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Paper love
巴黎最出名的廣場，叫協和廣場，暮色四合。
這個名字在旅遊手冊上永遠配著藍天白雲的照片，方尖碑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噴泉的水花在空中畫出彩虹，遠處的鐵塔像一個沉默的巨人，俯瞰著整座城市。
但三月底的巴黎，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張被水洗了太多次的照片，顏色都褪了。
楊陽坐在廣場邊緣的石階上，已經兩個多小時了。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臉色白得不太正常，是那種「血褪下去了」的白。
嘴唇乾得起了一層薄皮，被風吹得裂了一道小口子，他自己不知道。
他被丟下了。
兩個多小時前，《花兒與少年》第二季的一行人結束賽艇訓練，準備分批回住處。
混亂中，他沒搭上車。
手機沒電，iPad沒帶，不知道酒店地址，沒有錢，沒有地圖。
節目組的車一直跟在旁邊，攝像機的紅燈亮著，有人在拍他。
他沒有上車，他以為姐姐們會回來接他。
他覺得這是一個團隊，她們不會丟下他不管。
他也拒絕了一直跟在旁邊的節目組車輛的幫助，堅持在原地等。
但是，她們沒有來。
天色從灰白變成了灰藍，又從灰藍變成了一種深沉的、帶著涼意的靛青色。
廣場上的遊客越來越少，鴿子在腳邊走來走去，偶爾發出咕咕的叫聲，像在問他「你怎麼還在這兒」。
他就那麼站著，偶爾蹲下來，偶爾坐一會兒，但坐不住。
楊陽把臉埋進膝蓋里，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上午出發的時候，陽光很好，大家有說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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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下午訓練的時候，他劃得最賣力，胳膊都酸了。
他想起自己來法國之前，還特意學了幾句法語。「Bonjour」、「Merci」、「Je t'aime」。
前三句沒用上，最後一句，他不知道該對誰說。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是中文和歌聲。
準確地說，是一陣吉他前奏，然後是一個人用中文說話的聲音。
「這首歌，獻給我永遠的女主角，小耳朵。」
楊陽的身體僵了一下。
小耳朵？
《左耳》。
陳嘟靈的角色。
那部電影。
那部他曾經去試過鏡的電影。
那個他曾經很想要、最後卻沒有拿到的角色。
楊陽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廣場的另一側，靠近噴泉的地方，圍了一小群人。
不是很多，十幾個，但在這個時段已經算熱鬧了。
吉他聲繼續響著，旋律簡單但抓耳，像一個人在黃昏里慢慢地走路，不急不躁，還有動聽的口哨聲。
楊陽本來很難受。
聽到那句話，更難受了。
《左耳》的試鏡，他記得很清楚。
他做了很多準備，讀了原著小說，寫了人物小傳，甚至在鏡子前練了許弋墮落的那場戲練了幾十遍。
他覺得自己演得不錯，導演蘇有鵬也誇了他，說他有靈氣。
但最後拿到角色的不是他。
是高歡。
楊陽那時候還不認識高歡。
他只是聽說有個新人，長得好看，演得好，從一堆競爭者里殺出來，拿走了許弋。
後來他在電視上看到《古劍奇譚》，看到百里屠蘇，看到那張臉。
他不得不承認，那張臉比他更帥一點。
但也只是一點！
楊陽的胸口又悶了一下。
他不想站起來，不想走過去，不想看到那個人。
但他還是站了起來，慢慢朝那個方向走。
人群的喧囂聲比剛才又大了一些。
二三十個人，有遊客，有當地人，有幾個舉著手機在拍的年輕人。
空氣里飄著吉他的旋律和一個人唱歌的聲音，那個聲音的情緒感染很強，歌聲有種「把這首歌送到人心裡」的力量。
楊陽擠進人群的縫隙，看到了那個人。
高歡。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帽子沒拉起來，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陳嘟靈站在他面前，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
就在之前的幾分鐘裡，高歡剛跟一個街頭藝人說完話。
那個法國老頭抱著一把舊吉他，坐在噴泉旁邊的台階上，面前的琴盒裡散落著幾枚硬幣。
高歡走過去的時候，老頭正低著頭調音，琴弦在他粗糙的指腹下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像一個人在咳嗽。
高歡蹲下來，用英語問他能不能借吉他彈一首歌。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又笑了，露出幾顆不太整齊的牙，把吉他遞過去，說了一句法語，「拿去用吧，小伙子」。
