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開拍
那天晚上高媛媛出來的時候，整個人是懵的，衣服穿反了都沒發現。
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一句話不說，盯著自己的鞋尖看了半個小時。
姜玟正好拍完第一批外景回來，撞見了這一幕。
他把陸凌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你這是幹什麼？把人搞壞了怎麼辦？「
「壞不了。「陸凌說，「我有分寸。「
「有個屁分寸！「姜玟瞪他，「我拍戲這麼多年，沒見過這麼折騰演員的！「
「那你現在見到了。「
姜玟被噎了一下。
他回頭看看長椅上那個失魂落魄的姑娘，再看看眼前這個面不改色的十六歲小孩，半天沒說出話來。
最後他轉身回了剪輯室，跟幾個劇組老人湊在一起抽菸。
煙霧繚繞里，有人聽見姜大導演嘀咕了一句：
「這小子真狠，比咱們狠多了。「
狠歸狠，陸凌心裡那根弦其實一直繃著。
感官剝奪只是第一步，把高媛媛腦子裡那些屬於都市、屬於女明星的習慣，一樣一樣清理掉。
清空了，還得往裡面裝東西。
第二周開始，訓練增加了新內容。
陸凌抱來一摞資料，放在高媛媛面前。
「這是什麼？「
「太空人的任務筆記。「陸凌說，「阿波羅的、聯盟號的，還有加加林的回憶錄。我托人從航天系統的朋友那裡複印的，還有一些是從外文資料里翻譯的。「
高媛媛拿起一本翻了翻：「我一個演員看這個幹什麼？「
「沈靜是地航員，現實里沒這個職業，太空人勉強類似。「陸凌說，「她每天在失重和黑暗裡寫航行日誌，記錄數據、檢修設備。
你不需要懂那些公式，但你需要知道一個科學家在這種環境下，該做什麼。「
他又拿出兩本書。
《普通物理學》和一本《天文學概論》。
「這兩個也看？「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
「看個大概。「陸凌說，「不用讀懂，要的是那個氣質，科學家說起星星和軌道的時候，眼神跟普通人不一樣。「
高媛媛抱著那摞資料，忽然覺得比那間黑屋子的氣氛還要沉。
「陸凌。「她叫住他，「萬一……萬一我最後演不好呢？「
陸凌回頭看她。
「你聽過一句話嗎？「他說，「爛片導演折磨觀眾，好導演折磨演員。「
「那你呢？「
「我兩個都不折磨。「陸凌笑了笑，「我折磨的是那個叫高媛媛的女明星，把她變成女科學家。「
高媛媛打了個寒顫。
兩個星期，整整十四天。
第十五天早上，陸凌沒有讓她進地下室。
他把高媛媛帶到剪輯室，打開監視器，裡面放著姜玟剛拍回來的外景素材。
壩上的日出，金光從雲海的縫隙里一層一層湧出來。
凍住的小溪，冰面下面，暗綠色的水還在慢慢地流。
「看看。「陸凌說。
高媛媛看著監視器，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這不是傷心，也不是感動。
她身體裡那個被關了十四天的女人，隔著一塊屏幕替沈靜看見了這片草原。
陸凌關了監視器。
「這個狀態就對了，「他說，「明天開機。「
第二天，高媛媛來到攝影棚，看到了那個小說里描寫的地心艙。
一個六米長、三米直徑的圓柱形金屬艙。
艙體兩端是弧形的封頭，一側連著一段三米長的透明管道，通向一個同樣封閉的小型控制室。
除此之外，棚里幾乎什麼都沒有。
沒有綠幕，沒有複雜的布景。
燈光只是在金屬艙上方架設了一排軌道燈，攝影機位固定了三個機位。
艙內兩個，艙外一個。
「這就是全部了？「高媛媛現在還沒什麼感覺，只是好奇。
帶她來的場務點點頭：「陸導說能減的都減，整部戲就這一個場景，演員就你一個……「
他沒說完，但高媛媛明白他的意思。
她試著帶入前些天那種訓練，忽然感覺在這個艙里生活還不錯。
但她很快就會後悔！
正式開機的第一天，陸凌沒有安排任何重頭戲。
第一場拍的是沈靜在休眠艙里醒來的鏡頭。
說起來簡單，但就這樣一個鏡頭，拍了二十七條。
問題不在高媛媛。
她的狀態其實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好。
