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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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夢從廚房裡端出兩碗面,放在茶几上,把其中一碗推到章偌楠面前。

  「吃吧,我煮的。」

  感冒了的章偌楠低頭看了一眼,麵條有點坨了,湯快幹了,荷包蛋煎糊了半個邊。

  「你什麼時候學會煮麵的?」章偌楠問。

  「今天早上。」沈夢理直氣壯地說。

  章偌楠看著她,沒忍住笑了。

  沈夢從杭州飛過來陪她看《左耳》,請了一天假,加上周末可以在北京待三天。

  坐早班飛機,落地的時候天還沒亮。

  她接到她的時候,沈夢拖著行李箱,手裡拎著兩個肉包子,說「京城的包子比杭州的大」。

  「好吃嗎?」沈夢坐在地毯上,仰著臉看她。

  章偌楠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太好吃了!夢夢。」

  「你這個人,幸好不跟你老闆一樣,就只會說『還行』。」

  沈夢夾起自己碗裡的面,吹了吹,塞進嘴裡,含混地說,「我跟你說,我今天看微博,高歡的粉絲已經把熱搜刷爆了。《左耳》的話題,光是我刷到的就七八個。」

  章偌楠沒有說話。

  她打開手機,點開微博。

  #左耳公映#熱搜第一。

  點進去,全是粉絲的曬票根、刷好評、安利。

  歡樂星們像過年一樣,超話里的小作文一篇接一篇,有人說「我等了一年,終於等到今天」,有人說「歡哥值得,許弋值得」,有人說「我已經買了五張票,帶全家人去看」。

  章偌楠看著那些文字,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有一種「我也是她們中的一員、但我又不僅僅是她們中的一員」的複雜與欣喜。

  她是他的粉絲。

  但她現在不只是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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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被他親手選中的那個「聽見你的聲音」,是他工作室簽下的第一個女藝人,是德芙廣告裡站在他身後、吃巧克力的那個初戀女孩。

  她有他的微信,有他的電話號碼,知道他在哪個城市拍戲,知道他最近在寫什麼歌。

  他的粉絲不知道的事,她知道很多。

  她還知道有些時間哪個女明星在陪他,但他從來不主動找她聊天。

  除了工作上的事,央央金轉達的、工作室安排的、廣告拍攝的。其他的,沒有。

  章偌楠有時候會想,在他在乎的人名單里,有她嗎?

  但每次想了不到一秒就會把這個念頭掐掉,因為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若楠。」沈夢叫她。

  章偌楠回過神。「嗯?」

  「你覺不覺得,你最近瘦了?」

  「沒有。」

  「瘦了。」沈夢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你下巴都尖了。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章偌楠低下頭,看著碗裡坨了的面。

  「我吃了。」

  「吃了什麼?」

  「外賣。」

  「什麼外賣?」

  「……忘了。」

  沈夢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在她身邊坐下,伸出手臂攬住她的肩膀。

  「章偌楠,我跟你說,你這樣不行。你退學來北京,不是為了把自己搞成這樣的。」

  章偌楠靠在她肩膀上,沒說話。

  「你是為了離他更近。」沈夢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但離他更近是為了讓自己更開心,不是為了讓自己更難過。」

  章偌楠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把那股酸澀咽了回去。

  「我沒有不開心。」她的聲音有點悶。

  「你騙誰呢?」

  「騙你。」

  沈夢笑了,笑得很用力,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這個人,真的是。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電影幾點?」

  「下午三點。」

  「那還有時間。走,先吃麵,吃完我陪你化妝。」

  章偌楠坐直了,看著她。

  「化什麼妝?」

  「看電影啊。」沈夢理直氣壯地說,「你老闆的第一部電影,你好意思素顏去?你要讓他知道,你章偌楠是最好看的那個。」

  章偌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眼睛裡,再蔓延到整張臉上。

  「我不是最好看的。」

  「你是。」

  「嘟嘟和娜扎都比我好看。」

  「你比她們都年輕。」

  「……沈夢,你這個人。」

  「怎麼了?」

  「沒什麼,謝謝你來陪我。」

  沈夢看著她,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她伸出手,在章偌楠的頭頂上揉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揉一隻安靜下來的貓。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陪你誰陪你,我還支持你早日睡到你老闆呢!」

