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首映
晚上八點，麗都島電影節宮外的海濱大道，燈火通明。
洛倫佐·維加斯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領結系得一絲不苟，帶著他的兩位男主角。
飾演中年牙醫的演員阿爾佛萊德·卡斯楚，和飾演街頭少年的男孩路易斯·席爾瓦，來到了放映廳前。
剛一靠近，就被眼前的陣仗驚得腳步一頓。
無他，人實在太多了。
通往放映廳的紅毯兩側，被圍得水泄不通。
粗略一看，那些扛著長槍短炮的攝影記者，少說也得有三四十家。
那些裝置往那一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迫擊炮呢。
更誇張的是紅毯外圍的普通觀眾區，里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
有舉著燈牌的，有拿著手機的，各種語言的吶喊混雜在一起。也算是一種奇觀了。
洛倫佐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今天白天自己《來自遠方》首映時的場景。
那時候，好像也是這個廳吧。
可除了零星幾家委內瑞拉本土媒體，和兩三個例行公事的電影節官方攝影師外，幾乎沒有任何外媒問津。
觀眾席入口冷冷清清，更別提什麼粉絲了。
他身為導演，帶著兩個主演匆匆走過紅毯，攝影師懶洋洋地拍了兩張，整個過程不超過四十秒，便灰溜溜地進了場。
再看看眼前這幅景象，真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這時，男二路易斯緩過神來，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導演，這和咱們的首映禮相比，簡直是另一個世界啊。」
洛倫佐苦笑了一聲，輕輕整了整領結。
他是富裕家庭出身出身，早年玩攝影，後來拍紀錄片，拍電影，很大程度上都是興趣使然。
可能從小講排場講慣了，讓他現在對名利場的排場並不怎麼熱衷。
可此刻，當這種赤裸裸的差距擺在眼前，同樣的電影節，同樣的入圍導演。
那些媒體卻如此明顯的區別對待，他心裡那股子不平衡，還是一下子涌了上來。
「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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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一號阿爾佛萊德畢竟年紀大了，將洛倫佐的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
小聲安慰了一句：「我相信咱們的片子肯定會獲獎的。到時候就輪到這些媒體，求著採訪咱們了。」
話落，路易斯接話道：「那導演你一定不要接受啊，咱們也晾一晾他們。」
洛倫佐被路易斯的模樣逗樂了，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好，有志氣，到時候咱們誰都不接受採訪。」
話音未落，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騷動。
那些圍在附近的觀眾和影迷們，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那聲浪也震得洛倫佐幾人耳朵疼。
「來了來了！韓來了！」
「韓！韓！」
「啊！！！」
洛倫佐下意識朝紅毯盡頭望去。
只見韓鋒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利落的咖色條紋西裝，內搭一件白色絲質襯衫。
領口鬆開一粒扣子，讓整體穿搭嚴肅中又不失性感。
他左手自然垂落，右手則牽著一個身穿香檳色晚禮服的東方女人。
而在韓鋒另一側，姜聞則是一身黑色西裝，穿得狂放不羈，襯衫領口大敞，甚至還帶著一副墨鏡。
三人一踏上紅毯，媒體區的閃光燈瞬間進入了瘋狂模式。
咔嚓！咔嚓！咔嚓！
白光密集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記者們一邊拍，一邊用各國語言大喊著「看這邊」，「韓先生笑一下」之類的話。
洛倫佐看的很清楚。
白天給他面目表情拍照的那幾家委瑞內拉媒體，此刻屬他們喊得最起勁。
不是，咱們不才是一夥的嘛？
咱們不才是同一國籍的嗎？
難道國內單方面給我開除國籍了？
這時，韓鋒停下腳步，朝著人群那邊揮了揮手。
