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子彈
楊陽看到那些攝像機在撤退，心裡鬆了一口氣。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已經開始散了。
高歡唱完一首歌，人群像被風吹散了的雲，有人留下來想跟他說話，有人拍了照就走了，有人還在問「這是誰啊是不是明星」。
高歡沒有回答任何人的問題，他只是站在那裡，等央央金來。
陳嘟靈站在他旁邊，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最頂上，縮了縮脖子。
風從塞納河上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
楊陽走到他們面前。
三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
高歡先看到了他。
他的目光在楊陽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笑著點了點頭，率先說道。
「楊陽。」
楊陽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到自己被丟下的這兩個多小時，想到高歡在這麼多人面前唱歌、被人群簇擁、被攝像機追逐，而他坐在石階上，像一個被遺忘的行李。
「你唱的歌，很好聽。」楊陽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謝謝。」高歡說。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陳嘟靈站在旁邊，看看高歡，又看看楊陽，沒有說話。
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眼眶紅紅的，像一個剛從悲傷電影裡走出來的觀眾。
楊陽想說「你知道嗎，我曾經去試鏡過許弋」。
但他沒有說，因為說出來的話，像是在求安慰，又像是在說自己不如他。
他不想說那些。
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巴黎的協和廣場上，站在剛剛唱完歌的高歡面前，站在那個拿走他想要的角色的人面前，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很快，央央金來了，她和保鏢本來就在附近。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手裡拿著手機，小跑著過來。
她看到楊陽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但沒說什麼，走到高歡旁邊。
「歡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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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高歡的下巴廣場另一邊的方向抬了抬，「吳夢知，在那邊。你過去跟她聊聊。」
央央金順著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她轉身朝那個方向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把被拔出來的刀，鋒芒不露但你知道它很利。
高歡轉過身，看著楊陽。
「你一個人？」
楊陽點了點頭。
「要不要一起走，需要送你嗎？」
「好。」楊陽愣了一下，然後說道。
三個人往廣場外面走。
高歡走在中間，陳嘟靈走在他右邊，楊陽走在他左邊。
風吹過來，把三個人的頭髮吹得到處飛。
遠處的艾菲爾鐵塔亮起了燈，在暮色里像一根被點燃的火柴。
楊陽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知道那邊有人拍你嗎？」他問。
「知道。」高歡說。
「你不介意？」
高歡看了他一眼。
「介意有用嗎？不如用作電影宣傳。」
楊陽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
三個人走遠了。
廣場上的方尖碑還在那裡，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個已經看了幾千年世事變遷的老人。
噴泉還在噴水，水花在空中散開又落下，散開又落下。
街頭藝人重新彈起了吉他，唱了一首法語歌，不知道名字，但旋律很輕快，像一個人在陽光里跳舞。
沒有人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這裡曾經有一個中國年輕人唱了一首英文歌，唱哭了一個女孩，唱呆了一個被丟下的男孩。
只有方尖碑記得。
但它不會說。
……
央央金走到吳夢知面前的時候，攝製組已經撤到了廣場邊緣的一輛黑色商務車旁邊。
吳夢知正站在車門邊，手裡拿著對講機，跟一個工作人員說什麼。
她看到央央金走過來，沒有意外，甚至沒有驚訝。
「你好，我是高歡的經紀人，央央金。」
央央金伸出手，語氣不卑不亢，像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吳夢知握住她的手。
「吳夢知，花少的總導演。」
「知道。」
央央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但很專業，「吳導，剛才那段素材，你們拍到了？」
吳夢知沒有否認。
「拍到了。」
央央金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那你們打算怎麼用？」
吳夢知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見過太多經紀人來談「能不能刪掉」「能不能別播」，但央央金沒有說那些，她問的是「你們打算怎麼用」，不是「能不能別用」。
這意味著高歡那邊不介意被拍到，介意的是被怎麼用。
「還沒想好。」吳夢知說，這是實話。
央央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一個頁面，遞過去。
吳夢知接過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條微博，配圖是高歡在《左耳》里的劇照，文字是：「4月24日，許弋等你。」
