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縣城照相
小雪舉著手機說：「高叔，閉上眼，等我口令再睜開！」
我說好的，剛一合上眼皮，便有一種失重的感覺，還隱約聽到一種雞鳴犬吠的聲音，還有一種春風拂面的爽快。
這種感覺極為美好，宛如置身夢境。正閉目體會，小雪的聲音忽然響起：「睜開眼呀高叔！」
我一睜眼，竟然真的見到了我的生母，她就站在我的面前。不過她很年輕，正是我兩歲多時見到的模樣。她留著那個時代的齊肩短髮，身著白底藍花上衣，扣子扣得一絲不苟。她臉龐圓潤，眉毛細長，眼睛大而發亮。此刻，她正彎著腰，張開兩隻胳膊，俯下身子，笑眯眯地望著我。這讓我有些疑惑。在我印象中，母親的身高只有一米六二，比我還要矮一點點，她看我，怎麼哈著腰，俯身看著我呢？
耳旁忽然響起了小雪的聲音：「高叔您忘了？一九六零年春，你才兩歲多一點，您母親當然是俯著身子看您呀！」
我恍然驚覺。我一仰頭，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大方桌高，跟兩歲小兒一樣，心裡暗想，這小雪也太厲害了，還真把我變成了小孩兒。
此時的我，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粗布褂子，腳穿一雙小布鞋，鞋頭還繡著一對胖蟲子似的老虎。我試著挪動腳步，竟然有些蹣跚。
看著生母那張笑容可掬的臉，我本想說，姨，這是小雪用時光倒流術把我變矮了，其實我比您還高吶，可話出口時竟變成了：「我不認得你！」
說過這話之後，我暗吃一驚。心裡想的，跟嘴上說的，竟不一樣，這簡直就是笑話。而且我還發現，我說話的聲音也變了，變成了稚氣的童音。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毛奶兒，我不是告訴你了嗎，這是你姨，你姨呀，快讓你姨抱抱！」
我回頭一看，說話的人竟是我祖母。她比我參軍時見到的模樣要年輕些，穿著對襟衣服，梳著髮髻，微彎著背，不過氣色挺好，很高興的樣子。
祖母旁邊，坐著我的祖父，還有我的父親。他們都眉開眼笑，很高興的樣子。
母親的雙手伸過來，一把將我抱起。我發覺自己像棉花一樣柔軟，被她抱在懷裡，似乎一點重量都沒有。但我明顯感到，母親的胸脯在急劇起伏。再一看，發現她已淚流滿面。這一刻，我的心忽然一痛。母親，是兒年幼無知，讓您受委屈了。心裡這麼想著，可話出口時卻變成了：「我要看汽車！」
母親一聽破涕為笑，連聲說好：「我這就帶你去看汽車！」
她又對我祖母說：「縣城這麼遠，我帶毛奶兒去照相肯定是要坐汽車的，我會在長林崗搭順風車去漕河！」
祖母高興地揮著手說：「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祖父和父親也都點頭，叫她快帶我走。
「哎好的，一定的。姨，伯，我們放心，照完相，我會把毛奶兒送回來的！」母親連忙應道，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感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母親抱著我走出老屋。
母親抱著我走出老蔡垸。
母親抱著我走過菜園子，走過月亮塘，來到屋對面的山坡上。
陽光一下子變得無比明亮、溫暖。路旁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幾隻母雞在花叢中刨食，發出咕咕的叫聲。母親抱著我，沿著泥土小路大步往前走。我依偎在母親的懷裡，搖搖晃晃。
走了一程，我說要走。母親就把我放下來，牽著我走。她始終微微彎著腰，側著頭看著我，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不時輕聲說：「慢點，看腳下。」「毛奶兒真棒，走得穩。」
