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鐘聲壓過病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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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硯的聲音在放映廳里迴蕩。

  周宏僵在過道位置,提著公文包的手指扣緊了皮革邊緣。

  「威尼斯的紅毯,我給沈總留了位子。」

  陳硯關掉投影儀。

  白色幕布上的光影消失,廳內陷入一種壓抑的寂靜。

  部里項目辦的孫主任站起身,低頭看著那疊被陳硯撕碎的行政函。

  「陳導演,剛才這段畫面,是全部拍攝內容的一部分?」

  陳硯繞過控制台,站在孫主任面前。

  「這是《雷鳴》的核心鏡頭。為了這五秒鐘,劇組在南郊冷庫駐紮了二十一天。」

  周宏推了推眼鏡,跨出一步,語調抬高。

  「孫主任,畫面好不代表流程合法。上海那邊接到的舉報是實名的,林清秋的腰椎損傷是事實,醫生的診斷證明還在我包里。」

  周宏拉開拉鏈,掏出一疊複印件。

  「暴力拍攝,這在電影圈是底線。這種違規產物不能作為學術交流素材。」

  嚴懷忠走到陳硯身邊,伸手按住那疊診斷證明。

  「周律師,北電的教學樓,不是你辦案的地方。」

  嚴懷忠從西服內兜取出一份紅頭文件,平鋪在會議桌中央。

  「這是今早簽發的。關於『實驗性電影視聽語言開發』的專項立項,承辦方是北電,管理責任在我。項目編號已經進入部里的資料庫。」

  孫主任拿過文件,掃過上面的紅章。

  「有了這份立項,這就是學術課題。」

  周宏臉色漲紅,聲音透著尖銳。

  「立項也不能掩蓋虐待演員的行徑。我們手裡有病歷!」

  陳硯朝後排招手。

  「張遠,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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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遠從陰影里跑出來,懷裡抱著三本厚實的塑料封皮文件夾。

  「嘩啦」一聲。

  文件夾砸在周宏腳邊的地板上。

  「看清楚了。這是《雷鳴》劇組的每日拍攝日誌。」

  陳硯翻開其中一本,手指划過表格。

  「11月4日,鐘樓搭建調試。爆破組安全間距驗證,測試員:吳剛。現場醫生:北醫三院李醫生。」

  他翻到下一頁,動作極其迅速。

  「12月2日,墜落戲拍攝。林清秋簽署自願拍攝確認書,下方有保險公司保單號。拍攝現場備有氧氣、擔架及急救藥品。」

  陳硯看向孫主任。

  「林清秋的傷是舊疾復發。事故發生的第一時間,劇組按照應急預案實施了轉運。所有的錄像證據、醫護簽到記錄、包括林清秋本人入組前的體檢報告,都在這裡。」

  孫主任俯下身,抽出其中一份保單。

  「保額五十萬?」

  「是。由法方法務部擔保,國內承保。」

  陳硯盯著周宏。

  「上海那邊發出的病歷,只有結論,沒有前因。周律師,虛假舉報導致拍攝中斷的損失,蘇製片正在核算。」

  蘇晚從旁邊走出來,手裡拿著計算器和一疊合同複印件。

  「截止到今天下午兩點。因為上海製片聯合會的干擾,法方首筆款項到帳延遲,產生的違約利息及滯納金共計四萬二千美金。」

  蘇晚把計算器推到周宏面前。

  「這筆帳,沈總打算怎麼平?」

  周宏後退一步,鞋底踩在散落的紙片上,發出乾裂的聲響。

  「這……這些資料誰能證明真實性?」

  「我能證明。」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後排響起。

  林清秋在蘇晚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她脫掉那件厚重的羽絨服,露出貼在脊椎上的銀色護具。

  她撐著扶手,慢慢走下台階。

  每走一步,脊椎處的金屬支架都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林清秋站在周宏面前。

  「病歷是真的。我也確實進了醫院。但沒人逼我爬鐘樓。」

  她撩開後腦的頭髮,露出一處剛結痂的劃痕。

  「那五秒鐘,是我這輩子演得最像人的時刻。沈從周想毀了我的角色,你問問他,他賠得起嗎?」

  周宏看著林清秋那雙充血的眼睛,嘴唇顫抖了一下。

  孫主任合上文件夾,看向周宏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回去轉告沈總。電影行政管理是為了保護創作者,不是為了給私人恩怨當槍使。這份所謂的舉報,部里不予採納。」

