基金會，我又不是你爸，買宅子跟買泡菜似的。」
「那你那意思，我阿爸吃飽了撐的？」
「哪能呢，」李樂趕緊擺手，「那是給娃的，不一樣。我這是精打細算，你爸那叫，戰略布局。」
大小姐哼了一聲，「是不是沒給你買，不平衡了？」
「沒。」李樂測過身看著她。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半邊臉照得亮堂堂的，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微微顫著。
「有你了，比什麼都好。」
大小姐的臉騰地紅了，低下頭嘀咕了一句，「你就知道說好聽的。」
嘴上說著，可挽住李樂的胳膊又緊了緊。
兩個人並肩往前又走了一段。
「誒，你們剛才聊什麼呢？」
「聊的事挺雜，」他說，「聊電商該怎麼做，聊流量和物流……」
之後，李樂把剛才和東哥和小馬哥聊的大概說了說，總結道，「不過說到底，其實是聊一件事，關於怎麼在人家的棋盤上，學會不下棋。」
大小姐微微偏過頭，「不下棋？」
「嗯，有些時候，你越是費勁去爭一個位置，就越容易被那個位置的規則套住。你坐在棋盤邊上，研究棋譜、布局、落子的時機，惦記著怎麼圍別人一大片空。但你手裡攥著的是棋子，人家手裡攥著的是棋盤的圖紙。」
大小姐想了想，走了幾步，才接了一句，「那你這是在教人家掀桌子？」
李樂笑了一聲，「我哪有那本事。頂多算是在桌腿底下悄悄墊了一塊小石頭，讓桌子不那麼穩當，好讓他們在下棋的時候，能想起還有別的出路。」
「但你心裡清楚，他們現在不會合作，對吧？」
「你聽出來了？」
大小姐偏過頭看他，「你平時給人畫大餅，會把話說滿。但你今天話，邏輯上是通的，可留的縫太多。邏輯通，和能執行，是兩碼事。」
李樂把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給大小姐攏了攏領口，說道，「嗯，道理上能成，時機上太早，性格上擰巴。這三樣湊一塊兒，結論就是不會。起碼近幾年是不會深度合作的。」
大小姐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就兩家公司現在的狀態，都還沒到需要對方的時候。」
「球球這邊，啪啪網做了快兩年，流量灌進去不少，市場份額不到百分之三。按理說，這個數據擺在面前，應該能讓人清醒了吧？但問題是，它還沒輸透。」
「輸透？」大小姐抬眼。
「對。」李樂點點頭，「輸透的意思是，你把自己能試的辦法全試了一遍，每條路都走到了盡頭，發現前面是死胡同，撞得頭破血流才回頭。啪啪現在的情況是，它還覺得自己有牌可打，流量還能再灌，入口還能再開，運營策略還能再調。它還在驗證錯誤的階段，還沒到承認錯誤的時候。」
「東哥剛才說的那些問題，運營導向錯配、組織架構不支持、商戶服務跟不上，每一條都打在要害上。」
「但問題是，這些問題球球自己知不知道？」
「我覺得馬總應該知道。但它願不願意承認這些問題是結構性的、靠修修補補解決不了的？不願意。」大小姐回道。
「嗯。因為承認了，就意味著過去兩年的投入、幾百號人的精力、小馬哥自己在董事會上拍過的胸脯，全都得重新算帳。這個心理關口，不是聽一頓分析就能跨過去的。」
大小姐想了想，說道，「也是，公司到了一定規模，別管好壞，有些事情不見到結果，是不太好掉頭的，尤其是戰略決策之類的。」
「好多人都不理解，為什麼事情明擺著會失敗，還會執行下去，其實背後是類似沉沒成本謬誤、承諾升級、組織架構層面的信息扭曲、股東博弈等等原因。」
「本質上不是管理問題，而是人性問題在組織層面的放大。只要有權力的地方、有利益的地方、有面子牽扯的地方，就會有這種事，球球現在就是這麼個情況。」
「嘿，還是李會長英明。」李樂的馬屁精準送上。