走了一小段，大概是我速度實在太慢，她停了下來，彎下腰，輕聲問：「姨再抱你走一段，好不好？走得快些，就能早點看到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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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嗯了聲，順從地張開手。母親再次將我抱起，一手托著我的屁股，一手護著我的背。我的視野一下子升高了，能看到更遠的地方——遠處的青山，近處田裡勞作的人影，路邊搖曳的野花。趴在她肩上，那股屬於她的、乾淨柔軟的氣息更加清晰了，混合著她脖頸處微微的汗意，是一種陌生而又讓人莫名安心的味道。她的手臂很有力，懷抱溫暖而結實，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晃動。我忍不住悄悄側過臉，用眼角餘光打量她。她的側臉線條柔和，鼻樑挺直，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似乎感覺到了我的注視，也轉過頭來，對我綻開一個更大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面像落滿了星星。然後，她輕輕哼起了一支曲子，調子很簡單，反覆著幾個音符，輕柔婉轉，像是搖籃曲，又像是隨口哼出的無字歌謠。這是我從未聽過的旋律，卻奇異地撫平了我心中那點因陌生環境而生的不安。
走了很久很久，我們來到長林崗。這裡是一條寬闊的、滿是塵土的大路，路面坑窪不平，兩旁是高大筆直的白楊樹，葉子在風中嘩啦啦地響。路上的行人很少，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地掠過。母親抱著我，站在路邊一棵大樹投下的陰影里等待。陽光很曬，蟬在樹上不知疲倦地叫著。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一陣巨大的、轟隆隆的響聲由遠及近，地面都微微震動起來。一輛解放牌大卡車駛過。看到母親招手，那輛大車就在路邊停下。司機從駕駛室里探出頭來，大聲喊道：「是你啊菊英姐，帶娃兒上縣城嗎？快上來，捎你們一腳！」
「謝謝張師傅！」母親的聲音里充滿了喜悅。
司機拉開車門，俯身將我抱進駕駛室。母親繞過車頭，從另一側車門鑽進駕駛室，從司機手中接過我，緊緊抱在懷裡。
司機啟動車子，一踩油門說：「菊英姐，娃兒長得這麼可愛，你怎麼捨得離開呢？」母親一聽就哭起來。司機忙說對不起。「菊英姐你別介意，我只是問問而已！」
車行不久，路旁有一位老人招手。司機將車停在路邊，對我母親說：「菊英姐，這是我村的李大爺，他想去漕河看戲，大前天就跟我說了，叫我捎一程。」又探出車窗喊：「李大爺，快上來，後面車廂！」母親卻說：「別啊張師傅，讓大爺坐這兒吧，我們去坐車廂！」司機攔住說：「這李大爺身子倍棒，他每次搭我順風車總是坐車廂……」母親卻不由分說，拉開車門，抱著我跳下車。又放下我，將李大爺扶進駕駛室。
司機跳下駕駛室，一伸手抓住車廂板，縱身一躍跳進車廂，俯身將我抱進車廂，又伸出一隻手，拉著母親翻進車廂。
「菊英姐，你把娃兒抱緊，坐前邊！」司機說。
「放心吧張師傅，我坐敞車廂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司機跳下車廂，鑽進駕駛室，又探出頭說：「菊英姐，坐好了！」
車子轟鳴，緩緩啟動。母親抱著我，在一個靠前的角落坐下，讓我背對著車頭方向，而她則用她的背脊，嚴嚴實實地為我擋住灌進來的風。
汽車越開越快，巨大的顛簸隨之而來，我和母親像坐在狂風巨浪中的小船上，上下左右地搖晃，起伏跌宕。母親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牢牢地固定住我，她的身體隨著顛簸起伏，為我化解了大部分衝擊。風呼嘯著從頭頂、從兩側掠過，帶著塵土和機油的味道，吹得人睜不開眼。路邊的樹木、房屋、田地，全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飛快地向後拉扯，變成模糊流動的色塊和線條。這種前所未有的速度感、轟鳴感和失控感，讓我既害怕又興奮，小小的身體在母親懷裡繃得緊緊的，眼睛卻忍不住從她臂彎的縫隙里偷偷往外瞧。那麼一瞬間，我的意識閃回煙波寨，心中暗想，我明明置身於那間四壁光滑、靜得可聽落葉的空房之中，小雪是怎麼弄出這大的動靜？