「《左耳》4月24號上映，」央央金說，「你手裡的那段素材，如果剪得好，可以當成我們的宣傳物料。」
吳夢知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她沒想到央央金會說這個。她以為對方是來「滅火」的，結果對方是來「加柴」的。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拍，可以播，但我們希望它出現在《左耳》的宣傳周期里。」
央央金看著她的眼睛，「高歡在巴黎街頭唱歌，唱給《左耳》的女主角，這個素材，放在任何一個時間點播，都是熱搜。
但如果放在《左耳》上映前後，它的熱度會被電影本身放大，對你們、對我們，都有好處。
你們節目什麼時候播？」
吳夢知沉默了五秒。
她在腦子裡飛速地算帳。
「4月18號。」吳夢知想了一下，「定的是4月18號。」
央央金笑了，「那正好。你們18號播，我們24號電影上映。
你手裡那段素材，剪個預告或者花絮，放在你們節目播出前放出來，對我們兩部作品的宣傳都有幫助。」
吳夢知想了想。
她明白央央金的意思，讓兩邊的熱度互相借力。
高歡在巴黎街頭唱歌的素材，放到哪裡都會火，但放在《花兒與少年》的宣發周期里，火的就不止是那段素材，還有節目本身。
「這個我得回去跟台里商量。」吳夢知說，她的語氣已經軟了。
「不急。」央央金把手機揣回兜里，「歡哥說了，不急。素材在你們手裡，我們跑不了，那你也需要我們的允許。」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吳導，那個楊陽——」
吳夢知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跟我們歡哥在一起，不會有事。你們不用急，會送他回住處的。」
央央金說完走了。
吳夢知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廣場的燈光里，嘴角慢慢彎了一下，覺得很滿意。
她拿起對講機：「今天的素材，單獨存一份。回頭我親自剪。」
對講機那頭傳來一聲：「收到。」
吳夢知往廣場的方向看了一眼。
高歡和陳嘟靈已經不在了，楊陽也不在了。
噴泉還在噴水，方尖碑還杵在那裡，街頭藝人換了首曲子，唱的是法語，她聽不懂。
她想，這個世界上的巧合，有時候比劇本寫得還好。
高歡把楊陽送回了住處，回到酒店後，洗完澡換了身乾淨衣服。
頭髮沒怎麼擦乾，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把T恤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陳嘟靈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看他。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已經不哭了。
「你剛才唱的那首歌，」她說，「叫什麼名字？」
「Paper Love。」
「你自己寫的？」
「嗯。」高歡在書桌前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去年11月寫的，一直沒發。今天突然想唱。」
陳嘟靈沉默了一會兒。
「是寫給我的嗎？」
高歡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著她。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像一個在等答案的孩子。
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是。」高歡說。
就一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鋪墊，沒有前奏。
陳嘟靈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那個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眼睛裡，再蔓延到整張臉上，像一朵花在延時攝影里開放。
「那你還欠我一首歌。」她說。
「欠你？」
「你之前沒跟我說過，今天突然唱給我聽。
還說『獻給我的女主角』，你得專門給我寫一首，從頭到尾，只給我一個人。」
她的語氣是在撒嬌，但她的眼神是認真的。
高歡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一種『我很樂意拿你沒辦法』的縱容。
「好。」他說。
陳嘟靈開心了。
她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腳走到他旁邊，彎腰看了一眼他的電腦屏幕。
屏幕上是一個文檔，標題是《太陽的後裔——劇本改編第11稿》。
「這是什麼？」她問。
「新戲的劇本。」
「你不是在拍《微微一笑》嗎？」
「這個是我自己寫的電視劇劇本。」
陳嘟靈又看了一眼那個標題。「太陽的後裔？講什麼的？」
高歡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維和部隊和援非醫生的故事，在戰火里談戀愛，在生離死別里找職業與人生的意義。」
陳嘟靈眨了眨眼睛。
「聽起來像偶像劇。」
「就是偶像劇。」高歡說
陳嘟靈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屏幕的冷白光里顯得格外硬朗，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下頜角的轉折，每一個角度都像被精心計算過的。
但他的眼神是熱的，溫柔的。
她不知道他相不相信愛情，她相信。
但是，她現在可能不知道自己能得到它。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陳嘟靈說。
「怎麼奇怪？」
「你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但你寫的東西都在乎。
你寫的歌，你寫的劇本，你演的戲，你在乎得要命。
但你對你自己，好像不太在乎。」
高歡看著她，沒說話。
陳嘟靈蹲下來，仰著臉看著他，雙手搭在他的膝蓋上。
「高歡，你在乎你自己嗎？」
房間安靜了。
窗外的風從縫隙里灌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鼓起。
