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再見母親
小雪說過這話之後，我又喪失了部分記憶，只記得半個月前我被選入學校文藝宣傳隊，在歌劇《白毛女》里飾演王大春，明天就是元旦，我就要登台演出了。當然，我還記得兩歲多時母親帶我去縣城照過一次相，還記得我六歲多時母親帶我去八里湖住過幾天，還記得我的出生地老蔡院的模樣，還記得我爺爺我奶奶我父親，還記得我的兒時玩伴……
我正站在教室外邊張望，音樂老師胡美英從學校大禮堂里跑出來揮著手喊：「高小兵，彩排就要開始了！」
我噢一聲，正要跑過去，卻被人在身後拉住衣角。回頭一看，竟是母親。她穿著一件灰棉襖，黑棉褲上沾滿了泥巴。她的頭髮有些凌亂，面色有些發黃，眼角起了魚尾紋，比十年前顯老許多。幾年前，母親經人介紹，與大冶鋼廠一位姓彭的工人組建了家庭，並且生了兩個孩子，也就是我的大妹和二妹。依鄉俗，那位姓彭的叔叔我叫黃石爺。黃石爺的老家在十里畈，那是距離學校五里多地的一個村莊。母親再嫁後，十里畈便成了她的安身之地。為了生計，母親在生產隊裡放了一頭牛。
相隔十年，再見母親很是意外，而且生分。我都有些嫌棄她了。我不耐煩地問：「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母親愣了一下，小聲說：「毛奶兒，今天一早我去蔡垸了，才曉得你上一中了，哎喲毛奶兒，你都把我喜死了，我燉了一隻雞，你快跟我去吃雞吧！」
一聽這個話，我的態度才好些。不過，我的口氣仍是冷冷的，我小聲提醒她說：「不要叫我毛奶兒！我都大人了，明天就要上台演王大春了！」
母親卑微地點點頭說：「對對，是姨不好，姨叫錯了小兵，你都大人了快跟我去喝雞湯，把身體長結實些，你妹妹小，還在家裡吶！」
胡美英老師走過來問：「小兵，這是誰啊？」
我忙掩飾道：「這個是，是我親戚，您先去吧胡老師我就彩排，就來彩排，就來！」
胡老師有些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我母親，轉身進了禮堂。我小聲對母親說：「你以後不要隨便來學校找我，同學們會笑話我的。」又說，「下午放學以後，你在學校後門外面等我！」
母親連連點頭，轉身離去。
我於是拍拍棉衣袖子，轉身，吁一口氣，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不緊不慢地走進大禮堂。
大禮堂的舞台上燈火通明，台下擺放著一排排木質長椅，從主席台下一直擺到禮堂後面。這個禮堂挺大，能坐一千多人，年初開學，學校就在這裡召開全校師生大會。宣傳隊每次演出，都在舞台後面的化妝室里集中，由胡美英老師給我們化妝。我來到化妝室，空空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這時化妝室外傳來汽車喇叭和嘈雜人聲。我忙出門，迎面吹來一股的熱風，帶著煤煙和魚腥氣味。大禮堂四面牆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粗大的木柱，頂上的黑布瓦也都變成了石棉瓦。更奇怪的，是那原本空著的一排排木質長椅，全都擺滿了東西坐滿了人，買魚的，買肉的，買菜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穿著單衣。走廊過道也都擠滿了人，老爺子老媽子，提籃的背袋的，一個個穿梭來往，密集的人群摩肩接踵，有的交頭接耳，有的討價還價。再看外面，竟是一條街道，人來車往，熙熙攘攘。噫呀，這不是學校，也不是漕河街呀！
正自詫異，小雪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了：「高叔，您現在看到的是一九九二年八月七日的HS市新建一村農貿市場！」
小雪這話說過之後，我的記憶竟然恢復。我想起來了，這年我考上了公辦老師，但不是直接轉正，先要讀兩年師範，還要繳納四千六百塊錢學費，當時家裡沒錢，又沒東西變賣，實在沒有辦法，父親就叫我來黃石找母親借錢。但我知道，母親一家也難，她沒工作，三個女兒上學，只能在附近的菜市場裡做點小生意，起早貪黑辛苦一天也賺不了幾個錢，全靠黃石爺一人工資支撐家用。當時我已做好準備，如果在母親這兒借不到錢，我就南下廣東打工，不再教書了。母親得知我的來意，二話沒說，當即就找對門金媽借錢，好在金媽仗義，不僅借了錢，連個欠條也不要。第二天上午，我去車站搭車。這一天，正是一九九二年八月七號！
