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生死對話
小雪抬起胳膊揮了一下手，只見四面牆壁藍光一閃。
我的眼前，忽然一片黑暗。
還有一種類似於飛機降落時的那種失重的感覺。
還有一股寒冷的氣流籠罩全身。
「小雪，」我有些急，「怎麼回事啊這是，我什麼也看不見了！」
「不要緊的高叔叔，」小雪說，「您把眼睛先閉一會兒，再睜開！」
我於是閉上眼睛，並做了一個深呼吸，並想像著見到祖母的方式：在這間空房的某面牆上，會出現一段視頻畫面，視頻里有我祖母、祖父和父親生前的影像，他們的模樣也許很逼真，也許根本不像……
忽然聽到雞鳴犬吠和人聲。
我於是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鄉下老屋的家門口。
我舉目四望，還是當年的山，還是當年的水。我的家，還是當年的土房子，實木大門，實木窗戶。大門兩邊，是我用彩色顏料畫在牆上的春聯。上聯是：偕九州春雷呼統一。下聯是：共四海歡歌慶繁榮。橫聯是：龍的傳人。
那麼一瞬間，我以為這一切都是幻覺。
這種念頭一閃，小雪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高叔叔，您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這是您一九七六年正月參軍之前的家鄉原貌！現在，您可以見到您想見到的親人了！」
我搖搖頭，提醒自己鎮靜。
我沒有貿然進屋。
我迴轉身，看了看門前的水塘。塘的一角，後來被砍掉的那棵百年古楓樹，竟完好無損地立在塘邊，只是不見一片樹葉。再看自己家門前的那排泡桐樹，也都沒有一片樹葉。
不對呀這個，今天是清明節，楓樹、泡桐都應該長葉了呀！l
這麼一閃念，小雪的聲音又在耳旁響起：「高叔叔您忘啦？您參軍的時候是正月，雖然立春了，但是楓樹、泡桐樹的葉子還沒長出來！」
啊！正月！
我又愣住了。
我發現自己竟然戴著水兵帽，穿著藍軍裝。這不就是我參軍時穿在身上的那套冬常服嗎？
我捏了捏棉衣棉褲，厚厚的，很暖和。
我跺了跺老屋門前的砂土地面，發出咚咚的聲響。
我摸了摸泡桐樹幹，光滑而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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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的大門，十多年前因為長期無人居住而被白蚊蛀空，我找人重新安裝了鐵皮門。門前的泡桐樹，二十多年前就被砍了，怎麼還都好好的呢？還有，老屋門前幾年前修了水泥路，怎麼又成土路了呢？
正驚疑間，隔壁李娘從屋裡出來。她還是當年的模樣。看到我，李娘就驚奇地問：「小兵，你今天不是去當兵了嗎？怎麼回來了？」
我本想說，是小雪把我變回來的，可話出口時卻變成了：「哦，李娘，我出門的時候沒給我嬤告別，我想回來跟她說一聲，免得她想我！」
嬤是鄉下的方言，是對祖母的尊稱。
李娘說：「對呀，你應該跟嬤告別！你嬤那樣疼你，你當兵一去幾年，你嬤又病重，她怎麼受得了哇！」
李娘這話一說，我就流淚了，哽咽著說：「李娘，我當兵後，我嬤她，您多關照！」
「那還用你說嗎？」李娘往屋後山指了指，「你走後，你嬤就去望南坡了，站在山頭上，她能看到你走出老遠，快去吧！」
我連忙向屋後山跑去。
望南坡上，在一棵小松樹下，坐著一位老人。
我走過去，輕輕地喊了一聲：「嬤！」
嬤看到我，有些吃驚的樣子。她抓著樹幹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一把抓著我手說：「小兵，怎麼回了你啊？」