遠處的艾菲爾鐵塔還在閃，一下一下的，像在呼吸。
高歡伸出手，把她垂在臉側的頭髮別到耳後。
動作很輕，指尖擦過她的耳廓，溫度傳過去，她的耳朵紅了一下。
「以前不太在乎。」他說，「現在慢慢在乎了。」
「為什麼？」
「因為有人在乎我。」
陳嘟靈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今天第二次了。她在心裡罵自己沒出息，但眼淚不聽她的。
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淚越擦越多，最後她放棄了，就那麼看著他哭。
「那你以後要更在乎一點。」她的聲音有點啞，「不然那些在乎你的人，會很辛苦。」
高歡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好像被戳中了什麼。
「好。」他說。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把瑜伽墊鋪開。
陳嘟靈蹲在地上，仰著臉看他。
「過來。」他說。
「幹嘛？」
「教你瑜伽。」
「現在？」
「現在。」
陳嘟靈站起來，赤著腳走到瑜伽墊上。
她穿著一件他的T恤，領口大到能露出半邊肩膀，下擺剛好蓋住大腿根。
頭髮還沒幹透，濕漉漉地披散著。
「站好。」高歡說，「山式。雙腳併攏，大腳趾相觸，腳跟微微分開。重心均勻分布在腳掌上。」
她照做。
做得不太標準，但她很認真。
「肩胛骨往中間收。」
她收了一下，收得不夠。
「像夾一支筆一樣，往後夾。」
她又收了一下，這次好了一些。
高歡走到她身後，伸出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胛骨，幫她往後推。
他的手很大，掌心溫熱，貼在她背上的時候，她整個人僵了一下。
「放鬆。」他說，「你太緊張了。」
「你手放在那裡，我怎麼放鬆。」她的聲音悶悶的。
高歡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那你先自己做一遍。」
她做了。
動作還是不標準，但她沒有停下來。
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得什麼都做不好。
高歡靠在牆上，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不是關於她的，是關於很多年前，他讀過的一段話。
那是一個網文作家寫的。
他很喜歡那個作家，喜歡到追完了他所有的小說。
有一段話他記得特別清楚，大概是：一個男人在自己的一生中絕對應該有過一次在完美時機下打出全部子彈的經歷。
高歡一直覺得那句話很帥。
但他現在覺得，以前的自己還是低估這句話的分量與意義不夠。
「高歡。」陳嘟靈叫他。
他回過神。
「你在想什麼？」
「在想一顆子彈。」他說。
「子彈？」
「嗯，億顆帶著血跡的子彈。」
陳嘟靈看著他，不太懂，但她沒有問。
她繼續做瑜伽，動作還是不標準，就是第一次的教導局，但她做得很認真。
高歡看著她，迎了上去。
窗外，巴黎的夜還很長。
艾菲爾鐵塔的燈光還在閃，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億萬子彈穿透人間的時間。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已經開始散了。
高歡唱完一首歌，人群像被風吹散了的雲，有人留下來想跟他說話，有人拍了照就走了，有人還在問「這是誰啊是不是明星」。
高歡沒有回答任何人的問題，他只是站在那裡，等央央金來。
陳嘟靈站在他旁邊，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最頂上，縮了縮脖子。
風從塞納河上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
楊陽走到他們面前。
三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
高歡先看到了他。
他的目光在楊陽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笑著點了點頭，率先說道。
「楊陽。」
楊陽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到自己被丟下的這兩個多小時，想到高歡在這麼多人面前唱歌、被人群簇擁、被攝像機追逐，而他坐在石階上，像一個被遺忘的行李。
「你唱的歌，很好聽。」楊陽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謝謝。」高歡說。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陳嘟靈站在旁邊，看看高歡，又看看楊陽，沒有說話。
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眼眶紅紅的，像一個剛從悲傷電影裡走出來的觀眾。
楊陽想說「你知道嗎，我曾經去試鏡過許弋」。
但他沒有說，因為說出來的話，像是在求安慰，又像是在說自己不如他。
他不想說那些。
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巴黎的協和廣場上，站在剛剛唱完歌的高歡面前，站在那個拿走他想要的角色的人面前，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很快，央央金來了，她和保鏢本來就在附近。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手裡拿著手機，小跑著過來。
她看到楊陽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但沒說什麼，走到高歡旁邊。
「歡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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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高歡的下巴廣場另一邊的方向抬了抬，「吳夢知，在那邊。你過去跟她聊聊。」
