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八里荷花
一股熱風吹遍全身，帶著荷葉的氣味。我睜眼一看，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一艘晃晃蕩盪的小木船上。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坐在船頭，默默地看著我。我認得他是我大舅。他一天到晚黑著個臉，我摔倒了他不扶，我哭鼻子他不哄，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他。
我翻身坐起，竟然發現自己動作敏捷，手指長了，粗了。我的四周，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荷葉，還有美麗的荷花。
這是哪兒呀？姨呢？汽車呢？
正自詫異，小雪的聲音忽在耳邊響起：「高叔，你現在看到的，是您母親離婚以後生活的地方——八里湖農場。當然，這是三年以後。您母親帶您去縣城照相，過去三年了，您六歲了！」
啊！
我從船上站起，發現自己又長高了。一回頭，只見大舅一半身子沒在湖水裡。他正彎腰從泥里扯蓮藕。荷葉在他周圍晃動，水花兒直往上冒，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從荷葉間吹過來的風，帶著濃郁的植物腥氣——那是大片水生植物根莖腐爛與新生交織的味道，是淤泥被烈日曝曬後蒸騰起的土腥，還有一種淡淡的荷香。
我好奇地看著大舅。他的臉幾乎貼著湖面，上身的衣服已被湖水浸濕。一會兒，他從水中拔出幾節雪白鮮嫩的蓮藕，洗淨放進船艙。「吃吧！」他終於開口了，眼睛卻依然看著水面。
我拿起一節蓮藕，試著咬了一口。哇，好甜！我也顧不上什麼衛生不衛生，大口吃起來。我確信，這不是夢。這是真的！我是真的，吃到八里湖的藕了！
不知什麼時候大舅上了船。他就那麼水淋淋地立在船頭，雙手划槳。小船輕快地在荷葉間穿行，幾隻水鳥貼著湖面低飛，連綿不絕的荷葉碧綠接天，密密匝匝，如同給水面鋪上了一層厚厚的地毯。粉的、白的荷花，亭亭玉立，星星點點，一直蔓延到視野的盡頭。
大舅將船划到岸邊，伸手往前一指，說：「你去那兒玩吧，我回生產隊了！」
我一抬頭，不由一驚。
在一口水塘邊，立著一架木製的腳踏水車。一個瘦小的身影，正站在水車前，雙手緊握著杆，身體隨著推拉的動作，吃力地前傾、後仰。她戴著一頂破舊的帽檐，帽沿耷拉著，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穿著一件被汗水浸濕的灰色短褂，褲腿高高挽起，露出曬得黝黑髮紅、青筋微凸的小腿。
我慢慢走近。水車呻吟的聲音、木斗舀起又傾倒的嘩啦水聲，還有她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混雜在燥熱的空氣里。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停下了動作，用手背抹了一把順著臉頰流淌的汗水，然後抬起草帽的邊緣。
正是我姨。但和三年前那個在縣城照相館裡，辮子烏黑油亮、臉龐圓潤、眼睛明亮的年輕女子，幾乎判若兩人。她瘦了很多，兩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突出，皮膚被湖區的烈日和風雨侵蝕得粗糙黝黑，嘴唇乾裂起皮。只有那雙大眼睛，在透過草帽陰影認出我的瞬間，猛地睜大，裡面倏然迸發出的光彩，依稀還能找到當年的影子，但那光彩如同划過夜空的流星，迅速被更濃重的疲憊、窘迫，以及一種猝不及防的的心疼所吞沒。
「毛奶兒？」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她放下搖把，慌忙跑過來，赤腳踩在塘邊滑膩的泥地上，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朝我跑來。離得近了，她身上那股濃重的汗味、烈日曝曬後的體味，還有水塘邊特有的泥腥氣，撲面而來。
「你……你麼樣來了？哪個帶你來的？」她蹲下身，雙手抓住我的胳膊，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布滿了硬繭和細小的裂口，觸感陌生而微痛。她的目光在我臉上急切地搜尋，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大舅用船送我來的。」我小聲回答，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啊對對，是我讓大舅帶你玩的，」母親連連點頭，想要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讓瘦削的臉龐顯得更加憔悴，眼角的皺紋像刀刻一樣深。
看到母親這個樣子，我忽然湧出了眼淚，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母親忙用衣袖替我擦拭，哄著我說：「毛奶兒聽話，不哭不哭！」
我忽然有種要替母親勞動的想法，就大聲說：「姨，我要車水！」