我說：「嬤，我早上出門的時候，沒有跟您告別，我是怕您傷心……」
說完這句話，我禁不住哭出聲來，撲通一聲跪下來給祖母磕頭。
「小兵起來，」祖母將我拉起，抹著淚說，「我知道你是怕我傷心！兒啊你快去吧，不然就跟不上部隊了！」
「他們會等我的，」我即興撒個了謊，扶著祖母往山下走，「嬤您放心，我在部隊會好好當兵，爭取立功，到時候我會給您寄喜報的！」
祖母破涕為笑，說：「小兵，有個秘密我告訴你，你聾子公在江西那邊做米粉，給紅軍當過交通員，民國二十三年回蘄州，在純陽閣死七天七夜又活過來，對外說是道士給他換了魂，其實是你爹找地下黨替他打掩護，怕他被國民黨保安隊捉了去。」
我笑著說：「這個秘密，大前天爹就告訴我了！」
我扶著祖母回到老屋剛坐下，祖父和父親就回來了。
他們看到我，都很意外的樣子。
父親說：「你不是上車走了嗎，怎麼又回了？」
祖父說：「是啊，我聽部長說，你們的車子先到蘄州，吃了晚飯坐江輪去武漢，再坐火車走，要經過湖南廣東和廣西，然後坐船去海南島！」
我立起身，又將早上出門未向祖母告別的話說了一遍。父親這才笑了，對祖母說：「出門的時候小兵是想跟您告別，走到大門檻他都站住了，是我讓他走的，怕您傷心！」
祖父揮著手說：「既然回來道了別，那就快走吧，不然就趕不上部隊了！」
我整整軍裝，向祖母敬了個軍禮，說：「嬤，我走了，您保重！」
祖母揮著手說：「去吧去吧，安心當兵，不要想家！」
走出大門時，我再次轉身給祖母鞠了一躬，並向祖父和父親敬了一個軍禮。我心裡說，你們在世時我沒能好好盡孝，今天就讓我再盡一次孝吧！
祖父扶著祖母站起來說：「快走吧！」
我於是走出老屋場，走過菜園子，走過月亮塘，走到屋對面的山坡上。
祖母在祖父和父親的攙扶下，站在老屋場望著我，向我招手。
我向他們使勁地揮手，想喊一聲再見，卻嗓子發硬，一個字也喊不出來。
我的眼前，忽然一片黑暗。
還有一種類似於飛機降落時的那種失重的感覺。
還有一股寒冷的氣流籠罩全身。
「小雪，」我有些急，「怎麼回事啊這是，我什麼也看不見了！」
「不要緊的高叔叔，」小雪說，「您把眼睛先閉一會兒，再睜開！」
我於是閉上眼睛，並做了一個深呼吸，並想像著見到祖母的方式：在這間空房的某面牆上，會出現一段視頻畫面，視頻里有我祖母、祖父和父親生前的影像，他們的模樣也許很逼真，也許根本不像……
忽然聽到雞鳴犬吠和人聲。
我於是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鄉下老屋的家門口。
我舉目四望，還是當年的山，還是當年的水。我的家，還是當年的土房子，實木大門，實木窗戶。大門兩邊，是我用彩色顏料畫在牆上的春聯。上聯是：偕九州春雷呼統一。下聯是：共四海歡歌慶繁榮。橫聯是：龍的傳人。
那麼一瞬間，我以為這一切都是幻覺。
這種念頭一閃，小雪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高叔叔，您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這是您一九七六年正月參軍之前的家鄉原貌！現在，您可以見到您想見到的親人了！」
我搖搖頭，提醒自己鎮靜。
我沒有貿然進屋。
我迴轉身，看了看門前的水塘。塘的一角，後來被砍掉的那棵百年古楓樹，竟完好無損地立在塘邊，只是不見一片樹葉。再看自己家門前的那排泡桐樹，也都沒有一片樹葉。
不對呀這個，今天是清明節，楓樹、泡桐都應該長葉了呀！l
這麼一閃念，小雪的聲音又在耳旁響起：「高叔叔您忘啦？您參軍的時候是正月，雖然立春了，但是楓樹、泡桐樹的葉子還沒長出來！」
啊！正月！
我又愣住了。