「不是我英明，是因為三松每年都會有這樣的例子，人們只看到了一次成功的案例，卻沒看到背後十次失敗的決策與試錯成本，只不過這些失敗的成本還沒到危及根本的程度。」大小姐嘆口氣，「不過沒用，下次照舊。因為每個組織都相信自己，這次不一樣。對了，那景東呢？」
「景東......就是另一個極端。」李樂說，「它還在搭建骨架的階段。劉檣東拿到的錢，全砸在倉儲、物流、配送員上了。現在日均訂單量不大，物流能力還沒飽和，品類窄得可憐，翻來覆去就是3C那點東西。」
「他的城牆還沒完全壘起來，城牆內部的地盤也還不夠大。如果這個時候，你給他灌進去幾千萬的流量，會發生什麼？」
大小姐說，「會把他的品控體系衝垮。」
「對。」李樂笑了笑，「他的物流網絡還沒密到能覆蓋全國，他的供應鏈還沒強到能支撐品類擴張，他的售後團隊還沒大到能處理暴增的客訴。流量進來了，訂單暴漲了，但他接不住。」
「接不住的後果是什麼？用戶體驗下降，口碑崩盤，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正品、快送的心智，一夜之間被稀釋掉。」
「劉檣東是個長跑型選手，他有耐心。他不會為了短期的增長數據，拿自己辛辛苦苦壘起來的城牆冒險。所以，他現在也不會覺得球球的流量是雪中送炭，頂多是錦上添花。而錦上添花的事兒，不急。」
大小姐聽完， 往前走了幾步，一抬頭，「那你的意思是，兩邊的點還沒對上？」
「對，」李樂回道，「球球現在疼的是電商做不起來，流量轉化率低，但這個痛只是疼，沒到病入膏肓的地步。它還有遊戲、有增值服務，那些業務利潤率高得嚇人，足夠它養著啪啪這個錯誤項目繼續燒錢。它有資本拖延。」
「景東難受的則是增長快，品類擴張吃力，但它的自營模式、正品心智和物流體驗正在慢慢積累口碑。劉檣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有自己的節奏。他不會因為別人告訴他你有流量瓶頸就慌了手腳，去打亂自己的步調。」
「一個在急著驗證我能行，一個在拼命守住我得活。這兩個人，現在站的位置不一樣，你現在讓他們合作，等於讓一個在前線打巷戰的連長，和一個在後方建兵站的軍需官，一起討論怎麼幹掉對方的指揮部。」
「也是，兩個人都沒錯，但他們的語言體系不通。」大小姐比李樂這個比喻逗得笑了笑。
「小馬哥看到的是幾億用戶的流量池，他相信只要有人，就能成事。東哥看到的是倉庫、卡車、配送員這些需要時間積累的實物資產。他在意的是成本、毛利、可控性。」
「前者信任用戶的規模，後者信任自己的運營。這兩種信任，在目前沒有共同經歷的前提下，沒法接上。只有當雙方都痛得不得不找藥的時候，藥才有價值。但現在，他們都還覺得自己能再扛一陣。」
大小姐把被風吹到額前的頭髮攏到耳後，「還有，你說這倆人，性格上擰巴？」
「要我說，這一層，比市場和時機更根本。」李樂說，「這倆，都是控制欲極強的人，底子裡有一個極強的主角意識，他需要他在的地方，他就是定義規則的人。只不過表現形式不一樣。」
「怎麼說？」
「小馬哥這個人，是精算師型的控制欲。他溫和、謹慎、凡事都要算清楚。他剛才問我的那幾個問題，我投了流量，如果景東方向和我不同怎麼辦？我如果只是個管道，利潤薄得可憐，你聽出背後的潛台詞了嗎？」
「嗯，他要的是話語權？」
「對。他不一定要親自下場做電商，但他要擁有對電商格局的否決權。他手裡握著四億用戶，他覺得自己應該有資格在任何一張牌桌上有一席之地。你讓他退到幕後，做那個沒有話語權的股東，他心裡那本帳算不平。」
「他現在的身份是挑戰者，他想的是怎麼用球球的流量做出一個替代掏你錢包的武器。你讓他從這個位置上退下來，去當給人架梯子，這在情感上，他過不去。」
「那劉檣東呢？」大小姐又問。
「他啊，是硬漢型的控制欲。」李樂說，「務實、強硬、極度在乎絕對掌控。物流、品控、員工文化，他都要親自塑形。景東是他的親兒子，是他用十年時間一磚一瓦壘起來的城牆。他歡迎有人送磚、送糧草，但他絕對不會允許有人在城牆頂上架炮台。」