十四天的特訓不是白給的，她往休眠艙里一躺，眼神一放空，那種已經在黑暗裡待了半年的憔悴干自己就出來了。
問題是陸凌一直在卡。
「不對。「
「再來。「
「還是不對。「
攝影助理小聲問姜玟：「哪兒不對啊？我看挺好啊。「
姜玟盯著監視器，沒說話。
他看出來了。
高媛媛的表演，放在任何一部國產電影裡都是超水平發揮，可陸凌要的不是超水平。
他要的是分毫不差。
「沈靜醒來，第一件事不是睜眼。「
陸凌蹲在休眠艙的那張床旁邊，對著高媛媛講戲，「是確認自己還活著。你的手指先動，摸到艙壁，然後才睜眼，睜眼的速度要慢。
因為你不在乎看不看得見，看見的也是這間地心艙，看不見也是這間地心艙。「
高媛媛點點頭，重新躺回去。
到第二十九條，過了。
姜玟在旁邊看著，心裡那點輕視徹底消失了。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陸凌講戲從來不講「你要悲傷「「你要絕望「這種虛詞，他直接給她講具體動作。
你用形容性的語言高媛媛不一定聽得懂，就是聽懂了還要在腦子裡轉換成動作表情，那就隔了一層。
陸凌的導演功課很紮實，就是太狠了。
更狠的還在後面。
拍到第二周，真正難拍的鏡頭來了。
沈靜隔著傳感眼鏡，給男主角描述她想像中草原的樣子。
三分鐘的長鏡頭、固定機位、一鏡到底，一大段台詞一口氣說完，斷了就得重拍、表演不到位也重拍。
這場戲姜玟早就知道，他看過陸凌的分鏡頭劇本，這裡標了個星號。
第一天拍了十一條，全都作廢。
不是高媛媛演得不好，她演得太好了，眼淚說來就來，情緒飽滿得能擰出水來。
陸凌全給卡了。
不過他沒生氣：「誰讓你哭的？「
高媛媛愣住：「她不該感動嗎？「
「她不能感動。「陸凌說，「她一感動就收不住、收不住就瘋了。她在懸崖邊上跳舞，你得演出那種高興得發瘋，又拼命控制自己不許哭的樣子。「
高媛媛想了很久才理解，她喃喃說。
「一種恐懼的狂喜……「
這是劇本圍讀時陸凌說過的詞，當時她以為自己懂了，但現在才真正明白。
於是繼續拍，沒想到一開機她的情緒斷了，蹲在布景角落裡半天沒起來。
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一句話不說，盯著自己的鞋尖看了半個小時。
姜玟正好拍完第一批外景回來，撞見了這一幕。
他把陸凌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你這是幹什麼？把人搞壞了怎麼辦？「
「壞不了。「陸凌說，「我有分寸。「
「有個屁分寸！「姜玟瞪他，「我拍戲這麼多年，沒見過這麼折騰演員的！「
「那你現在見到了。「
姜玟被噎了一下。
他回頭看看長椅上那個失魂落魄的姑娘，再看看眼前這個面不改色的十六歲小孩，半天沒說出話來。
最後他轉身回了剪輯室，跟幾個劇組老人湊在一起抽菸。
煙霧繚繞里，有人聽見姜大導演嘀咕了一句：
「這小子真狠，比咱們狠多了。「
狠歸狠，陸凌心裡那根弦其實一直繃著。
感官剝奪只是第一步，把高媛媛腦子裡那些屬於都市、屬於女明星的習慣，一樣一樣清理掉。
清空了，還得往裡面裝東西。
第二周開始，訓練增加了新內容。
陸凌抱來一摞資料，放在高媛媛面前。
「這是什麼？「
「太空人的任務筆記。「陸凌說，「阿波羅的、聯盟號的，還有加加林的回憶錄。我托人從航天系統的朋友那裡複印的，還有一些是從外文資料里翻譯的。「
高媛媛拿起一本翻了翻：「我一個演員看這個幹什麼？「
「沈靜是地航員，現實里沒這個職業，太空人勉強類似。「陸凌說，「她每天在失重和黑暗裡寫航行日誌，記錄數據、檢修設備。
你不需要懂那些公式，但你需要知道一個科學家在這種環境下，該做什麼。「
他又拿出兩本書。
《普通物理學》和一本《天文學概論》。
「這兩個也看？「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
「看個大概。「陸凌說，「不用讀懂，要的是那個氣質，科學家說起星星和軌道的時候，眼神跟普通人不一樣。「
高媛媛抱著那摞資料，忽然覺得比那間黑屋子的氣氛還要沉。