我發現自己竟然戴著水兵帽，穿著藍軍裝。這不就是我參軍時穿在身上的那套冬常服嗎？
我捏了捏棉衣棉褲，厚厚的，很暖和。
我跺了跺老屋門前的砂土地面，發出咚咚的聲響。
我摸了摸泡桐樹幹，光滑而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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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的大門，十多年前因為長期無人居住而被白蚊蛀空，我找人重新安裝了鐵皮門。門前的泡桐樹，二十多年前就被砍了，怎麼還都好好的呢？還有，老屋門前幾年前修了水泥路，怎麼又成土路了呢？
正驚疑間，隔壁李娘從屋裡出來。她還是當年的模樣。看到我，李娘就驚奇地問：「小兵，你今天不是去當兵了嗎？怎麼回來了？」
我本想說，是小雪把我變回來的，可話出口時卻變成了：「哦，李娘，我出門的時候沒給我嬤告別，我想回來跟她說一聲，免得她想我！」
嬤是鄉下的方言，是對祖母的尊稱。
李娘說：「對呀，你應該跟嬤告別！你嬤那樣疼你，你當兵一去幾年，你嬤又病重，她怎麼受得了哇！」
李娘這話一說，我就流淚了，哽咽著說：「李娘，我當兵後，我嬤她，您多關照！」
「那還用你說嗎？」李娘往屋後山指了指，「你走後，你嬤就去望南坡了，站在山頭上，她能看到你走出老遠，快去吧！」
我連忙向屋後山跑去。
望南坡上，在一棵小松樹下，坐著一位老人。
我走過去，輕輕地喊了一聲：「嬤！」
嬤看到我，有些吃驚的樣子。她抓著樹幹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一把抓著我手說：「小兵，怎麼回了你啊？」
我說：「嬤，我早上出門的時候，沒有跟您告別，我是怕您傷心……」
說完這句話，我禁不住哭出聲來，撲通一聲跪下來給祖母磕頭。
「小兵起來，」祖母將我拉起，抹著淚說，「我知道你是怕我傷心！兒啊你快去吧，不然就跟不上部隊了！」
「他們會等我的，」我即興撒個了謊，扶著祖母往山下走，「嬤您放心，我在部隊會好好當兵，爭取立功，到時候我會給您寄喜報的！」
祖母破涕為笑，說：「小兵，有個秘密我告訴你，你聾子公在江西那邊做米粉，給紅軍當過交通員，民國二十三年回蘄州，在純陽閣死七天七夜又活過來，對外說是道士給他換了魂，其實是你爹找地下黨替他打掩護，怕他被國民黨保安隊捉了去。」
我笑著說：「這個秘密，大前天爹就告訴我了！」
我扶著祖母回到老屋剛坐下，祖父和父親就回來了。
他們看到我，都很意外的樣子。
父親說：「你不是上車走了嗎，怎麼又回了？」
祖父說：「是啊，我聽部長說，你們的車子先到蘄州，吃了晚飯坐江輪去武漢，再坐火車走，要經過湖南廣東和廣西，然後坐船去海南島！」
我立起身，又將早上出門未向祖母告別的話說了一遍。父親這才笑了，對祖母說：「出門的時候小兵是想跟您告別，走到大門檻他都站住了，是我讓他走的，怕您傷心！」
祖父揮著手說：「既然回來道了別，那就快走吧，不然就趕不上部隊了！」
我整整軍裝，向祖母敬了個軍禮，說：「嬤，我走了，您保重！」
祖母揮著手說：「去吧去吧，安心當兵，不要想家！」
走出大門時，我再次轉身給祖母鞠了一躬，並向祖父和父親敬了一個軍禮。我心裡說，你們在世時我沒能好好盡孝，今天就讓我再盡一次孝吧！
祖父扶著祖母站起來說：「快走吧！」
我於是走出老屋場，走過菜園子，走過月亮塘，走到屋對面的山坡上。
祖母在祖父和父親的攙扶下，站在老屋場望著我，向我招手。
我向他們使勁地揮手，想喊一聲再見，卻嗓子發硬，一個字也喊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