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勳章
第152章 勳章
幾個穿著衝鋒衣的人走進帳篷。
帶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步子很快，手裡握著錄音筆和採訪本。
她叫李姝，人民日報的記者，她在這個行業幹了快七年，去過汶川，去過玉樹，見慣了廢墟和眼淚。
這幾天她跟著救援隊跑了好幾個點，從鄭州到鶴壁，從鶴壁到新鄉，拍戰士，拍志願者，拍那些從泥水裡爬出來的人。
素材拍了不少，稿子也寫了幾篇，但她總覺得缺一個能讓讀者從這篇報導里感受到溫度的東西。
寫戰士，寫救援隊，已經寫了很多篇。
不是不感人，是素材的同質化讓每篇感人的力量都在遞減。她急需一個新的切入點進入敘事。
當她走進補給站帳篷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四個女人蹲在物資堆旁邊忙碌。她們手上戴著勞工手套，臉上全是灰，頭髮被汗濕透了貼在額頭上。
李姝的目光在她們臉上停了片刻。
李姝認出了她們。
不是因為她追星，是因為楊超月的立白廣告在鄭州東站候車廳的大屏上掛著，每一次出差她拖著行李箱路過都能看到那張笑臉。
此刻，廣告上那個穿著白襯衫，乾乾淨淨的楊超月蹲在那裡，滿身是灰、是汗，極具反差。
李殊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把話筒遞到楊超月面前，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你好，我是人民日報的記者。請問你們是來支援災區的嗎？」
楊超月抬起頭，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她胸口的工牌，然後點了點頭。
「談不上支援......就是幫幫忙。」楊超月實話實說。
但李姝的稿子不是這麼寫的。
她寫的是：「當紅演員楊超月出現在新鄉救災物資轉運中心，她和志願者們一起搬運礦泉水、方便麵、消毒液，汗水浸透了衣背，手套磨出了破洞。」
看她在寫字，楊超月不知道她在寫啥，忙解釋：「我們也是今天剛到，沒做什麼！」
李姝寫的是：「從抵達災區的第一刻起，楊超月等人就投入到了緊張的物資分揀工作中。」
這次，楊超月看到了那段稿子，張了張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
她想說「不是這樣的」，但李姝寫的東西，其實都是真的，只是味道變了......變得比她實際做的似乎高尚了一大截。
李姝覺得自己不能厚此薄彼，雖然楊超月旁邊的三人她一時沒想起來是誰，但她從顏值就能感覺得出來，三人應該也是當紅藝人。
她又把話筒遞到田希薇面前。
「這位志願者，你有沒有什麼想對讀者說的？」
田希薇忙擺手：「沒什麼說的，我沒做什麼，就是搬了點東西而已。」
李姝在本子上寫：「該名志願者輕描淡寫地說沒做什麼，但她在物資轉運站連續工作了數個小時，一刻也沒有停歇。」
田希薇湊過來看了一眼，人有點發懵。
她說什麼了嗎？
但她們確實從下午到晚上都在這裡，數個小時好像也說得過去。
張靖儀被問到為什麼會到前線幫忙的時候，她說了一句最簡短的話：「來都來了。」
李姝寫的卻是：「一句來都來了，道出了她對災區人民的牽掛。」
只有劉浩純，不管李姝怎麼潤色，她的回答都焊死在幾個字上。
李姝問她為什麼要來災區？她說坐車來的。
李姝試圖引導她說出關心災民之類的話，劉浩純眨著眼睛看她，說：「我捐了錢。」
李姝想了半天，最後只能在稿子裡寫：「該名志願者長途跋涉抵達新鄉後，出錢又出力。」
劉浩純看了那段稿子，說了一句「確實」。
嚇得楊超月急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巴，對李殊說：「她開玩笑的。」
四女都接受了「簡短」的採訪後，李姝再問她們什麼，她們都閉口不談，懼之如虎。
李殊當然可以自己回去潤色，但她總覺得差點意思，缺點真！
對，就是缺點真！
全是明星，全是女演員，放在一篇文章里顯得太假了，缺乏一個立得住的視角。
李殊心中無奈，難道還是免不了要俗套的找志願者採訪。
她們一行正準備收設備的時候，旁邊一個人說話了。
是林琛同隊的班長周兵。
他剛從衝鋒舟上下來，褲腿濕到大腿，鞋裡全是水，臉上還掛著泥。
周兵看了看李姝手裡的話筒，又看了看林琛站的方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記者同志，你要不要採訪一下那邊那位同志？」