母親一直輕聲在我耳邊說著什麼，大概是安慰的話，但大部分被風聲和機器聲淹沒了。我只能感覺到她胸腔的震動和溫暖的體溫。不知過了多久，當我的新奇感開始被疲憊和不適取代時，母親指著前方，聲音帶著歡欣：「看！毛奶兒，縣城！看到大房子了嗎？」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片灰色的、連綿的、像巨獸脊背一樣的影子，出現在地平線上。那就是縣城嗎？
汽車駛進一座大門，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來。這個地方叫四隊。司機將大爺扶下車後，來到車廂邊張開雙手，從我母親手中接過我，放在地上說：「菊英姐，你慢點下，別摔著！」
母親扒著車廂板，慢慢跳下車，把我抱起來，再次感謝張師傅。
這時，不知從哪裡跑來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邊跑邊喊姑姑。母親對我說：「毛奶兒，這是你表哥，叫毛奶哥！」毛奶哥拉著我的手說：「毛奶兒，你不認得我了？我去年就抱過你的，你還在我臉上抓了一爪子！」毛奶哥所言，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母親帶著我和毛奶哥，走出了那道高大的門，一條鋪著青石板的街道出現在眼前。我想起來了，這不就是六十年前的那條老街嗎？街道不寬，兩邊的房屋擠擠挨挨，大多是木結構的樓房，黑色的瓦頂，斑駁的木板牆。店鋪的門面都很小，招牌上的字跡模糊不清。街上行人比村里多，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都很高興的樣子。空氣里飄蕩著炸油條的油香，還有中藥的氣息。我忽然生出一種新奇感來，不由攥緊了母親的手。
母親卻似乎熟悉這裡的一切，她牽著我，招呼著毛奶哥，徑直朝街道深處走去。她的腳步不快，但目標明確。終於，我們在一個門面更窄、櫥窗玻璃灰濛濛的店鋪前停下。櫥窗里，掛著幾張顏色陳舊的人像，人的臉被塗得紅撲撲的，背景是山水亭台。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小的、黑底金字的木牌，上面寫著三個字：照相館。
「就是這裡了。」母親低頭對我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喜悅。她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濃烈而奇特的氣味撲面而來，像是藥水，又像是某種東西燒焦了的味道，嗆得我鼻子發癢，想打噴嚏。屋裡光線比街上暗很多，只有屋頂一盞昏黃的電燈亮著。靠牆擺著一些奇怪的架子，上面放著花瓶、假花之類的物件。一個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圓圓眼鏡、瘦得像竹竿的老爺爺，從屋子深處一張堆滿雜物的大桌子後面站起來，笑眯眯地看著我們。
「照相。」母親簡短地說，語氣有些拘謹。
老爺爺點了點頭，沒說話，指了指屋子中間一塊空地。那裡立著一個巨大的、畫著花花綠綠亭台樓閣的布幕，布幕前擺著一張深色的、高高的木頭椅子。母親抱著我，走到椅子前。她先是很仔細地把我放在椅子上坐好，幫我理平皺起的衣襟，捋順亂了的頭髮，紮起了兩根小辮，動作輕柔。她讓毛奶哥站在她旁邊，把我攏在她懷裡。
老爺爺慢吞吞地走到一個蒙著厚重黑布的、像個大箱子似的機器後面，整個人鑽了進去，只露出一雙腳。布幕里傳來他悶悶的聲音：「看這裡。頭抬起來一點。別動。娃兒看花！」
我們都看向那個黑乎乎的鏡頭。
突然，嘭的一聲，閃過一道白光。
「好了！」老爺爺說。
老爺爺從黑布後面鑽出來，撣了撣衣服，走過來摸摸我的頭髮，對母親說：「過七天來取。」