「他不也問我了麼，如果球球要求我改變經營方向怎麼辦？如果球球把流量入口關了怎麼辦？，這些問題背後，是他對一個可能隨時影響決策的管理人的警惕。」
「讓他接受一個可能干預他經營的外部力量，這違背了他做第一責任人的本能。」
「你能影響他。」大小姐說。
「那也是他知道，我能把他的想法具象化，給他當導航，而不是搶他的方向盤。」
「這兩個人，一個想要話語權，一個不願讓渡控制權。這兩種控制欲撞在一起，不是一頓燒烤、一番分析能解決的。」
大小姐呼出一口白氣，「那時機呢？」
李樂停下腳，轉身面對湖面，「與其說是時機，準確的說應該是兩人的時間線不同頻。」
「小馬哥現在想的是怎麼在電商這個棋盤上找到一個不輸的位置，他的時間單位是季度、是半年。劉檣東現在想的是明年怎麼把倉庫再擴大兩倍、怎麼讓配送員從一千變兩千，他的時間單位是年、是三年。」
「一個在考慮戰略重組，一個在考慮戰術擴張。這兩個節奏擰不到一起去。」
「你現在讓小馬哥去跟劉檣東談深度合作，小馬哥腦子裡想的是三年後的格局，劉檣東腦子裡想的是明年的春節怎麼扛得住。你說，這怎麼談？」
大小姐笑了一聲，「那你今晚跟他們說那麼多，是為了以後。」
李樂搖搖頭，「不，我是為了現在。有些話，得在事情還沒到非做不可的時候說。」
「到時候，他們想起的不是我今晚說的那些分析，而是那種我早就想到過的態度，那時候，效果就不一樣了，先鋪路，再等人走。路鋪好了，人遲早會到。」
說著，李樂看了看遠處湖面上模糊的燈火，「資本的合縱連橫，永遠是發生在各自的偉業走到盡頭之後，而不是在各自的野心膨脹之時。現在，他們手上都還有子彈，還覺得自己能再打一輪。」
路燈的光在大小姐眼睛裡閃了一下，「你倒是想得遠。」
「不想遠一點，怎麼配得上你？」李樂笑著說，伸手摸大小姐被凍的有些發紅的鼻子。
大小姐拍開他的手，「少來。那你覺得，他們各自要到什麼時候才會低頭？」
李樂想了想，「球球這邊，我估摸著，還得再折騰兩三年。等他們把能踩的坑全踩一遍，把能花的冤枉錢全花完，發現掏你錢包的城牆已經高到爬不過去的時候，才會認真考慮換一條路這個選項。」
「景東那邊，要看劉檣東自己的節奏。他是個能熬的人，但他的模式太重，重到一定程度之後，增長速度必然會放緩。到那個時候，他會發現，靠自己一點點攢用戶，太慢了。他會需要一個大流量入口來突破瓶頸。」
「這兩個時間點，未必能重合。但如果能重合，那就是最好的時機。」
大小姐聽完，攬著李樂沉默著走了幾步，然後說了一句，「你今天晚上這頓燒烤，請得值。」
兩個人又往前走了幾步，迎面一陣風吹過來，帶著冰面上那股子乾淨凜冽的氣息，遠處的酒吧街傳來一陣歌曲結尾的長嚎。
李樂忽然說了一句，「其實還有一層，我沒說。」
「什麼？」
「信任需要成本，別看今晚坐在一起喝酒吃肉，這倆都是自己世界的王。生意場上的信任，不是靠一頓飯建立的，是靠真金白銀砸出來的。」
「你這是隔岸觀火。」
「但不能真的把房子燒了。」
大小姐沒有接話，只是挽著他的胳膊，又偎過來一些。
兩個人沿著後海的岸邊慢慢走著，身後是漸遠的燈火和漸濃的夜色。冰面上偶爾傳來一聲細微的裂響，像是冬天在深處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
一場人事變動，讓189開始有了點不一樣地方。
還有三天就是新年，189的大門上掛起了四盞大紅燈籠，貼著四個大字「歡度元旦」。
孫朝陽站在「旦」字地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棉服，圍著圍巾，背著手，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在晨光里。
就那麼站著，看著三三兩兩進校門的學生，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叫住一個，說兩句什麼。