「陸凌。「她叫住他，「萬一……萬一我最後演不好呢？「
陸凌回頭看她。
「你聽過一句話嗎？「他說，「爛片導演折磨觀眾，好導演折磨演員。「
「那你呢？「
「我兩個都不折磨。「陸凌笑了笑，「我折磨的是那個叫高媛媛的女明星，把她變成女科學家。「
高媛媛打了個寒顫。
兩個星期，整整十四天。
第十五天早上，陸凌沒有讓她進地下室。
他把高媛媛帶到剪輯室，打開監視器，裡面放著姜玟剛拍回來的外景素材。
壩上的日出，金光從雲海的縫隙里一層一層湧出來。
凍住的小溪，冰面下面，暗綠色的水還在慢慢地流。
「看看。「陸凌說。
高媛媛看著監視器，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這不是傷心，也不是感動。
她身體裡那個被關了十四天的女人，隔著一塊屏幕替沈靜看見了這片草原。
陸凌關了監視器。
「這個狀態就對了，「他說，「明天開機。「
第二天，高媛媛來到攝影棚，看到了那個小說里描寫的地心艙。
一個六米長、三米直徑的圓柱形金屬艙。
艙體兩端是弧形的封頭，一側連著一段三米長的透明管道，通向一個同樣封閉的小型控制室。
除此之外，棚里幾乎什麼都沒有。
沒有綠幕，沒有複雜的布景。
燈光只是在金屬艙上方架設了一排軌道燈，攝影機位固定了三個機位。
艙內兩個，艙外一個。
「這就是全部了？「高媛媛現在還沒什麼感覺，只是好奇。
帶她來的場務點點頭：「陸導說能減的都減，整部戲就這一個場景，演員就你一個……「
他沒說完，但高媛媛明白他的意思。
她試著帶入前些天那種訓練，忽然感覺在這個艙里生活還不錯。
但她很快就會後悔！
正式開機的第一天，陸凌沒有安排任何重頭戲。
第一場拍的是沈靜在休眠艙里醒來的鏡頭。
說起來簡單，但就這樣一個鏡頭，拍了二十七條。
問題不在高媛媛。
她的狀態其實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好。
十四天的特訓不是白給的，她往休眠艙里一躺，眼神一放空，那種已經在黑暗裡待了半年的憔悴干自己就出來了。
問題是陸凌一直在卡。
「不對。「
「再來。「
「還是不對。「
攝影助理小聲問姜玟：「哪兒不對啊？我看挺好啊。「
姜玟盯著監視器，沒說話。
他看出來了。
高媛媛的表演，放在任何一部國產電影裡都是超水平發揮，可陸凌要的不是超水平。
他要的是分毫不差。
「沈靜醒來，第一件事不是睜眼。「
陸凌蹲在休眠艙的那張床旁邊，對著高媛媛講戲，「是確認自己還活著。你的手指先動，摸到艙壁，然後才睜眼，睜眼的速度要慢。
因為你不在乎看不看得見，看見的也是這間地心艙，看不見也是這間地心艙。「
高媛媛點點頭，重新躺回去。
到第二十九條，過了。
姜玟在旁邊看著，心裡那點輕視徹底消失了。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陸凌講戲從來不講「你要悲傷「「你要絕望「這種虛詞，他直接給她講具體動作。
你用形容性的語言高媛媛不一定聽得懂，就是聽懂了還要在腦子裡轉換成動作表情，那就隔了一層。
陸凌的導演功課很紮實，就是太狠了。
更狠的還在後面。
拍到第二周，真正難拍的鏡頭來了。
沈靜隔著傳感眼鏡，給男主角描述她想像中草原的樣子。
三分鐘的長鏡頭、固定機位、一鏡到底，一大段台詞一口氣說完，斷了就得重拍、表演不到位也重拍。
這場戲姜玟早就知道，他看過陸凌的分鏡頭劇本，這裡標了個星號。
第一天拍了十一條，全都作廢。
不是高媛媛演得不好，她演得太好了，眼淚說來就來，情緒飽滿得能擰出水來。
陸凌全給卡了。
不過他沒生氣：「誰讓你哭的？「
高媛媛愣住：「她不該感動嗎？「
「她不能感動。「陸凌說，「她一感動就收不住、收不住就瘋了。她在懸崖邊上跳舞，你得演出那種高興得發瘋，又拼命控制自己不許哭的樣子。「
高媛媛想了很久才理解，她喃喃說。
「一種恐懼的狂喜……「
這是劇本圍讀時陸凌說過的詞，當時她以為自己懂了，但現在才真正明白。
於是繼續拍，沒想到一開機她的情緒斷了，蹲在布景角落裡半天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