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塵埃落定
第75章 塵埃落定
三輪試鏡下來，劉宇辦公室的桌面上堆了四個人的資料，攤開了一整個下午。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紙頁上的照片被曬得微微發燙，邊緣翹起來，像四張等待被翻開的牌。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四張臉看了很久，手裡那支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
王智的資料最薄，最有分量。
她的簡歷上寫著「全國武術冠軍」幾個字，後面跟著一長串比賽名次。
她的試鏡錄像劉宇看了五遍，腿功乾淨利落，翻跟頭的時候像一隻旋轉的風車，落地時腳尖穩穩紮進地面。
舒唱的資料最厚，裡面夾著幾份劇照和演出片段。
她的試鏡錄像劉宇看了四遍，表演的層次感很明顯，眼神能在一秒鐘內從天真切換到鋒利，切換得毫無痕跡，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看著無害，出鞘時卻讓人猝不及防。
她的骨架小，上鏡是優勢，拍動作戲卻不見得。
劉宇想像她穿上那套動作裝備的樣子，像一個撐不起外套的人，好看歸好看，總少了那麼一股勁。
佟麗婭的資料最特別，照片裡的五官立體得像用刻刀雕出來的，每一道線條都恰到好處。
她的試鏡錄像劉宇看了三遍，她的辨識度太高了，戲還沒演，臉已經先於角色一步落下來了。
劉藝菲的資料最規整，照片、履歷、作品列表，每一欄都填得滿滿當當。
她的試鏡錄像劉宇看了六遍，比前面三個人都多；她不需要刻意演那種疏離感，她站在那裡就是疏離的。
不是她演得好，是她長了一雙看起來像在看著很遠地方的眼睛。
他把錄像關了，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鍾麗芳敲門進來的時候，他還在盯著天花板看。
她帶了一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順著她的手指滑下來，在桌面上洇開一小圈水漬。
「定了沒有？外面在等消息。媒體那邊已經催了好幾輪了，說再不公布他們就自己編了。我猜他們現在正對著電腦發愁，不知道怎麼把選角未定」寫成一篇兩萬字的深度報導。」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推到他手邊，在桌角的邊緣停了一下。
劉宇坐直身體，拿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溫度正好。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四份攤開的資料，伸手把最右邊那一份抽出來。
「定了。劉藝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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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麗芳點了點頭，像早就知道會聽到這個名字。
「那我讓宣傳那邊發通稿了。另外三個呢？她們都是認真來試鏡的，落選的消息傳出去，總得有個說法。有些人面子薄，你不給個台階，以後見了面都尷尬。」
劉宇想了想，「分別打個電話吧。就說角色定了，不是她們不好，是角色需要的氣質偏冷，她們在別的方向上會更適合。尤其是舒唱，她年紀還小，以後機會多的是。王智的武術底子很好，下次有動作戲會優先考慮她。佟麗婭的外形條件適合大銀幕，讓她別急，會有合適的項目。這些話我說可能太官方了，你幫我把意思傳達到就行。」
鍾麗芳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然後把筆記本合上。
「行。那我這就去安排。」
下午，門戶網站的娛樂版頭條在十分鐘內換了三遍標題。
「劉藝菲確認出演《超體》女主角。」
不到三分鐘就換成了，「劉藝菲擊敗眾女星拿下好萊塢大片女主。」
又過了五分鐘，編輯好像覺得還不夠刺激，直接換成了，「劉宇欽點劉藝菲，神仙姐姐進軍國際。」
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像在製造流量，每一遍又都比前一遍更接近事實的核心。
劉宇的電話很快開始響了。
於東的聲音帶著瞭然，「劉導，定了劉藝菲？我猜也是她。外形條件在那擺著，觀眾緣也有，你選她不算意外。」
他說這話的語氣里沒有驚訝，像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她是試鏡表現最好的。」
於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劉導，你不用跟我解釋，我又不是媒體。你覺得合適就行。」
媒體那邊的反應比經紀公司來得慢一些，更持久。
第二天早上，劉宇打開電腦的時候，各大門戶網站的娛樂版已經鋪滿了《超體》的相關報導。
有家報紙做了一篇評論，標題是《劉宇選角的邏輯：安全第一，驚喜第二》。
文章里說劉藝菲的形象和氣質確實符合《超體》女主角的需求。
天涯論壇的娛樂版塊在同一天晚上蓋起了新樓，標題是：「劉藝菲拿下《超體》，你們服不服。」