「你還小呢，」姨連連擺著手說，「等長大了，再來車水好不好？」
我心裡說：「姨呀您不曉得，我早就長大了其實，是小雪把我變得這么小的，我要讓您看看毛奶兒力氣有多大……」
正這麼想著，耳邊忽然響起小雪的聲音：「高叔，你不可以這樣想！」
小雪這話說過之後，我就喪失了部分記憶。我只記得母親帶我去縣城照相，還有大表哥、大舅媽和那個張姓司機，當然還記得老蔡院裡的爺爺、奶奶和父親，和垸里的叔伯嬸娘及一眾兒時玩伴。
田埂那頭傳來一陣說笑聲。我扭頭看去，幾個女人正沿著窄窄的土路朝這邊走來。她們都戴著草帽，有的扛著鋤頭，有的挑著空秧筐，還有一個背著綠色的噴霧器，塑料管子搭在肩頭晃蕩。日頭正毒，她們臉上都淌著汗，後背的衣裳濕了大片，貼在脊梁骨上，顏色深一塊淺一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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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圓臉女人眼尖，老遠就朝這邊喊：「菊英姐，這是你兒子？」
母親直起腰，用手背蹭了蹭額頭的汗，笑著說：「是我的，毛奶兒，接來住兩天。」
幾個女人走近，鋤頭往地上一頓，扁擔從肩上卸下來，圍成一圈打量著我。圓臉女人彎下腰湊近看，熱乎乎的氣都噴到我臉上：「哎喲，眉眼還真像你。」另一個高個子女人把草帽摘下來扇風，眼睛卻一直盯著我：「這麼熱的天，你把娃兒弄到水邊來曬，中暑了可不得了。趕緊送回去吧，我們幫你車水。」
母親搖搖頭：「不用了，就剩一小塊田了，我再車半個鐘頭就能完。你們回吧，我不礙事。」
圓臉女人不依：「菊英姐，你這話說得見外。我們又不是外人，幫你車一會兒水算什麼。你看娃兒臉都熱紅了，嘴唇也幹了。」高個子女人已經開始卷褲腿了，邊卷邊說：「就是就是，你就聽我們一句勸。你上回累倒了歇了三天，那活不也是我們幫你扛的？這會兒還跟我們客氣。」
母親一聽濕了眼。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把我額前汗濕的頭髮撥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那行……我就送他回去。」
圓臉女人把噴霧器擱在田埂上，走到水車跟前，握住搖把說：「你快去快去，娃兒要緊。這日頭底下站久了，大人扛得住，小孩可扛不住。」她搖著車把，回頭沖我笑了笑，「你娘幹活拼命，你長大了可得記著！」
水車又吱呀吱呀地響起來，跟先前一個調子。母親把草帽給我戴上，輕聲說了一句：「走吧，回去給你洗藕吃。」
母親帶我回農場。空氣熱得幾乎冒火，蟬在看不見的樹上拼命嘶叫。
母親帶我走進一個草棚，忽然冷了。一轉身，母親不見了。我緊緊衣服，竟然發現自己穿著棉衣棉褲。再一看，草棚子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教室。教室里，擠滿了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小雪的聲音忽然響起：「高叔，您現在看到的是一九七三年冬天的蘄春一中。這年您讀高二，您已經十五歲了！」
（即日起至本月底，每日三更，時間分別是：7點，13點，19點）
我翻身坐起，竟然發現自己動作敏捷，手指長了，粗了。我的四周，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荷葉，還有美麗的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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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自詫異，小雪的聲音忽在耳邊響起：「高叔，你現在看到的，是您母親離婚以後生活的地方——八里湖農場。當然，這是三年以後。您母親帶您去縣城照相，過去三年了，您六歲了！」
啊！
我從船上站起，發現自己又長高了。一回頭，只見大舅一半身子沒在湖水裡。他正彎腰從泥里扯蓮藕。荷葉在他周圍晃動，水花兒直往上冒，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從荷葉間吹過來的風，帶著濃郁的植物腥氣——那是大片水生植物根莖腐爛與新生交織的味道，是淤泥被烈日曝曬後蒸騰起的土腥，還有一種淡淡的荷香。
我好奇地看著大舅。他的臉幾乎貼著湖面，上身的衣服已被湖水浸濕。一會兒，他從水中拔出幾節雪白鮮嫩的蓮藕，洗淨放進船艙。「吃吧！」他終於開口了，眼睛卻依然看著水面。
我拿起一節蓮藕，試著咬了一口。哇，好甜！我也顧不上什麼衛生不衛生，大口吃起來。我確信，這不是夢。這是真的！我是真的，吃到八里湖的藕了！
不知什麼時候大舅上了船。他就那麼水淋淋地立在船頭，雙手划槳。小船輕快地在荷葉間穿行，幾隻水鳥貼著湖面低飛，連綿不絕的荷葉碧綠接天，密密匝匝，如同給水面鋪上了一層厚厚的地毯。粉的、白的荷花，亭亭玉立，星星點點，一直蔓延到視野的盡頭。
大舅將船划到岸邊，伸手往前一指，說：「你去那兒玩吧，我回生產隊了！」
我一抬頭，不由一驚。