高歡聽懂了，他會一點法語。
高歡接過吉他，坐在老頭讓出來的小板凳上。
他先彈了幾個和弦試音，吉他的音準不太行，幾根弦都偏了。
他低頭調了一下，調完之後又彈了一遍，這次對了。
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
陳嘟靈站在他正前方，隔著不過一步的距離。
她不知道他要唱什麼，但知道他要唱給自己聽。
她只是站在原地，宛如一株植根於青石階畔、沐著薄暮柔光的茉莉，眉目清淺，素淨凝霜，自帶一身恬淡仙氣。
風吹過來，她的頭髮在飄，她的心在動。
高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這首歌，」他說，聲音不大，但那個破吉他的收音意外地好，「獻給我永遠的女主角，小耳朵。」
陳嘟靈的睫毛顫了一下。
「小耳朵」是她在《左耳》里的角色。
那是他們認識的地方，是她第一次見到他的地方。
吉他前奏響起來，旋律簡單但抓耳，像一個人在黃昏里慢慢走路。
高歡開口唱了，是英文。
這首英文歌《Paper love》，是原時空中加拿大歌手 Allie x2017年發布的歌曲。
當然了，在這個世界就是他為嘟嘟原創的歌了。
「I've been watching you for days now…」
吉他的和弦在他手指下像是活過來了，每一個音都在空氣里顫，像剛被吹出來的棉花糖，還帶著溫度，你不敢碰，但想多看兩眼，吃下它。
「Is there any other way now?
I don't wanna walk away now.
I'm not ready for the letdown.」
陳嘟靈的眼眶開始發酸。
人群慢慢聚過來。
剛開始是幾個人，後來是十幾個，再後來是幾十個。
有遊客，有當地人，有幾個舉著手機在拍的年輕人。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盯著那個坐在小板凳上、抱著一把舊吉他的年輕人。
陳嘟靈的眼眶紅了。
她想忍，但她忍不了。
因為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那種看不是「我在看你」的看，是「我只能看到你」的看。
人群在他身後，廣場在他身後，巴黎在他身後，但他的眼睛裡只有她一個人。
眼淚掉下來了。
一顆，兩顆，然後是一串。
她沒有擦，就那麼看著他哭。
淚珠掛在睫毛上，被廣場上的風吹得發涼，貼著皮膚往下淌，痒痒的，但她沒有伸手去擦。
她怕她一擦他就看不到她在哭了。
她想讓他看到。
「Tell me lies， give me paper love.
Cover my eyes， like you're not enough.
I'll take the bruises， take the cuts.
If it means that I'm enough.」
陳嘟靈聽懂了那句「If it means that I'm enough」。
如果我足夠好。
如果我是你想要的。
如果我能讓你留下來。
她想起在《左耳》片場，她問他「你會記得我嗎」，他說會。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但她會。
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在車墩影視基地的那些日子，不會忘記他遞過來的保溫杯、他笑起來時眼角的痣、他在她流鼻血時蹲下來替她擋著所有人目光的樣子。
他可能只是隨便做了那些事。
但對她來說，那些事不是「隨便」的。
人群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錄視頻。
陳嘟靈都看不到，她的眼睛裡只有高歡。
楊陽也聽到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廣場的另一側走過來的，可能是被歌聲吸引，也可能是走投無路不知道該去哪。
他站在人群的外圍，沒往裡擠，就那麼站著。
他的臉色還是白的，白得發灰，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晾乾了之後皺巴巴的，怎麼都抹不平。
他聽懂歌詞了，畢竟英文不差。
他聽懂每一句，每一個詞。
「I've been watching you for days now……」他想起自己等的那兩個多小時，他也在等，等一群不會回來的人。
「I don't wanna walk away now……」他不想走，他不知道去哪。
「Not ready for the letdown……」他還沒準備好被丟下。
楊陽聽完副歌，站在那裡沒動。
他的眼眶沒有紅，他忍住了。
但他的臉色更白了，白到嘴唇都快沒有顏色了。
他再次想起了《左耳》。
想起許弋。
想起那個他準備了很久、最後沒拿到手的角色。
想起現在站在人群最前面、被這首歌當面告白的女孩，那是他試鏡角色里的女主角。