母親連連點頭，也顧不上多說什麼，抱著我，將毛奶哥送到四隊。然後又將我帶到街上，在街邊一個賣吃食的小攤前停下。她用幾分錢，買了一個用褐色油紙包著的小小物件，剝開油紙，裡面是一塊白白胖胖、冒著熱氣的米糕。她將米糕遞到我嘴邊，柔聲哄道：「毛奶兒乖，吃米糕。」
米糕的香甜氣息鑽入鼻腔，我就著母親的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米糕軟糯微甜，帶著糧食最樸實的香味。母親蹲在我面前，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吃，臉上浮現出那種滿足的、仿佛擁有了全世界的溫柔笑容。陽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睫毛上的濕意照得亮晶晶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這笑容背後承載的千般重量。
剛吃完，就見一位中年婦人來到攤前。她是母親的大嫂，我叫大舅媽。舅媽責備說：「都到四隊了，怎不來我家吃飯？」母親指指我，笑著對她說：「大姐別見怪，我就要送毛奶兒回菜油鋪，不然他嬤會著急的！」舅媽這才笑了，把我抱了抱，放下來說：「我讓你哥問下，看有順風車沒。」母親感激地點點頭說：「那就勞問大姐了，我們就在這等。」
「勞問」是方言，「多謝」的意思。這句話，我記得祖母說的多。
吃完米糕，母親又買了兩碗餛飩，她一碗，我一碗，熱氣騰騰。看著碗中的餛飩，我不禁疑惑，這是真的嗎？我拿起勺子舀起一個放進嘴裡，呀，好燙！一張口，把餛飩吐到桌上。母親嚇了一跳，忙問我燙著嘴了沒有。我搖搖頭，心裡卻說，這個小雪，也太厲害了吧？
吃完餛飩，大舅媽在遠處招著手喊：「菊英，有順風車！」
母親連忙付了款，抱著我往四隊走。一輛大汽車停在路邊。我一看，這不是那個張師傅嗎？母親高興地說：「張師傅這麼巧啊，又坐你的車，勞問你！」
張師傅把我接進駕駛室，又讓母親坐好。他笑道：「搭個順風車，不用客氣！」
偎在母親的懷裡，我忽然有些倦意。不知過了多久，忽聽母親說：「毛奶兒，大舅帶你玩，我車水去了！」我迷迷糊糊地說：「姨，我還想睡……」
說完這句話，我不由一愣。我怎麼就叫姨了？
我說好的，剛一合上眼皮，便有一種失重的感覺，還隱約聽到一種雞鳴犬吠的聲音，還有一種春風拂面的爽快。
這種感覺極為美好，宛如置身夢境。正閉目體會，小雪的聲音忽然響起：「睜開眼呀高叔！」
我一睜眼，竟然真的見到了我的生母，她就站在我的面前。不過她很年輕，正是我兩歲多時見到的模樣。她留著那個時代的齊肩短髮，身著白底藍花上衣，扣子扣得一絲不苟。她臉龐圓潤，眉毛細長，眼睛大而發亮。此刻，她正彎著腰，張開兩隻胳膊，俯下身子，笑眯眯地望著我。這讓我有些疑惑。在我印象中，母親的身高只有一米六二，比我還要矮一點點，她看我，怎麼哈著腰，俯身看著我呢？
耳旁忽然響起了小雪的聲音：「高叔您忘了？一九六零年春，你才兩歲多一點，您母親當然是俯著身子看您呀！」
我恍然驚覺。我一仰頭，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大方桌高，跟兩歲小兒一樣，心裡暗想，這小雪也太厲害了，還真把我變成了小孩兒。
此時的我，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粗布褂子，腳穿一雙小布鞋，鞋頭還繡著一對胖蟲子似的老虎。我試著挪動腳步，竟然有些蹣跚。
看著生母那張笑容可掬的臉，我本想說，姨，這是小雪用時光倒流術把我變矮了，其實我比您還高吶，可話出口時竟變成了：「我不認得你！」
說過這話之後，我暗吃一驚。心裡想的，跟嘴上說的，竟不一樣，這簡直就是笑話。而且我還發現，我說話的聲音也變了，變成了稚氣的童音。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毛奶兒，我不是告訴你了嗎，這是你姨，你姨呀，快讓你姨抱抱！」
我回頭一看，說話的人竟是我祖母。她比我參軍時見到的模樣要年輕些，穿著對襟衣服，梳著髮髻，微彎著背，不過氣色挺好，很高興的樣子。
祖母旁邊，坐著我的祖父，還有我的父親。他們都眉開眼笑，很高興的樣子。
