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前夜
四月二十一日，夜。
上海的春天到了尾巴上，風裡帶著點潮乎乎的暖意，梧桐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深綠，巴掌大的葉片在路燈下被風吹得翻來翻去，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
高歡靠在房間的沙發上，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文檔打開著，《無名之輩》劇本已經改到了第六稿。
他最近在這個電影劇本上花的時間有一點多，因為停下來了就會想別的。
想娜扎最近看他的眼神，想孟子意那條沒點開的語音，想陳遙說的「我要做正牌女友」，想劉施施在1003房間裡靠在他胸口時的心跳。
一個接一個，像塞納河上的漣漪，一圈沒散另一圈又盪過來了。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微信上，嘟嘟的頭像右上角亮著紅色的數字。
嘟嘟：【歡哥，睡了嗎？】
高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打字。
高歡：【沒有。你不是在跑宣傳，這麼晚了還不休息？】
對面秒回。
嘟嘟：【剛回到酒店，腿快斷了。
今天跑了三場，北京一場，天津兩場，坐車坐到屁股疼。】
高歡：【辛苦。】
嘟嘟：【你這個人，能不能多說幾個字？】
高歡：【辛苦了，嘟嘟同學。】
對面發了一長串省略號，然後是一隻貓翻白眼的表情包。
高歡看著那個表情包，想起去年在《左耳》片場，她也是這種語氣跟他說話的。小心翼翼的，帶著點試探，但又藏不住那股子親昵。
那時候她還不是「嘟嘟」，是「陳嘟靈」，是劇組裡那個穿校服扎馬尾、看到他就會臉紅的小耳朵。
嘟嘟：【歡哥，我跟你說，娛樂圈真的太複雜了。】
高歡的手指停了一下。
高歡：【怎麼了？】
嘟嘟：【今天在天津，有個媒體問我，說「你跟高歡在片場關係那麼好，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我當時就懵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高歡靠在沙發上，想了想。
高歡：【那你怎麼回答的？】
嘟嘟：【我說「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他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高歡：【挺好的。】
嘟嘟：【但我覺得記者不太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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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後來又追問了一句，說「那你們私下還會聯繫嗎」。
我說「會啊，我們都是朋友」。
然後她在本子上寫了一堆東西，表情怪怪的。】
高歡：【記者就是這樣的。
你不說什麼，他們會編。
你說了什麼，他們會斷章取義。
所以說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別被他們影響。】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嘟嘟：【歡哥，你是不是也被這樣問過？】
高歡：【嗯。】
嘟嘟：【那你怎麼回答的？】
高歡看著那行字，想起前幾天在《微微一笑》的片場，有個記者問他「你跟陳嘟靈還有聯繫嗎」，他說「有，她是很好的演員」。
記者又問「那你們有可能發展成戀人嗎」，他說「我現在專注工作」。
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模稜兩可的，像他這個人一樣。
高歡：【我說我們是朋友。】
嘟嘟：【然後就沒了？】
高歡：【然後他就自己編去了。】
對面又發了一長串省略號，然後是一串哈哈哈。
嘟嘟：【你這個人，真的是。
我跟你說，我今天還遇到一個更離譜的。
有個記者問我，「你覺得許弋是渣男嗎」。
我說「不是，他只是比較迷茫」。
然後那個記者說「那你覺得高歡是渣男嗎」。
我當時差點沒反應過來，他怎麼會問這種問題啊？】
高歡看著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高歡：【那你怎麼回答的？】
嘟嘟：【我說「高歡不是許弋，我不評價」。】
高歡盯著屏幕看了兩秒。
高歡：【你長大了。】
嘟嘟：【什麼意思嘛？我以前很小嗎？】
高歡：【是有點小，不，是以前你不會這樣回答。
以前你大概率會說「我不知道」，然後臉紅，然後跑掉。】
對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嘟嘟：【你說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高歡：【拍了一部戲，幾個月呢，你說呢？】
對面又沉默了。
高歡能看到對話框上方「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閃了又滅，滅了又閃，反覆了好幾次。
最後發過來一行字。
嘟嘟：【歡哥，你說明天的終極發布會，我能應付得來嗎？】