  孫主任轉頭看向嚴懷忠。

  「老嚴,這類實驗項目的送審,走部里的綠色通道。只要技術指標達標,直接給國際送審證。」

  嚴懷忠點頭,握住孫主任的手。

  「多謝了。我們需要的就是一個公平。」

  周宏站在放映廳中央,周圍的人群開始有意識地避開他。

  他帶來的公文包癟了下去,那些所謂的「證據」成了廢紙。

  張遠路過周宏身邊,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借過。你們上海審片,手伸得太長,容易折。」

  周宏一言不發。

  他低頭撿起地上的公文包,狼狽地朝側門走去。

  推開門時,門外圍觀的學生發出一陣鬨笑。

  陳硯沒去看他,重新坐回控制台前。

  孫主任走過來,拍了拍陳硯的肩膀。

  「片子拍得夠硬。但你要明白,國內公映需要龍標。部里雖然支持學術實驗,但最終的行政審批,上海那邊還有一票否決權。他們管著屬地審查。」

  「我知道。」

  陳硯按下一處開關。

  銀幕上再次出現了那隻從泥潭裡伸出的手。

  「沈從周卡不住我。威尼斯只要看到這段樣片,就會發正式邀請函。到時候,行政流程就成了次要問題。」

  孫主任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帶著隨員離開了。

  放映廳里只剩下了劇組的核心成員。

  嚴懷忠看著陳硯,眼神里透著複雜的情緒。

  「陳硯。你這是在走鋼絲。」

  「老師,在這個圈子,不走鋼絲就只能跪著拿飯。沈從周不讓我進上海,我就把威尼斯的獎盃砸進他的辦公室。」

  陳硯拿出手機,調出張遠發來的簡訊。

  「底片到哪了?」

  張遠立刻回答。

  「底片已經在去香港的船上。文森特在那邊接頭,直接空運巴黎。三天後,底片會進入電影節的秘密審片室。」

  蘇晚走過來,把一份簽好字的免責協議遞給陳硯。

  「上海方面的律師團撤了。但林姐那邊,醫院還是有些麻煩。」

  陳硯看向林清秋。

  林清秋正盯著銀幕上那個泥濘的自己。

  「我能去威尼斯嗎?」

  她輕聲問。

  陳硯點頭。

  「你得去。哪怕是坐輪椅,也要走完那截紅毯。」

  林清秋笑了笑,那是入組以來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成。那我就練練怎麼在輪椅上擺造型。」

  劇組的人員開始拆卸放映設備。

  陳硯走出實驗大樓。

  北方的黃昏來得極快,天空呈現出一種粘稠的鉛灰色。

  風鑽進領口,帶來刺骨的寒意。

  褲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陳硯掏出手機,屏幕上的發件人是沈從周。

  【陳導。樣片會開得很成功。但你要記住,中國電影的龍標,還在上海。沒有那個標,你就算拿了金獅,國內也沒人敢放你的片子。咱們,威尼斯見。】

  陳硯關掉手機屏幕。

  他看向操場盡頭的那排梧桐樹,枝幹光禿禿的,扎進灰色的雲層里。

  他隨手將手機塞回口袋,邁步走向停車場。

  吳剛已經發動了那輛麵包車,排氣管冒出白色的濃煙。

  陳硯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吳哥,去洗印廠。」

  車輪碾過路面上的枯葉,發出密集的碎裂聲。

  陳硯看向後視鏡。

  周宏那輛灰色的奧迪正緩緩駛出校門,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陳硯閉上眼睛。

  他腦海里反覆出現的,不是那隻抓向天空的手,而是鐘樓徹底垮塌瞬間的轟鳴聲。

  那聲音,已經在未來的時空里響過一次了。

  這一次。

  它會震碎整個上海灘。

  麵包車在車流中穿行,車窗外的霓虹燈漸次亮起。

  陳硯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節奏極穩。

  他在等。

  等那一通來自威尼斯的越洋電話。

  也等沈從周從那張太師椅上摔下來的瞬間。

  「陳導。後面有車跟。」

  吳剛盯著後視鏡,聲音平穩。

  陳硯沒睜眼。

  「不用管。讓他們跟著。我們要去的地方,他們進不去。」

  麵包車猛地加速,併入通往郊外的高速入口。

  後方的燈光被拉成了一條細長的白線,最終消失在北方的夜色里。

  陳硯握緊了懷裡的公文包。

  裡面裝著林清秋所有的體檢報告原件,那是他的盾。

  而那段已經飛往歐洲的樣片。

  是他最利的劍。

  風聲在車窗外尖叫。

  陳硯在黑暗中,無聲地吐出一個煙圈。

  這局棋。

  才剛剛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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