這一揮，洛倫佐能感受到，整片天空都炸了。
圍觀的影迷們發出了比剛才更激烈十倍的尖叫，要不是安保人員拼命阻攔，說不定這些人都要衝到護欄範圍內了。
「韓！你好帥！」
「韓！我要嫁給你！」
「拆妮子功夫！」
「啊啊啊啊！韓！」
這場面，已經不像是什麼電影節首映了，反倒更像是某個頂流巨星的粉絲見面會。
洛倫佐看著這一幕，不由得再次苦笑。
白天他走紅毯的時候……算了，不提了，說多了都是淚。
再看看眼前這位呢？
洛倫佐毫不懷疑，就算把房龍請到這裡，場面恐怕也不過如此了。
他甚至敢打包票，韓鋒的這場首映，絕對會是接下來整個電影節期間。
來的媒體最多，圍觀影迷最多的一場，沒有之一。
正想著，韓鋒四人已經在簽名牆上籤完名，拍完照，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走進了場館大門。
外面的尖叫聲依舊久久不散，像海浪一樣一波接一波。
洛倫佐深吸一口氣，對身旁的路易斯兩人說道：「走吧，咱們也借韓的光，走紅毯風光風光。」
路易斯愣了一下，疑惑問道：「導演，不需要按順序走嗎？」
「沒事，大大方方上去走就行。」洛倫佐擺了擺手。
他畢竟也是入圍導演，對電影節的規矩還是很清楚的。
每一部電影首映的時候，都有走紅毯，請媒體造勢的權利。
同時，每部入圍電影設紅毯的時候，其他電影的主創，評委，和一些受邀嘉賓都能走上去走走。
當然，也不是說非走不可，想低調的人可以走側門。
除了需要主創最先進場之外，沒什麼講究，也沒有壓軸的說法。
誰到了誰就走，到點了紅毯一收，也不管你來沒來。
說完，他領著路易斯兩人，大步走上了那條還殘留著尖叫餘溫的紅毯。
或許是緊跟在韓鋒等人身後的關係，他們一出現，現場的記者們多少也給予了他們一定的關注。
畢竟幾個小時前《來自遠方》也收穫了一場長達十二分鐘的掌聲，也不算是無名之輩了。
咔嚓咔嚓的快門聲再次響起，雖然不如剛才那般瘋狂，但也算得上體面。
三人享受了一波被人追捧的感覺後，走進放映廳。
剛一進門，韓鋒就迎了上來。
「洛倫佐，你們來了。」
韓鋒笑著伸出手：「來，跟我走，給你們留了前排的好位置。」
洛倫佐握住他的手，順勢跟著往裡走。
然而剛走到觀眾席前排，他的目光一掃，整個人就僵住了。
第一排的中央和兩側，坐著一圈他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人。
侯孝賢穿著一身灰色唐裝，正閉目養神。
他旁邊，土耳其導演努里·比格·錫蘭正皺著眉翻看著手裡的電影節手冊。
波蘭導演保羅·帕夫利克夫斯基側著身，跟英國女導演琳恩·拉姆塞低聲說著什麼。
義大利人弗蘭西斯科·穆尼茲，則湊在評委會主席阿方索·卡隆耳邊，似乎在討論另一部片子。
而伊莉莎白·班克斯，看見韓鋒過來，大大方方地眨了眨眼，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還有幾個他看過很多次照片，卻一時間叫不出名字的評委。
反正九個評委，一個不少，全來了。
雖然沒人走紅毯，但他們齊刷刷地坐在《爆裂鼓手》的首映場裡，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具分量的態度。
洛倫佐只覺得喉嚨有點發乾。
他下意識地又想起了剛才那句感慨。
這踏馬的，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與此同時，韓鋒將洛倫佐三人送到座位旁後，便轉身快步走向入口處。
只見入口處，馮曉剛一行人也到了。
韓鋒立刻滿臉笑容地迎了上去。
「馮導！許老師！這邊請！」
馮曉剛握住韓鋒的手，上下晃了晃，目光卻忍不住在周圍掃了一圈。
臉上堆著笑，感慨道：「小韓，你這陣仗不小啊。」
「嗨，這跟我沒啥關係。」韓鋒連連擺手，姿態放得很低。
「都是看在聞哥和張院的面子上來的，是他們人脈廣，我就是一個跟著沾光的。」
這話聽著謙虛，可落在馮曉剛心裡卻是五味雜陳。
他拍了半輩子電影，從早年掙扎求存，到賀歲檔之王，他在票房上確實算得上一號人物。
可名聲和獎項，他卻哪個都沒撈著。
再看看眼前這個年輕人，年紀輕輕可以說是名揚四海，中外皆知。
現在又帶著片子殺進了威尼斯主競賽單元，還有很大可能拿獎。
他拍了大半輩子，何嘗有過這等風光？
念及此，馮曉剛心中閃過一絲羨慕，甚至可以說是嫉妒。
但他畢竟是老江湖了，面上絲毫不露，只是拍了拍韓鋒的肩膀。
「你這就太謙虛了不是，你忙你的，我們就是給你捧個人場，隨便坐哪都行。」
馮曉剛話落，一旁的許卿，李一楓等人也是紛紛出聲。
「韓導，你忙去就行，我們在哪都是坐。」
「韓導，您忙，您先忙。」
「那我可當真了了啊。」
話是這麼說，韓鋒還是親自將他們一行人引到預留的座位區。