高歡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明天是《左耳》上映前的終極發布會，全主創到場，媒體扎堆，問題會比這幾天更刁鑽。
她一個素人出身的演員，沒有經歷過這種陣仗，緊張是正常的。
高歡：【能，你比你自己想像的強大。】
嘟嘟：【你怎麼知道？】
高歡：【因為我見過你在片場NG了十三條還沒崩潰的樣子。】
對面發了三個大笑的表情。
嘟嘟：【那次是因為你在旁邊看著我啊，你不在的時候我不會緊張的。】
高歡看著那行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那是種你知道自己被人放在心上的、微微發脹的感覺。
高歡：【那你明天就當我在旁邊看著你。】
嘟嘟：【你又不在現場。】
高歡：【在心裡。】
對面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之前都長。
然後她發了一條語音。
高歡點開。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點沙啞，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快哭了，但語氣是笑著的。
「歡哥，你這個人，真的是。」
就這一句，沒有說完。
高歡聽著那句話，重複了三遍。
她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碰到牆壁又彈回來，在娜扎的耳中彈回來又盪開。
嘟嘟：【24號電影就上了。歡哥，你會去看嗎？】
高歡：【會的。】
因為要加快《微微一笑很傾城》的拍攝進程，所以高歡缺席了《左耳》的所有宣傳活動，但是他的粉絲『歡樂星』已經刷出了2.5億的預售票房。
嘟嘟：【那你看了之後要告訴我感想。】
高歡：【好。】
嘟嘟：【不許說「還行」。】
高歡被逗笑了，同時也因為娜扎的瑜伽技術進步飛快而驚訝。
高歡：【那說什麼？】
嘟嘟：【說「嘟嘟演得真好，我要給她包場」。】
高歡：【嘟嘟演得真好，我要給她包場。】
嘟嘟：【你說的，不能反悔。我已經截圖了。】
高歡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他想起央央金也幹過這種事，把他隨口說的話截圖保存，說「這是證據」。
女孩子好像都喜歡幹這種事，把那些轉瞬即逝的、可能被遺忘的瞬間釘在手機里，像蝴蝶標本，釘在相框裡就不會飛走了。
高歡：【不反悔。】
嘟嘟：【對了，歡哥，後天就是24號了。你緊張嗎？】
高歡：【緊張什麼？】
嘟嘟：【你又一部電影上映啊。你不緊張嗎？】
高歡想了想。
他緊張嗎？他想起去年《心迷宮》上映的時候，他在首映禮上喊了一個億的小目標，被記者當成狂妄。
後來票房真的破了一個億，破了兩個億，破了五個億。
那時候他沒有緊張，因為心裡有底。
這次也一樣，雖然注入的積分少了一些，但仍然是開掛。
那他還是這樣回覆：【有一點。】
嘟嘟：【真的假的？你也會緊張？】
高歡：【我也是人。】
嘟嘟：【那我比你緊張多了。我緊張到昨晚做夢夢到首映禮上所有人都走了，就剩我一個人坐在台上。】
高歡：【然後呢？】
嘟嘟：【然後你就來了。你說「走吧，我帶你回家」。然後我就醒了。】
高歡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停了好一會兒。
他想說「那我請你吃飯」，但這句話說過了。在《左耳》殺青那天，她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沒有回頭。他去追了嗎？沒有。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上面濕濕的，不知道是眼淚還是她嘴唇的溫度。
高歡：【下次見面，我帶你回家一起做飯。】
嘟嘟：【你說的，我要再喝你做的母雞湯。】
高歡：【好。】
嘟嘟：【你不許帶別人。】
高歡的手指停了一下。
高歡：【好。】
對面又沉默了。
然後發來一條文字，很短。
嘟嘟：【歡哥，我想你了。】
高歡看著那行字，沒有馬上回復。
他想起在《左耳》片場，她第一次說「我喜歡你」的時候，聲音在發抖，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蘆葦。
他說「我們可以談半個月的戀愛」。
半個月不到，他就殺青了。
後來的日子裡，她偶爾發消息過來，說「廈門今天天氣很好」，說「我最近在學游泳」，說「我今天看到一隻貓很像你」。從來沒有說過「我想你」。
今天說了。
高歡：【我也想你。】
對面沒有秒回。
過了大概半分鐘，發來一條消息。
嘟嘟：【晚安，歡哥。】
高歡：【晚安，嘟嘟。】
高歡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靠背上。
他想她了。
想她在片場NG時咬著嘴唇的樣子，想她捧著奶茶看他的樣子，想她在塞納河邊勾住他的小指說「那你以後會想我嗎」。
但他也知道，他想的不只是她。
他還想娜扎跳舞時頭髮飛起來的樣子，想孟子意在他腹肌上留下唇印時得意的笑，想劉施施靠在胸口說「我好像也不討厭」時輕輕的呼吸。
他就是這樣的人。
缺愛，所以誰給的都想要。
像一棵根系扎不深的樹，拼命往四面八方伸展，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土壤。
不是貪心，是怕。
怕哪一天風來了，他站不穩。
高歡拿起手機，給央央金髮了一條消息。
高歡：【24號《左耳》上映，幫我包一場。給工作室的人。】
央央金秒回了。
央央金：【好的歡哥，包多大的？】
高歡：【中廳，一百人左右。】
