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山
「當真還要走一遭？」是老僕。
「不走，交給誰？」左清羽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了燈花:「你也別怨我謹慎，東西封了二十多年，當年雇黑風寨的那個人，還沒死心。」
寧婉握著灰鏟的手，停了半拍。
黑風寨！三個字砸進耳朵里，身上的血反倒靜了下去，這是她七歲時落下的毛病，天越塌，人越靜！
「井沿石不是早叫他們鑿去了。」老僕道。
「石頭是石頭，東西是東西，拿走了鑰匙，沒摸著門。」左清羽道:「東西還在井裡，井還在，村沒了。」
「那東邊的……肯罷手？」
「今兒晚上來的信，他們的人已經到了渭南。」左清羽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望仙鎮這幾樁案子，就是篩人的手法，當年往松溪坳跑過買賣的，他要一家一家過，一個一個篩，但篩完了呢？」
老僕沒接話，半晌，左清羽自己答了:「篩完了，就沒當年了。」
寧婉蹲在灰坑邊，一鏟一鏟，把最後小半桶灰勻成三份，慢慢倒盡。她腦子裡過的是另外一樣東西。
雇，就有人出錢。黑風寨出刀，屠村是一樁買賣，買賣就有買主。買主拿走了井沿石，付了三成的錢還是幾成的錢不知道。
總之二十多年沒死心，那口井底下到底是什麼？值得一個村子的人命，還要加上二十多年都不肯撒手！
「明日我與岳掌門談最後一回。」窗里，左清羽道:「他面上客氣，心裡防我。防我也好，防我，就說明他還沒從東邊的人搭上線。」
「先生。」老僕忽然道:「窗外的風把灰捲起來了，我去關窗。」
寧婉已經貼著牆根退了兩步，伏進柴垛影里，呼吸放的又長又勻。
爹教的法子，伏獵的時候，人得把自己當塊石頭。
窗開了半扇，老僕探出頭來，他並未在窗外窺見寧婉。停了幾息，便收了回去，順手關上了窗。
人語再起時，低的只剩一線嗡嗡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寧婉收拾灰桶，鞋底順著來時的路把自己踩出的腳印一點點掃平，出了後院。一路她沒有回想任何一句話。
用不著，那些話都在。一個字一個字。全釘在腦子裡。
書里沒有左清羽，也沒有黑風寨，沒有那口水井，也沒有她。她七歲那年燒掉的那個村子，不在那部書的任何一頁上。這一樁，書幫不了她。
得靠她自己。
又一早，她去前院送早上食單，在檐下遇見岳不群。
「婉兒。」師伯負手立在亭中，看著那株老松:「昨夜西院的燈，幾時熄的？」
「回師伯，子時初。」
「嗯，客人年高，覺淺。」岳不群轉過身來，端方的笑紋絲不動:「灰倒了？」
「倒了。」
「春汛前，灰要攢著壓山道。」師伯說完，負手便走。走出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左先生若同你提起松溪坳，少接話，你老家的事兒，過去九年了，翻過去的篇，就莫讓人再掀起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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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婉垂手立在檐下，看著師伯的背影走進晨霧。這話說的是長輩的體恤，但也是一張封條。
她分不清哪一層是真的，說不定兩層都是真的。這山上她信得過的人不多，師父是一個。