李姝轉過頭問：「誰？」
周兵指了指林琛。
「那個，我們這有個導演，當志願者的，真的特別能幹！」
李姝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一個男人站在河邊運輸車旁，正和幾個武警一起抬一艘剛卸下來的衝鋒舟。
要不是周兵提起，李殊完全看不出來此人竟是一名志願者。他往那一站，跟旁邊那幾個武警戰士完全分不清誰是誰。
「導演？他叫什麼名字？拍過啥作品？」
李殊來了興趣，她有點直覺，切入點來了！
「他叫林琛。聽說拍了個啥公交車，會爆炸的，剛聽他們提過，具體我也忘了，但好像最近挺火的。」
李姝看了幾秒，滿是不相信。
她知道林琛，但這張臉跟她在微博里看到的差太多了。
微博里林琛那些照片，他整個人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此刻站在泥水裡的這個人，跟那個形象完全對不上。
李殊走過去把話筒遞上前，「您好，我是人民日報的記者，方便說兩句嗎？」
林琛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水珠從他額前的頭髮上甩下來，落在泥地上。
「我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你去採訪別人吧。」
林琛的語氣很客氣，但態度很明確，不像是謙遜，是真覺得沒什麼可說的。
李姝沒想到會被拒絕。
她在這個行業幹了這麼多年，很少有人面對人民日報的話筒會這麼幹脆地說「不」。
她沒追問，收了話筒，退開兩步。
她轉身找到了一旁的李振。
「您好，剛才聽你們領導說，那邊那位志願者幹得特別好，具體是做了什麼？」
李振說起林琛來，話匣子就打開了。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講到林琛跳進水裡幫群眾轉移的時候還停下來學了一下那個動作。
「我跟你說，記者同志，我們剛開始真不知道他是大導演。他幹活一點都不含糊，比我們在場的不少人都麻利。關鍵是他從來不躲懶，該搬的搬，該扛的扛，衝鋒舟裝船的時候他比我們誰都沖得前。」
李振頓了頓，搓了搓手心的泥，表情認真。
「說實話，前幾天我們在鄭州也見到了不少明星。他們大多就在補給站拍個捐贈照片就走，我倒不是說什麼，捐了也是心意。但琛哥，他是真不一樣。」
「他在這裡待了兩天，跟我們扛沙袋，跟我們衝鋒舟上下來回跑，跟我們一樣泡在水裡。有次累得蹲在沙袋上吃盒飯，吃著吃著筷子不動了，他手撐著下巴，眼睛半閉著，我推了他一下，他猛地睜開眼，以為又有行動，立馬說走，去哪？你見過哪個大導演是這樣的？」
李姝興奮極了，忙把李振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了下來。
她又問了幾個跟林琛一起救災的武警和消防戰士。每個人的說法不一樣，但核心是一樣的：
這人幹活實在，不擺架子，跟所有人同吃同住同幹活，沒有任何特殊要求。
班長說他主動要求去最累的崗位，分配任務時從來不說我幹不了；後勤說他捐了很多物資，但從來不搞特殊，發的盒飯是什麼就吃什麼。
旁邊另一個戰士接話：「琛哥他還不讓我們說。」
「說什麼？」
「說他是導演的事。他跟班長和我們說，別跟記者提他，他不是來作秀的，他來幫忙，不是為了上新聞。」
李殊一陣興奮，同時還帶著一點觸動。
這簡直是當代雷鋒啊！
越是不讓說的人，報導出來越是感人！
總之，說到最後，所有人的評價都回到了同一個結論上。
林琛跟那些做樣子的不一樣。
李姝心滿意足的合上採訪本。
她在腦子裡已經把這篇文章的骨架搭好了，標題她都想好了，就叫《那個在泥水裡扛沙袋的一線名導》。
她把這些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轉身走出了帳篷。
第二天天剛亮，楊超月就醒了。
補給站的帳篷外面有人在喊集合，聲音從遠處傳過來，被清晨的涼風裹著。
她從行軍床上坐起來，腰背酸得直不起來，昨晚搬東西搬了太多個小時，肌肉過勞的酸脹感隔了一夜才找上門來。
其餘三女正各自收拾著自己的背包，誰都沒說話。
她們的經紀人昨晚從各地趕來，勒令她們趕緊回去工作，並聲稱昨天她們的任性和擅自離崗，已經給公司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四女一開始不聽，堅持要留下，但在林琛的勸導下，她們最終還是乖乖聽話，準備離開。
營地外的路口。