央央金：【行。對了歡哥，小章那邊要不要給票？她現在一個人在北京，怪孤單的。】
高歡想了想。
高歡：【給她留兩張，她可能有朋友來。】
央央金：【好的。】
央央金又發了一條。
央央金：【歡哥，小章學習挺努力的，你要不要跟她聊聊？】
高歡看著那行字，猶豫了一下。
高歡：【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央央金：【好的。晚安歡哥。】
高歡：【晚安。】
高歡把手機放到茶几上，關了燈。
房間裡暗下來，只有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是嘟嘟剛才發的那條語音——「歡哥，你這個人，真的是。」
她沒說完的那半句話，他聽出來了。
她想說「你這個人，真的是，讓我放不下」。
但她說的是「你這個人，真的是」。
他沒說破。
有些東西，說破了就收不回來了。
他不怕收不回來。他怕的是收回來之後，放哪兒。
窗外的風從縫隙里灌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鼓起來。遠處的東方明珠塔還在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高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的。
他想，後天《左耳》就上了。她會在銀幕上，穿著校服，扎著馬尾，笑得很甜。
他會在觀眾席里，看著她。
不是作為許弋，是作為高歡。
那個在她流鼻血時蹲下來替她擋著所有人目光的人。
那個說「我們可以談半個月的戀愛」的人。
那個在她離開時沒有挽留的人。
高歡閉著眼睛，嘴角的弧度沒有消失。
……
四月二十四日，京城。
《左耳》公映第一天。
章偌楠坐在公寓的沙發上，抱著靠墊，盯著電視機。
電視機沒有開，屏幕是黑的，映出她自己的臉——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灰色，昨晚沒睡好。
她已經退學快一個月了。
三月中旬從法國回來之後，她就辦了退學手續。
輔導員問她「你想好了嗎」，她說「想好了」。
她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說「你連大學都不上了，你以後怎麼辦」。
她說「媽，我會考北電的，這是公司的安排。」。
她媽說「那是你想考就能考上的嗎?公司讓你退學，你就這麼快退學啊，一定要考那個北京電影學院嗎？」。
她沒有再回答，因為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她不退學，不來北京，不站在離他更近的地方，她可能一輩子都只是一個在杭州刷微博的普通女孩。
她不想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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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歡：【辛苦。】
嘟嘟：【你這個人，能不能多說幾個字？】
高歡：【辛苦了，嘟嘟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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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歡看著那個表情包，想起去年在《左耳》片場，她也是這種語氣跟他說話的。小心翼翼的，帶著點試探，但又藏不住那股子親昵。
那時候她還不是「嘟嘟」，是「陳嘟靈」，是劇組裡那個穿校服扎馬尾、看到他就會臉紅的小耳朵。
嘟嘟：【歡哥，我跟你說，娛樂圈真的太複雜了。】
高歡的手指停了一下。
高歡：【怎麼了？】
嘟嘟：【今天在天津，有個媒體問我，說「你跟高歡在片場關係那麼好，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我當時就懵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高歡靠在沙發上，想了想。
高歡：【那你怎麼回答的？】
嘟嘟：【我說「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他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高歡：【挺好的。】
嘟嘟：【但我覺得記者不太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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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後來又追問了一句，說「那你們私下還會聯繫嗎」。
我說「會啊，我們都是朋友」。
然後她在本子上寫了一堆東西，表情怪怪的。】
高歡：【記者就是這樣的。
你不說什麼，他們會編。
你說了什麼，他們會斷章取義。
所以說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別被他們影響。】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嘟嘟：【歡哥，你是不是也被這樣問過？】
高歡：【嗯。】
嘟嘟：【那你怎麼回答的？】
