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別讓記者聞到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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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宮側門射出的慘白燈光落在陳硯的肩上。

  他沒看台階下那個穿灰風衣的男人,腳步不停,直接撞開旋轉門。

  海霧打濕了他的頭髮,水珠順著眉骨流進眼窩。

  吳剛在酒店電梯口等著,手裡攥著對講機。

  陳硯把濕透的風衣甩進吳剛懷裡。

  「蘇晚呢?」

  「在露台。」

  吳剛把風衣折好。

  「文森特二十分鐘前到的,帶了三個記者,被蘇總攔在外面了。」

  陳硯走進電梯,按下了頂層鍵。

  「那三個人里,有沒有拿徠卡相機的?」

  吳剛搖頭。

  「全是長焦鏡頭,沒看見徠卡。」

  電梯門打開,海風掀動走廊的地毯。

  蘇晚穿著那身深灰色的職業西裝,手裡捏著一疊傳真紙,擋在露台入口。

  文森特攤開手,正對著蘇晚低聲爭辯,額頭的褶皺里擠滿了汗水。

  「蘇,這是威尼斯。」

  文森特指著身後。

  「媒體需要爆炸性的消息。林清秋的腰傷,還有九一年的那些傳聞,那是金礦。」

  蘇晚把傳真紙拍在文森特胸口。

  「那是垃圾。」

  她把視線釘在文森特的領結上。

  「合同第十二條,關於發行方對電影及主創聲譽的保護責任。」

  「傳真件里寫得很清楚,法、德、意三國的排片承諾已經生效。」

  「你想吃版權溢價,就得聽製片方的。」

  文森特吐出一口混著雪茄味的氣,指著露台下的記事本。

  「那三家報社已經等了一個小時了,他們是哈維的朋友。」

  蘇晚跨前一步,擋住了他的視線。

  「切斷除了《電影手冊》和法新社之外的所有私下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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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清秋只接受群訪,不進小房間。」

  「記者的名單得過我的手,哪怕是哈維的人,不守規矩也得滾。」

  文森特看向推門而入的陳硯。

  「陳,你得勸勸她。這種強硬會毀了林清秋在北美的名聲。」

  陳硯拉開椅子坐下,手指扣住桌面。

  「名聲是靠銀幕上的臉掙回來的,不是靠病曆本。」

  他看著文森特。

  「帶你的人離開這層樓,下午三點前,我不想再看見任何一個記者出現在林清秋的視線里。」

  文森特抓起傳真紙,抿了抿嘴唇,轉身走向樓梯口。

  蘇晚收起本子,走到陳硯身邊。

  「他在試探我們的底線。」

  陳硯從兜里掏出那個黃銅書籤。

  「米拉麥克斯在給文森特施壓。那個『雨先生』沒走遠,他在等林清秋露怯。」

  蘇晚低頭看了一眼書籤上的法文。

  「這上面寫著什麼?」

  「『過去從未消失』。」

  陳硯把書籤扔進垃圾桶。

  「去叫林清秋。」


  林清秋站在穿衣鏡前,手扶著沙發背。

  那件深紫色的旗袍已經改好了,側腰的線腳被挑高,用硬質的襯布撐出了一個弧度。

  陳硯站在五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一根計時用的秒表。

  「走路。」

  林清秋鬆開手,左腿邁出一步。

  腰間的骨頭因為用力而凸起,扯動了布料,發出一聲輕微的崩裂聲。

  她停在原地,眉頭壓低。

  「太僵了。」

  陳硯看著她的腳踝。

  「紅毯只有六十米,那是戰場。」

  「如果記者問你,為什麼要在電影裡用那麼真實的瀕死鏡頭,你怎麼說?」

  林清秋挺起背。

  「導演的要求。為了還原那個時代的壓抑感,我進行了長達三個月的物理脫水訓練。」

  陳硯搖頭。

  「太官方。你要說,那是光影對肉體的切割。你是載體,不是受害者。」

  他走上前,按住林清秋的左肩。

  「九一年的事,只要有人提起一個詞,你就轉頭談色彩表現。」

  「別讓他們聞到血味。你越是解釋傷口,他們就越想把痂撕開。」

  林清秋低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旗袍的暗色壓住了她的病態,卻沒法掩蓋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顫抖。