  「好!我加油~」

  兩個人看著彼此笑了一會兒,然後同時低下頭,開始吃麵。

  面已經涼了,坨得更厲害了,但章偌楠覺得這是她來北京之後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

  因為對面坐著他最好的朋友

  這個女孩不會因為她退學而說她瘋了,不會因為她喜歡上一個遙不可及的人而說她做夢,不會在她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假裝不知道她很難過。

  這個人在她感冒、迷茫、有些氣餒的時候,從杭州飛過來了。

  章偌楠吃完最後一口面,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京城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很低,陽光從雲縫裡漏出來,像幾根被扯斷的金線。

  遠處的寫字樓亮著燈,國貿三期的尖頂在霧氣里若隱若現。

  她想,下午三點,他會出現在銀幕上。

  在那個銀幕上,他屬於所有人。

  包括她。

  章偌楠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

  「夢夢,我們一起化妝吧。」

  沈夢從沙發上彈起來,眼睛亮得像兩顆被點亮的燈。

  「好咧!你要化什麼樣的?清純的?嫵媚的?甜甜的?」

  章偌楠想了想。

  「化一個讓他記住我的。」

  沈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是去看電影,又不是去相親。」

  「我知道。」章偌楠說,「但萬一呢?萬一散場的時候遇到他了呢?」

  沈夢看著她,沒有說「你想多了」,也沒有說「不可能」。

  她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好」,然後從包里翻出化妝包,拉上章偌楠進了臥室。

  下午兩點四十,京城某影城。

  章偌楠和沈夢到的時候,影廳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燈牌在人群里起起落落,最多的那個字是「歡」,藍色的,LED的光在下午的日光燈下還是亮得扎眼。

  旁邊是「許弋」兩個字的手幅,再旁邊是「歡樂星永在」的橫幅,被人群撐起來,在影城走廊的風裡獵獵作響。

  章偌楠戴著口罩,把衛衣的帽子拉起來,跟在沈夢後面,從人群的縫隙里擠過去。

  她不想被人認出來。

  票是央央金寄給她的,兩張,VIP廳,中間排,靠過道。

  章偌楠看著那兩張票,覺得央央金在選座位的時候一定猶豫過,太靠前了怕她覺得太近,太靠後了怕她覺得被冷落。

  中間靠過道,不遠不近,是剛好的距離。

  央央金就是這樣的人。

  什麼事都做得剛剛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檢票的時候,章偌楠把票遞給檢票員,手有點抖。

  她和沈夢走進影廳,找到座位坐下。

  VIP廳的座位比普通廳寬一些,真皮的,坐上去很軟。

  章偌楠把口罩摘下來,放在膝蓋上。

  影廳里的燈還亮著,周圍的人在聊天,有人在討論高歡之前的作品,有人說「我看過他演的百里屠蘇」,有人說「我最喜歡他唱的《一葷一素》」,有人說「你們看過《心迷宮》嗎,他演的那個肖宗耀真的絕了」。

  章偌楠聽著那些話,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她想起自己在杭州電子科技大學的宿舍里,趴在床上刷他的照片、聽他唱歌、看他演戲的那些夜晚。

  耳機里的聲音穿過幾千公里,從北京傳到杭州,從話筒傳到她的耳朵里,從她的耳朵里傳到她的心裡。

  那時候她覺得他是天上的星星,她是地上一個不起眼的影子。星星在天上,影子在地上,影子永遠夠不到星星。

  現在她坐在影廳里,等著他出現在銀幕上。

  星星還是星星,但影子不是影子了。

  沈夢湊過來,小聲說:「你緊張嗎?」

  「有一點。」章偌楠說。

  「你緊張什麼?又不是你演的。」

  章偌楠沒有回答。

  她緊張,因為她知道這部電影對他很重要。

  《左耳》是他第二部電影。

  她希望它好,希望他好。

  燈滅了。

  影廳里安靜下來。

  銀幕亮起來,先是龍標,然後是光線影業的logo,然後是導演蘇有鵬的名字。

  章偌楠屏住呼吸。

  第一個鏡頭是一條小巷,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

  一個穿白襯衫的男孩從巷子深處走出來,走得很慢,像是不著急去哪裡。

  他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半邊眉角,嘴角微微抿著,像在生氣,又像只是不太高興。

  章偌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許弋。

  高歡。

  她分不清了。

  她也不想分清。

  他在銀幕上,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他嘴唇的紋路、他眼角那顆美人痣在陽光下微微反光的樣子。