高歡看著那行字，想起前幾天在《微微一笑》的片場，有個記者問他「你跟陳嘟靈還有聯繫嗎」，他說「有，她是很好的演員」。
記者又問「那你們有可能發展成戀人嗎」，他說「我現在專注工作」。
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模稜兩可的，像他這個人一樣。
高歡：【我說我們是朋友。】
嘟嘟：【然後就沒了？】
高歡：【然後他就自己編去了。】
對面又發了一長串省略號，然後是一串哈哈哈。
嘟嘟：【你這個人，真的是。
我跟你說，我今天還遇到一個更離譜的。
有個記者問我，「你覺得許弋是渣男嗎」。
我說「不是，他只是比較迷茫」。
然後那個記者說「那你覺得高歡是渣男嗎」。
我當時差點沒反應過來，他怎麼會問這種問題啊？】
高歡看著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高歡：【那你怎麼回答的？】
嘟嘟：【我說「高歡不是許弋，我不評價」。】
高歡盯著屏幕看了兩秒。
高歡：【你長大了。】
嘟嘟：【什麼意思嘛？我以前很小嗎？】
高歡：【是有點小，不，是以前你不會這樣回答。
以前你大概率會說「我不知道」，然後臉紅，然後跑掉。】
對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嘟嘟：【你說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高歡：【拍了一部戲，幾個月呢，你說呢？】
對面又沉默了。
高歡能看到對話框上方「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閃了又滅，滅了又閃，反覆了好幾次。
最後發過來一行字。
嘟嘟：【歡哥，你說明天的終極發布會，我能應付得來嗎？】
高歡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明天是《左耳》上映前的終極發布會，全主創到場，媒體扎堆，問題會比這幾天更刁鑽。
她一個素人出身的演員，沒有經歷過這種陣仗，緊張是正常的。
高歡：【能，你比你自己想像的強大。】
嘟嘟：【你怎麼知道？】
高歡：【因為我見過你在片場NG了十三條還沒崩潰的樣子。】
對面發了三個大笑的表情。
嘟嘟：【那次是因為你在旁邊看著我啊，你不在的時候我不會緊張的。】
高歡看著那行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那是種你知道自己被人放在心上的、微微發脹的感覺。
高歡：【那你明天就當我在旁邊看著你。】
嘟嘟：【你又不在現場。】
高歡：【在心裡。】
對面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之前都長。
然後她發了一條語音。
高歡點開。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點沙啞，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快哭了，但語氣是笑著的。
「歡哥，你這個人，真的是。」
就這一句，沒有說完。
高歡聽著那句話，重複了三遍。
她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碰到牆壁又彈回來，在娜扎的耳中彈回來又盪開。
嘟嘟：【24號電影就上了。歡哥，你會去看嗎？】
高歡：【會的。】
因為要加快《微微一笑很傾城》的拍攝進程，所以高歡缺席了《左耳》的所有宣傳活動，但是他的粉絲『歡樂星』已經刷出了2.5億的預售票房。
嘟嘟：【那你看了之後要告訴我感想。】
高歡：【好。】
嘟嘟：【不許說「還行」。】
高歡被逗笑了，同時也因為娜扎的瑜伽技術進步飛快而驚訝。
高歡：【那說什麼？】
嘟嘟：【說「嘟嘟演得真好，我要給她包場」。】
高歡：【嘟嘟演得真好，我要給她包場。】
嘟嘟：【你說的，不能反悔。我已經截圖了。】
高歡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他想起央央金也幹過這種事，把他隨口說的話截圖保存，說「這是證據」。
女孩子好像都喜歡幹這種事，把那些轉瞬即逝的、可能被遺忘的瞬間釘在手機里，像蝴蝶標本，釘在相框裡就不會飛走了。
高歡：【不反悔。】
嘟嘟：【對了，歡哥，後天就是24號了。你緊張嗎？】
高歡：【緊張什麼？】
嘟嘟：【你又一部電影上映啊。你不緊張嗎？】
高歡想了想。
他緊張嗎？他想起去年《心迷宮》上映的時候，他在首映禮上喊了一個億的小目標，被記者當成狂妄。
後來票房真的破了一個億，破了兩個億，破了五個億。
那時候他沒有緊張，因為心裡有底。
這次也一樣，雖然注入的積分少了一些，但仍然是開掛。
那他還是這樣回覆：【有一點。】
嘟嘟：【真的假的？你也會緊張？】
高歡：【我也是人。】
嘟嘟：【那我比你緊張多了。我緊張到昨晚做夢夢到首映禮上所有人都走了，就剩我一個人坐在台上。】
高歡：【然後呢？】
嘟嘟：【然後你就來了。你說「走吧，我帶你回家」。然後我就醒了。】
高歡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停了好一會兒。
他想說「那我請你吃飯」，但這句話說過了。在《左耳》殺青那天，她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沒有回頭。他去追了嗎？沒有。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上面濕濕的，不知道是眼淚還是她嘴唇的溫度。