師伯，寧婉敬他，謝他，但也防他。『防他』這兩個字，是他七歲那年上山就會的，同誰都不相干。
師伯再走出幾步，忽的又回頭，像是順口一般問了一句:「你看左先生此來，意欲何為？」
「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岳不群笑著點頭:「摸不著，就別摸了，去忙吧。」
午後，左清羽辭山。岳不群又送到二門，說已修書幾位同門，容後再議，左清羽拱手:「半個月後，左某再聽回話。」
進行，他討一碗溫水路上喝。寧婉捧去，他接碗時，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停。
「小丫頭手上兩重繭，一重是鍋鏟磨的，一重是劍柄磨的。」
「讓前輩見笑。」寧婉道:「我這點功夫，茶壺裡煮的餃子——有貨也倒不出來。」
左傾羽笑了，笑罷深深的看她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下階，青灰布袍，纏布的劍，一級一級走下去，腳步輕得像踩在雪上。轉眼沒進山道盡頭的霧裡。
她站在山門內，捧著空碗。忽然想起昨個夜裡，令狐沖溜進伙房討吃食，問那位左前輩好不好相處。她當時答:閻王爺帖告示——鬼話連篇。
令狐沖一口臘肉噴出去半口，笑的直不起腰，問她怎麼不笑，她沒答。寧婉到如今也不明白有什麼可笑，姓左的每一句話可不就是鬼話連篇，哪一句都沒落在實處。
這毛病打哪來的？她沒同任何人講過，上輩子帶的唄。倒是這一世的爹，生前偶爾也說這些。不過是反過來，染了她的毛病。
父女倆在灶膛前，一個說，一個聽。如今想來，竟像隔著輩子還有人接她的話頭。
當夜，她拴了門，把手洗了兩遍，掌心兩重繭，燈下看的分明。
上榻，吐納。意識海里那方青銅羅盤緩緩自轉，三百六十五枚刻度如星列盤，隨呼吸明明滅滅。這東西她十歲那年就有，來處成迷，她從不問。
子時過，羅盤漸漸慢了，轉到某一刻度停住，她睜眼在黑暗裡看了很久，那枚刻度對應肩井。
她認穴認了六年，面盤與穴道一一相，應錯不了。任周天氣息怎麼推，那枚刻度就死死的盯在原處一動也不動，像一枚生鏽了的釘，釘死在了木頭裡。
肩井……井……
東西還在井裡，井還在，村沒了。
天快亮時，羅盤才重新轉起來。寧婉吐出最後一口長氣。半月後，左清羽再來，來的會是他一個人？還是跟著他來的人？
她說不好，寧婉只說得好一件事，從明早起，華山上的每頓飯，她照例做下去，穩穩地做下去！
灶穩，人心才看不出亂。
三月半，望仙鎮商客聯名的帖子上了山，里正帶頭，十幾家鋪保畫押。
鎮子外圍連出三起劫案，官府緝拿兩月無果，商路眼瞅著便要斷了，求華山做主。
帖子遞到正氣堂，岳不群看完給了寧中則，寧中則看完，又推給了寧婉。
「你是山下跑慣的，看看。」
帖子寫的絮叨，三樁案子倒是齊整，寧婉一行一行的看，就像是在盤一筆帳。
頭一起，正月末，蔣家山貨隊，黃泥崗。貨翻了個底朝天，帳本貨單全捲走，兩個夥計被打死。
第二起，二月中，趙家皮貨隊，亂柳溝。皮子燒了一半，活口按著問了一夜話，天亮放了人。
第三起，二月末，馮家雜貨隊，鷹嘴梁。針頭線腦粗瓷碗，不值幾個錢，照樣搶！行囊翻了個遍，只拿走一冊舊帳。
三行帳對下來，只有一列是齊的。
蔣家、趙家、馮家，寧婉小時候，這三家的騾隊年年秋天進松溪坳。
蔣家收紅菇菌，趙家收皮子，馮家銷鹽，銷針線。娘在世的時候，站在村口同蔣家掌柜講價，一斤干菌壓三文，能壓一個時辰。
不是劫財，值錢的燒，不值錢的才劫。要的是帳本、貨單、是人嘴裡的話。
有人把當年往松溪坳跑過買賣的商隊，一家一家的篩，半個月前西偏院窗子後頭的那兩道低語，一個字一個字的對上了。