安頓好這幾人後，姜聞從另一邊踱步過來，開口道：「怎麼樣，我剛才看到你和伊莉莎白聊了幾句，他都說什麼了？」
韓鋒收起笑容，眼神微凝：「她說評委里有人不太喜歡商業氣息太濃的電影，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姜聞點點頭，面色也沉了幾分：「侯導那邊也是這麼跟我透露的。
他說有幾個老派評委，看完先導片後，覺得這片子太『滿』了，情緒太過外放。
缺乏他們所謂的那種『留白』和『克制』，看來情況有點不妙啊。」
韓鋒無奈地嘆了口氣：「那也沒辦法。《爆裂鼓手》本來就不是純沖獎的片子，是要賺錢的，肯定要兼顧一定的商業性。
而且聞哥，成片你也看了，你能滿意，說明藝術性也不差。
要是這幫人非得抱著他們那套『沒幾個人能看懂，也沒幾個人喜歡看』的文藝片標準卡咱們，咱們也沒辦法不是。」
姜聞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踏馬的，這幫老東西。」
韓鋒聽樂了。
有的評委還沒姜聞歲數大呢，姜聞這話也算是把自己罵進去了。
「聞哥，你也不用這麼說自己吧。」
「滾蛋。」姜聞罵罵咧咧。
「老子心態年輕著呢，可跟他們不一樣。」
兩人又說了幾句，然後各自分開，去招待客人去了。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該來的基本都來了。
在韓鋒的示意下，後台的工作人員，將場館的燈光熄滅。
隨著大銀幕亮起，首映正式開始。
片頭一開始，就是一陣急促，爆裂，如同機關槍掃射般的爵士鼓點，驟然在杜比環繞音響中炸響。
鼓槌狠狠砸在軍鼓皮上的聲音，每一記都像是要把在場的人耳膜擊穿。
洛倫佐坐在前排，身體下意識地坐的更端正了些。
作為同行，他幾乎是本能地進入了專業審視的狀態。
然而僅僅看了十分鐘，他心中就忍不住暗暗咂舌。
這敘事節奏，太老練了。
剪輯凌厲得像刀，每一個鏡頭都精準地卡在鼓點上。
人物的出場，關係的建立，矛盾的鋪墊，沒有任何一秒鐘是浪費的。
如果不認識韓鋒，他甚至會以為，這是某位浸淫電影行業二三十年的老東西拍出來的作品呢。
銀幕上，韓鋒飾演的學生，第一次走進那個充滿汗味和金屬氣息的排練室。
然後，是姜聞飾演的變態教師。
那個眼神，那個雙臂環胸，審視來人的姿態。
站在逆光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韓鋒，那股透屏而出的窒息感，讓他這個看電影的都忍不住頭皮發麻。
電影繼續推進。
當演到韓鋒瘋魔般練鼓的段落時，整個影廳里只剩下鼓聲在咆哮。
韓鋒的雙手在鼓面上化作兩團虛影，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打濕了胸前的T恤。
鏡頭推近，他的指尖已經磨破，鮮血滲出來，黏在鼓棒上，每一次敲擊都在銅鈸上留下暗紅色的印記。
洛倫佐不自覺地攥緊了扶手。
那股沉重的壓抑感，那種為了追求極致而近乎自毀的瘋狂，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來自遠方》，一個是反抗父權，一個是對抗師權。
都是對抗強權，只不過他表達的是沉在泥潭裡的絕望。
而眼前這部片子，是一種燒到白熾的瘋狂。
兩種極端，卻同樣讓人窒息。
緊接著，是全片最高潮的師生對峙。
舞台上，姜聞徹底被激怒，對著韓鋒破口大罵，每一個單詞都像淬了毒一般。
而韓鋒不再退縮，他紅著眼睛，抓起鼓棒，砸向姜聞，像是要砸爛這個糟透了的世界。
鼓聲，罵聲，砸東西的聲音，混成一團。
洛倫佐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下意識地偏過頭，看了一眼斜前方的韓鋒。
那個在銀幕上青筋暴起，目眥欲裂的年輕人，此刻正安靜地坐在黑暗中。
側臉被銀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很難讓人相信，這和熒幕中的居然是一個人。
洛倫佐心裡那股信心，悄然被動搖了。
原本他對自己的《來自遠方》是極有把握的。
雖然關注度不夠，但他相信自己的才華，相信他的兩個演員的演技。
可現在，當他親眼看到《爆裂鼓手》的完成度，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幾乎要將人撕裂的張力，他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終於，故事走向了結尾。
舞台上，韓鋒在萬眾矚目下，開始了一段長達數分鐘震撼人心的個人獨奏。
鼓點從最初的壓抑，到中間的爆發，再到最後近乎癲狂的自由發揮，像是要燃燒自己的生命一樣。
而台前，姜聞站在陰影里。