楊超月說：「我們走了。」
林琛點頭，「路上注意安全。」
田希薇站在楊超月旁邊，手裡攥著包的帶子，深深看了林琛一眼。
「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劉浩純也勸：「林琛哥，這裡多危險啊！我們一起走吧，大不了，我們多捐點錢...」
林琛笑著搖頭，沒解釋，只說：「這邊的救援行動已經進入尾聲，不會有什麼事的。
放心，我會注意安全，照顧好自己的，你們不用擔心。」
眾女還想說什麼，楊超月率先開口：「行，知道勸你也沒用，你好好的，不准有事！
「」
正派女友都發話了，其餘三女也沒話可說，張靖儀看著林琛，問：「你手機呢？」
林琛又解釋了一遍：「丟了。」
張靖儀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遞過去。
「你先用我的。」
林琛看著那部手機，沒接。
「不用，回去再買，我在這經常下水，也沒多少機會用。」
張靖儀第一次很主動，很霸道，她把手機塞進林琛手裡，動作不重，但沒留拒絕的餘地。
「拿著，借你的，不是給你，回去還我。」
林琛低頭看了一眼那部手機，最後沒再拒絕。
「謝了」。
張靖儀又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充電寶，遞過來。
「這個你也拿著，災區不好找充電的地方。」
田希薇看著林琛，嘴唇動了一下，不知道想說什麼。
過了幾秒才開口：「你什麼時候回來？」
「等這裡的事做完。」
楊超月說：「那你手機放好，每天在群里報個平安，只要有一天沒消息」」
田希薇接話：「我們就一定會回來找你！」
劉浩純站在旁邊，被她們的氛圍帶動，也認真地說了一句：「我會打飛的來找你的，可快了。」
張靖儀沒說話，但她在旁邊站著，那姿態本身就是一句「我也是」。
林琛看著她們，把手機舉了一下。
「行，有手機了，每天報。」
楊超月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她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田希薇跟在楊超月後面，走出去幾步，忽然停下來，側過身看了林琛一眼，把包帶往肩膀上提了提。
那一眼看完，轉身，這次沒停。
劉浩純步子慢，走幾步又回頭。
「林琛哥，你要真的每天報平安啊，我要是收不到消息會睡不著覺的。」還是那副軟糯的正太音，但尾音有東西壓著，似乎是擔心。
等到林琛朝她點了點頭，她轉過身，小跑著追上前面的楊超月和田希薇。
三個人的背影在晨光里越來越遠。
張靖儀等到幾人離開，她才對著林琛說：「林老師，我的手機，你一定要記得還我。」
林琛笑道：「一定。」
張靖儀也走了。
林琛站在原地，等她們的背影徹底消失，才轉過身回到營地。
林琛在前線又待了三天。
離開河南的那天，李振和幾個戰士把林琛送到路口。
「琛哥。」他叫了一聲。
林琛轉過頭，李振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兩下，像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夠。
最後只化作一句：「以後要是路過鄭州，記得來看我們。」
林琛笑著點了點頭，「一定。」
邊上那些跟林琛扛過沙袋、在衝鋒舟上說過話、蹲在一起扒過盒飯的戰士，都走了過來。
大家人多嘴雜，七嘴八舌地道別，但翻來覆去的都是「一路順風」「再來鄭州」那幾句話。
話不多，但每個人都真心誠意。
林琛從背包里拿出一沓簽名照。
楊超月的，田希薇的，張靖儀的，劉浩純的，每一張都簽了名。
他挨個遞過去。
誰喜歡誰，他都記得。
之前說要簽名照的幾個戰士接過去的時候手都在抖，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謝謝琛哥」，有人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李振沒看手裡的簽名照，他看著林琛說：「哥，我以後會追你拍的劇，每一部都追！」
林琛沒有接話，他伸出手，李振握住。
林琛的手心有繭子，指甲蓋下面還嵌著前幾天搬沙袋時留下的泥。
這是他留下的勳章！
「走了！」
林琛說完，上了營地專門送他的越野車。
車子發動，發動機的聲音悶悶的。
他沒回頭，但從後視鏡里能看到李振他們還站在原地，站得筆直，像一棵樹。
最後，他們給林琛敬了一個軍禮。
幾個穿著衝鋒衣的人走進帳篷。
