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誰換了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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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硯跨過滿地亂卷的膠片。

  拿剪刀的男人正要低頭,手裡的剪刀尖端壓在片頭上。

  「盧卡先生,讓他停手。」

  陳硯盯著那個穿舊夾克的背影。

  盧卡從陰影里走出來,站在陳硯側前方。

  「片子出問題了,這是規矩。技術員在清理報廢底片。」

  張遠在陳硯身後大步衝上台階。

  「清理個屁!這根本不是我們的拷貝,你們敢偷梁換影?」

  張遠抓向那個男人的肩膀。

  盧卡側步擋住張遠,手臂橫推。

  「這裡是放映室。在技術核驗清楚之前,外人不准觸碰機器。」

  陳硯抬手,按住張遠的拳頭。

  「放映員,低頭看看你腳下的片基。」

  那個背著身的男人沒動。

  陳硯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踩在膠片上,發出乾澀的脆響。

  「三十五毫米負片,柯達5246。我們的拷貝是在上海洗印廠出的,採用了垂直顯影工藝。」

  陳硯指著從放映機進片口垂下來的一截膠片。

  「這卷片的底色偏綠。片基邊緣有長達五厘米的橫向劃痕。」

  他轉頭看向盧卡。

  「這是臥式沖洗機才有的劃傷。」

  「這不是《雷鳴》,也不是那捲母帶。」

  盧卡眼角肌肉顫動。

  他看向放映口正下方的光路。

  「由於剛才大廳供電波動,可能導致掛片位置偏移。」

  「我們正在核對片盒編號。」

  陳硯冷笑。

  他從懷裡掏出那捲膠捲,拉出一截樣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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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頭六碼處,第四個孔眼邊緣有手工補膠的痕跡。這是為了增加咬合力。」

  「現在掛在機子上的這卷,孔眼極其平整,是全新的洗印件。」

  門口傳來兩聲短促的掌聲。

  亨利靠在門框上。

  他手裡捏著一個沒點燃的菸斗,目光落在陳硯臉上。

  「陳導演。看來藝術家和技術員之間產生了一點小小的誤會。」

  「也許是你帶來的兩套拷貝里,不小心混進了早年的練手作?」

  「畢竟年輕人總愛把情懷和職業弄混。這對競賽評分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亨利往前走了兩步。