母親的雙手伸過來，一把將我抱起。我發覺自己像棉花一樣柔軟，被她抱在懷裡，似乎一點重量都沒有。但我明顯感到，母親的胸脯在急劇起伏。再一看，發現她已淚流滿面。這一刻，我的心忽然一痛。母親，是兒年幼無知，讓您受委屈了。心裡這麼想著，可話出口時卻變成了：「我要看汽車！」
母親一聽破涕為笑，連聲說好：「我這就帶你去看汽車！」
她又對我祖母說：「縣城這麼遠，我帶毛奶兒去照相肯定是要坐汽車的，我會在長林崗搭順風車去漕河！」
祖母高興地揮著手說：「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祖父和父親也都點頭，叫她快帶我走。
「哎好的，一定的。姨，伯，我們放心，照完相，我會把毛奶兒送回來的！」母親連忙應道，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感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母親抱著我走出老屋。
母親抱著我走出老蔡垸。
母親抱著我走過菜園子，走過月亮塘，來到屋對面的山坡上。
陽光一下子變得無比明亮、溫暖。路旁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幾隻母雞在花叢中刨食，發出咕咕的叫聲。母親抱著我，沿著泥土小路大步往前走。我依偎在母親的懷裡，搖搖晃晃。
走了一程，我說要走。母親就把我放下來，牽著我走。她始終微微彎著腰，側著頭看著我，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不時輕聲說：「慢點，看腳下。」「毛奶兒真棒，走得穩。」
走了一小段，大概是我速度實在太慢，她停了下來，彎下腰，輕聲問：「姨再抱你走一段，好不好？走得快些，就能早點看到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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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嗯了聲，順從地張開手。母親再次將我抱起，一手托著我的屁股，一手護著我的背。我的視野一下子升高了，能看到更遠的地方——遠處的青山，近處田裡勞作的人影，路邊搖曳的野花。趴在她肩上，那股屬於她的、乾淨柔軟的氣息更加清晰了，混合著她脖頸處微微的汗意，是一種陌生而又讓人莫名安心的味道。她的手臂很有力，懷抱溫暖而結實，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晃動。我忍不住悄悄側過臉，用眼角餘光打量她。她的側臉線條柔和，鼻樑挺直，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似乎感覺到了我的注視，也轉過頭來，對我綻開一個更大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面像落滿了星星。然後，她輕輕哼起了一支曲子，調子很簡單，反覆著幾個音符，輕柔婉轉，像是搖籃曲，又像是隨口哼出的無字歌謠。這是我從未聽過的旋律，卻奇異地撫平了我心中那點因陌生環境而生的不安。
走了很久很久，我們來到長林崗。這裡是一條寬闊的、滿是塵土的大路，路面坑窪不平，兩旁是高大筆直的白楊樹，葉子在風中嘩啦啦地響。路上的行人很少，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地掠過。母親抱著我，站在路邊一棵大樹投下的陰影里等待。陽光很曬，蟬在樹上不知疲倦地叫著。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一陣巨大的、轟隆隆的響聲由遠及近，地面都微微震動起來。一輛解放牌大卡車駛過。看到母親招手，那輛大車就在路邊停下。司機從駕駛室里探出頭來，大聲喊道：「是你啊菊英姐，帶娃兒上縣城嗎？快上來，捎你們一腳！」
「謝謝張師傅！」母親的聲音里充滿了喜悅。
司機拉開車門，俯身將我抱進駕駛室。母親繞過車頭，從另一側車門鑽進駕駛室，從司機手中接過我，緊緊抱在懷裡。
