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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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納河畔。

  下午四點的陽光被雲層過濾了一層,沒那麼刺眼,變成了一種溫吞的、像被稀釋過的蜂蜜色。

  灑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河邊的梧桐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在金色的陽光里不顯得蕭條,反而有一種冬日將盡、春天還沒來的期待感。

  但空氣里的味道不太好。

  陳嘟靈走了一段路,就聞到了一股若隱若現的異味。

  一陣一陣的,風從河面上吹過來的時候,會帶著一點下水道的味道。

  她皺了皺鼻子,沒說什麼。

  高歡走在她旁邊,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但沒點破。

  兩個人沿著河岸走了一段,經過一座橋洞的時候,陳嘟靈終於忍不住了。

  「這下面是不是有人……」她沒說完,但她看到了。

  橋洞裡鋪著幾個睡袋,旁邊堆著空酒瓶和食品包裝袋。一個頭髮蓬亂的男人正坐在睡袋上,手裡拿著一根煙,目光空洞地看著河面。

  陳嘟靈加快了腳步,走過了橋洞才慢下來。

  「巴黎……」她輕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我被騙了」的無奈。

  「嗯。」高歡說,「巴黎。」

  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會兒。

  陳嘟靈忽然笑了,是一種「算了」的笑。

  「我以前看電影,《天使愛美麗》,覺得巴黎到處都是暖色調的咖啡館、表情古怪的鄰居、在河岸邊打水漂的男孩。」

  她說,「來了才發現,電影就是電影。」

  高歡看了她一眼。「電影裡的巴黎也是巴黎,只是電影不拍那些。」

  陳嘟靈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兩個人走到一段沒有人的河岸,停了下來。

  遠處的艾菲爾鐵塔在灰藍色的天空下像一個沉默的鐵架子,還沒亮燈,看起來沒那麼浪漫。

  「歡哥。」陳嘟靈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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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你還記得嗎?我們說的半個月。」

  高歡看著她。

  「2014年10月10日,《左耳》片場。」

  陳嘟靈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念一個很重要的日期,「你說『我們可以談半個月的戀愛』。」

  「我記得。」高歡說。

  「事實上那半個月早就過了,但按照我們的算法,今天是15天中的最後一天。。」

  陳嘟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白色的運動鞋,鞋帶系得很緊。

  「後來的日子裡,我一直在想,那半個月到底算不算戀愛。

  你說算,就是你說的。

  你說不算,我也沒有辦法。」

  高歡沒說話。

  陳嘟靈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今天想跟你說的,不是女朋友說的話。」

  高歡看著她。

  「高歡,我喜歡你。」

  陳嘟靈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趕在勇氣用完之前把所有的話說完。

  「我知道你有娜扎。也知道你身邊不止她一個人。

  我不在乎了。

  我只要你知道,有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會一直看著你,希望你開心。」

  她說完了。

  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撥。

  高歡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嘟嘟。」

  「嗯。」

  「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陳嘟靈的眼淚掉了下來,那是「我終於說出了我想說的話」的、釋然的淚。

  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然後抬起頭,笑了。

  「我知道。」

  高歡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風從塞納河上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隱隱約約的下水道氣息。

  遠處有人在拉手風琴,曲子是《玫瑰人生》(La Vie en rose),旋律在風裡飄著,忽遠忽近的。

  陳嘟靈忽然伸出手,拉住了高歡的手指。

  小指勾小指,像兩個小學生在放學路上拉勾。

  高歡低頭看了一眼,陳嘟靈看著兩個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嘴角翹了起來。

  「歡哥,你以後還會記得我嗎?」

  「會。」

  「是『會記得』,還是『會想我』?」

  高歡想了想。

  「都會。」

  陳嘟靈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那就夠了。」

  塞納河的水在夕陽里閃著碎金一樣的光。

  兩個人繼續走,小指勾著小指。

  遠處的艾菲爾鐵塔亮起了燈,金色的,暖黃色的,像一根被點燃的火柴。

  ……

  章偌楠沒有回酒店。

  她看到高歡和陳嘟靈往塞納河的方向走。

  她知道自己不應該跟著,但她的腳不聽她的。她跟了一路,隔著幾百米的距離,像一隻不敢靠近的貓。

  然後她看到了。

  高歡伸出手,揉了揉陳嘟靈的頭髮。

  陳嘟靈仰著臉看他,笑得很好看。

  然後陳嘟靈拉住了他的小指,兩個人勾著手指在塞納河邊走。

  章偌楠站在河岸上方的馬路邊,隔著一條馬路和一片綠化帶,看著那個畫面。

  她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淚意壓了回去,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握著的那瓶水。