  他的皮鞋底敲打地磚,聲音頻率很穩。

  「評審團已經在前排坐了五分鐘。如果試映延遲超過十五分鐘,按照規矩,你的評分權重會下降百分之二十。」

  「我要是你,就趕緊讓這位勤快的放映員把機器修好,哪怕畫面難看點。」

  蘇晚走上台階。

  她手裡抓著三個牛皮紙文件夾,文件邊緣露出一截藍色簽章。

  「亨利先生。既然談到規矩,那就談談交接清單。」

  蘇晚把其中一份文件夾拍在盧卡懷裡。

  「這是昨晚八點三十四分,倉庫管理處簽發的接收回執。」

  「回執編號WB-092。標註入庫拷貝為兩套,鉛封編號分別是SH-001和SH-002。」

  蘇晚翻開第二頁,指尖壓在簽名處。

  「上面沒有『OLD CITY RAIN』字樣。也沒有任何關於第三卷膠片的入庫記錄。」

  「盧卡主管。如果在五分鐘內,你不能把那捲帶著SH-001鉛封的原始拷貝找出來,那我們就得換個地方說話了。」

  盧卡低頭看文件。

  他沒說話,呼吸頻率開始變快。

  「倉庫很大,可能存在搬運失誤。」

  陳硯沒等盧卡說完。

  他拿出海鷗相機,翻到昨晚拍攝的鉛封特寫。

  相機屏幕上。

  鉛封處的磨砂標籤邊緣,有一處細微的折角。

  陳硯指著旁邊鋁合金箱子上的新標籤。

  「昨晚封條還在。現在這卷上面的標籤,連摺痕都沒有。」

  「你們剪開了我的鉛封,把廢片塞了進去。」

  「盧卡先生。在威尼斯毀壞競賽拷貝,不僅是技術事故,更是刑事犯罪。」

  亨利的表情僵住。

  他不再擺弄那個菸斗,眼神掃向那個拿剪刀的男人。

  拿剪刀的男人身體縮了一下。

  他放下剪刀,試圖往後門溜。

  放映室後門被撞開。

  吳剛反鎖住後門。

  他左手卡住一個穿藍色工裝的搬運工的後頸,右手舉起一張紅色的紙片。

  「陳導。在消防栓後面翻出來的。」

  那是《雷鳴》原始拷貝的紅色封簽。

  上面清楚地寫著洗印日期和「陳硯」的名字。

  封簽已經被撕爛。

  斷口處殘留著新鮮的漿糊味。

  吳剛把那個搬運工往前一推。

  搬運工腳下一滑,跪在堆疊的膠片堆里。

  「他剛才想往垃圾道里扔。被我截住了。」

  吳剛盯著那個男人。

  「還有這個。」

  吳剛從搬運工兜里掏出一個黑色的金屬小盒。

  張遠一眼認了出來。

  那是高強度的退磁器。

  「王八蛋!」

  張遠破口大罵,拳頭砸在手心。

  「你們想用這玩意兒磁化聲帶,讓全場觀眾聽噪音?」

  盧卡後退了一步。

  他轉頭看向亨利。

  亨利已經轉身走向大門。

  他加快了步子,身影消失在陰影里。

  放映室內的燈光突然白亮。

  備用電源徹底接通。

  「盧卡。」

  陳硯指著放映機側面的備用轉盤。

  「三分鐘。把SH-002備用盤掛上去。」

  「如果你做不到,我就帶著這些物證去一樓。那裡坐著三十個還沒離場的國際記者。」

  盧卡摘下帽子,抹掉額頭的汗。

  他轉過身。

  動作極其利索。

  「放映員。撤掉故障卷。掛備用盤。」

  拿剪刀的男人扔掉剪刀。

  他低頭操作機器。

  片盤在架子上快速旋轉。

  膠片穿過齒輪和光路,發出規律的摩擦聲。

  陳硯看了一眼手錶。

  七點五十八分。

  「蘇晚。帶吳剛回觀眾席。守住後排。」

  「張遠。盯著光門。如果光柵出問題,立刻拉手動閘。」

  陳硯走出放映室。

  他站在二樓看台。

  俯瞰下方的放映廳。

  評審席上一片寂靜。

  前排的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鏡。

  林清秋坐在第四排正中。

  她脊背挺得極直。

  旗袍的顏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深沉。

  她沒回頭。

  三號廳的大門被重重合上。

  「啪。」

  所有的壁燈同時熄滅。

  放映機射出一道圓柱形的強光。

  銀幕抖動了一下。

  黑底白字。

  字體粗獷。

  【雷鳴】

  第一幀畫面彈開。

  燕京郊區的荒野。

  滿地的泥濘中。

  林清秋那隻蒼白的手,從污泥中一點點探出。

  指尖沾滿黑泥。

  每一個指節都在劇烈顫抖。

  低沉的雷聲通過音箱在廳內炸響。

  不是那種合成的音效。

  那是真實的、帶著電流噪點的悶雷。

  評審團中有幾個人坐直了身體。

  畫面切換。

  林清秋的側臉。

  她額頭的青筋因為憋氣而凸起。

  眼睛裡布滿血絲。

  沒有任何台詞。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那是真正的窒息感。

  陳硯靠在二樓扶手上。

  他閉上眼。

  聽著那一下下撞擊耳膜的雷鳴。

  膠片轉動的聲音就在腦後。

  平穩且有力。

  九十分鐘的放映時間。

  沒有人離場。

  沒有任何嘈雜的談話。

  直到銀幕上出現最後一幕。

  漫天的暴雨中。

  那座坍塌的鐘樓廢墟。

  鏡頭慢慢拉遠。

  黑色的底色迅速吞噬畫面。

  放映廳內陷入絕對的黑暗。

  五秒。

  十秒。

  「啪。」

  前排的老教授站起身。

  他沒有說話。

  他拍響了第一下手掌。

  隨後。

  潮水般的掌聲從前排蔓延。

  亨利坐在最後排。

  他沒有鼓掌。

  他的臉藏在陰影里。

  看不清表情。

  陳硯從二樓梯級走下。

  蘇晚等在出口。

  她眼眶微微發紅,但嘴角抿得很緊。

  「贏了嗎?」

  她輕聲問。

  陳硯沒回答。

  他看向從人群中擠出來的盧卡。

  盧卡走得很急。

  他的制服扣子扣錯了一個。

  盧卡停在陳硯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他環顧四周,確保沒人注意。

  盧卡從兜里掏出一張白色的便簽。

  他動作很快。

  便簽塞進陳硯手裡。

  「陳導演。有人托我交給你。」

  陳硯攤開手心。

  便簽是普通的放映記錄紙。

  背面寫著一行凌亂的鋼筆字:

  【最後排左側,今晚九點,帶上舊片。】

  字跡還沒幹透。

  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深藍色的墨點。

  「那個搬運工呢?」

  陳硯收起便簽。

  「跑了。」

  盧卡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他說家裡有急事。沒拿工資就走了。」

  陳硯看向觀眾席。

  評審團成員正在魚貫而出。

  有人在低聲討論那個泥潭裡的特寫鏡頭。

  林清秋坐在原處。

  吳剛站在她身後,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

  陳硯轉過身。

  他看向三號廳最後排的那個位置。

  最後排左側。

  那個裝了感應器的座椅。

  此時空無一人。

  只剩下一隻被遺忘的、黑色的空咖啡杯。

  咖啡杯口殘留著一抹白色的粉末。

  陳硯走過去。

  他伸出手。

  指尖抹過那個杯沿。

  粉末微苦。

  帶著一種劣質穩定劑的味道。

  「去醫院。」

  陳硯回頭對蘇晚說。

  「今晚九點前。誰也別放進來。」

  他走出放映大廳。

  外面是聖馬可廣場的正午。

  海風腥濕。

  把空氣吹得有些黏。

  陽光照在陳硯臉上。

  他拉了拉風衣領子。

  「叮。」

  遠處的聖馬可鐘樓。

  正午十二點的鐘聲準時敲響。

  陳硯踩過廣場的地磚。

  那張便簽在口袋裡。

  隨著步履一下下撞擊著他的大腿。

  他知道。

  真正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大幕。

  那盤本不該出現的《舊城雨聲》。

  正在威尼斯的某個角落,等著他親自去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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