一抹光灑在他臉上，表情極其複雜。
有毀滅後的釋然，有魔鬼對惡靈的認可，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種「我親手製造了這件藝術品」的病態的滿足。
最後一個鼓點落下。
銀幕黑場。
片尾字幕緩緩升起。
影廳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長達兩三秒鐘的絕對寂靜。
然後，不知道是誰，率先站了起來，開始鼓掌。
「啪啪啪！」
緊接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十個人……第一百個。
全場觀眾幾乎陸續從座位上彈起，掌聲如雷鳴般響徹整座放映廳。
張暉坐在前排，整個人先是懵了一下，隨後露出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事先花了大價錢，請了十幾個「職業觀眾」坐在前排。
約定好了，在字幕升起後，看情況帶頭起立，鼓掌，吶喊，引導全場的情緒節奏。
可現在呢？
他那些「托」們，還沒來得及發揮，就被周圍真正激動的觀眾給帶了節奏。
而他安排的人，在這股真實又滾燙的情感表達中，多少顯得有點多餘了。
「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花那冤枉錢了。」
聞言，姜聞和韓鋒都笑出了聲。
「行了張院，別鬱悶了，這錢也不白花，他們沒起到帶頭作用，那還有職業道德的話，一會應該會引導其他人多鼓一會兒。」
果不其然，掌聲一浪高過一浪。
起初是狂熱，雜亂的，然後漸漸匯聚成一種極有節奏，莊重的拍擊。
時間就一分一秒地過去。
八分鐘。
十分鐘。
十二分鐘。
掌聲非但沒有衰減，反而在每一次停頓後，以更加猛烈的氣勢重新爆發。
十三分鐘，十三分半……
直到接近十四分鐘的時候，掌聲才在那最後一個悠長的停頓後，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韓鋒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西裝，邁步走上舞台。
他站在聚光燈下，面對著台下那一張張不同風情，但情緒卻同樣亢奮的臉，微微鞠了一躬。
「謝謝，謝謝大家。」
「謝謝各位今天願意來被這鼓點轟炸九十分鐘。
這部電影，屬於所有願意為極致燃燒的人。
也謝謝姜聞老師，謝謝我的團隊，謝謝我的家人。」
首映後的感言，本來就不是用來長篇大論的。
要想細說，一會是有釋出會的，也可以自己組織酒會慢慢說。
所以韓鋒簡單說了兩句後，就他再次鞠躬，走下舞台。
等到姜聞和小趙等人陸續上去，簡單表達了一下感謝後，開始散場了。
韓鋒將幾個重要人物送到門口後，一回頭，就看見姜聞走了過來。
摟著他肩膀，避開人群，來到了放映廳前方。
「侯導，這小子就是韓鋒，你不是一直說想見見他嗎。」
看著眼前頭髮花白，帶著股書生氣的老頭，韓鋒謙虛地伸手彎腰：「侯導。」
侯曉賢站起身，握住韓鋒的手，用力拍了拍他肩膀，一臉欣慰：「後生可畏啊。」
韓鋒連忙道：「侯導過獎了，還得請您多指教。」
侯曉賢擺擺手，沒有繼續客套，直截了當地說道：「電影拍的真好，我很喜歡。
不過啊，喜歡的人會很喜歡，不喜歡的人也會很看不上。」
韓鋒聽懂了，作為評委，侯曉賢是不可能給他們透露太多的。
但有這句話已經傳遞出來很多資訊了，大致還是那個意思。
就是說他這電影裡那些商業性的東西太多了。
這種強對抗，強矛盾，強吸引力的敘事方式，明顯不符合傳統文藝片的血統。
偏偏他這片子傳遞出來的價值觀和情感又是到位的，兩者揉在一起，有點「串子」的味道。
年輕一代的評委，比如伊莉莎白那樣，多半能接受。
開明一些的老派人物，比如侯曉賢，阿方索·卡隆這樣的，也能欣賞。
但這屆評委里，不止他們，還有幾個五十年代出生的老導演。
比如努里·比格·錫蘭，年紀又大，又一輩子拍文藝片出身，要讓他們接受這種新潮的東西，恐怕是難。
韓鋒沉默了兩秒，灑脫笑道：「侯導，說實話，我能做的都做了。
片子就擺在這兒，盡力了就好，要是最後真因為『太商業』而拿不到獎，那也沒辦法，我認。」
侯孝賢看著他這副坦蕩的模樣，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很是洪亮。
「好，你小子夠樂觀的，這心態不錯！」
侯孝賢指著韓鋒，又指了指姜聞，「老薑，我看你這小兄弟心態比你強。」
姜聞嘿嘿一樂：「那是，我們年輕人嘛，拿得起放得下。」
侯孝賢笑罵道：「你也好意思說自己是年輕人？」
說完，他收起笑容，慢悠悠地說道：「放心吧，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發揮一點餘熱。」