電影裡的許弋沒能讓小耳朵愛上他，但電影外的高歡，在巴黎的廣場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對她唱了一首歌。
她說了一句什麼，他聽不到，但他看到她的嘴唇在動。
他說了一句什麼，他聽不到，但他看到他笑了。
楊陽把目光移開。
他沒有走，也沒有往前擠。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被釘在原地的木樁，風吹不動他，人群推不動他。
他不知道往哪走，跟被丟在廣場上的時候一樣。
他不知道節目組的車還在不在等他。
他不知道回去之後該怎麼面對那些姐姐們。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首歌很好聽。
好聽得讓人心裡發堵。
……
廣場的另一邊，《花兒與少年》的聯合導演吳夢知站在攝像機的監視器後面，手握著對講機，目光一直追著高歡和陳嘟靈。
她剛才在監視器里看到陳嘟靈哭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
她是做綜藝的，感動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她看到的是素材，是話題，是播出之後會炸裂的、讓所有人都想點開看的東西。
……
高歡唱完了最後一個音。
吉他的餘音在空氣里飄了幾秒，然後散掉了。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響起來，那些掌聲是那種從心裡湧出來的欣賞。
陳嘟靈用袖子擦眼淚，擦了一臉。
她哭得挺丑的，但她不在乎。
高歡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他把吉他遞還給法國老頭，站起來，朝陳嘟靈走過去。
人群在他身後像潮水一樣分開又合攏。
有人認出他了，有人喊了一聲「高歡」，但他沒有回頭。
他走到陳嘟靈面前，伸出手，把她臉上沒擦乾淨的眼淚抹掉了。
動作很輕，拇指從她的顴骨滑到眼角，把那道淚痕蹭掉了。
「哭什麼。」他說，雖然他知道她在哭什麼。
「你管我。」陳嘟靈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
高歡笑了一下，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裡。
「走吧，我需要央央金來那邊處理點事，等她過來。」
陳嘟靈點了點頭，偏過頭，看到人群外圍站著一個人。
楊陽。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種錯了地方的樹，根系沒紮下去，葉子也沒長出來。
他的臉在暮色裏白得發灰，嘴唇乾裂，眼神是空的。
陳嘟靈愣了一下。
她認出楊陽了，《左耳》試鏡的時候，她給楊陽配過戲。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陳嘟靈擦了擦眼淚，笑了。
高歡看著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沒有站起來，把吉他遞還給旁邊的街頭藝人。
楊陽站在人群里，看著高歡站起來，看著他走到陳嘟靈旁邊，看著她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麼，看著他微微彎下腰側耳傾聽，看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不遠不近，剛好夠曖昧，讓看的人心裡發酸。
……
在高歡剛剛開始唱的時候，《花兒與少年》的聯合導演吳夢知正在跟攝影師打手勢，靠近，再靠近一點。
高歡感覺到了鏡頭。
他不是那種對攝像機不敏感的人。
恰恰相反，他對鏡頭的敏感度遠超常人。
他沒有直接看過去，而是先做完了手裡的事，他把陳嘟靈臉上的淚擦掉了，把吉他還給了街頭藝人，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央央金髮了一條消息：
「協和廣場，有人拍攝，應該是《花兒與少年》節目組，你過來處理一下。」
然後他才抬起頭，朝攝像機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越過幾台攝像機，越過那些舉著手機的路人，落在吳夢知身上。
吳夢知正在監視器後面看回放，感覺到那道目光的時候，她抬起頭，正好和高歡的目光撞在一起。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
高歡沒有笑，沒有點頭，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移開了。
吳夢知的手指在監視器上停了一下，猶豫了一下，然後拿起對講機，低聲說了一句：「關一下機器，你們先撤回去吧。」
幾個攝像師愣了一下，但職業素養讓他們沒有多問，機器上的紅燈滅了，他們也扛著機器開始往後退。