  瓶蓋已經擰開了,水灑了一些在她手上,涼涼的,但她沒有擦。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也許她根本沒有期待什麼。

  她只是難過。

  那種「我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的難過。

  像一個站在櫥窗外面看玩具的小孩,隔著玻璃,她知道那個玩具不是她的,但她還是想多看兩眼。

  章偌楠轉過身,往回走。

  她的步子很快,像在逃。

  塞納河的風從背後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貼在眼角。

  有一根頭髮扎進了眼睛裡,很疼,但她沒有去撥。

  她走了很遠,才停下來。她靠在一棵梧桐樹的樹幹上,仰著頭,看著灰藍色的天空。

  艾菲爾鐵塔的金色燈光在遠處亮著,但她看不到。

  她只看到雲,一層一層的,灰白色的,像被撕碎了的棉絮。

  她閉了一下眼睛。

  腦子裡是高歡和陳嘟靈勾著手指走路的背影。

  他們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投在石板路上,像兩個會永遠站在一起的人。

  她睜開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走。

  這一次,她走得很慢。

  ……

  章偌楠回到酒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洗完澡,換了睡衣,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的巴黎夜景。

  她的房間在六樓,不高,看不到艾菲爾鐵塔,只能看到對面樓的窗戶和遠處一條亮著燈的街道。

  手機震了一下。

  央央金髮了一條消息:「小章,今天辛苦了,早點休息,明天繼續拍攝。」

  章偌楠看著那條消息,打了幾個字:「好的央央姐,晚安。」

  發完,她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屏幕朝下扣著。

  然後她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盞燈,圓形的,乳白色的燈罩,光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

  她想起高歡在迎賓車上閉著眼睛的樣子。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

  她想,她已經簽了他的工作室,後面會努力考上北電,那麼,如果如果她以後紅了。

  如果她離他更近一點,他會不會多看她一眼?

  章偌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軟,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知道他身上的味道是什麼樣的。

  因為她在百花錄音棚里,離他那麼近過。

  她在飛機上坐了商務艙,他在前面。

  她看不到他,但她聽得到他的聲音,他在跟陳嘟靈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那道距離就像她和他的差距。

  不遠,但你過不去。

  章偌楠的眼眶又紅了。

  這次她沒有忍住。

  眼淚從眼角滑出來,流到枕頭上,在白色的布料上暈開一個深色的圓點。

  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圓點,濕的,涼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也許是今天看到的那一幕。

  也許是更早之前,在BJ的錄音棚里,她站在話筒前,高歡說「你站在那裡,好看就行」。

  也許是更早更早,在杭州的宿舍里,她對著手機唱《可惜沒如果》,跑調了,但她不在乎,因為她在唱給他聽。

  章偌楠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上。

  她沒有半個月的戀愛。

  她連一天的戀愛都沒有。

  她只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不確定是不是在等她的機會。

  章偌楠閉上眼睛。

  明天,高歡和她、和陳嘟靈都要拍廣告。

  不過陳嘟靈終究不是德芙的廣告,是她自己的平面拍攝。

  高歡只是陪她去。

  兩個人會在巴黎的街頭、在咖啡館、在塞納河邊,一起笑。

  但她會和高歡一起拍攝後天在。

  她要把那個笑容,笑得比今天更好看。

  因為那個笑,是給他看的。

  總有一天他會知道的,我也會如願的。

  章偌楠翻了個身,用被子輕輕蓋住了臉。

  然後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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