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提前兩小時的試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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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型隔音門合攏,海浪聲被徹底隔絕。

  陳硯走在紅地毯上,步速很快。

  張遠拎著兩個鋁合金片箱,金屬扣磕碰箱體出聲。

  攔在樓梯口的男人穿著藍色制服。

  胸前工作牌寫著:技術主管,盧卡。

  他抬起手臂擋住去路,手掌布滿老繭。

  「離場。」

  盧卡用帶有濃重意式口音的英文發令。

  「我是導演,陳硯。」

  陳硯站定,視線平視對方。

  「試映時間提前到八點,我們要核對拷貝。」

  盧卡指了指牆上的鐘。

  「放映員已經進場。現在是封閉調試時間。外人不准入內,這是電影節的規矩。」

  張遠往前跨了一步,把箱子往上提了提。

  「規矩用來保證放映質量。你們現在關門搞暗箱操作算怎麼回事。我們的拷貝還沒進行最後的聲畫同步。」

  盧卡沒看張遠,手臂依舊橫在半空,紋絲不動。

  「放映室內的拷貝已經歸位。如果是關於技術參數的調整,去樓下找技術委員會簽字。」

  陳硯掏出法、意、中三方簽署的原始交付函,展開遞了過去。

  「看清最後一條。」

  陳硯指尖壓住條款。

  「製片方有權在放映前十五分鐘,親自確認片頭六碼。現在是七點十分,我比規定時間還早了五分鐘。」

  盧卡接過文件,目光在文字和陳硯身後的鋁合金箱子之間來回巡視。

  「箱子留在這裡。」

  盧卡鬆開手,側過身。

  「你一個人進來。只能看,不能碰機器。」

  陳硯看了張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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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遠放下箱子,守在梯口。