央央金順著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她轉身朝那個方向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把被拔出來的刀，鋒芒不露但你知道它很利。
高歡轉過身，看著楊陽。
「你一個人？」
楊陽點了點頭。
「要不要一起走，需要送你嗎？」
「好。」楊陽愣了一下，然後說道。
三個人往廣場外面走。
高歡走在中間，陳嘟靈走在他右邊，楊陽走在他左邊。
風吹過來，把三個人的頭髮吹得到處飛。
遠處的艾菲爾鐵塔亮起了燈，在暮色里像一根被點燃的火柴。
楊陽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知道那邊有人拍你嗎？」他問。
「知道。」高歡說。
「你不介意？」
高歡看了他一眼。
「介意有用嗎？不如用作電影宣傳。」
楊陽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
三個人走遠了。
廣場上的方尖碑還在那裡，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個已經看了幾千年世事變遷的老人。
噴泉還在噴水，水花在空中散開又落下，散開又落下。
街頭藝人重新彈起了吉他，唱了一首法語歌，不知道名字，但旋律很輕快，像一個人在陽光里跳舞。
沒有人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這裡曾經有一個中國年輕人唱了一首英文歌，唱哭了一個女孩，唱呆了一個被丟下的男孩。
只有方尖碑記得。
但它不會說。
……
央央金走到吳夢知面前的時候，攝製組已經撤到了廣場邊緣的一輛黑色商務車旁邊。
吳夢知正站在車門邊，手裡拿著對講機，跟一個工作人員說什麼。
她看到央央金走過來，沒有意外，甚至沒有驚訝。
「你好，我是高歡的經紀人，央央金。」
央央金伸出手，語氣不卑不亢，像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吳夢知握住她的手。
「吳夢知，花少的總導演。」
「知道。」
央央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但很專業，「吳導，剛才那段素材，你們拍到了？」
吳夢知沒有否認。
「拍到了。」
央央金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那你們打算怎麼用？」
吳夢知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見過太多經紀人來談「能不能刪掉」「能不能別播」，但央央金沒有說那些，她問的是「你們打算怎麼用」，不是「能不能別用」。
這意味著高歡那邊不介意被拍到，介意的是被怎麼用。
「還沒想好。」吳夢知說，這是實話。
央央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一個頁面，遞過去。
吳夢知接過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條微博，配圖是高歡在《左耳》里的劇照，文字是：「4月24日，許弋等你。」
「《左耳》4月24號上映，」央央金說，「你手裡的那段素材，如果剪得好，可以當成我們的宣傳物料。」
吳夢知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她沒想到央央金會說這個。她以為對方是來「滅火」的，結果對方是來「加柴」的。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拍，可以播，但我們希望它出現在《左耳》的宣傳周期里。」
央央金看著她的眼睛，「高歡在巴黎街頭唱歌，唱給《左耳》的女主角，這個素材，放在任何一個時間點播，都是熱搜。
但如果放在《左耳》上映前後，它的熱度會被電影本身放大，對你們、對我們，都有好處。
你們節目什麼時候播？」
吳夢知沉默了五秒。
她在腦子裡飛速地算帳。
「4月18號。」吳夢知想了一下，「定的是4月18號。」
央央金笑了，「那正好。你們18號播，我們24號電影上映。
你手裡那段素材，剪個預告或者花絮，放在你們節目播出前放出來，對我們兩部作品的宣傳都有幫助。」
吳夢知想了想。
她明白央央金的意思，讓兩邊的熱度互相借力。
高歡在巴黎街頭唱歌的素材，放到哪裡都會火，但放在《花兒與少年》的宣發周期里，火的就不止是那段素材，還有節目本身。
「這個我得回去跟台里商量。」吳夢知說，她的語氣已經軟了。
「不急。」央央金把手機揣回兜里，「歡哥說了，不急。素材在你們手裡，我們跑不了，那你也需要我們的允許。」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吳導，那個楊陽——」
吳夢知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跟我們歡哥在一起，不會有事。你們不用急，會送他回住處的。」
央央金說完走了。
吳夢知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廣場的燈光里，嘴角慢慢彎了一下，覺得很滿意。
她拿起對講機：「今天的素材，單獨存一份。回頭我親自剪。」
對講機那頭傳來一聲：「收到。」
吳夢知往廣場的方向看了一眼。
高歡和陳嘟靈已經不在了，楊陽也不在了。
噴泉還在噴水，方尖碑還杵在那裡，街頭藝人換了首曲子，唱的是法語，她聽不懂。
她想，這個世界上的巧合，有時候比劇本寫得還好。
高歡把楊陽送回了住處，回到酒店後，洗完澡換了身乾淨衣服。
頭髮沒怎麼擦乾，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把T恤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陳嘟靈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看他。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已經不哭了。
「你剛才唱的那首歌，」她說，「叫什麼名字？」
「Paper Love。」
「你自己寫的？」
「嗯。」高歡在書桌前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去年11月寫的，一直沒發。今天突然想唱。」
陳嘟靈沉默了一會兒。
「是寫給我的嗎？」