在一口水塘邊，立著一架木製的腳踏水車。一個瘦小的身影，正站在水車前，雙手緊握著杆，身體隨著推拉的動作，吃力地前傾、後仰。她戴著一頂破舊的帽檐，帽沿耷拉著，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穿著一件被汗水浸濕的灰色短褂，褲腿高高挽起，露出曬得黝黑髮紅、青筋微凸的小腿。
我慢慢走近。水車呻吟的聲音、木斗舀起又傾倒的嘩啦水聲，還有她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混雜在燥熱的空氣里。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停下了動作，用手背抹了一把順著臉頰流淌的汗水，然後抬起草帽的邊緣。
正是我姨。但和三年前那個在縣城照相館裡，辮子烏黑油亮、臉龐圓潤、眼睛明亮的年輕女子，幾乎判若兩人。她瘦了很多，兩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突出，皮膚被湖區的烈日和風雨侵蝕得粗糙黝黑，嘴唇乾裂起皮。只有那雙大眼睛，在透過草帽陰影認出我的瞬間，猛地睜大，裡面倏然迸發出的光彩，依稀還能找到當年的影子，但那光彩如同划過夜空的流星，迅速被更濃重的疲憊、窘迫，以及一種猝不及防的的心疼所吞沒。
「毛奶兒？」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她放下搖把，慌忙跑過來，赤腳踩在塘邊滑膩的泥地上，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朝我跑來。離得近了，她身上那股濃重的汗味、烈日曝曬後的體味，還有水塘邊特有的泥腥氣，撲面而來。
「你……你麼樣來了？哪個帶你來的？」她蹲下身，雙手抓住我的胳膊，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布滿了硬繭和細小的裂口，觸感陌生而微痛。她的目光在我臉上急切地搜尋，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大舅用船送我來的。」我小聲回答，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啊對對，是我讓大舅帶你玩的，」母親連連點頭，想要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讓瘦削的臉龐顯得更加憔悴，眼角的皺紋像刀刻一樣深。
看到母親這個樣子，我忽然湧出了眼淚，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母親忙用衣袖替我擦拭，哄著我說：「毛奶兒聽話，不哭不哭！」
我忽然有種要替母親勞動的想法，就大聲說：「姨，我要車水！」
「你還小呢，」姨連連擺著手說，「等長大了，再來車水好不好？」
我心裡說：「姨呀您不曉得，我早就長大了其實，是小雪把我變得這么小的，我要讓您看看毛奶兒力氣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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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臉女人不依：「菊英姐，你這話說得見外。我們又不是外人，幫你車一會兒水算什麼。你看娃兒臉都熱紅了，嘴唇也幹了。」高個子女人已經開始卷褲腿了，邊卷邊說：「就是就是，你就聽我們一句勸。你上回累倒了歇了三天，那活不也是我們幫你扛的？這會兒還跟我們客氣。」
母親一聽濕了眼。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把我額前汗濕的頭髮撥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那行……我就送他回去。」
圓臉女人把噴霧器擱在田埂上，走到水車跟前，握住搖把說：「你快去快去，娃兒要緊。這日頭底下站久了，大人扛得住，小孩可扛不住。」她搖著車把，回頭沖我笑了笑，「你娘幹活拼命，你長大了可得記著！」
水車又吱呀吱呀地響起來，跟先前一個調子。母親把草帽給我戴上，輕聲說了一句：「走吧，回去給你洗藕吃。」
母親帶我回農場。空氣熱得幾乎冒火，蟬在看不見的樹上拼命嘶叫。
母親帶我走進一個草棚，忽然冷了。一轉身，母親不見了。我緊緊衣服，竟然發現自己穿著棉衣棉褲。再一看，草棚子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教室。教室里，擠滿了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小雪的聲音忽然響起：「高叔，您現在看到的是一九七三年冬天的蘄春一中。這年您讀高二，您已經十五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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