「高叔叔！」小雪的聲音忽從身後傳來。我一轉身，發現小雪站在街邊向我招手。我連忙跑過去問：「小雪，你怎麼來了？」
小雪說：「高叔，過會兒您要與生身母親相見，我有些擔心……」
我連忙說：「不用擔心的小雪，我會控制好情緒！」
小雪這才笑了笑，點點頭說：「這就好。高叔，您見生母之前，把錢收好！」
「錢？」我不由一愣。向母借錢，已經過去了三十二年，借錢後的第六年，待我恩重如山的生身母親就溘然長逝。而我當年借的那筆錢，回家當天我就交給師訓科了。
小雪顯然看出了我的心思，馬上提醒我說：「高叔您忘了，這是一九九二年的八月七號，您剛從母親家裡出來，錢還在您身上呢！」
我一摁內衣口袋，鼓鼓的，忙摸出一看，果然是一匝嶄新的百元人民幣。數了數，果然是四千六百塊，一張不少。錢的上面，還有一張紅紙條，上有「祝賀我兒」四個用原子筆寫的字。這正是母親的手筆。我心裡一酸，眼淚瞬間湧出。
小雪從背包里取出一瓶礦泉水，遞給我說：「高叔，這天有點熱，您還是先喝幾口水，再去見母親吧！」
一聽小雪這個話，我才發現自己穿著的白襯衣已被汗水濕透，就接過礦泉水瓶，擰開瓶蓋，一仰脖，咕嚕咕嚕喝了幾大口，頓覺涼爽許多。
我擰上瓶蓋，想對小雪說聲謝謝，她卻瞪著眼問：「哥，你不是去車站搭車了嗎，怎還沒走啊？」
我定睛一看，問話者竟是三妹紅梅。
因為見識過小雪的手段，我就笑道：「你是小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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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瞪著眼說：「誰是小雪啊哥？你不會連我也不認得吧？」
她這一說，竟讓我有些尷尬。我無法向她解釋，說這是小雪用時光倒流的技術，讓我回到這裡，只得即興撒個謊，說：「我走的急，出門時沒跟姨說還錢的事，所以回來跟姨說一聲，這錢我三年之內一定還清！」
說完，我又流下淚來。
我正站在教室外邊張望，音樂老師胡美英從學校大禮堂里跑出來揮著手喊：「高小兵，彩排就要開始了！」
我噢一聲，正要跑過去，卻被人在身後拉住衣角。回頭一看，竟是母親。她穿著一件灰棉襖，黑棉褲上沾滿了泥巴。她的頭髮有些凌亂，面色有些發黃，眼角起了魚尾紋，比十年前顯老許多。幾年前，母親經人介紹，與大冶鋼廠一位姓彭的工人組建了家庭，並且生了兩個孩子，也就是我的大妹和二妹。依鄉俗，那位姓彭的叔叔我叫黃石爺。黃石爺的老家在十里畈，那是距離學校五里多地的一個村莊。母親再嫁後，十里畈便成了她的安身之地。為了生計，母親在生產隊裡放了一頭牛。
相隔十年，再見母親很是意外，而且生分。我都有些嫌棄她了。我不耐煩地問：「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母親愣了一下，小聲說：「毛奶兒，今天一早我去蔡垸了，才曉得你上一中了，哎喲毛奶兒，你都把我喜死了，我燉了一隻雞，你快跟我去吃雞吧！」
一聽這個話，我的態度才好些。不過，我的口氣仍是冷冷的，我小聲提醒她說：「不要叫我毛奶兒！我都大人了，明天就要上台演王大春了！」
母親卑微地點點頭說：「對對，是姨不好，姨叫錯了小兵，你都大人了快跟我去喝雞湯，把身體長結實些，你妹妹小，還在家裡吶！」
胡美英老師走過來問：「小兵，這是誰啊？」
我忙掩飾道：「這個是，是我親戚，您先去吧胡老師我就彩排，就來彩排，就來！」
胡老師有些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我母親，轉身進了禮堂。我小聲對母親說：「你以後不要隨便來學校找我，同學們會笑話我的。」又說，「下午放學以後，你在學校後門外面等我！」
母親連連點頭，轉身離去。
我於是拍拍棉衣袖子，轉身，吁一口氣，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不緊不慢地走進大禮堂。