動作不快不慢，像潮水退潮，不慌不忙，什麼退得很乾淨。
這個名字在旅遊手冊上永遠配著藍天白雲的照片，方尖碑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噴泉的水花在空中畫出彩虹，遠處的鐵塔像一個沉默的巨人，俯瞰著整座城市。
但三月底的巴黎，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張被水洗了太多次的照片，顏色都褪了。
楊陽坐在廣場邊緣的石階上，已經兩個多小時了。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臉色白得不太正常，是那種「血褪下去了」的白。
嘴唇乾得起了一層薄皮，被風吹得裂了一道小口子，他自己不知道。
他被丟下了。
兩個多小時前，《花兒與少年》第二季的一行人結束賽艇訓練，準備分批回住處。
混亂中，他沒搭上車。
手機沒電，iPad沒帶，不知道酒店地址，沒有錢，沒有地圖。
節目組的車一直跟在旁邊，攝像機的紅燈亮著，有人在拍他。
他沒有上車，他以為姐姐們會回來接他。
他覺得這是一個團隊，她們不會丟下他不管。
他也拒絕了一直跟在旁邊的節目組車輛的幫助，堅持在原地等。
但是，她們沒有來。
天色從灰白變成了灰藍，又從灰藍變成了一種深沉的、帶著涼意的靛青色。
廣場上的遊客越來越少，鴿子在腳邊走來走去，偶爾發出咕咕的叫聲，像在問他「你怎麼還在這兒」。
他就那麼站著，偶爾蹲下來，偶爾坐一會兒，但坐不住。
楊陽把臉埋進膝蓋里，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上午出發的時候，陽光很好，大家有說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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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下午訓練的時候，他劃得最賣力，胳膊都酸了。
他想起自己來法國之前，還特意學了幾句法語。「Bonjour」、「Merci」、「Je t'aime」。
前三句沒用上，最後一句，他不知道該對誰說。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是中文和歌聲。
準確地說，是一陣吉他前奏，然後是一個人用中文說話的聲音。
「這首歌，獻給我永遠的女主角，小耳朵。」
楊陽的身體僵了一下。
小耳朵？
《左耳》。
陳嘟靈的角色。
那部電影。
那部他曾經去試過鏡的電影。
那個他曾經很想要、最後卻沒有拿到的角色。
楊陽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廣場的另一側，靠近噴泉的地方，圍了一小群人。
不是很多，十幾個，但在這個時段已經算熱鬧了。
吉他聲繼續響著，旋律簡單但抓耳，像一個人在黃昏里慢慢地走路，不急不躁，還有動聽的口哨聲。
楊陽本來很難受。
聽到那句話，更難受了。
《左耳》的試鏡，他記得很清楚。
他做了很多準備，讀了原著小說，寫了人物小傳，甚至在鏡子前練了許弋墮落的那場戲練了幾十遍。
他覺得自己演得不錯，導演蘇有鵬也誇了他，說他有靈氣。
但最後拿到角色的不是他。
是高歡。
楊陽那時候還不認識高歡。
他只是聽說有個新人，長得好看，演得好，從一堆競爭者里殺出來，拿走了許弋。
後來他在電視上看到《古劍奇譚》，看到百里屠蘇，看到那張臉。
他不得不承認，那張臉比他更帥一點。
但也只是一點！
楊陽的胸口又悶了一下。
他不想站起來，不想走過去，不想看到那個人。
但他還是站了起來，慢慢朝那個方向走。
人群的喧囂聲比剛才又大了一些。
二三十個人，有遊客，有當地人，有幾個舉著手機在拍的年輕人。
空氣里飄著吉他的旋律和一個人唱歌的聲音，那個聲音的情緒感染很強，歌聲有種「把這首歌送到人心裡」的力量。
楊陽擠進人群的縫隙，看到了那個人。
高歡。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帽子沒拉起來，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陳嘟靈站在他面前，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
就在之前的幾分鐘裡，高歡剛跟一個街頭藝人說完話。
那個法國老頭抱著一把舊吉他，坐在噴泉旁邊的台階上，面前的琴盒裡散落著幾枚硬幣。
高歡走過去的時候，老頭正低著頭調音，琴弦在他粗糙的指腹下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像一個人在咳嗽。
高歡蹲下來，用英語問他能不能借吉他彈一首歌。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又笑了，露出幾顆不太整齊的牙，把吉他遞過去，說了一句法語，「拿去用吧，小伙子」。
高歡聽懂了，他會一點法語。
