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不接獎盃,接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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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剛推著行李車踩在首都機場到站大廳的花崗岩地面上。

  車輪軸承因為負載過重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陳硯走在側面。

  蘇晚緊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右手壓著滑下肩膀的黑色提包肩帶。

  到站口的玻璃自動門向兩側滑開。

  一股乾燥、裹挾著汽油味的冷空氣順著脖領子鑽了進去。

  閃光燈的光點在大廳里炸開。

  十幾個穿著深藍色棉大衣的男人舉著相機往前擠。

  鏡頭蓋摘下的磕碰聲和膠片捲動的機械聲混成一片。

  「陳導演!傳聞您在威尼斯通過非法手段篡奪了老一輩藝術家的底片,請問您如何解釋?」

  一名個子矮小的記者把話筒直接捅到了陳硯鼻尖前方。

  話筒上的防風罩頂著一股廉價的菸草味。

  陳硯沒停腳。

  他抬手按住墨鏡的橫樑,腳步節奏沒有任何變化。

  「陳導,聽說您在海外高價轉讓版權,卻拒絕參加國內的行業座談,這是不是代表您看不起國內電影環境?」

  另一個穿著灰色西服的男人側身擋在行李車前方。

  他手裡攥著一個小本子,筆尖在紙上劃出急促的響聲。

  吳剛手腕用力,推著行李車橫向切入。

  車角撞在男人的胯骨上。

  灰色西服踉蹌了一下,手裡的本子掉在地板上。

  「讓開。」

  吳剛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喉嚨裡帶著一股沒消退的感冒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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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硯!你還沒回答問題!《電影手冊》說你是二十年後回來的人,你是不是利用了某種信息不對稱在投機?」