李樂從巷口拐進來的時候，正看見孫朝陽把一隻手抬起來，衝著一個低著腦袋往裡沖的女生招了招。
那女生的頭髮頂上一蓬碎發支棱著，像一枚剛從殼裡探出腦袋的小刺蝟。
校服拉鏈沒拉，敞著懷，裡面是一件印著碩大英文字母的黑色衛衣，上面一句要是穿到國外得被誤解的「髒話」。
聽到孫朝陽的聲音，有點不情願地轉了個彎，慢慢蹭了過來。
「孫……主任。」她叫了一聲，尾音含糊，像是還沒完全睡醒。
「校服拉鏈，拉上。」孫朝陽說。
女生低頭看了看自己敞著的拉鏈，又抬頭看了看孫朝陽。
孫朝陽沒有再說第二遍，只是那麼看著她。女生終於動了一下手，把拉鏈拉到了胸口。
「你這是什麼造型？」看到女生拉了拉練，孫朝陽一指女生的腦袋，「你這什麼造型？跟刺蝟炸了毛似的。」
女生梗著脖子，一臉不服，「這叫海膽頭，今年最潮的。」
「潮？」孫朝陽又瞅瞅，「跟觸了電似的，你也不是電工班的吧？」
「主任，您不懂，這是個性。」
「個性？」孫朝陽笑了笑，「你管這叫個性？我跟你說，我年輕時候也覺得自己特有性格，留過披肩發，穿過喇叭褲，後來我爹一巴掌把我扇明白了，真正的個性不在腦袋上，在心裡頭。」
女生嘴一撇，「那您也不能拿您那年代的審美來衡量我們啊。現在都2006年了，滿大街都是這種頭。」
「滿大街？你跟我說說，哪條大街？流里流氣，一點兒沒個學生樣，你是準備去演西遊記？演奔波兒灞還是精細鬼兒還是小鑽風？」
女生忍不住笑了，但馬上又繃住，「反正我覺得挺好看的。」
「你覺得好看沒用，你班主任覺得不好看，我看了也不好看。咱們這是學校，不是網吧髮廊。」
女生臉紅了，但還是嘴硬，「你這是守舊……」
「守舊？」孫朝陽搖搖頭，「你見過街上耍猴的吧？猴兒穿上人的衣裳，戴個帽子，你覺得好玩。但你見過猴兒自己覺得自己特時尚的嗎？」
「您是說我跟猴似的？」
「我可沒說，你自己悟的。我告訴你，什麼叫真正的時尚。時尚是你穿出去的衣服，別人看著順眼，你自己也覺得舒服，走在大街上不硌應。你這個頭，你自己摸著良心說，睡覺敢亂動麼？」
女生猶豫了一下，「……不敢。」
「那不就結了。一個髮型，讓你睡覺都不踏實，你還跟我說這是時尚？你這是遭罪。」
女生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畫圈，「可是我都燙了……花了一百多呢。」
「一百多？一千多也沒用，行了，這個事兒就這麼著吧。元旦放假，你去理髮店，把這個炸毛給我捋順了。你要是實在捨不得剪，起碼給我梳趴下，別豎著。你再頂著這個進校門，我就拿推子給你推成禿瓢，到時候你可別說我沒提醒你。」
女生急了，「主任，您不能這樣！」
「我怎麼不能？我是校長，我說了算。再說了，你不是追求個性嗎？禿瓢也是個個性，比海膽頭還個性，全校就你一個，多好。」
女生嘟囔了一句：「您這是不講理……」
「講理？」老劉哈哈一笑，「我跟你講了半天理，你聽進去了嗎？行了，回去吧，記住我說的，把毛捋順了。不然你等著電推子吧。」
「學校還有其他人，也......」
「都一樣，你今天是第六個，打元旦之後，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捋直嘍弄趴下。」
見孫朝陽來真的，女生蔫頭耷腦的走了。
李樂這才慢悠悠地走到孫朝陽身邊，笑道，「孫校，這大冷天的，站門口抓紀律？我可聽說，要是一個公司開始狠抓紀律，那就離黃攤兒不遠了。」
孫朝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也說了，那是公司。咱們這兒是學校，想改變面貌，不就得先從學紀下手？」
「誒，你昨天不是說今兒要請假麼？怎麼又來了？」
「那是下午，上午這不還能幹半天活兒？」
孫朝陽笑了一聲，抬頭盯著李樂，嘆了口氣，「行吧，那你這以後就來的少了？」
「難能呢？總得有始有終吧，最起碼到放寒假。不過這段時間，我得忙我的論文開題了，就.....」