高歡接過吉他，坐在老頭讓出來的小板凳上。
他先彈了幾個和弦試音，吉他的音準不太行，幾根弦都偏了。
他低頭調了一下，調完之後又彈了一遍，這次對了。
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
陳嘟靈站在他正前方，隔著不過一步的距離。
她不知道他要唱什麼，但知道他要唱給自己聽。
她只是站在原地，宛如一株植根於青石階畔、沐著薄暮柔光的茉莉，眉目清淺，素淨凝霜，自帶一身恬淡仙氣。
風吹過來，她的頭髮在飄，她的心在動。
高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這首歌，」他說，聲音不大，但那個破吉他的收音意外地好，「獻給我永遠的女主角，小耳朵。」
陳嘟靈的睫毛顫了一下。
「小耳朵」是她在《左耳》里的角色。
那是他們認識的地方，是她第一次見到他的地方。
吉他前奏響起來，旋律簡單但抓耳，像一個人在黃昏里慢慢走路。
高歡開口唱了，是英文。
這首英文歌《Paper love》，是原時空中加拿大歌手 Allie x2017年發布的歌曲。
當然了，在這個世界就是他為嘟嘟原創的歌了。
「I've been watching you for days now…」
吉他的和弦在他手指下像是活過來了，每一個音都在空氣里顫，像剛被吹出來的棉花糖，還帶著溫度，你不敢碰，但想多看兩眼，吃下它。
「Is there any other way now?
I don't wanna walk away now.
I'm not ready for the letdown.」
陳嘟靈的眼眶開始發酸。
人群慢慢聚過來。
剛開始是幾個人，後來是十幾個，再後來是幾十個。
有遊客，有當地人，有幾個舉著手機在拍的年輕人。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盯著那個坐在小板凳上、抱著一把舊吉他的年輕人。
陳嘟靈的眼眶紅了。
她想忍，但她忍不了。
因為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那種看不是「我在看你」的看，是「我只能看到你」的看。
人群在他身後，廣場在他身後，巴黎在他身後，但他的眼睛裡只有她一個人。
眼淚掉下來了。
一顆，兩顆，然後是一串。
她沒有擦，就那麼看著他哭。
淚珠掛在睫毛上，被廣場上的風吹得發涼，貼著皮膚往下淌，痒痒的，但她沒有伸手去擦。
她怕她一擦他就看不到她在哭了。
她想讓他看到。
「Tell me lies， give me paper love.
Cover my eyes， like you're not enough.
I'll take the bruises， take the cuts.
If it means that I'm enough.」
陳嘟靈聽懂了那句「If it means that I'm enough」。
如果我足夠好。
如果我是你想要的。
如果我能讓你留下來。
她想起在《左耳》片場，她問他「你會記得我嗎」，他說會。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但她會。
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在車墩影視基地的那些日子，不會忘記他遞過來的保溫杯、他笑起來時眼角的痣、他在她流鼻血時蹲下來替她擋著所有人目光的樣子。
他可能只是隨便做了那些事。
但對她來說，那些事不是「隨便」的。
人群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錄視頻。
陳嘟靈都看不到，她的眼睛裡只有高歡。
楊陽也聽到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廣場的另一側走過來的，可能是被歌聲吸引，也可能是走投無路不知道該去哪。
他站在人群的外圍，沒往裡擠，就那麼站著。
他的臉色還是白的，白得發灰，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晾乾了之後皺巴巴的，怎麼都抹不平。
他聽懂歌詞了，畢竟英文不差。
他聽懂每一句，每一個詞。
「I've been watching you for days now……」他想起自己等的那兩個多小時，他也在等，等一群不會回來的人。
「I don't wanna walk away now……」他不想走，他不知道去哪。
「Not ready for the letdown……」他還沒準備好被丟下。
楊陽聽完副歌，站在那裡沒動。
他的眼眶沒有紅，他忍住了。
但他的臉色更白了，白到嘴唇都快沒有顏色了。
他再次想起了《左耳》。
想起許弋。
想起那個他準備了很久、最後沒拿到手的角色。
想起現在站在人群最前面、被這首歌當面告白的女孩，那是他試鏡角色里的女主角。
電影裡的許弋沒能讓小耳朵愛上他，但電影外的高歡，在巴黎的廣場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對她唱了一首歌。