  「我走不直。」

  她把手扣在腰間的護具扣子上。

  「到時候會有成百上千的閃光燈,我的骨頭會響。」

  陳硯攥住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紅毯不是醫院走廊,你是女主角。」

  「就算骨頭折了,你也得把那六十米走成朝聖路。」

  「記住。在這個圈子裡,強者所有的怪異都是風格,弱者的所有傷疤都是笑話。」

  林清秋咬住下唇,鬆開了護具。

  她重新邁步,肩膀下沉。

  絲綢貼著皮膚摩擦,勾勒出一道扭曲但富有力量感的線條。

  「再來一次。」

  陳硯按下了秒表。

  走廊盡頭,張遠抱著兩個鋁合金拷貝箱跑了進來。

  他的額頭上貼著一塊創可貼,呼吸粗重。

  「陳導,查過了。」

  張遠把箱子平放在桌上,手指指向箱口的鉛封。

  鋁製的封條上有明顯的齒痕。

  「編號跟我們的清單能對上,底片罐也沒少。」

  「但是這個鉛封扣,有二次壓痕。有人用鉗子剪開過,又接回去了。」

  陳硯蹲下身,視線與鉛封齊平。

  「拆過嗎?」

  張遠從背後掏出一台海鷗相機,調焦,對著封口連按了兩下快門。

  「我沒敢動。技術委員會的人說,剛才大廳停電的時候,倉庫有五分鐘沒人盯著。」

  吳剛走到箱子旁,手按在腰後的皮帶上。

  「我去調監控。」

  「不用調。」

  陳硯攔住他。

  「監控肯定壞了。」

  他接過相機,查看膠捲的計數器。

  「拿這幾張照片,複印三份。」

  「蘇晚留一份,吳剛帶一份,我帶一份。」

  「去技術委員會,把我們的放映清單重新複印,貼在箱蓋內側。」

  張遠愣了一下。

  「不拆開檢查一下底片有沒有被換掉嗎?」

  陳硯站直身體,看著窗簾後的海影。

  「對方不敢換底片。那是謀殺。」

  「他們只會在裡面加點東西。或者是剪掉幾幀關鍵的畫面,讓片子在放映的時候斷帶。」

  他轉身走向內屋。

  「先按原樣封回去。他們想在明天八點看戲,我們就演給他們看。」

  下午五點。

  文森特再次敲響了房門。

  他遞給蘇晚一張剛印出來的報紙。

  頭版是威尼斯電影節的開幕預熱,在角落裡,印著一張林清秋穿著舊練功服的模糊黑白照。

  標題是:【來自東方的破碎舞者,曾消失在九一年的雨夜?】

  蘇晚看都沒看,直接把報紙對摺,塞回文森特兜里。

  「我說過,不要這種熱度。」

  文森特壓低聲音。

  「這是米拉麥克斯的通稿。哈維想讓你明白,如果他不點頭,《雷鳴》在北美連一分錢都掙不到。」

  蘇晚冷笑。

  「那就讓他握著他的美金進棺材。」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的錄音筆,在文森特面前晃了晃。

  「剛才我們的對話,我已經錄下來了。」

  「關於發行商威脅製片方配合虛假宣傳的音頻,我隨時可以發給組委會。」

  文森特的臉色變得灰白,他倒退了一步。

  「蘇,你太狠了。」

  「那是陳教我的。」

  蘇晚反手關上了門。

  公寓內的鐘表指向凌晨一點。

  陳硯靠在沙發上,閉著眼。

  腦子裡全是那一盤錄像帶里的畫面。

  2025年的他,躺在泥水裡,雙眼空洞地望著監控頭。

  如果人生是一場剪輯好的電影,那麼那個「雨先生」,就是拿著剪刀在底片背後遊蕩的幽靈。

  對講機再次尖銳地響了起來。

  吳剛的聲音透著金屬般的寒意。

  「陳硯。剛接到的電話,大宮技術台那邊來的。」

  陳硯睜開眼,目光冷得像窗外的海水。

  「說。」

  「《雷鳴》的技術試映時間變了。」

  吳剛頓了一下。

  「提前到了明天早上八點。理由是主競賽單元的拷貝排期衝突。」

  陳硯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張遠存放拷貝箱的牆角。

  兩箱底片在月光下閃著冰冷的鋁光。

  「提前了。」

  陳硯自言自語。

  提前試映,意味著他沒有時間在放映前重新檢片。

  那些可能被剪斷的、或者加了料的畫面,將會在評審團面前直接炸開。

  他走到座機旁,撥通了文森特的號碼。

  「不用等明天了。」

  陳硯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波瀾。

  「告訴哈維,明早八點,三號廳見。」

  他扣下聽筒。

  「張遠,帶上所有備份的接片膠帶和剪刀。」

  「吳剛,去碼頭接林清秋。別坐大巴,找一條私人的小艇。」

  陳硯穿上那件黑色的風衣,拉鏈拉到頂端,遮住了下巴。

  他推開陽台的門,迎著翻湧的海浪站立。

  黎明前的海霧最濃。

  遠處的聖馬可鐘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那不是鐘聲。

  那是雷鳴的前奏。

  陳硯的手指划過袖口裡的那罐三十五毫米廢片。

  「誰也別想剪掉我的未來。」

  他跨過門檻,皮鞋踩在地板上。

  清脆的聲音傳遍了空蕩的客廳。

  電影的大幕,正被一雙雙看不見的手,強行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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