  陳硯踩著金屬梯上行,鏤空鐵板發出沉悶的磕碰響動。

  放映室內滿是機油味。

  中長焦距的放映機正低速空轉。

  兩個片盤架在機身兩側,膠片邊緣透著深褐底色。

  老放映員正低頭擦拭鏡頭。

  陳硯走到片架旁。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個片盤的片頭上。

  那裡貼著一張白色的標籤。

  陳硯俯身,指尖划過標籤的邊緣。

  紙面平滑,殘存著膠水味。

  這不乾膠是全新的。

  他在上海洗印廠封箱時,用的是特製磨砂紙標籤,邊緣本該有卷邊。

  「看完了嗎?」

  盧卡站在門口問。

  陳硯直起腰,看向進片口。

  「片頭六碼不對。」

  他伸手指著膠片邊緣的打孔。

  「這是《雷鳴》的備份卷。主拷貝在哪。」

  老放映員停下動作,抬頭看了一眼盧卡。

  盧卡走過來,低頭掃了一眼片頭。

  「標籤是技術委員會貼的,為了統一識別。如果你對拷貝有異議,可以申請延時,但這意味著你會錯過競賽評審的評分時段。」

  陳硯沒出聲。

  這是個明牌陷阱。

  只要要求換拷貝,對方就能以技術故障為由推遲試映。

  在這裡,推遲等同於出局。

  「不用換。」

  陳硯開口。

  「就這樣放。」

  陳硯回到走廊。

  盡頭自動售貨機旁,蘇晚正和一個領口敞開的灰西裝男人對峙。

  那是米拉麥克斯的代表,亨利。

  「蘇小姐,威尼斯的清晨很冷。」

  亨利抿了一口咖啡,語氣輕鬆。

  「你不該在這裡守著一堆膠片。」

  蘇晚背靠著牆,雙手插在西服口袋裡。

  「膠片比人可靠。尤其是在這種到處都是幽靈的地方。」

  亨利前傾身體:「幽靈也分種類。有的住在九一年的舊城裡,一落雨,他們就出來散步。」

  蘇晚沒動,盯著亨利長滿雀斑的臉:「你說什麼?」

  亨利聳聳肩,直起身。

  「我說,《舊城雨聲》這名字,其實挺有詩意的。」

  「哈維很喜歡。」

  「他覺得這個名字比《雷鳴》更適合作為一位天才的終點。」

  陳硯正走下樓梯。

  這句話落入耳中。

  他扶住金屬扶手,力道加重。

  亨利轉頭看向陳硯,舉起咖啡杯虛空一碰。

  「陳導演,祝你的舊夢圓滿。」

  說完,他轉身慢步走過拐角。

  陳硯走到近前。

  蘇晚臉色極差:「他全知道。錄像帶里的內容,他們摸透了。」

  陳硯搖頭。

  「他們不僅知道,還在放映室里留了東西。」

  張遠跑過來,指著放映室大門。

  「陳導,要把咱們箱子裡這兩卷換上去嗎?」

  「來不及了。」

  陳硯看了一眼手錶,七點四十分。

  「盧卡不會讓我們動機器。對方的目的就是讓我們在這裡起衝突。」

  他拍了拍張遠的肩膀。

  「去把接片膠帶準備好。」

  「如果中途斷帶,要在三十秒內接上。」

  三號廳正門開啟。

  幾個舉著相機的記者堵在門口。

  林清秋穿著深紫旗袍外披黑呢子大衣,拄著手杖穩步走來。

  吳剛跟在側面,擋開靠過來的鏡頭。

  一名男記者硬擠上前,話筒遞到林清秋下巴底下。

  「林小姐,聽聞你拍攝時脊椎重傷。外界傳這是劇組賣慘博取歐洲評委同情,你作何回應?」

  林清秋停步。

  她不再搭吳剛的借力,直起身板。

  旗袍硬襯托出腰線。

  她看向記者。

  「傷病早成定局,表演才論高低。」

  「我來威尼斯,只憑實力掌控鏡頭,休想用廢紙來判定我的價值。」

  另一名女記者追問:「那關於九一年的傳聞……」

  林清秋轉過身,手杖往地磚上重重一砸。

  「咚。」

  記者啞了火。

  林清秋走進放映廳,背影筆挺。

  吳剛回頭掃視眾人。

  記者們默契地退後,收攏了設備。

  七點五十五分。

  三號廳內的燈光熄滅。

  評審團成員坐到前排中央。

  哈維·韋恩斯坦沒有出現。

  亨利坐在最後排的陰影區,面容隱去大半。

  陳硯坐在最後排左側,手壓在座椅扶手上。

  扶手絨面扎手。

  他能感覺到那個感應器還在坐墊下面發出微震。

  放映機光柱射出。

  強光投射到銀幕。

  沒播倒計時,也沒出製片廠片頭。

  銀幕只剩壓抑的青灰。

  暴雨。

  這是陳硯用得最熟的鏡頭語言。

  燕京老胡同,雨水澆刷青石板。

  畫面中央浮現一行白底宋體字。

  【編劇/導演:陳硯】

  陳硯屏住呼吸。

  眼前放映的絕非《雷鳴》。

  《舊城雨聲》的母帶早在前世被陸海明燒作灰燼,現今竟堂而皇之地在全球頂尖電影節首映。

  張遠坐在側排,手裡的接片膠帶滾落。

  「這根本不是咱們拍的東西。」

  他失聲開口。

  陳硯沒出聲,緊盯銀幕。

  手持攝影讓畫面保持抖動。

  雨傘轉過,帶出一張男人的側臉。

  那是他前世二十八歲時的模樣。

  疲態盡顯,形容枯槁。

  放映廳內起了議論。

  前排評審團成員交頭接耳。

  亨利繞到陳硯座後,彎腰俯身。

  「陳導演,這就是你的處女作?」

  「看來你遠比我們預想的更早下地獄。」

  陳硯摳住扶手海綿,抬頭望向銀幕。

  畫面出現斷裂帶。

  雪花點吞噬全部圖像。

  伴著電流雜音,新字母彈出。

  【OLD CITY RAIN】。

  下方跟著一行數字。

  2025.12.16。

  他前世飲恨身亡的日期。

  全場噤聲。

  放映機齒輪機械運轉。

  盧卡從控制室走出,靠在二樓護欄邊,冷眼俯視最後一排的陳硯。

  指示紅燈轉作深赤。

  放映光柱徹底切斷。

  大宮外沉悶的鐘聲連敲八次。

  陳硯起身。

  他沒理會亨利,徑直走向放映室入口。

  他的影子被安全出口燈光拉長。

  推開隔音門,放映室內的老放映員已撒開手。

  報廢的膠片在地板上層層堆疊,纏繞成團。

  那是他用命換來的底牌,如今遭人肆意折損。

  陳硯踏入室內。

  放映口漏出白光。

  光影交錯間,一道穿舊夾克的背影正踩過滿地膠片,手裡的剪刀反出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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