她說了一句什麼，他聽不到，但他看到她的嘴唇在動。
他說了一句什麼，他聽不到，但他看到他笑了。
楊陽把目光移開。
他沒有走，也沒有往前擠。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被釘在原地的木樁，風吹不動他，人群推不動他。
他不知道往哪走，跟被丟在廣場上的時候一樣。
他不知道節目組的車還在不在等他。
他不知道回去之後該怎麼面對那些姐姐們。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首歌很好聽。
好聽得讓人心裡發堵。
……
廣場的另一邊，《花兒與少年》的聯合導演吳夢知站在攝像機的監視器後面，手握著對講機，目光一直追著高歡和陳嘟靈。
她剛才在監視器里看到陳嘟靈哭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
她是做綜藝的，感動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她看到的是素材，是話題，是播出之後會炸裂的、讓所有人都想點開看的東西。
……
高歡唱完了最後一個音。
吉他的餘音在空氣里飄了幾秒，然後散掉了。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響起來，那些掌聲是那種從心裡湧出來的欣賞。
陳嘟靈用袖子擦眼淚，擦了一臉。
她哭得挺丑的，但她不在乎。
高歡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他把吉他遞還給法國老頭，站起來，朝陳嘟靈走過去。
人群在他身後像潮水一樣分開又合攏。
有人認出他了，有人喊了一聲「高歡」，但他沒有回頭。
他走到陳嘟靈面前，伸出手，把她臉上沒擦乾淨的眼淚抹掉了。
動作很輕，拇指從她的顴骨滑到眼角，把那道淚痕蹭掉了。
「哭什麼。」他說，雖然他知道她在哭什麼。
「你管我。」陳嘟靈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
高歡笑了一下，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裡。
「走吧，我需要央央金來那邊處理點事，等她過來。」
陳嘟靈點了點頭，偏過頭，看到人群外圍站著一個人。
楊陽。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種錯了地方的樹，根系沒紮下去，葉子也沒長出來。
他的臉在暮色裏白得發灰，嘴唇乾裂，眼神是空的。
陳嘟靈愣了一下。
她認出楊陽了，《左耳》試鏡的時候，她給楊陽配過戲。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陳嘟靈擦了擦眼淚，笑了。
高歡看著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沒有站起來，把吉他遞還給旁邊的街頭藝人。
楊陽站在人群里，看著高歡站起來，看著他走到陳嘟靈旁邊，看著她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麼，看著他微微彎下腰側耳傾聽，看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不遠不近，剛好夠曖昧，讓看的人心裡發酸。
……
在高歡剛剛開始唱的時候，《花兒與少年》的聯合導演吳夢知正在跟攝影師打手勢，靠近，再靠近一點。
高歡感覺到了鏡頭。
他不是那種對攝像機不敏感的人。
恰恰相反，他對鏡頭的敏感度遠超常人。
他沒有直接看過去，而是先做完了手裡的事，他把陳嘟靈臉上的淚擦掉了，把吉他還給了街頭藝人，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央央金髮了一條消息：
「協和廣場，有人拍攝，應該是《花兒與少年》節目組，你過來處理一下。」
然後他才抬起頭，朝攝像機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越過幾台攝像機，越過那些舉著手機的路人，落在吳夢知身上。
吳夢知正在監視器後面看回放，感覺到那道目光的時候，她抬起頭，正好和高歡的目光撞在一起。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
高歡沒有笑，沒有點頭，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移開了。
吳夢知的手指在監視器上停了一下，猶豫了一下，然後拿起對講機，低聲說了一句：「關一下機器，你們先撤回去吧。」
幾個攝像師愣了一下，但職業素養讓他們沒有多問，機器上的紅燈滅了，他們也扛著機器開始往後退。
動作不快不慢，像潮水退潮，不慌不忙，什麼退得很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