主樓里貼了官方通稿的截圖，底下跟帖的人吵得像一群在屋頂上找不到落腳點的麻雀。
「服，她確實合適，眼神里有那種疏離感。」
「不服，她演技不如舒唱，舒唱的即興表演明顯更有層次感。」
「王智的武打比她強太多了，劉宇這不是選演員是選明星吧。
「劉宇選她是不是因為之前的交情。」
爭論最激烈的一條回復是，「試鏡之前就已經定了她，其他人都是陪跑。」
這條被點了三百多個贊，也有人在下面反駁：「我朋友在現場，說劉藝菲的表演確實是最好的那一檔，你們別酸了。」
兩撥人互相看不順眼，吵了整整一天，帖子蓋到了八百多樓。
五一那天，劉藝菲從日本飛回了BJ。
劉宇是後來從新聞上看到的，她戴著帽子和口罩，穿著黑色外套，低著頭快步走過到達大廳，沒有接受任何採訪。
記者在她身後追了幾步，「劉藝菲你對《超體》有什麼期待？」
她沒有回頭，只是腳步更快了一些。
她回來的第二天，劉宇收到一條消息。
不是電話，是簡訊。
「劉導，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個夜宵。我還叫了舒唱，她也在BJ。」劉宇看著這條消息，心想她大概是想在訓練開始之前，用一種不那么正式的方式把這層關係鋪平。
他沒有多想，回了一個字：「好。」
夜宵的地方在北電附近的一條巷子裡，是一家開了很多年的燒烤攤。
劉宇到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巷子裡的路燈不算亮，那個燒烤攤的燈箱很顯眼，在一片昏暗中獨自睜著。
劉藝菲已經到了，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戴著棒球帽，坐在角落的小桌前，正低頭翻手機。
舒唱坐在她對面，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頭髮扎著丸子頭，手裡拿著一串剛烤好的雞翅，正小心翼翼地吹著熱氣，怕把嘴唇燙著。
桌上還放著幾樣剛上的東西，一盤煮毛豆，幾串羊肉，一架錫紙烤的金針菇，正冒著細細的白煙。
劉宇走過去，拉了一把塑料凳坐下來。
塑料凳有些矮，他坐下來的時候膝蓋彎得有些大，像是在蹲馬步。
「你們倆怎麼約到一起了？」他拿起桌上的烤羊肉串，看了看法簽，又放回去。
「她下午給我打電話，說好久沒見了，想一起聚聚。」舒唱把雞翅翻了個面，又翻回來，「正好我在BJ，就過來了。」
她說著，看了劉藝菲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還沒來得及變成一句話就收回去了。
劉藝菲把手機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劉宇。
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臉分成明暗兩半。
「劉導，我明天要開始體能訓練了。」
「嗯，洪老師那邊已經準備好了。你做好心理準備，他訓練起來很嚴格，不會因為你是女主角就放水。他以前對成龍都照樣罵。」
「我知道。」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喝完沒有立刻放下，在手裡握了一下，又放回了桌上。
「我有點緊張。」
舒唱在旁邊笑了，「茜茜，你還會緊張？你從小到大拍了那麼多戲。」
「不一樣。」劉藝菲把杯子放下來，「拍戲的時候我知道劇本是什麼樣的，今天拍哪場，明天拍哪場，心裡有底。訓練不一樣，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我以前沒拍過這麼多動作戲。」
劉宇靠在塑料椅背上，手裡的竹籤轉了半圈，「你試鏡的時候做的那套動作，是臨時練的還是之前就會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被問到了一個她想過但沒預料到會在這個場合被問到的問題。
「之前練過一點，知道要試鏡之後又練了差不多兩個星期。」
劉宇能從她的話里感覺到她確實花了不少時間。
「那就不怕。你練過的東西，身體會記住。洪老師教的也是讓你身體記住，不是腦子。」
她看著他，像是在確認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你明天會來看我訓練嗎？」
她的語氣很輕，像是在問一件不確定的事。
「有空就去。沒空的話，洪老師會給我發視頻。你練得好不好，他比我先知道。」
舒唱在旁邊接了一句，「洪老師據說有個習慣，誰要是練哭了，他就停下來不說話，等那個人哭完再繼續。你說他這樣是在關心人，還是在折磨人？」
劉宇想了想，「在關心人。他只是不想讓你覺得哭是丟人的事。他知道你會忍不住，也知道你停不下來。」
那天的夜宵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劉宇又加了一盤烤土豆片和一把韭菜，舒唱點了一瓶北冰洋，劉藝菲要了一杯熱茶。
烤串的味道很香，孜然和辣椒粉的氣味在夜風裡飄散，把整條巷子染成了一片小小的煙火氣。
劉藝菲吃得不多，但一直在幫大家倒水遞紙巾，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家裡待客。