  他離她很遠,遠到她的手指伸出去,遙遙碰到的不是他的臉,是銀幕冷冷的表面。

  章偌楠把手指縮回來,放在膝蓋上,攥緊了。

  電影在放。

  許弋從好學生變成壞學生,從陽光少年變成墮落青年,從一個被家庭壓垮的小孩變成了一個用墮落報復世界的人。

  高歡演得很好,好到章偌楠好幾次忘了他是高歡,以為他就是許弋。

  但每次他笑的時候,她就會醒過來,那個笑不是許弋的,是高歡的。

  那種帶著一點痞、一點溫柔、一點「我什麼都知道但我懶得說」的笑,她在錄音棚里見過,在房間門口見過,在咖啡廳的角落裡偷瞄過。

  那是他的笑,不是任何角色的。

  電影放到後半段,許弋在便利店打工,穿著廉價的工作服,彎著腰把箱子裡的飲料一瓶一瓶往架子上碼。

  小耳朵站在門口看著他,看了很久,沒有進去。

  他知道她來了,但沒有回頭。她轉身走了,背影越來越遠。

  章偌楠的眼眶紅了。

  她想起在法國的時候,她站在塞納河邊的馬路上,隔著幾百米的距離,看著高歡和嘟嘟勾著手指走路。

  他們的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投在石板路上,像兩個會永遠站在一起的人。

  她沒有哭,但眼眶紅了。

  現在銀幕上的畫面,和那天看到的畫面,重疊了。

  不是一模一樣的,但她覺得很像。

  都是一個人在等,一個人在走。

  都是一個人回頭了,一個人沒有。

  都是一個人哭了,一個人不知道。

  眼淚滑出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她攥緊的手背上。

  沈夢從旁邊遞過來一張紙巾,沒有說話。

  章偌楠接過去,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繼續看。

  眼淚還在流,她沒有再擦。

  電影放完了。

  燈亮了。

  影廳里的人開始鼓掌。

  有人站起來,有人擦眼淚,有人在發朋友圈,有人接通了電話說「你快來看,真的好看」。

  沈夢偏過頭看著她,眼眶也是紅的。

  「若楠,你還好嗎?」

  章偌楠吸了吸鼻子,笑了,「很好。」

  兩個人從座位上站起來,跟著人群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在討論劇情,有人在高聲說「高歡好帥」,有人在低聲說「嘟嘟演得真好」。

  章偌楠聽著那些聲音,心裡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又來了。

  她知道他在便利店那場戲裡,放在貨架上的每一瓶飲料都是他自己擺的,道具組擺了三次他都不滿意,說「許弋不會擺得那麼整齊,他是一個被生活打碎的人」。

  他的粉絲們不知道這些。

  她知道。

  或許可以說明因為她也算是特殊的吧。

  但她也知道,在那部戲裡,站在他身邊的人不是她。是嘟嘟。

  章偌楠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酸澀壓了回去。

  於是,她給高歡發去了一個微信信息。

  「走吧,回去。」

  沈夢挽著她的胳膊,兩個人走出影城。

  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章偌楠眯著眼睛,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找到央央金的對話框。

  她打了一行字:「央央姐,電影很好看。歡哥演得真好。」

  發完,她看看置頂的那個頭像,沒有新的回覆,把手機揣進兜里。

  上了車,章偌楠坐在后座,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京城在下午的陽光里慢慢後退。

  沈夢坐在旁邊,在刷微博,嘴裡念叨著什麼「熱搜又炸了」「票房破紀錄了」。

  章偌楠也是高興的附和著。

  同時她也在想,總有一天,她可以站在他面前,不是以粉絲的身份,不是以簽約藝人的身份,不是以「那個被他選中的女孩」的身份。

  是以她自己的身份。

  章偌楠。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

  央央金回了一條消息:「好的,我轉告他。小章,你後天有一個新的學習課程,我把老師的資料發你,你看一下。」

  章偌楠看著那行字,心跳快了幾拍。

  她回了兩個字:「好的。」

  然後又打了一行字:「央央姐,謝謝你。」

  發完,她把手機揣進兜里,靠在座椅上。

  窗外的京城還在往後退,國貿三期的尖頂在陽光里閃著光,像一根發光的針插在天幕上。

  章偌楠閉上了眼睛,想起了那天廣告拍攝時,她偷偷依偎在高歡影子肩上的那一刻。

  窗外的風從縫隙里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

  她沒有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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