大禮堂的舞台上燈火通明，台下擺放著一排排木質長椅，從主席台下一直擺到禮堂後面。這個禮堂挺大，能坐一千多人，年初開學，學校就在這裡召開全校師生大會。宣傳隊每次演出，都在舞台後面的化妝室里集中，由胡美英老師給我們化妝。我來到化妝室，空空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這時化妝室外傳來汽車喇叭和嘈雜人聲。我忙出門，迎面吹來一股的熱風，帶著煤煙和魚腥氣味。大禮堂四面牆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粗大的木柱，頂上的黑布瓦也都變成了石棉瓦。更奇怪的，是那原本空著的一排排木質長椅，全都擺滿了東西坐滿了人，買魚的，買肉的，買菜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穿著單衣。走廊過道也都擠滿了人，老爺子老媽子，提籃的背袋的，一個個穿梭來往，密集的人群摩肩接踵，有的交頭接耳，有的討價還價。再看外面，竟是一條街道，人來車往，熙熙攘攘。噫呀，這不是學校，也不是漕河街呀！
正自詫異，小雪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了：「高叔，您現在看到的是一九九二年八月七日的HS市新建一村農貿市場！」
小雪這話說過之後，我的記憶竟然恢復。我想起來了，這年我考上了公辦老師，但不是直接轉正，先要讀兩年師範，還要繳納四千六百塊錢學費，當時家裡沒錢，又沒東西變賣，實在沒有辦法，父親就叫我來黃石找母親借錢。但我知道，母親一家也難，她沒工作，三個女兒上學，只能在附近的菜市場裡做點小生意，起早貪黑辛苦一天也賺不了幾個錢，全靠黃石爺一人工資支撐家用。當時我已做好準備，如果在母親這兒借不到錢，我就南下廣東打工，不再教書了。母親得知我的來意，二話沒說，當即就找對門金媽借錢，好在金媽仗義，不僅借了錢，連個欠條也不要。第二天上午，我去車站搭車。這一天，正是一九九二年八月七號！
「高叔叔！」小雪的聲音忽從身後傳來。我一轉身，發現小雪站在街邊向我招手。我連忙跑過去問：「小雪，你怎麼來了？」
小雪說：「高叔，過會兒您要與生身母親相見，我有些擔心……」
我連忙說：「不用擔心的小雪，我會控制好情緒！」
小雪這才笑了笑，點點頭說：「這就好。高叔，您見生母之前，把錢收好！」
「錢？」我不由一愣。向母借錢，已經過去了三十二年，借錢後的第六年，待我恩重如山的生身母親就溘然長逝。而我當年借的那筆錢，回家當天我就交給師訓科了。
小雪顯然看出了我的心思，馬上提醒我說：「高叔您忘了，這是一九九二年的八月七號，您剛從母親家裡出來，錢還在您身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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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從背包里取出一瓶礦泉水，遞給我說：「高叔，這天有點熱，您還是先喝幾口水，再去見母親吧！」
一聽小雪這個話，我才發現自己穿著的白襯衣已被汗水濕透，就接過礦泉水瓶，擰開瓶蓋，一仰脖，咕嚕咕嚕喝了幾大口，頓覺涼爽許多。
我擰上瓶蓋，想對小雪說聲謝謝，她卻瞪著眼問：「哥，你不是去車站搭車了嗎，怎還沒走啊？」
我定睛一看，問話者竟是三妹紅梅。
因為見識過小雪的手段，我就笑道：「你是小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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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瞪著眼說：「誰是小雪啊哥？你不會連我也不認得吧？」
她這一說，竟讓我有些尷尬。我無法向她解釋，說這是小雪用時光倒流的技術，讓我回到這裡，只得即興撒個謊，說：「我走的急，出門時沒跟姨說還錢的事，所以回來跟姨說一聲，這錢我三年之內一定還清！」
說完，我又流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