舒唱話多一些，說起她在橫店拍戲時遇到的趣事，比如有一次拍古裝戲被頭套勒得頭暈，導演喊停的時候她直接跪地上了，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劉藝菲聽著，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來。
劉宇話最少，但一直在聽。他偶爾夾一根土豆片，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咀嚼的動作代替說話。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巷子裡的風比來的時候涼了一些，帶著深夜特有的那種沉靜。
舒唱先上了計程車，車開走之前她把車窗搖下來，沖劉藝菲揮了揮手，「茜茜，下次再約。」
劉藝菲點了點頭，看著那輛計程車的尾燈消失在巷口。
舒唱的揮手帶走了最後一點輕鬆的氛圍，留下的是一片忽然變空的夜色。
她轉過身看著劉宇，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柔和的金線。
「劉導，你覺得我真的能演好這個角色嗎？」她笑著問。
劉宇看著她，「你試鏡的時候演得很好。你在舞台上不是在做動作，你是在演一個被捲入某種境地的人。那天你站在小禮堂的舞台上，燈光打在你臉上，你的表情很輕，但所有人都知道你已經準備好了。你的身體會記住你練過的東西，也會記住你沒有練過的東西。那天的試鏡錄像我不會刪，以後等你拍完了再看，你會發現那天的你不是在演，是在成為。」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咀嚼那句話。
路燈的光映在她的眼睛裡，像兩顆被洗得很乾淨的玻璃珠。
「謝謝。」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我回去了。你回去也早點休息。」
劉宇點了點頭，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劉宇想了想，「會。」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然後她轉過身，快步走向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燈亮了一下，匯入了深夜的車流，尾燈在夜色中慢慢變小，直到消失在下一個路口的拐角。
劉宇站在那裡，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一小段路，經過一棵剛剛開始發芽的樹，經過一家已經關了門的便利店，經過一盞因為接觸不良偶爾閃爍一下的路燈。
他想，明天開始，她就要走進一段她從來沒走過的新路了，而他會在旁邊看著，不走近，不離開，確保路在腳下，人也在路上。
三輪試鏡下來，劉宇辦公室的桌面上堆了四個人的資料，攤開了一整個下午。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紙頁上的照片被曬得微微發燙，邊緣翹起來，像四張等待被翻開的牌。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四張臉看了很久，手裡那支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
王智的資料最薄，最有分量。
她的簡歷上寫著「全國武術冠軍」幾個字，後面跟著一長串比賽名次。
她的試鏡錄像劉宇看了五遍，腿功乾淨利落，翻跟頭的時候像一隻旋轉的風車，落地時腳尖穩穩紮進地面。
舒唱的資料最厚，裡面夾著幾份劇照和演出片段。
她的試鏡錄像劉宇看了四遍，表演的層次感很明顯，眼神能在一秒鐘內從天真切換到鋒利，切換得毫無痕跡，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看著無害，出鞘時卻讓人猝不及防。
她的骨架小，上鏡是優勢，拍動作戲卻不見得。
劉宇想像她穿上那套動作裝備的樣子，像一個撐不起外套的人，好看歸好看，總少了那麼一股勁。
佟麗婭的資料最特別，照片裡的五官立體得像用刻刀雕出來的，每一道線條都恰到好處。
她的試鏡錄像劉宇看了三遍，她的辨識度太高了，戲還沒演，臉已經先於角色一步落下來了。
劉藝菲的資料最規整，照片、履歷、作品列表，每一欄都填得滿滿當當。
她的試鏡錄像劉宇看了六遍，比前面三個人都多；她不需要刻意演那種疏離感，她站在那裡就是疏離的。
不是她演得好，是她長了一雙看起來像在看著很遠地方的眼睛。
他把錄像關了，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鍾麗芳敲門進來的時候，他還在盯著天花板看。
她帶了一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順著她的手指滑下來，在桌面上洇開一小圈水漬。
「定了沒有？外面在等消息。媒體那邊已經催了好幾輪了，說再不公布他們就自己編了。我猜他們現在正對著電腦發愁，不知道怎麼把選角未定」寫成一篇兩萬字的深度報導。」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推到他手邊，在桌角的邊緣停了一下。
劉宇坐直身體，拿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溫度正好。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四份攤開的資料，伸手把最右邊那一份抽出來。