洛倫佐·維加斯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領結系得一絲不苟，帶著他的兩位男主角。
飾演中年牙醫的演員阿爾佛萊德·卡斯楚，和飾演街頭少年的男孩路易斯·席爾瓦，來到了放映廳前。
剛一靠近，就被眼前的陣仗驚得腳步一頓。
無他，人實在太多了。
通往放映廳的紅毯兩側，被圍得水泄不通。
粗略一看，那些扛著長槍短炮的攝影記者，少說也得有三四十家。
那些裝置往那一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迫擊炮呢。
更誇張的是紅毯外圍的普通觀眾區，里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
有舉著燈牌的，有拿著手機的，各種語言的吶喊混雜在一起。也算是一種奇觀了。
洛倫佐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今天白天自己《來自遠方》首映時的場景。
那時候，好像也是這個廳吧。
可除了零星幾家委內瑞拉本土媒體，和兩三個例行公事的電影節官方攝影師外，幾乎沒有任何外媒問津。
觀眾席入口冷冷清清，更別提什麼粉絲了。
他身為導演，帶著兩個主演匆匆走過紅毯，攝影師懶洋洋地拍了兩張，整個過程不超過四十秒，便灰溜溜地進了場。
再看看眼前這幅景象，真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這時，男二路易斯緩過神來，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導演，這和咱們的首映禮相比，簡直是另一個世界啊。」
洛倫佐苦笑了一聲，輕輕整了整領結。
他是富裕家庭出身出身，早年玩攝影，後來拍紀錄片，拍電影，很大程度上都是興趣使然。
可能從小講排場講慣了，讓他現在對名利場的排場並不怎麼熱衷。
可此刻，當這種赤裸裸的差距擺在眼前，同樣的電影節，同樣的入圍導演。
那些媒體卻如此明顯的區別對待，他心裡那股子不平衡，還是一下子涌了上來。
「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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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一號阿爾佛萊德畢竟年紀大了，將洛倫佐的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
小聲安慰了一句：「我相信咱們的片子肯定會獲獎的。到時候就輪到這些媒體，求著採訪咱們了。」
話落，路易斯接話道：「那導演你一定不要接受啊，咱們也晾一晾他們。」
洛倫佐被路易斯的模樣逗樂了，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好，有志氣，到時候咱們誰都不接受採訪。」
話音未落，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騷動。
那些圍在附近的觀眾和影迷們，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那聲浪也震得洛倫佐幾人耳朵疼。
「來了來了！韓來了！」
「韓！韓！」
「啊！！！」
洛倫佐下意識朝紅毯盡頭望去。
只見韓鋒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利落的咖色條紋西裝，內搭一件白色絲質襯衫。
領口鬆開一粒扣子，讓整體穿搭嚴肅中又不失性感。
他左手自然垂落，右手則牽著一個身穿香檳色晚禮服的東方女人。
而在韓鋒另一側，姜聞則是一身黑色西裝，穿得狂放不羈，襯衫領口大敞，甚至還帶著一副墨鏡。
三人一踏上紅毯，媒體區的閃光燈瞬間進入了瘋狂模式。
咔嚓！咔嚓！咔嚓！
白光密集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記者們一邊拍，一邊用各國語言大喊著「看這邊」，「韓先生笑一下」之類的話。
洛倫佐看的很清楚。
白天給他面目表情拍照的那幾家委瑞內拉媒體，此刻屬他們喊得最起勁。
不是，咱們不才是一夥的嘛？
咱們不才是同一國籍的嗎？
難道國內單方面給我開除國籍了？
這時，韓鋒停下腳步，朝著人群那邊揮了揮手。
這一揮，洛倫佐能感受到，整片天空都炸了。
圍觀的影迷們發出了比剛才更激烈十倍的尖叫，要不是安保人員拼命阻攔，說不定這些人都要衝到護欄範圍內了。