司機啟動車子，一踩油門說：「菊英姐，娃兒長得這麼可愛，你怎麼捨得離開呢？」母親一聽就哭起來。司機忙說對不起。「菊英姐你別介意，我只是問問而已！」
車行不久，路旁有一位老人招手。司機將車停在路邊，對我母親說：「菊英姐，這是我村的李大爺，他想去漕河看戲，大前天就跟我說了，叫我捎一程。」又探出車窗喊：「李大爺，快上來，後面車廂！」母親卻說：「別啊張師傅，讓大爺坐這兒吧，我們去坐車廂！」司機攔住說：「這李大爺身子倍棒，他每次搭我順風車總是坐車廂……」母親卻不由分說，拉開車門，抱著我跳下車。又放下我，將李大爺扶進駕駛室。
司機跳下駕駛室，一伸手抓住車廂板，縱身一躍跳進車廂，俯身將我抱進車廂，又伸出一隻手，拉著母親翻進車廂。
「菊英姐，你把娃兒抱緊，坐前邊！」司機說。
「放心吧張師傅，我坐敞車廂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司機跳下車廂，鑽進駕駛室，又探出頭說：「菊英姐，坐好了！」
車子轟鳴，緩緩啟動。母親抱著我，在一個靠前的角落坐下，讓我背對著車頭方向，而她則用她的背脊，嚴嚴實實地為我擋住灌進來的風。
汽車越開越快，巨大的顛簸隨之而來，我和母親像坐在狂風巨浪中的小船上，上下左右地搖晃，起伏跌宕。母親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牢牢地固定住我，她的身體隨著顛簸起伏，為我化解了大部分衝擊。風呼嘯著從頭頂、從兩側掠過，帶著塵土和機油的味道，吹得人睜不開眼。路邊的樹木、房屋、田地，全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飛快地向後拉扯，變成模糊流動的色塊和線條。這種前所未有的速度感、轟鳴感和失控感，讓我既害怕又興奮，小小的身體在母親懷裡繃得緊緊的，眼睛卻忍不住從她臂彎的縫隙里偷偷往外瞧。那麼一瞬間，我的意識閃回煙波寨，心中暗想，我明明置身於那間四壁光滑、靜得可聽落葉的空房之中，小雪是怎麼弄出這大的動靜？
母親一直輕聲在我耳邊說著什麼，大概是安慰的話，但大部分被風聲和機器聲淹沒了。我只能感覺到她胸腔的震動和溫暖的體溫。不知過了多久，當我的新奇感開始被疲憊和不適取代時，母親指著前方，聲音帶著歡欣：「看！毛奶兒，縣城！看到大房子了嗎？」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片灰色的、連綿的、像巨獸脊背一樣的影子，出現在地平線上。那就是縣城嗎？
汽車駛進一座大門，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來。這個地方叫四隊。司機將大爺扶下車後，來到車廂邊張開雙手，從我母親手中接過我，放在地上說：「菊英姐，你慢點下，別摔著！」
母親扒著車廂板，慢慢跳下車，把我抱起來，再次感謝張師傅。
這時，不知從哪裡跑來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邊跑邊喊姑姑。母親對我說：「毛奶兒，這是你表哥，叫毛奶哥！」毛奶哥拉著我的手說：「毛奶兒，你不認得我了？我去年就抱過你的，你還在我臉上抓了一爪子！」毛奶哥所言，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母親帶著我和毛奶哥，走出了那道高大的門，一條鋪著青石板的街道出現在眼前。我想起來了，這不就是六十年前的那條老街嗎？街道不寬，兩邊的房屋擠擠挨挨，大多是木結構的樓房，黑色的瓦頂，斑駁的木板牆。店鋪的門面都很小，招牌上的字跡模糊不清。街上行人比村里多，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都很高興的樣子。空氣里飄蕩著炸油條的油香，還有中藥的氣息。我忽然生出一種新奇感來，不由攥緊了母親的手。
