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林淑芬的牆頭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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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硯放下手中銀色的剪輯尺。

  金屬撞擊桌面,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鳴。

  吳剛伸手在鋁製飯盒邊緣揩了一下,指尖抹掉殘留的油漬。

  「林淑芬派了輛車,停在北電後巷的電線桿子底下。」

  吳剛低頭看了一眼傳呼機說。

  陳硯從椅背上抓起黑色風衣,袖口划過桌面,帶起幾張散亂的廢紙。

  「走。」

  陳硯說。

  兩人穿過宿舍樓道。

  開水房的煤煙味被甩在身後。

  學校後巷。

  一輛黑色的老式紅旗轎車發動著,排氣管噴出白色的廢氣。

  司機是個穿著皮夾克的壯漢,他壓低帽檐,視線在後視鏡里和陳硯碰了一下。

  「陳導演,林姐在裡面等著。」

  司機下車推開后座車門說。

  陳硯坐進車廂,真皮坐墊陷下去一塊。

  轎車碾過路面的凍土,發出一連串細碎的震動。

  四十分鐘後,車停在地安門附近的一個老胡同口。

  兩輛灰色的麵包車並排停在路邊。

  幾個穿著黑西裝、理著寸頭的男人站在胡同牆根底下。

  其中一人手裡掐著半截煙,腳邊落了一圈菸頭。

  陳硯下車。

  那幾個男人的視線釘在陳硯身上。

  「看什麼?」

  吳剛往前邁了一步,擋在陳硯側前方問。

  拿煙的男人眯起眼,吐出一口青色的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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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指了指胡同深處那扇朱紅色的大門,沒說話。