「韓！你好帥！」
「韓！我要嫁給你！」
「拆妮子功夫！」
「啊啊啊啊！韓！」
這場面，已經不像是什麼電影節首映了，反倒更像是某個頂流巨星的粉絲見面會。
洛倫佐看著這一幕，不由得再次苦笑。
白天他走紅毯的時候……算了，不提了，說多了都是淚。
再看看眼前這位呢？
洛倫佐毫不懷疑，就算把房龍請到這裡，場面恐怕也不過如此了。
他甚至敢打包票，韓鋒的這場首映，絕對會是接下來整個電影節期間。
來的媒體最多，圍觀影迷最多的一場，沒有之一。
正想著，韓鋒四人已經在簽名牆上籤完名，拍完照，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走進了場館大門。
外面的尖叫聲依舊久久不散，像海浪一樣一波接一波。
洛倫佐深吸一口氣，對身旁的路易斯兩人說道：「走吧，咱們也借韓的光，走紅毯風光風光。」
路易斯愣了一下，疑惑問道：「導演，不需要按順序走嗎？」
「沒事，大大方方上去走就行。」洛倫佐擺了擺手。
他畢竟也是入圍導演，對電影節的規矩還是很清楚的。
每一部電影首映的時候，都有走紅毯，請媒體造勢的權利。
同時，每部入圍電影設紅毯的時候，其他電影的主創，評委，和一些受邀嘉賓都能走上去走走。
當然，也不是說非走不可，想低調的人可以走側門。
除了需要主創最先進場之外，沒什麼講究，也沒有壓軸的說法。
誰到了誰就走，到點了紅毯一收，也不管你來沒來。
說完，他領著路易斯兩人，大步走上了那條還殘留著尖叫餘溫的紅毯。
或許是緊跟在韓鋒等人身後的關係，他們一出現，現場的記者們多少也給予了他們一定的關注。
畢竟幾個小時前《來自遠方》也收穫了一場長達十二分鐘的掌聲，也不算是無名之輩了。
咔嚓咔嚓的快門聲再次響起，雖然不如剛才那般瘋狂，但也算得上體面。
三人享受了一波被人追捧的感覺後，走進放映廳。
剛一進門，韓鋒就迎了上來。
「洛倫佐，你們來了。」
韓鋒笑著伸出手：「來，跟我走，給你們留了前排的好位置。」
洛倫佐握住他的手，順勢跟著往裡走。
然而剛走到觀眾席前排，他的目光一掃，整個人就僵住了。
第一排的中央和兩側，坐著一圈他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人。
侯孝賢穿著一身灰色唐裝，正閉目養神。
他旁邊，土耳其導演努里·比格·錫蘭正皺著眉翻看著手裡的電影節手冊。
波蘭導演保羅·帕夫利克夫斯基側著身，跟英國女導演琳恩·拉姆塞低聲說著什麼。
義大利人弗蘭西斯科·穆尼茲，則湊在評委會主席阿方索·卡隆耳邊，似乎在討論另一部片子。
而伊莉莎白·班克斯，看見韓鋒過來，大大方方地眨了眨眼，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還有幾個他看過很多次照片，卻一時間叫不出名字的評委。
反正九個評委，一個不少，全來了。
雖然沒人走紅毯，但他們齊刷刷地坐在《爆裂鼓手》的首映場裡，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具分量的態度。
洛倫佐只覺得喉嚨有點發乾。
他下意識地又想起了剛才那句感慨。
這踏馬的，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與此同時，韓鋒將洛倫佐三人送到座位旁後，便轉身快步走向入口處。
只見入口處，馮曉剛一行人也到了。
韓鋒立刻滿臉笑容地迎了上去。
「馮導！許老師！這邊請！」
馮曉剛握住韓鋒的手，上下晃了晃，目光卻忍不住在周圍掃了一圈。
臉上堆著笑，感慨道：「小韓，你這陣仗不小啊。」
「嗨，這跟我沒啥關係。」韓鋒連連擺手，姿態放得很低。
「都是看在聞哥和張院的面子上來的，是他們人脈廣，我就是一個跟著沾光的。」
這話聽著謙虛，可落在馮曉剛心裡卻是五味雜陳。
他拍了半輩子電影，從早年掙扎求存，到賀歲檔之王，他在票房上確實算得上一號人物。
可名聲和獎項，他卻哪個都沒撈著。
再看看眼前這個年輕人，年紀輕輕可以說是名揚四海，中外皆知。
現在又帶著片子殺進了威尼斯主競賽單元，還有很大可能拿獎。
他拍了大半輩子，何嘗有過這等風光？
念及此，馮曉剛心中閃過一絲羨慕，甚至可以說是嫉妒。
但他畢竟是老江湖了，面上絲毫不露，只是拍了拍韓鋒的肩膀。
「你這就太謙虛了不是，你忙你的，我們就是給你捧個人場，隨便坐哪都行。」
馮曉剛話落，一旁的許卿，李一楓等人也是紛紛出聲。
「韓導，你忙去就行，我們在哪都是坐。」
「韓導，您忙，您先忙。」
「那我可當真了了啊。」
話是這麼說，韓鋒還是親自將他們一行人引到預留的座位區。
安頓好這幾人後，姜聞從另一邊踱步過來，開口道：「怎麼樣，我剛才看到你和伊莉莎白聊了幾句，他都說什麼了？」