高歡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著她。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像一個在等答案的孩子。
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是。」高歡說。
就一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鋪墊，沒有前奏。
陳嘟靈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那個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眼睛裡，再蔓延到整張臉上，像一朵花在延時攝影里開放。
「那你還欠我一首歌。」她說。
「欠你？」
「你之前沒跟我說過，今天突然唱給我聽。
還說『獻給我的女主角』，你得專門給我寫一首，從頭到尾，只給我一個人。」
她的語氣是在撒嬌，但她的眼神是認真的。
高歡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一種『我很樂意拿你沒辦法』的縱容。
「好。」他說。
陳嘟靈開心了。
她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腳走到他旁邊，彎腰看了一眼他的電腦屏幕。
屏幕上是一個文檔，標題是《太陽的後裔——劇本改編第11稿》。
「這是什麼？」她問。
「新戲的劇本。」
「你不是在拍《微微一笑》嗎？」
「這個是我自己寫的電視劇劇本。」
陳嘟靈又看了一眼那個標題。「太陽的後裔？講什麼的？」
高歡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維和部隊和援非醫生的故事，在戰火里談戀愛，在生離死別里找職業與人生的意義。」
陳嘟靈眨了眨眼睛。
「聽起來像偶像劇。」
「就是偶像劇。」高歡說
陳嘟靈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屏幕的冷白光里顯得格外硬朗，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下頜角的轉折，每一個角度都像被精心計算過的。
但他的眼神是熱的，溫柔的。
她不知道他相不相信愛情，她相信。
但是，她現在可能不知道自己能得到它。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陳嘟靈說。
「怎麼奇怪？」
「你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但你寫的東西都在乎。
你寫的歌，你寫的劇本，你演的戲，你在乎得要命。
但你對你自己，好像不太在乎。」
高歡看著她，沒說話。
陳嘟靈蹲下來，仰著臉看著他，雙手搭在他的膝蓋上。
「高歡，你在乎你自己嗎？」
房間安靜了。
窗外的風從縫隙里灌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鼓起。
遠處的艾菲爾鐵塔還在閃，一下一下的，像在呼吸。
高歡伸出手，把她垂在臉側的頭髮別到耳後。
動作很輕，指尖擦過她的耳廓，溫度傳過去，她的耳朵紅了一下。
「以前不太在乎。」他說，「現在慢慢在乎了。」
「為什麼？」
「因為有人在乎我。」
陳嘟靈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今天第二次了。她在心裡罵自己沒出息，但眼淚不聽她的。
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淚越擦越多，最後她放棄了，就那麼看著他哭。
「那你以後要更在乎一點。」她的聲音有點啞，「不然那些在乎你的人，會很辛苦。」
高歡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好像被戳中了什麼。
「好。」他說。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把瑜伽墊鋪開。
陳嘟靈蹲在地上，仰著臉看他。
「過來。」他說。
「幹嘛？」
「教你瑜伽。」
「現在？」
「現在。」
陳嘟靈站起來，赤著腳走到瑜伽墊上。
她穿著一件他的T恤，領口大到能露出半邊肩膀，下擺剛好蓋住大腿根。
頭髮還沒幹透，濕漉漉地披散著。
「站好。」高歡說，「山式。雙腳併攏，大腳趾相觸，腳跟微微分開。重心均勻分布在腳掌上。」
她照做。
做得不太標準，但她很認真。
「肩胛骨往中間收。」
她收了一下，收得不夠。
「像夾一支筆一樣，往後夾。」
她又收了一下，這次好了一些。
高歡走到她身後，伸出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胛骨，幫她往後推。
他的手很大，掌心溫熱，貼在她背上的時候，她整個人僵了一下。
「放鬆。」他說，「你太緊張了。」
「你手放在那裡，我怎麼放鬆。」她的聲音悶悶的。
高歡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那你先自己做一遍。」
她做了。
動作還是不標準，但她沒有停下來。
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得什麼都做不好。
高歡靠在牆上，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不是關於她的，是關於很多年前，他讀過的一段話。
那是一個網文作家寫的。
他很喜歡那個作家，喜歡到追完了他所有的小說。
有一段話他記得特別清楚，大概是：一個男人在自己的一生中絕對應該有過一次在完美時機下打出全部子彈的經歷。
高歡一直覺得那句話很帥。
但他現在覺得，以前的自己還是低估這句話的分量與意義不夠。
「高歡。」陳嘟靈叫他。
他回過神。
「你在想什麼？」
「在想一顆子彈。」他說。
「子彈？」
「嗯，億顆帶著血跡的子彈。」
陳嘟靈看著他，不太懂，但她沒有問。
她繼續做瑜伽，動作還是不標準，就是第一次的教導局，但她做得很認真。
高歡看著她，迎了上去。
窗外，巴黎的夜還很長。
艾菲爾鐵塔的燈光還在閃，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億萬子彈穿透人間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