  記者們像一群圍著腐肉的蒼蠅,在人群中反覆拉扯。

  陳硯側過頭,看向蘇晚。

  蘇晚向前跨了一步,張開雙臂擋在陳硯身前。

  她指尖抓著文件夾的邊緣,指甲在硬殼上留下了三道白痕。

  「請讓一讓。陳導演長途飛行十二小時,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非預約採訪。」

  蘇晚說。

  「是不是心虛了?林清秋小姐為什麼沒一起回來?是不是因為傷情造假被組委會遣返了?」

  矮個子記者再次擠了上來。

  他的相機鏡頭幾乎要貼到陳硯的側臉。

  陳硯站定了。

  他轉過臉,盯著那隻鏡頭。

  墨鏡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下頜骨的位置有一條清晰的線條。

  「你叫什麼名字?」

  陳硯問。

  矮個子記者愣了一下,隨後挺起胸膛,把胸前的採訪證往前送了送。

  「京城娛樂報,趙建。」

  陳硯掃了一眼那個證件,又看向記者的眼睛。

  「趙記者,你剛才提到的遣返,需要證據。如果你拿不出組委會的官方通函,我會讓律師去你的報社拿。」

  陳硯說。

  他的語速極快,吐字清晰。

  趙建往後縮了一下。

  相機的閃光燈再次亮起,照亮了陳硯臉上那層冷硬的皮膚質感。

  「陳導,我們也是為了廣大影迷的知情權……」

  「影迷想知道的是電影質量,不是你想編造的醫療報告。」

  陳硯打斷了他的話。

  他朝吳剛示意。

  吳剛推開沉重的玻璃門,將行李車推向停在路邊的白色金杯大巴車。

  這輛車是嚴懷忠私下安排的。

  車窗上貼著深色的防爆膜,外面看不清裡面的虛實。

  陳硯彎腰鑽進車廂。

  蘇晚緊隨其後。

  吳剛把行李丟進後備箱,重重地拉下艙門。

  金屬撞擊的聲音把跟過來的記者隔絕在了三米之外。

  車輪碾過地上的積雪和泥水。

  大巴車亮起尾燈,併入出機場的高速路。

  車廂里很安靜。

  蘇晚從座位的靠背兜里抽出一疊報紙。

  那是今天早晨剛出爐的京城早報和各類影視周刊。

  她把其中一份報紙攤在膝蓋上。

  頭版橫排標題極其醒目:《陳硯:牆外的香氣,牆內的傲慢》。

  文章占據了三分之一的版面。

  正中央配了一張陳硯在威尼斯碼頭背對著鏡頭的側影。

  「陸海明動手很快。」

  蘇晚把報紙遞給陳硯。

  她指著文章里的段落。

  「這裡說,你拒絕了國內三家大型製片廠的合作邀請,一心要在歐洲賣個好價錢。他們給你扣的帽子是『藝術投機分子』和『文化買辦』。」

  陳硯接過報紙。

  他快速掃過那些排列整齊的宋體字。

  文字描述極盡偏頗。

  作者聲稱陳硯在威尼斯的所有技術比對都是演戲,目的是為了掩蓋《雷鳴》底片來源不明的事實。

  「這只是開胃菜。」

  陳硯把報紙捲起來,隨手丟在地板上。

  「他想切斷我在國內的輿論根基。電影還沒上映,先把我的人品做臭。這樣就算我帶著金獅回來,院線也有理由壓縮排片。」

  他轉頭看向窗外。

  高速公路兩旁的楊樹葉子掉光了。

  灰色的枝椏在風裡晃動。

  「吳剛,先去北電宿舍。」

  陳硯吩咐。

  「不去酒店嗎?林阿姨在那邊訂了包間,說要給你接風。」

  蘇晚問。

  「不接風。現在的接風酒,喝下去都是沙子。」

  陳硯說。

  他從兜里摸出那部諾基亞手機,在屏幕上按下一串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

  「我是嚴懷忠。」

  聽筒里傳出老人略顯疲憊但洪亮的聲音。

  「老師,我回燕京了。」

  陳硯握緊手機。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三秒鐘。

  接著是打火機按下的聲音。

  「機場的情況我聽說了。陸海明在宣教口有朋友,他這次是想把你往死里按。你手裡那座杯子,現在在國內就是個燙手山芋。」

  嚴懷忠說。

  「我不帶杯子。」

  陳硯把手機換到左手,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老師,我帶回來的不是獎,是外匯。」

  電話里的呼吸聲陡然停滯。

  「多少?」

  嚴懷忠問。

  「五百萬美金的保底。這還沒算後續的歐洲票房分紅。文森特的匯票已經走公證流程了。」

  陳硯說。

  嚴懷忠在那頭吐出一大口煙霧。

  打火機蓋子合攏的聲音隔著信號傳過來,清脆有力。

  「五百萬……美金?」

  嚴懷忠的聲音高了半個調。

  在這個年代,一個還沒正式畢業的大學生,靠一部電影換回相當於四千萬人民幣的外匯。

  這不再僅僅是藝術層面的成功。

  「我知道該怎麼跟上面說了。」

  嚴懷忠語氣變得平穩。

  「你在學校待著,哪也別去。外面的那些小報記者,我讓保衛處去清。只要你有這筆錢撐腰,陸海明玩的那套輿論戰就是自尋死路。」

  「明白。」

  陳硯掛斷電話。

  金杯車拐入北電的小北門。

  這裡比正門清靜。

  吳剛下車推開鐵柵欄,車身顛簸著開進校園。

  宿舍樓道里瀰漫著一股開水房的蒸汽味和沒洗的球鞋味。

  陳硯推開寢室門。

  張遠不在,寢室里只有幾張落滿灰塵的空床。

  牆上貼著周星馳的電影海報,邊緣已經卷了。

  陳硯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

  幾輛貼著報社標誌的麵包車正繞著校園外牆打轉。

  他坐回床沿,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按下了那台十四寸舊電視的開關。

  屏幕亮起。

  一陣雪花點閃過。

  中央台財經頻道的午間新聞。

  陸海明穿著一件深咖啡色的羊絨大衣,正坐在一張寬大的真皮沙發上。

  他背後是一幅巨大的京郊地圖。

  幾個記者圍在他身邊,每個人都低著頭記錄。

  「陸總,聽說您最近計劃在京郊投入三個億,建立一個屬於我們中國人自己的『東方好萊塢』?」

  女記者把話筒遞過去。

  陸海明對著鏡頭點頭。

  他臉上的表情溫和且篤定。

  「電影不是幾個天才在實驗室里玩的小把戲。它是工業,是資本的良性運作。」

  陸海明伸出兩根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個圈。

  「某些導演在國外拿了幾個獎,就以為掌握了電影的真諦。這種想法是危險的。我們要做的,是建立一個穩固的、能產生利潤的製片體系,而不是去討好那些歐洲老頭子的審美。」

  他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標準化的微笑。

  「我的『東方好萊塢』計劃,第一步就是整合國內不規範的院線。以後,什麼樣的片子能進電影院,什麼樣的片子只能進垃圾桶,市場會給出答案。」

  陸海明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浮葉。

  陳硯看著屏幕上那張志得意滿的臉。

  畫面剛好給了一個陸海明特寫。

  他的眉宇間透著一股掌握全局的傲慢。

  陳硯伸出右手,拇指抵在電視機下方的黑色旋鈕上。

  他向左一擰。

  「咔。」

  屏幕上的光斑瞬間收縮,最後化作一個微弱的紅點,消失在漆黑的玻璃背後。

  室內陷入一片冷寂。

  陳硯鬆開手,站起身,把風衣掛在椅背上。

  他轉頭看向立在牆角的那捲《雷鳴》原始分鏡草圖。

  「東方好萊塢?」

  陳硯自言自語。

  他拎起桌上的搪瓷缸,潑掉了裡面隔夜的殘茶。

  水珠濺在乾燥的水槽里,發出細碎的響聲。

  走廊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吳剛帶著飯盒推開了門。

  「老陳,食堂沒肉了。」

  吳剛把鋁製飯盒放在桌上。

  蓋子邊緣滲出一層油。

  「有饅頭就行。」

  陳硯拿起一個冷掉的白饅頭,用力咬下一塊。

  他看著窗外那幾輛還在盤旋的報社車,腮幫子因咀嚼而上下擺動。

  「陸海明喜歡蓋樓。」

  陳硯盯著電視機的黑屏。

  「那我就等他把樓蓋到最高的時候,把地基抽出來。」

  他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拿起桌上的剪輯尺。

  銀色的尺面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細窄、鋒利的白光。

  這道光越過雜亂的桌面,精準地釘在了對面的牆壁上。

  陳硯握緊鋼尺,指尖擦過冰冷的金屬邊緣。

  他在等。

  等威尼斯那頭的第一聲槍響傳回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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