韓鋒收起笑容，眼神微凝：「她說評委里有人不太喜歡商業氣息太濃的電影，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姜聞點點頭，面色也沉了幾分：「侯導那邊也是這麼跟我透露的。
他說有幾個老派評委，看完先導片後，覺得這片子太『滿』了，情緒太過外放。
缺乏他們所謂的那種『留白』和『克制』，看來情況有點不妙啊。」
韓鋒無奈地嘆了口氣：「那也沒辦法。《爆裂鼓手》本來就不是純沖獎的片子，是要賺錢的，肯定要兼顧一定的商業性。
而且聞哥，成片你也看了，你能滿意，說明藝術性也不差。
要是這幫人非得抱著他們那套『沒幾個人能看懂，也沒幾個人喜歡看』的文藝片標準卡咱們，咱們也沒辦法不是。」
姜聞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踏馬的，這幫老東西。」
韓鋒聽樂了。
有的評委還沒姜聞歲數大呢，姜聞這話也算是把自己罵進去了。
「聞哥，你也不用這麼說自己吧。」
「滾蛋。」姜聞罵罵咧咧。
「老子心態年輕著呢，可跟他們不一樣。」
兩人又說了幾句，然後各自分開，去招待客人去了。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該來的基本都來了。
在韓鋒的示意下，後台的工作人員，將場館的燈光熄滅。
隨著大銀幕亮起，首映正式開始。
片頭一開始，就是一陣急促，爆裂，如同機關槍掃射般的爵士鼓點，驟然在杜比環繞音響中炸響。
鼓槌狠狠砸在軍鼓皮上的聲音，每一記都像是要把在場的人耳膜擊穿。
洛倫佐坐在前排，身體下意識地坐的更端正了些。
作為同行，他幾乎是本能地進入了專業審視的狀態。
然而僅僅看了十分鐘，他心中就忍不住暗暗咂舌。
這敘事節奏，太老練了。
剪輯凌厲得像刀，每一個鏡頭都精準地卡在鼓點上。
人物的出場，關係的建立，矛盾的鋪墊，沒有任何一秒鐘是浪費的。
如果不認識韓鋒，他甚至會以為，這是某位浸淫電影行業二三十年的老東西拍出來的作品呢。
銀幕上，韓鋒飾演的學生，第一次走進那個充滿汗味和金屬氣息的排練室。
然後，是姜聞飾演的變態教師。
那個眼神，那個雙臂環胸，審視來人的姿態。
站在逆光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韓鋒，那股透屏而出的窒息感，讓他這個看電影的都忍不住頭皮發麻。
電影繼續推進。
當演到韓鋒瘋魔般練鼓的段落時，整個影廳里只剩下鼓聲在咆哮。
韓鋒的雙手在鼓面上化作兩團虛影，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打濕了胸前的T恤。
鏡頭推近，他的指尖已經磨破，鮮血滲出來，黏在鼓棒上，每一次敲擊都在銅鈸上留下暗紅色的印記。
洛倫佐不自覺地攥緊了扶手。
那股沉重的壓抑感，那種為了追求極致而近乎自毀的瘋狂，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來自遠方》，一個是反抗父權，一個是對抗師權。
都是對抗強權，只不過他表達的是沉在泥潭裡的絕望。
而眼前這部片子，是一種燒到白熾的瘋狂。
兩種極端，卻同樣讓人窒息。
緊接著，是全片最高潮的師生對峙。
舞台上，姜聞徹底被激怒，對著韓鋒破口大罵，每一個單詞都像淬了毒一般。
而韓鋒不再退縮，他紅著眼睛，抓起鼓棒，砸向姜聞，像是要砸爛這個糟透了的世界。
鼓聲，罵聲，砸東西的聲音，混成一團。
洛倫佐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下意識地偏過頭，看了一眼斜前方的韓鋒。
那個在銀幕上青筋暴起，目眥欲裂的年輕人，此刻正安靜地坐在黑暗中。
側臉被銀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很難讓人相信，這和熒幕中的居然是一個人。
洛倫佐心裡那股信心，悄然被動搖了。
原本他對自己的《來自遠方》是極有把握的。
雖然關注度不夠，但他相信自己的才華，相信他的兩個演員的演技。
可現在，當他親眼看到《爆裂鼓手》的完成度，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幾乎要將人撕裂的張力，他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終於，故事走向了結尾。
舞台上，韓鋒在萬眾矚目下，開始了一段長達數分鐘震撼人心的個人獨奏。
鼓點從最初的壓抑，到中間的爆發，再到最後近乎癲狂的自由發揮，像是要燃燒自己的生命一樣。
而台前，姜聞站在陰影里。
一抹光灑在他臉上，表情極其複雜。
有毀滅後的釋然，有魔鬼對惡靈的認可，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種「我親手製造了這件藝術品」的病態的滿足。