高歡：【下次見面，我帶你回家一起做飯。】
嘟嘟：【你說的，我要再喝你做的母雞湯。】
高歡：【好。】
嘟嘟：【你不許帶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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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又沉默了。
然後發來一條文字，很短。
嘟嘟：【歡哥，我想你了。】
高歡看著那行字，沒有馬上回復。
他想起在《左耳》片場，她第一次說「我喜歡你」的時候，聲音在發抖，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蘆葦。
他說「我們可以談半個月的戀愛」。
半個月不到，他就殺青了。
後來的日子裡，她偶爾發消息過來，說「廈門今天天氣很好」，說「我最近在學游泳」，說「我今天看到一隻貓很像你」。從來沒有說過「我想你」。
今天說了。
高歡：【我也想你。】
對面沒有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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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晚安，歡哥。】
高歡：【晚安，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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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她了。
想她在片場NG時咬著嘴唇的樣子，想她捧著奶茶看他的樣子，想她在塞納河邊勾住他的小指說「那你以後會想我嗎」。
但他也知道，他想的不只是她。
他還想娜扎跳舞時頭髮飛起來的樣子，想孟子意在他腹肌上留下唇印時得意的笑，想劉施施靠在胸口說「我好像也不討厭」時輕輕的呼吸。
他就是這樣的人。
缺愛，所以誰給的都想要。
像一棵根系扎不深的樹，拼命往四面八方伸展，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土壤。
不是貪心，是怕。
怕哪一天風來了，他站不穩。
高歡拿起手機，給央央金髮了一條消息。
高歡：【24號《左耳》上映，幫我包一場。給工作室的人。】
央央金秒回了。
央央金：【好的歡哥，包多大的？】
高歡：【中廳，一百人左右。】
央央金：【行。對了歡哥，小章那邊要不要給票？她現在一個人在北京，怪孤單的。】
高歡想了想。
高歡：【給她留兩張，她可能有朋友來。】
央央金：【好的。】
央央金又發了一條。
央央金：【歡哥，小章學習挺努力的，你要不要跟她聊聊？】
高歡看著那行字，猶豫了一下。
高歡：【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央央金：【好的。晚安歡哥。】
高歡：【晚安。】
高歡把手機放到茶几上，關了燈。
房間裡暗下來，只有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是嘟嘟剛才發的那條語音——「歡哥，你這個人，真的是。」
她沒說完的那半句話，他聽出來了。
她想說「你這個人，真的是，讓我放不下」。
但她說的是「你這個人，真的是」。
他沒說破。
有些東西，說破了就收不回來了。
他不怕收不回來。他怕的是收回來之後，放哪兒。
窗外的風從縫隙里灌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鼓起來。遠處的東方明珠塔還在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高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的。
他想，後天《左耳》就上了。她會在銀幕上，穿著校服，扎著馬尾，笑得很甜。
他會在觀眾席里，看著她。
不是作為許弋，是作為高歡。
那個在她流鼻血時蹲下來替她擋著所有人目光的人。
那個說「我們可以談半個月的戀愛」的人。
那個在她離開時沒有挽留的人。
高歡閉著眼睛，嘴角的弧度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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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退學快一個月了。
三月中旬從法國回來之後，她就辦了退學手續。
輔導員問她「你想好了嗎」，她說「想好了」。
她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說「你連大學都不上了，你以後怎麼辦」。
她說「媽，我會考北電的，這是公司的安排。」。
她媽說「那是你想考就能考上的嗎?公司讓你退學，你就這麼快退學啊，一定要考那個北京電影學院嗎？」。
她沒有再回答，因為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她不退學，不來北京，不站在離他更近的地方，她可能一輩子都只是一個在杭州刷微博的普通女孩。
她不想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