帶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步子很快，手裡握著錄音筆和採訪本。
她叫李姝，人民日報的記者，她在這個行業幹了快七年，去過汶川，去過玉樹，見慣了廢墟和眼淚。
這幾天她跟著救援隊跑了好幾個點，從鄭州到鶴壁，從鶴壁到新鄉，拍戰士，拍志願者，拍那些從泥水裡爬出來的人。
素材拍了不少，稿子也寫了幾篇，但她總覺得缺一個能讓讀者從這篇報導里感受到溫度的東西。
寫戰士，寫救援隊，已經寫了很多篇。
不是不感人，是素材的同質化讓每篇感人的力量都在遞減。她急需一個新的切入點進入敘事。
當她走進補給站帳篷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四個女人蹲在物資堆旁邊忙碌。她們手上戴著勞工手套，臉上全是灰，頭髮被汗濕透了貼在額頭上。
李姝的目光在她們臉上停了片刻。
李姝認出了她們。
不是因為她追星，是因為楊超月的立白廣告在鄭州東站候車廳的大屏上掛著，每一次出差她拖著行李箱路過都能看到那張笑臉。
此刻，廣告上那個穿著白襯衫，乾乾淨淨的楊超月蹲在那裡，滿身是灰、是汗，極具反差。
李殊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把話筒遞到楊超月面前，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你好，我是人民日報的記者。請問你們是來支援災區的嗎？」
楊超月抬起頭，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她胸口的工牌，然後點了點頭。
「談不上支援......就是幫幫忙。」楊超月實話實說。
但李姝的稿子不是這麼寫的。
她寫的是：「當紅演員楊超月出現在新鄉救災物資轉運中心，她和志願者們一起搬運礦泉水、方便麵、消毒液，汗水浸透了衣背，手套磨出了破洞。」
看她在寫字，楊超月不知道她在寫啥，忙解釋：「我們也是今天剛到，沒做什麼！」
李姝寫的是：「從抵達災區的第一刻起，楊超月等人就投入到了緊張的物資分揀工作中。」
這次，楊超月看到了那段稿子，張了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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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說「不是這樣的」，但李姝寫的東西，其實都是真的，只是味道變了......變得比她實際做的似乎高尚了一大截。
李姝覺得自己不能厚此薄彼，雖然楊超月旁邊的三人她一時沒想起來是誰，但她從顏值就能感覺得出來，三人應該也是當紅藝人。
她又把話筒遞到田希薇面前。
「這位志願者，你有沒有什麼想對讀者說的？」
田希薇忙擺手：「沒什麼說的，我沒做什麼，就是搬了點東西而已。」
李姝在本子上寫：「該名志願者輕描淡寫地說沒做什麼，但她在物資轉運站連續工作了數個小時，一刻也沒有停歇。」
田希薇湊過來看了一眼，人有點發懵。
她說什麼了嗎？
但她們確實從下午到晚上都在這裡，數個小時好像也說得過去。
張靖儀被問到為什麼會到前線幫忙的時候，她說了一句最簡短的話：「來都來了。」
李姝寫的卻是：「一句來都來了，道出了她對災區人民的牽掛。」
只有劉浩純，不管李姝怎麼潤色，她的回答都焊死在幾個字上。
李姝問她為什麼要來災區？她說坐車來的。
李姝試圖引導她說出關心災民之類的話，劉浩純眨著眼睛看她，說：「我捐了錢。」
李姝想了半天，最後只能在稿子裡寫：「該名志願者長途跋涉抵達新鄉後，出錢又出力。」
劉浩純看了那段稿子，說了一句「確實」。
嚇得楊超月急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巴，對李殊說：「她開玩笑的。」
四女都接受了「簡短」的採訪後，李姝再問她們什麼，她們都閉口不談，懼之如虎。
李殊當然可以自己回去潤色，但她總覺得差點意思，缺點真！
對，就是缺點真！
全是明星，全是女演員，放在一篇文章里顯得太假了，缺乏一個立得住的視角。
李殊心中無奈，難道還是免不了要俗套的找志願者採訪。
她們一行正準備收設備的時候，旁邊一個人說話了。
是林琛同隊的班長周兵。
他剛從衝鋒舟上下來，褲腿濕到大腿，鞋裡全是水，臉上還掛著泥。
周兵看了看李姝手裡的話筒，又看了看林琛站的方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記者同志，你要不要採訪一下那邊那位同志？」