「定了。劉藝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閒時看書選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愜意 】
鍾麗芳點了點頭，像早就知道會聽到這個名字。
「那我讓宣傳那邊發通稿了。另外三個呢？她們都是認真來試鏡的，落選的消息傳出去，總得有個說法。有些人面子薄，你不給個台階，以後見了面都尷尬。」
劉宇想了想，「分別打個電話吧。就說角色定了，不是她們不好，是角色需要的氣質偏冷，她們在別的方向上會更適合。尤其是舒唱，她年紀還小，以後機會多的是。王智的武術底子很好，下次有動作戲會優先考慮她。佟麗婭的外形條件適合大銀幕，讓她別急，會有合適的項目。這些話我說可能太官方了，你幫我把意思傳達到就行。」
鍾麗芳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然後把筆記本合上。
「行。那我這就去安排。」
下午，門戶網站的娛樂版頭條在十分鐘內換了三遍標題。
「劉藝菲確認出演《超體》女主角。」
不到三分鐘就換成了，「劉藝菲擊敗眾女星拿下好萊塢大片女主。」
又過了五分鐘，編輯好像覺得還不夠刺激，直接換成了，「劉宇欽點劉藝菲，神仙姐姐進軍國際。」
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像在製造流量，每一遍又都比前一遍更接近事實的核心。
劉宇的電話很快開始響了。
於東的聲音帶著瞭然，「劉導，定了劉藝菲？我猜也是她。外形條件在那擺著，觀眾緣也有，你選她不算意外。」
他說這話的語氣里沒有驚訝，像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她是試鏡表現最好的。」
於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劉導，你不用跟我解釋，我又不是媒體。你覺得合適就行。」
媒體那邊的反應比經紀公司來得慢一些，更持久。
第二天早上，劉宇打開電腦的時候，各大門戶網站的娛樂版已經鋪滿了《超體》的相關報導。
有家報紙做了一篇評論，標題是《劉宇選角的邏輯：安全第一，驚喜第二》。
文章里說劉藝菲的形象和氣質確實符合《超體》女主角的需求。
天涯論壇的娛樂版塊在同一天晚上蓋起了新樓，標題是：「劉藝菲拿下《超體》，你們服不服。」
主樓里貼了官方通稿的截圖，底下跟帖的人吵得像一群在屋頂上找不到落腳點的麻雀。
「服，她確實合適，眼神里有那種疏離感。」
「不服，她演技不如舒唱，舒唱的即興表演明顯更有層次感。」
「王智的武打比她強太多了，劉宇這不是選演員是選明星吧。
「劉宇選她是不是因為之前的交情。」
爭論最激烈的一條回復是，「試鏡之前就已經定了她，其他人都是陪跑。」
這條被點了三百多個贊，也有人在下面反駁：「我朋友在現場，說劉藝菲的表演確實是最好的那一檔，你們別酸了。」
兩撥人互相看不順眼，吵了整整一天，帖子蓋到了八百多樓。
五一那天，劉藝菲從日本飛回了BJ。
劉宇是後來從新聞上看到的，她戴著帽子和口罩，穿著黑色外套，低著頭快步走過到達大廳，沒有接受任何採訪。
記者在她身後追了幾步，「劉藝菲你對《超體》有什麼期待？」
她沒有回頭，只是腳步更快了一些。
她回來的第二天，劉宇收到一條消息。
不是電話，是簡訊。
「劉導，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個夜宵。我還叫了舒唱，她也在BJ。」劉宇看著這條消息，心想她大概是想在訓練開始之前，用一種不那么正式的方式把這層關係鋪平。
他沒有多想，回了一個字：「好。」
夜宵的地方在北電附近的一條巷子裡，是一家開了很多年的燒烤攤。
劉宇到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巷子裡的路燈不算亮，那個燒烤攤的燈箱很顯眼，在一片昏暗中獨自睜著。
劉藝菲已經到了，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戴著棒球帽，坐在角落的小桌前，正低頭翻手機。
舒唱坐在她對面，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頭髮扎著丸子頭，手裡拿著一串剛烤好的雞翅，正小心翼翼地吹著熱氣，怕把嘴唇燙著。
桌上還放著幾樣剛上的東西，一盤煮毛豆，幾串羊肉，一架錫紙烤的金針菇，正冒著細細的白煙。
劉宇走過去，拉了一把塑料凳坐下來。
塑料凳有些矮，他坐下來的時候膝蓋彎得有些大，像是在蹲馬步。
「你們倆怎麼約到一起了？」他拿起桌上的烤羊肉串，看了看法簽，又放回去。
「她下午給我打電話，說好久沒見了，想一起聚聚。」舒唱把雞翅翻了個面，又翻回來，「正好我在BJ，就過來了。」
她說著，看了劉藝菲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還沒來得及變成一句話就收回去了。
劉藝菲把手機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劉宇。
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臉分成明暗兩半。