「行，知道了。以後你有事要辦，直接給劉萌萌說一聲就成，不用專門找我請假了。」
李樂應了一聲。
孫朝陽又補了一句：「對了，景東那邊對接得差不多了。元旦過完，就能送第一批學生過去。原來說的二十個，現在擴到三十五個，那邊倉庫缺人缺得厲害，劉總那邊給了個口頭承諾，說這批人要是能幹滿三個月，明年開春可以再多要一個班。」
「我知道，」李樂說，「到時候我跟著去一趟。那其他通過志華出去的……怎麼說？」
「張大龍那邊正在重新篩選，」孫朝陽說，「也不是所有公司都是金匯那種騙子。有幾個底子還行的，合同重簽，待遇重談，先把能留的留下來。實在不行的，再把學生撤回來。再重新聯繫實習的地方。」
兩人又說了幾句，李樂這才轉身去辦公樓。
進了教務處，把包一扔，挽起袖子，從門後拎起那把老拖把，去衛生間涮了，再回來時，瞥見門口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仔細一瞧，是那個要退學的劉健。
穿著一件略大的灰棉服，領口敞著，裡面是件深藍色校服，像是想把自己縮進衣服里。
許是瞧見屋裡沒人，側著身，靠在門框外沿的牆面上，腳尖一下一下地磕著踢腳線，顯得有些猶豫。
李樂走到門口。
「來了不進來？」他說。
劉健猛地回過神來，偏過頭看見李樂，眼神先是一觸，隨即垂下去，腳下一出溜，就要溜。
「嘿，回來，有事說事。」
「我……不找你。」
「那你找誰？」
「……孫主任。」劉健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替自己撐住什麼。
李樂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樓梯間的門，又看了一眼劉健，「孫主任現在是孫校長了，你得去樓上找他。」
劉健「哦」了一聲，像是也剛想起來。他轉過身，李樂在他身後開口：「你先別急著上去。孫校現在事多，你要是找他，不一定能見著。什麼事，要不先跟我跟我說說？」
劉健的腳步頓住了。他背對著李樂，站了幾秒，那隻攥著書包帶子的手鬆了一下，又攥緊。然後他慢慢地轉過來，臉上的表情介於想說什麼和不想說之間。
劉健抬頭，看著李樂，「和你說有用？」
「你不說，怎麼知道有沒有用，進來，在門口也不像個樣子。」
李樂把劉健讓進屋，隨手把濕拖把靠到門後，朝自己桌邊那把椅子揚了揚下巴。
劉健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來。他坐得很靠外，像隨時準備站起來走人。
李樂沒急著開口，隔著那張堆著檔案盒和泛黃登記表的桌面，看著對面那個十七歲的少年。
鼻尖凍得有些發紅，衣領幾乎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裡有試探，有猶疑。
「說吧，找孫主任什麼事兒？」
「我.....我想，不行就....換個專業。」
「換專業？」李樂問，「不想退學了？」
劉健悶聲「嗯」了一下，又把嘴裡的哈氣咽了回去，等了等才開口，「退學……那事兒就算了。我那天回去想了挺多。我媽……也沒少嘮叨。」
「這是你媽說了算，還是你自己琢磨的？」
劉健垂著眼，手指在膝蓋上來回摳著，像在剝什麼看不見的殼。
「都有一點。我媽說得對，我什麼都拿不出來，就進社會，什麼都得從頭來，還不如在這兒先熬著，至少熬出個本兒。」
他抬起眼皮看了李樂一眼，又迅速移開，「再說……你那天在派出所，給我爸說的那些話，我也聽見了。」
「你指哪句？」
「就那句……」劉健的耳尖有些紅，「你說，我不是他們想的那樣。」
李樂笑了笑，沒接這話茬，轉回正題，「換專業這事兒....電子商務不也成麼，簡單。」
劉健搖搖頭，「以前不懂，聽著名字挺唬人，就隨便填了，可一上課，再看看那些畢了業的，才知道沒什麼出路，不如學個有一技之長的。」
聽這話，李樂心說，這小子看的倒明白。