李姝轉過頭問：「誰？」
周兵指了指林琛。
「那個，我們這有個導演，當志願者的，真的特別能幹！」
李姝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一個男人站在河邊運輸車旁，正和幾個武警一起抬一艘剛卸下來的衝鋒舟。
要不是周兵提起，李殊完全看不出來此人竟是一名志願者。他往那一站，跟旁邊那幾個武警戰士完全分不清誰是誰。
「導演？他叫什麼名字？拍過啥作品？」
李殊來了興趣，她有點直覺，切入點來了！
「他叫林琛。聽說拍了個啥公交車，會爆炸的，剛聽他們提過，具體我也忘了，但好像最近挺火的。」
李姝看了幾秒，滿是不相信。
她知道林琛，但這張臉跟她在微博里看到的差太多了。
微博里林琛那些照片，他整個人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此刻站在泥水裡的這個人，跟那個形象完全對不上。
李殊走過去把話筒遞上前，「您好，我是人民日報的記者，方便說兩句嗎？」
林琛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水珠從他額前的頭髮上甩下來，落在泥地上。
「我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你去採訪別人吧。」
林琛的語氣很客氣，但態度很明確，不像是謙遜，是真覺得沒什麼可說的。
李姝沒想到會被拒絕。
她在這個行業幹了這麼多年，很少有人面對人民日報的話筒會這麼幹脆地說「不」。
她沒追問，收了話筒，退開兩步。
她轉身找到了一旁的李振。
「您好，剛才聽你們領導說，那邊那位志願者幹得特別好，具體是做了什麼？」
李振說起林琛來，話匣子就打開了。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講到林琛跳進水裡幫群眾轉移的時候還停下來學了一下那個動作。
「我跟你說，記者同志，我們剛開始真不知道他是大導演。他幹活一點都不含糊，比我們在場的不少人都麻利。關鍵是他從來不躲懶，該搬的搬，該扛的扛，衝鋒舟裝船的時候他比我們誰都沖得前。」
李振頓了頓，搓了搓手心的泥，表情認真。
「說實話，前幾天我們在鄭州也見到了不少明星。他們大多就在補給站拍個捐贈照片就走，我倒不是說什麼，捐了也是心意。但琛哥，他是真不一樣。」
「他在這裡待了兩天，跟我們扛沙袋，跟我們衝鋒舟上下來回跑，跟我們一樣泡在水裡。有次累得蹲在沙袋上吃盒飯，吃著吃著筷子不動了，他手撐著下巴，眼睛半閉著，我推了他一下，他猛地睜開眼，以為又有行動，立馬說走，去哪？你見過哪個大導演是這樣的？」
李姝興奮極了，忙把李振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了下來。
她又問了幾個跟林琛一起救災的武警和消防戰士。每個人的說法不一樣，但核心是一樣的：
這人幹活實在，不擺架子，跟所有人同吃同住同幹活，沒有任何特殊要求。
班長說他主動要求去最累的崗位，分配任務時從來不說我幹不了；後勤說他捐了很多物資，但從來不搞特殊，發的盒飯是什麼就吃什麼。
旁邊另一個戰士接話：「琛哥他還不讓我們說。」
「說什麼？」
「說他是導演的事。他跟班長和我們說，別跟記者提他，他不是來作秀的，他來幫忙，不是為了上新聞。」
李殊一陣興奮，同時還帶著一點觸動。
這簡直是當代雷鋒啊！
越是不讓說的人，報導出來越是感人！
總之，說到最後，所有人的評價都回到了同一個結論上。
林琛跟那些做樣子的不一樣。
李姝心滿意足的合上採訪本。
她在腦子裡已經把這篇文章的骨架搭好了，標題她都想好了，就叫《那個在泥水裡扛沙袋的一線名導》。
她把這些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轉身走出了帳篷。
第二天天剛亮，楊超月就醒了。
補給站的帳篷外面有人在喊集合，聲音從遠處傳過來，被清晨的涼風裹著。
她從行軍床上坐起來，腰背酸得直不起來，昨晚搬東西搬了太多個小時，肌肉過勞的酸脹感隔了一夜才找上門來。
其餘三女正各自收拾著自己的背包，誰都沒說話。
她們的經紀人昨晚從各地趕來，勒令她們趕緊回去工作，並聲稱昨天她們的任性和擅自離崗，已經給公司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四女一開始不聽，堅持要留下，但在林琛的勸導下，她們最終還是乖乖聽話，準備離開。
營地外的路口。
楊超月說：「我們走了。」