母親卻似乎熟悉這裡的一切，她牽著我，招呼著毛奶哥，徑直朝街道深處走去。她的腳步不快，但目標明確。終於，我們在一個門面更窄、櫥窗玻璃灰濛濛的店鋪前停下。櫥窗里，掛著幾張顏色陳舊的人像，人的臉被塗得紅撲撲的，背景是山水亭台。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小的、黑底金字的木牌，上面寫著三個字：照相館。
「就是這裡了。」母親低頭對我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喜悅。她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濃烈而奇特的氣味撲面而來，像是藥水，又像是某種東西燒焦了的味道，嗆得我鼻子發癢，想打噴嚏。屋裡光線比街上暗很多，只有屋頂一盞昏黃的電燈亮著。靠牆擺著一些奇怪的架子，上面放著花瓶、假花之類的物件。一個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圓圓眼鏡、瘦得像竹竿的老爺爺，從屋子深處一張堆滿雜物的大桌子後面站起來，笑眯眯地看著我們。
「照相。」母親簡短地說，語氣有些拘謹。
老爺爺點了點頭，沒說話，指了指屋子中間一塊空地。那裡立著一個巨大的、畫著花花綠綠亭台樓閣的布幕，布幕前擺著一張深色的、高高的木頭椅子。母親抱著我，走到椅子前。她先是很仔細地把我放在椅子上坐好，幫我理平皺起的衣襟，捋順亂了的頭髮，紮起了兩根小辮，動作輕柔。她讓毛奶哥站在她旁邊，把我攏在她懷裡。
老爺爺慢吞吞地走到一個蒙著厚重黑布的、像個大箱子似的機器後面，整個人鑽了進去，只露出一雙腳。布幕里傳來他悶悶的聲音：「看這裡。頭抬起來一點。別動。娃兒看花！」
我們都看向那個黑乎乎的鏡頭。
突然，嘭的一聲，閃過一道白光。
「好了！」老爺爺說。
老爺爺從黑布後面鑽出來，撣了撣衣服，走過來摸摸我的頭髮，對母親說：「過七天來取。」
母親連連點頭，也顧不上多說什麼，抱著我，將毛奶哥送到四隊。然後又將我帶到街上，在街邊一個賣吃食的小攤前停下。她用幾分錢，買了一個用褐色油紙包著的小小物件，剝開油紙，裡面是一塊白白胖胖、冒著熱氣的米糕。她將米糕遞到我嘴邊，柔聲哄道：「毛奶兒乖，吃米糕。」
米糕的香甜氣息鑽入鼻腔，我就著母親的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米糕軟糯微甜，帶著糧食最樸實的香味。母親蹲在我面前，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吃，臉上浮現出那種滿足的、仿佛擁有了全世界的溫柔笑容。陽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睫毛上的濕意照得亮晶晶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這笑容背後承載的千般重量。
剛吃完，就見一位中年婦人來到攤前。她是母親的大嫂，我叫大舅媽。舅媽責備說：「都到四隊了，怎不來我家吃飯？」母親指指我，笑著對她說：「大姐別見怪，我就要送毛奶兒回菜油鋪，不然他嬤會著急的！」舅媽這才笑了，把我抱了抱，放下來說：「我讓你哥問下，看有順風車沒。」母親感激地點點頭說：「那就勞問大姐了，我們就在這等。」
「勞問」是方言，「多謝」的意思。這句話，我記得祖母說的多。
吃完米糕，母親又買了兩碗餛飩，她一碗，我一碗，熱氣騰騰。看著碗中的餛飩，我不禁疑惑，這是真的嗎？我拿起勺子舀起一個放進嘴裡，呀，好燙！一張口，把餛飩吐到桌上。母親嚇了一跳，忙問我燙著嘴了沒有。我搖搖頭，心裡卻說，這個小雪，也太厲害了吧？
吃完餛飩，大舅媽在遠處招著手喊：「菊英，有順風車！」
母親連忙付了款，抱著我往四隊走。一輛大汽車停在路邊。我一看，這不是那個張師傅嗎？母親高興地說：「張師傅這麼巧啊，又坐你的車，勞問你！」
張師傅把我接進駕駛室，又讓母親坐好。他笑道：「搭個順風車，不用客氣！」
偎在母親的懷裡，我忽然有些倦意。不知過了多久，忽聽母親說：「毛奶兒，大舅帶你玩，我車水去了！」我迷迷糊糊地說：「姨，我還想睡……」
說完這句話，我不由一愣。我怎麼就叫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