  陳硯越過這些黑西裝,走向紅門。

  門軸轉動,發出一聲牙酸的嘎吱聲。

  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棗樹,樹幹乾裂,呈現出深褐色的紋路。

  林淑芬坐在樹下的石桌旁。

  她身上裹著一件紫紅色的羊絨大披肩,手裡端著一個紫砂茶壺。

  石桌中間擺著一個炭爐,銅壺裡的水正在沸騰,白色的蒸汽散向空中。

  「坐。」

  林淑芬抬起眼皮,指了指對面的石凳說。

  陳硯坐下。

  石凳上傳來刺骨的涼意。

  「威尼斯那頭鬧出的動靜不小。」

  林淑芬把一個洗好的茶杯推到陳硯面前問。

  「還行。」

  陳硯答。

  林淑芬拎起茶壺,茶水衝進杯子裡,泛起淺綠色的泡沫。

  「陸海明昨天給我打了三個電話。」

  林淑芬放下茶壺,右手搭在石桌邊緣說。

  她的手指上戴著一枚碧綠的翡翠戒指,在炭火的映照下顯出一股暗光。

  「他怎麼說?」

  陳硯端起茶杯問。

  「他說你帶回來的東西燙手。」

  林淑芬身體往後靠了靠說。

  她換了一個坐姿,披肩的流蘇掃過桌面。

  「他原話是:陳硯在國外騙了洋人的錢,毀了中國導演的名聲。誰要是這時候給他投錢做後期,誰就是行業的叛徒。」

  林淑芬接著說。

  院門外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

  一下。

  兩下。

  非常有規律的短促鳴響。

  「外面那是他的狗。」

  陳硯放下杯子說。

  杯底敲在石面上,聲音清脆。

  「王買辦。」

  林淑芬點頭說。

  「他在那兒站了兩個小時,意思很明白,我要是再簽你的支票,我名下的三家影廳下個月就拿不到中影的新拷貝。」

  林淑芬端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問。

  「你怕了?」

  陳硯問。

  林淑芬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杯子裡旋轉的茶葉,眼瞼垂了下來。

  「陳硯,我是做生意的。」

  林淑芬抿了一口茶水說。

  「生意人講究成本。為了你這一部還沒定檔的片子,去得罪一個掌握著半個京城宣發關係的陸海明,帳算不過來。」

  林淑芬補充道。

  陳硯伸手入懷。

  他拿出一個牛皮紙袋,甩在石桌中間。

  紙袋撞翻了盛放茶葉的木盒子。

  「看看。」

  陳硯說。

  林淑芬伸出手指,解開紙袋上的細繩。

  她抽出一疊裝訂好的A4紙。

  那是文森特代表柏林影業簽署的合同複印件。

  林淑芬的視線在紙面上快速移動。

  當她的眼珠停在第五頁的金額欄時,捏著紙頁的手指劇烈顫動了一下。

  那是五百萬美金的保底數額。

  「這是真的?」

  林淑芬抬起頭,嗓音有些緊繃問。

  「文森特的印章是真的,公證處的簽封也是真的。」

  陳硯說。

  他指了指合同末尾那個巨大的紅色火漆印記。

  「陸海明說我騙洋人的錢。」

  陳硯繼續說。

  「洋人不傻。他們給的是五百萬美金的現金本票,折合人民幣四千萬出頭。」

  陳硯補充道。

  林淑芬重新拿出一頁紙,仔細核對上面的每一個字母。

  她的指尖在「5,000,000 USD」那個數字上反覆摩挲。

  「你想幹什麼?」

  林淑芬把合同重新塞回紙袋問。

  她的語氣不再像剛才那樣隨意。

  她把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陸海明想要在京郊蓋他的『東方好萊塢』。」

  陳硯說。

  「他缺名聲,也缺現錢。他想通過壓死我來證明他的話語權。」

  陳硯繼續說。

  他指了指院子外面。

  「林姐,你幫我做兩件事。」

  陳硯豎起食指說。

  「第一,動用你手裡所有的人脈,搞定京影院線和北方幾大製片廠的排片經理。」

  陳硯說。

  「我要《雷鳴》在賀歲檔之前的每個周末,都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排片率。」

  陳硯說。

  林淑芬的眉頭擰在一起,額頭上出現了三條清晰的橫紋。

  「百分之三十,陸海明會發瘋。」

  林淑芬沉聲說。

  「那就讓他瘋。」

  陳硯接話。

  他伸出中指。

  「第二,把這五百萬美金的消息放出去。不是通過你的嘴,是通過那些拿了陸海明黑錢的記者。」

  陳硯說。

  「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罵的人,剛給國內帶回了相當於一家大型化工廠一年創匯的外匯額度。」

  陳硯說。

  林淑芬低頭看著腳下的青磚。

  兩隻灰色的鴿子落在屋檐上,翅膀撲騰的聲音在安靜的小院裡很響。

  「我能得到什麼?」

  林淑芬抬起頭問。

  她的眼球盯著陳硯的鼻樑位置。

  「我未來三部片子的優先投資權。」

  陳硯說。

  「底價給你。」

  陳硯補充道。

  林淑芬再次端起茶壺。

  壺嘴吐出的水流已經變細。

  「包括那部還沒開拍的古裝大製作?」

  林淑芬問。

  「包括所有。」

  陳硯答。

  林淑芬站起身,把紫砂壺重重地扣在石桌中央。

  「簽協議。」

  林淑芬說。

  她轉過身,對守在迴廊陰影里的秘書招了招手。

  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年輕女孩快步走過來,懷裡抱著文件夾。

  十五分鐘後。

  陳硯在那份新擬定的合作意向書上簽了字。

  黑色的墨水在白紙上暈開。

  陳硯站起來,把風衣領子立起。

  「明天早晨,我要看到報紙上的風向轉彎。」

  陳硯說。

  「錢能讓死人開口。」

  林淑芬說。

  她抓起石桌上的兩張支票,塞進旗袍的口袋裡。

  陳硯走出朱紅大門。

  王買辦還站在老地方。

  他看到陳硯出來,隨手丟掉菸頭,吐出一口唾沫。

  「陳大導演,聊完了?」

  王買辦橫著步子擋在陳硯路中間問。

  他歪著頭,右手插在西褲兜里。

  「陸總在凱萊酒店包了場子,想請你去洗洗那一身外國土味。」

  王買辦接著說。

  吳剛上前一步,拳頭壓在身體側面。

  朱紅大門再次打開。

  林淑芬踩著高跟鞋走出來,鞋跟擊打在石板路上,發出一連串密集的節奏。

  「王買辦。」

  林淑芬喊了一聲。

  王買辦轉過臉,換上了一副笑臉。

  「林姐,您有吩咐?」

  王買辦問。

  林淑芬走到陳硯身邊站定。

  她伸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陳硯肩膀上的褶皺。

  「回去轉告陸海明。」

  林淑芬看著王買辦說。

  「陳導演的茶,喝著順嗓子。陸總的那些烈酒,我這腸胃受不住。」

  林淑芬接著說。

  王買辦臉上的肌肉跳動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林淑芬,又看了一眼陳硯手裡的合同袋。

  「林姐,您這船劃得可夠快的。」

  王買辦冷著聲問。

  「水深,不劃快點就沉了。」

  林淑芬答。

  她對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買辦死死盯著陳硯看了一眼,隨後轉過身,鑽進了那輛灰色的麵包車。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大。

  「老吳,開車。」

  陳硯對吳剛說。

  黑色紅旗轎車發動。

  陳硯坐在后座,看到林淑芬還站在棗樹大門的台階上。

  她正在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翡翠戒指,放在陽光底下對摺著看。

  「老陳,咱們現在回學校?」

  吳剛握著方向盤問。

  「不回。」

  陳硯靠在椅背上說。

  他閉上眼,呼吸頻率變得緩慢。

  「去津門。」

  陳硯下令。

  「陸海明的老巢?」

  吳剛問。

  「去看看那座坍塌的鐘樓遺址。」

  陳硯說。

  他的手掌張開,又緩緩合攏。

  指尖抓在真皮坐墊上,劃出五道淺色的印記。

  車輪碾過路面上的一張舊報紙。

  報紙被捲入車底,瞬間被撕成碎片。

  遠處聖馬可廣場的鐘聲似乎還在陳硯耳邊迴蕩。

  但他現在聽到的,是重型推土機開過工地的轟鳴聲。

  陳硯睜開眼。

  他的瞳孔倒映著窗外疾馳而過的灰色電線桿。

  「讓他蓋。」


  「蓋得越高,摔得越碎。」

  黑色紅旗轎車加速,併入了前往津門的國道。

  路邊,一棵枯死的楊樹被風吹斷,殘枝砸在地溝里,揚起一片灰土。

  畫面定格在陳硯那隻緊握成拳的手上。

  手腕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條條盤踞在皮膚底下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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