林琛點頭，「路上注意安全。」
田希薇站在楊超月旁邊，手裡攥著包的帶子，深深看了林琛一眼。
「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劉浩純也勸：「林琛哥，這裡多危險啊！我們一起走吧，大不了，我們多捐點錢...」
林琛笑著搖頭，沒解釋，只說：「這邊的救援行動已經進入尾聲，不會有什麼事的。
放心，我會注意安全，照顧好自己的，你們不用擔心。」
眾女還想說什麼，楊超月率先開口：「行，知道勸你也沒用，你好好的，不准有事！
「」
正派女友都發話了，其餘三女也沒話可說，張靖儀看著林琛，問：「你手機呢？」
林琛又解釋了一遍：「丟了。」
張靖儀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遞過去。
「你先用我的。」
林琛看著那部手機，沒接。
「不用，回去再買，我在這經常下水，也沒多少機會用。」
張靖儀第一次很主動，很霸道，她把手機塞進林琛手裡，動作不重，但沒留拒絕的餘地。
「拿著，借你的，不是給你，回去還我。」
林琛低頭看了一眼那部手機，最後沒再拒絕。
「謝了」。
張靖儀又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充電寶，遞過來。
「這個你也拿著，災區不好找充電的地方。」
田希薇看著林琛，嘴唇動了一下，不知道想說什麼。
過了幾秒才開口：「你什麼時候回來？」
「等這裡的事做完。」
楊超月說：「那你手機放好，每天在群里報個平安，只要有一天沒消息」」
田希薇接話：「我們就一定會回來找你！」
劉浩純站在旁邊，被她們的氛圍帶動，也認真地說了一句：「我會打飛的來找你的，可快了。」
張靖儀沒說話，但她在旁邊站著，那姿態本身就是一句「我也是」。
林琛看著她們，把手機舉了一下。
「行，有手機了，每天報。」
楊超月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她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田希薇跟在楊超月後面，走出去幾步，忽然停下來，側過身看了林琛一眼，把包帶往肩膀上提了提。
那一眼看完，轉身，這次沒停。
劉浩純步子慢，走幾步又回頭。
「林琛哥，你要真的每天報平安啊，我要是收不到消息會睡不著覺的。」還是那副軟糯的正太音，但尾音有東西壓著，似乎是擔心。
等到林琛朝她點了點頭，她轉過身，小跑著追上前面的楊超月和田希薇。
三個人的背影在晨光里越來越遠。
張靖儀等到幾人離開，她才對著林琛說：「林老師，我的手機，你一定要記得還我。」
林琛笑道：「一定。」
張靖儀也走了。
林琛站在原地，等她們的背影徹底消失，才轉過身回到營地。
林琛在前線又待了三天。
離開河南的那天，李振和幾個戰士把林琛送到路口。
「琛哥。」他叫了一聲。
林琛轉過頭，李振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兩下，像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夠。
最後只化作一句：「以後要是路過鄭州，記得來看我們。」
林琛笑著點了點頭，「一定。」
邊上那些跟林琛扛過沙袋、在衝鋒舟上說過話、蹲在一起扒過盒飯的戰士，都走了過來。
大家人多嘴雜，七嘴八舌地道別，但翻來覆去的都是「一路順風」「再來鄭州」那幾句話。
話不多，但每個人都真心誠意。
林琛從背包里拿出一沓簽名照。
楊超月的，田希薇的，張靖儀的，劉浩純的，每一張都簽了名。
他挨個遞過去。
誰喜歡誰，他都記得。
之前說要簽名照的幾個戰士接過去的時候手都在抖，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謝謝琛哥」，有人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李振沒看手裡的簽名照，他看著林琛說：「哥，我以後會追你拍的劇，每一部都追！」
林琛沒有接話，他伸出手，李振握住。
林琛的手心有繭子，指甲蓋下面還嵌著前幾天搬沙袋時留下的泥。
這是他留下的勳章！
「走了！」
林琛說完，上了營地專門送他的越野車。
車子發動，發動機的聲音悶悶的。
他沒回頭，但從後視鏡里能看到李振他們還站在原地，站得筆直，像一棵樹。
最後，他們給林琛敬了一個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