「劉導，我明天要開始體能訓練了。」
「嗯，洪老師那邊已經準備好了。你做好心理準備，他訓練起來很嚴格，不會因為你是女主角就放水。他以前對成龍都照樣罵。」
「我知道。」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喝完沒有立刻放下，在手裡握了一下，又放回了桌上。
「我有點緊張。」
舒唱在旁邊笑了，「茜茜，你還會緊張？你從小到大拍了那麼多戲。」
「不一樣。」劉藝菲把杯子放下來，「拍戲的時候我知道劇本是什麼樣的，今天拍哪場，明天拍哪場，心裡有底。訓練不一樣，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我以前沒拍過這麼多動作戲。」
劉宇靠在塑料椅背上，手裡的竹籤轉了半圈，「你試鏡的時候做的那套動作，是臨時練的還是之前就會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被問到了一個她想過但沒預料到會在這個場合被問到的問題。
「之前練過一點，知道要試鏡之後又練了差不多兩個星期。」
劉宇能從她的話里感覺到她確實花了不少時間。
「那就不怕。你練過的東西，身體會記住。洪老師教的也是讓你身體記住，不是腦子。」
她看著他，像是在確認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你明天會來看我訓練嗎？」
她的語氣很輕，像是在問一件不確定的事。
「有空就去。沒空的話，洪老師會給我發視頻。你練得好不好，他比我先知道。」
舒唱在旁邊接了一句，「洪老師據說有個習慣，誰要是練哭了，他就停下來不說話，等那個人哭完再繼續。你說他這樣是在關心人，還是在折磨人？」
劉宇想了想，「在關心人。他只是不想讓你覺得哭是丟人的事。他知道你會忍不住，也知道你停不下來。」
那天的夜宵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劉宇又加了一盤烤土豆片和一把韭菜，舒唱點了一瓶北冰洋，劉藝菲要了一杯熱茶。
烤串的味道很香，孜然和辣椒粉的氣味在夜風裡飄散，把整條巷子染成了一片小小的煙火氣。
劉藝菲吃得不多，但一直在幫大家倒水遞紙巾，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家裡待客。
舒唱話多一些，說起她在橫店拍戲時遇到的趣事，比如有一次拍古裝戲被頭套勒得頭暈，導演喊停的時候她直接跪地上了，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劉藝菲聽著，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來。
劉宇話最少，但一直在聽。他偶爾夾一根土豆片，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咀嚼的動作代替說話。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巷子裡的風比來的時候涼了一些，帶著深夜特有的那種沉靜。
舒唱先上了計程車，車開走之前她把車窗搖下來，沖劉藝菲揮了揮手，「茜茜，下次再約。」
劉藝菲點了點頭，看著那輛計程車的尾燈消失在巷口。
舒唱的揮手帶走了最後一點輕鬆的氛圍，留下的是一片忽然變空的夜色。
她轉過身看著劉宇，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柔和的金線。
「劉導，你覺得我真的能演好這個角色嗎？」她笑著問。
劉宇看著她，「你試鏡的時候演得很好。你在舞台上不是在做動作，你是在演一個被捲入某種境地的人。那天你站在小禮堂的舞台上，燈光打在你臉上，你的表情很輕，但所有人都知道你已經準備好了。你的身體會記住你練過的東西，也會記住你沒有練過的東西。那天的試鏡錄像我不會刪，以後等你拍完了再看，你會發現那天的你不是在演，是在成為。」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咀嚼那句話。
路燈的光映在她的眼睛裡，像兩顆被洗得很乾淨的玻璃珠。
「謝謝。」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我回去了。你回去也早點休息。」
劉宇點了點頭，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劉宇想了想，「會。」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然後她轉過身，快步走向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燈亮了一下，匯入了深夜的車流，尾燈在夜色中慢慢變小，直到消失在下一個路口的拐角。
劉宇站在那裡，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一小段路，經過一棵剛剛開始發芽的樹，經過一家已經關了門的便利店，經過一盞因為接觸不良偶爾閃爍一下的路燈。
他想，明天開始，她就要走進一段她從來沒走過的新路了，而他會在旁邊看著，不走近，不離開，確保路在腳下，人也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