電子商務這專業，作為世紀初的概念，聽著好聽，可實際上就是個「四不像」吉祥物。
大學裡，有的掛在管理學院，有的在經濟學院，有的乾脆掛在計算機學院，能蹭計算機的課，也能用經濟學的教材，和信息技術又能沾點邊兒，可到最後，你也說不清他到底歸到哪一科。
大一滿懷憧憬，想著要成馬爸爸、馬叔叔，到了大二才發現不對勁。
既要學C語言、Java編程，又要學微觀經濟學、管理學原理，還得背市場營銷、消費者心理學。
到了大三，人隔壁計算機的在寫作業系統，金融的在推導Black-Scholes模型，電子商務在幹嘛？在用Excel做用戶購買行為分析。
到了大四找工作，學計算機的去當了程式設計師，學市場營銷的去做了銷售，學經濟的金融的，最次也去銀行當櫃員，大家都有美好的未來。
而HR看著簡歷上電子商務的專業名稱，眉頭一皺，說，這專業，什麼都學，什麼都不精，然後打發去了客服接電話。
名字聽著像站在風口上，實際上只是風口邊上那個被吹得東倒西歪的路人甲。
這還是大學裡的電子商務專業，到了職高里，計算機基礎是教你怎麼開機關機死機拔電源重啟，市場營銷是老師照著課本念案例，案例里最先進的營銷工具是發傳單，會計基礎學了一個學期，只學會了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
到了實操課，老師帶去機房，打開一個叫「FrontPage」的軟體，讓做網頁。做了一下午，做出來一個藍底黃字、中間一行「歡迎光臨我的網站」的頁面。
老師看了看說不錯，可以拿去參加市裡的技能大賽了。
就業出路的對口崗位叫網絡營銷，但真正從事電商的只有一個或許在掏你錢包上賣盜版光碟，半年後被帽子叔叔給端了的同學。剩下的，要麼當了網管，要麼去賣保險。
不管本科大專中專職高，這專業都是掛羊頭賣狗肉，學啥不幹啥的典型。
李樂回過神，看著劉健，「你媽怎麼說？」
「我媽說，我自己的事兒，自己定，但她支持我學個實在點的，能將來吃飯，不餓肚子。」
李樂笑了一聲：「你能說出這個來，說明你腦袋還不算太糊塗。」
說著，他伸手從桌角抽出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招生簡章，封面是189的教學樓，在PS的藍天下顯得有些不真實。
「我給你說個實話，189的專業分兩類，一類是那些專業聽起來好聽的，比如電子商務、旅遊管理、計算機應用，名字光鮮，聽著像那麼回事，可你在裡頭待一年半載，就會發現學的東西全是皮毛，哪個方向都夠不著。」
「你說你學電子商務，你將來能寫代碼嗎？你能做財務分析嗎？你懂供應鏈管理嗎？你都不懂。你學的那些概念，放在真正的職場裡頭，連敲門磚都算不上。」
他放下那本簡章，用指尖在上面點了一下，「另一類，是那些聽著不那麼光鮮，但能讓你站住腳的。比如電工、機修、數控工具機，還有酒店管理，不是那種端盤子的，是後廚、設備維護、工程部那種。這些專業，你學好了，是真能養活自己，養活一家人的。」
劉健聽著，表情微微鬆了一些，像是一個人在暗處待久了，忽然看到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光，不確定那是不是出口，但至少比四周的漆黑要強。
「那……」他抿了抿嘴，「你說，我學哪個比較有出路？」
李樂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道，「你爸你媽，都還年輕，還有幾年能供著你？」
劉健一楞，想了想，「我爸還有好些年呢，我媽說……反正她還能幹。」
「那你就是家裡還能有你口飯吃，不急著掙錢。」
「算....是吧。」
李樂點點頭，「但你得想明白一件事，你學的這個本事，得在三十歲之前能立得住。不指望你發財，但你得有根能讓自己站住腳的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