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生離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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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梅一聽就跺著腳說:「哥,你咋還哭了?你把姨當什麼人了?她會擔心你不還嗎?快去車站搭車,十點有班去漕河的,誤了點就要等到下午四點,回去天就黑了!」

  我只得拭去淚水,做出一副信以為真的表情,一邊點頭一邊走說:「好好紅梅,我就跟姨說一聲,道個別,馬上就走,馬上就走!」

  紅梅說:「姨不在家!」

  「姨去哪兒了?」我迫切地問。

  「好像是,」紅梅想了想說,「去碼頭了。」

  這就對了。姨在菜市場裡坐攤賣的菜,都是從江邊碼頭批過來的,比如大蒜苔子,商家批發給她每斤兩塊五,她運回菜市場擺攤零賣兩塊六,一斤大蒜苔子賺一角錢。

  正想著,紅梅又催道:「哥,快去搭車啊!」

  見她如此替我著想,我不得不點頭說:「好的好的,我這就去車站搭車,姨晚上回來你跟她說,我三年之內一定還清!」

  紅梅也擺著手說:「放心吧哥我會說的,快去車站搭車,趕緊的!」

  我晃著半瓶礦泉水,沿著人來車往的街道,一路小跑來到公交站台,準備坐二路公交去江邊碼頭。站台上擠滿了人。我剛進站台,就看到了對門的金媽。金媽還是當年的模樣,雖然年過五旬卻皮膚白淨,不見一絲白髮,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許多。我趕緊上前行禮。她看了我一眼,沒笑,只是點了點頭。我感激地說:「金媽,感謝您借錢給我!」金媽這才開口,操著濃重的黃石腔說:「別啊,甭感謝我!我是看在你老娘份上才借的,你啊,可要記住娘的好!」我連連點著頭說:「您說的對,金媽,我會記住的,報答她的!」金媽這才笑了,說:「你也算是爭氣,沒讓你娘白疼一場!你當兵的那幾年,你娘是天天念叨,一聽說有解放軍,就以為是你回來了,想你都想瘋了她!」

  金媽這一句,戳到了我的痛點,眼淚又不聽話地直往外涌,一時哽咽難言。

  金媽見狀,就將語氣緩了下來,說:「你也甭傷心,做娘的那個不心痛兒啊。」頓了下,又說,「你落在農村,家貧屋破的,她怕你家還不上這筆債,就又找了份差事,給建築工地扛水泥包,多掙些錢幫你一把。」

  金媽這一句,還真把我驚著了。我可從未聽說姨去建築工地扛水泥包。姨個子小,身子瘦,體重不到九十斤,她怎麼可以去扛一百斤的水泥包?況且現在,天氣這麼熱!

  我急切地問:「金媽您快告訴我,我姨她在哪個建築工地扛水泥包?」

  金媽伸手一指:「呶,那邊!」

  我順著金媽指示的方向,穿過馬路,來到一處塵土飛揚的建築工地。

  在一個工棚前,幾位戴著披肩的民工正從一輛大卡車上往下馱水泥。他們一個個滿身塵垢,汗浸全身。

  在立秋這天的高溫天氣里,在熾熱如火的太陽底下,背著一百斤重的水泥包,這要拼命才行。

  那個肩上壓著水泥包、走起路來顫顫悠悠的女人,就是我姨!

  我只覺胸口一堵,就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姨——」

  這聲帶著哭腔的喊叫,讓所有馱包的人都愣了一下。

  「小兵,你不是去車站搭車了嗎?咋到這來了?」母親大口喘氣,吃驚地問。

  「我坐錯了公交,繞到這裡了,正好看到了您,就過來看一下。」我即興撒謊說。

  母親卸下水泥包,摘下披肩,搖搖晃晃地走到一個水池邊,蹲下身子掬水洗臉。她臉上的污漬實在太多了。

  我見那水池裡的水十分渾濁,還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就埋怨說:「姨,這髒的水您也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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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打緊,」姨說,「髒水不髒人,臉不洗咋跟你說話?」說著又走到離池不遠處,擰開水龍頭,蹲下身子仰著臉張開嘴「咕咚咕咚」地喝自來水。

  我一看急了,忙拿出半瓶礦泉水說:「姨,那水喝不得,我這裡有礦泉水!」

  姨自顧喝了一氣,站起來說:「自來水咋喝不得?姨天天喝不也好好的?要是天天喝礦泉水,那要多少錢啊?你這礦泉水,你留著喝。」

  我只得收回礦泉水瓶子,埋怨她說:「姨,這大熱的天你還馱包,要是中暑了怎麼辦?」

  「你姨沒那金貴,」姨笑著說,「我熱慣了,扛得動。」又說,「這馱包的活兒苦是苦點,可划得來,馱包水泥就是一毛二,下車貨,能掙上十塊哩,這比在菜市場裡擺攤賣菜強多啦!」