最後一個鼓點落下。
銀幕黑場。
片尾字幕緩緩升起。
影廳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長達兩三秒鐘的絕對寂靜。
然後，不知道是誰，率先站了起來，開始鼓掌。
「啪啪啪！」
緊接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十個人……第一百個。
全場觀眾幾乎陸續從座位上彈起，掌聲如雷鳴般響徹整座放映廳。
張暉坐在前排，整個人先是懵了一下，隨後露出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事先花了大價錢，請了十幾個「職業觀眾」坐在前排。
約定好了，在字幕升起後，看情況帶頭起立，鼓掌，吶喊，引導全場的情緒節奏。
可現在呢？
他那些「托」們，還沒來得及發揮，就被周圍真正激動的觀眾給帶了節奏。
而他安排的人，在這股真實又滾燙的情感表達中，多少顯得有點多餘了。
「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花那冤枉錢了。」
聞言，姜聞和韓鋒都笑出了聲。
「行了張院，別鬱悶了，這錢也不白花，他們沒起到帶頭作用，那還有職業道德的話，一會應該會引導其他人多鼓一會兒。」
果不其然，掌聲一浪高過一浪。
起初是狂熱，雜亂的，然後漸漸匯聚成一種極有節奏，莊重的拍擊。
時間就一分一秒地過去。
八分鐘。
十分鐘。
十二分鐘。
掌聲非但沒有衰減，反而在每一次停頓後，以更加猛烈的氣勢重新爆發。
十三分鐘，十三分半……
直到接近十四分鐘的時候，掌聲才在那最後一個悠長的停頓後，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韓鋒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西裝，邁步走上舞台。
他站在聚光燈下，面對著台下那一張張不同風情，但情緒卻同樣亢奮的臉，微微鞠了一躬。
「謝謝，謝謝大家。」
「謝謝各位今天願意來被這鼓點轟炸九十分鐘。
這部電影，屬於所有願意為極致燃燒的人。
也謝謝姜聞老師，謝謝我的團隊，謝謝我的家人。」
首映後的感言，本來就不是用來長篇大論的。
要想細說，一會是有釋出會的，也可以自己組織酒會慢慢說。
所以韓鋒簡單說了兩句後，就他再次鞠躬，走下舞台。
等到姜聞和小趙等人陸續上去，簡單表達了一下感謝後，開始散場了。
韓鋒將幾個重要人物送到門口後，一回頭，就看見姜聞走了過來。
摟著他肩膀，避開人群，來到了放映廳前方。
「侯導，這小子就是韓鋒，你不是一直說想見見他嗎。」
看著眼前頭髮花白，帶著股書生氣的老頭，韓鋒謙虛地伸手彎腰：「侯導。」
侯曉賢站起身，握住韓鋒的手，用力拍了拍他肩膀，一臉欣慰：「後生可畏啊。」
韓鋒連忙道：「侯導過獎了，還得請您多指教。」
侯曉賢擺擺手，沒有繼續客套，直截了當地說道：「電影拍的真好，我很喜歡。
不過啊，喜歡的人會很喜歡，不喜歡的人也會很看不上。」
韓鋒聽懂了，作為評委，侯曉賢是不可能給他們透露太多的。
但有這句話已經傳遞出來很多資訊了，大致還是那個意思。
就是說他這電影裡那些商業性的東西太多了。
這種強對抗，強矛盾，強吸引力的敘事方式，明顯不符合傳統文藝片的血統。
偏偏他這片子傳遞出來的價值觀和情感又是到位的，兩者揉在一起，有點「串子」的味道。
年輕一代的評委，比如伊莉莎白那樣，多半能接受。
開明一些的老派人物，比如侯曉賢，阿方索·卡隆這樣的，也能欣賞。
但這屆評委里，不止他們，還有幾個五十年代出生的老導演。
比如努里·比格·錫蘭，年紀又大，又一輩子拍文藝片出身，要讓他們接受這種新潮的東西，恐怕是難。
韓鋒沉默了兩秒，灑脫笑道：「侯導，說實話，我能做的都做了。
片子就擺在這兒，盡力了就好，要是最後真因為『太商業』而拿不到獎，那也沒辦法，我認。」
侯孝賢看著他這副坦蕩的模樣，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很是洪亮。
「好，你小子夠樂觀的，這心態不錯！」
侯孝賢指著韓鋒，又指了指姜聞，「老薑，我看你這小兄弟心態比你強。」
姜聞嘿嘿一樂：「那是，我們年輕人嘛，拿得起放得下。」
侯孝賢笑罵道：「你也好意思說自己是年輕人？」
說完，他收起笑容，慢悠悠地說道：「放心吧，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發揮一點餘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