  這一刻,我忽然想起往日裡對母親的種種不敬,不禁悲從中來。我哭喊一聲:「姨呀……」雙腿一軟,跪在母親面前,連連磕起頭來。

  母親見狀大驚失色。她踉蹌著跑過來,一把拉起我說:「小兵,你這是怎麼了,咋還跪下磕頭了呢?這樣不好的,你現在是公辦老師!」

  看著母親白髮飄忽的樣子,我強壓住內心的痛楚,拭去淚水說:「姨,我是看到您不顧身體扛水泥包,想勸勸您不要拼命,才磕頭的。」

  我將姨扶到棚子裡頭下說:「姨,我有力氣,包我來扛!」

  母親急忙站起,指著我的白襯衣說:「別啊小兵,你已經轉正了,趕緊回去繳費,去師範好好讀書!」

  我大聲說:「正因為我現在是公辦老師,才更要為人師表。我要不幫您扛包,就不配做老師!」

  言畢,我撿起披肩,趴上車廂,伸手一抓,背起一包水泥。

  水泥包上的灰塵落了我一身。我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和頭髮,乃至整張臉都沾滿了水泥。摻著水泥的渾濁的汗水從額頭流下來,辣得我睜不開眼睛。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後悔,反倒感到欣慰。母親在世時,我沒有替她老人家分擔過任何困難,就讓我在她去世以後的虛幻場景里完成心愿。我在心裡提醒著自己,即便這是虛幻場景,我也要竭盡所能,絕不能在眾人面前給母親丟臉。

  在母親、金媽和建築工地眾位民工的注目之下,我扛完了車廂里的水泥包,贏得了圍觀者的一片掌聲。

  母親上前取下我的披肩,拍拍我身上的灰塵,笑著說:「小兵,做得好!做人就得這樣,不能忘了根本!」

  我用手背揉了揉眼,發現站在我前面的竟然是繼母。我奇怪地問:「姨,您也到黃石了?」

  繼母遞來一塊白毛巾說:「我年輕的時候經常去黃石賣草紙。她畢竟是你的生身母親,應該為她立塊墓碑!」

  繼母這一句,驚得我目瞪口呆。我左右張望,哪有什麼建築工地,我站著的地方,是土牆斑駁的鄉下老屋。

  正自驚疑,小雪的聲音忽在耳邊響起:「高叔,您現在看到的是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五日的故鄉場景,距您黃石借錢過去七年。這天你生母去世,骨灰撒進長江,您從黃石趕回老家,向父親和繼母告知生母死訊!」

  小雪這話說過之後,我的部分記憶復又喪失。也就是說,從母親骨灰撒進長江,我從黃石趕回故鄉之前的事都是記得的,但在此之後的記憶完全消失,更不知這是小雪姑娘藉助她爺爺和她父親開發的「時光倒流」技術所呈現的場景。

  我清楚記得,母親的遺體火化之後,遵照她生前的囑咐,我和三個妹妹來到江邊,租了一艘小船,將母親的骨灰一把一把地撒進長江。撒完骨灰,又和三個妹妹一起回到母親在新建村的家。黃石爺和我細舅都在家裡,正在整理母親的遺物。黃石爺說,我母親的存摺不見了。他這一說,大家都緊張起來,擔心人多眼雜,被人偷了。再就是,我和細舅畢竟是「外人」。存摺丟了,我和細舅都有嫌疑。萬幸的是,存摺最終被找到。母親平時省吃儉用,一分一厘也不亂花。這筆錢,她顯然是存給我三妹的,因為我的三個妹妹中,只有三妹還未出嫁。看到存摺,妹妹們又哭了。

  回程的車上,我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卻怎麼也忍不住眼淚,從黃石車站一路哭到蘄春。細舅勸我說:「別哭了,她是你的娘,也是我的姐,我跟你一樣悲痛,但是人死不能復生。」

  我騎著自行車,從縣城趕回老家報信。路過長林崗碑石店時,我忽然有個想法,要給母親立一塊碑,就跟師傅下了定金。

  回到家,父親和繼母在稻場打穀。聽說我生母去世,父親頓時愣住,淚水在眼裡打轉。繼母也很難過,直抹眼淚。

  報完信,我騎著自行車往縣城趕。路過長林崗的一處山坳,我將自行車立在路邊,跑到山頂。

  如血的殘陽懸在西方地平線上。天地相接處,就是母親骨灰撒入的長江。此時此刻,我悲痛的心情再也無法控制,我雙膝一跪,對著夕陽號啕大哭。

  「姨呀,我的姨……

  (即日起至本月底,每日三更:7點,13點,19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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