岳不群決斷很快，寧中則帶隊，攜寧婉、令狐衝下山。明面上的話是開春了，讓孩子們歷練歷練。私下裡師伯只對寧婉說了一句:「望仙鎮，你熟。」
五個字，滴水不漏。
她上輩子在書里認識的那個岳不群，從來不下閒棋！放她下山是信她的眼睛，還是想把知情的人放到明處，看誰會伸手。
她想不到底，也不必想到底。山道走了一半，便把這些念頭全都收進肚子裡，心裡只留下六個字:多看、少說、穩住。
路上，令狐沖道:「師姐，依我看，八成是黑吃黑。」
「賣布不帶尺。」
令狐沖滿臉疑惑:「怎麼說？」
「胡扯！」
令狐沖氣的翻白眼。
到望仙鎮當日，三人住在鎮口的老車馬店，寧中則扮成跑鏢的娘子，劍裹在包袱里。令狐沖扮他娘家侄子，一路管寧婉叫師姐，叫的半點不心虛。
寧婉頭一件事去尋趙家商隊放回來的夥計。他姓何，養了半個月還驚著，夜裡說夢話都在求饒。
寧婉提了一屜肉包子過去:「吃，吃飽了說，說不完，明兒接著吃。」
老何捧著包子，眼淚先下來了。吃完，話就順了。
「那伙人蒙著臉，問的不是錢在哪，淨問些沒頭沒腦的話，十幾年前可曾去過松溪坳，可曾替村里捎帶過物件，村裡的那口，井可下？過撈？過動過沒有？」
井……
寧婉給他續了碗湯:「你怎麼答的？」
「小人哪敢多嘴，只說井就是口井，打水的。」老何聲音顫抖:「那伙人不信，把掌柜吊起來又打了一頓。後來翻出一冊舊帳冊，對了對，才放了我們。」
「不必怕，他們若是再來。」寧婉收了碗:「管教他們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老何愣了愣，破涕笑了，笑著笑著又哭。
會帳的時候店家雙手來接:「姑娘是……」
「華山寧婉。」她把名帖擱在柜上:「家師寧中則，在鎮上盤桓幾日，買些山貨。」
「寧女俠的首徒！」店家的聲音高了半嗓，腰就彎下去了。去歲臘月，她一把廚刀放倒胡三刀的事，鎮上的人添油加醋講了三個月，仿佛那把刀已經砍過十八個人。
大堂角落裡，有個茶客抬了抬眼。
灰布袍，靠窗，桌邊斜倚一柄粗布纏死的劍。那纏法，從半個月前上華山的那一柄是一個路數。聽見『寧女俠首徒』五個字，茶盞在他嘴邊停了一停，目光抬起來，不看她的臉，看她的手。
一瞬，又垂了下去。
當夜，她把這個人翻來覆去的想了三遍。
封劍，劍客看手，不看臉。
左清羽前腳辭山，望仙鎮就多了一個封劍的劍客。她上輩子讀的那部書里，劍氣之爭是幾十年都翻不透的爛帳，如今這帳一筆一筆，全寄到她家墳頭去了。
次日天沒亮，那茶客退了房，被褥卷的一條線。碗底壓著茶錢，整整齊齊。
第三日，寧婉同令狐衝上了鷹嘴梁。
案子在九天前辦的，這兩日又下過雨，印子毀了大半，她蹲在道旁一寸一寸的看著，忽然按住一處:「看這。」
蹄印！
雨後新泥里僅存下小半枚，掌釘印痕外圓帶著一個個往裡摳的勾。
「彎鉤釘。」她說:「官馬驛馬的長釘的是直角山匪的掌鉤帶釘！專防崖路打滑。」
這是爹活著的時候教的，那年她還沒灶台高，爹指著林子裡的馬糞同她講，見著帶鉤的掌印繞著走，別問。
令狐沖端詳半天:「就這半枚印，你認得出是馬匪？」
她不答，往前又尋出四枚，末了在一處軟泥里停住。
「左三這匹，右前蹄缺一枚釘，釘坑是舊的。案發前後過的一波，十五、六騎，五天前又來一波，十一、二騎。」
「他們回來做什麼？」
「踩道。」她說:「或者，等人齊。」
回到鎮上，她去了順興號，掌柜認得她，點頭哈腰的搬了凳。寧婉開門見山:「買鹽，醃春菜。先看帳，我這人喜歡明明白白，你家的鹽價公道不公道，帳上見。」
掌柜乾笑，著把臘月以來的流水帳捧出來。
她翻的不快，醬帳、油帳一頁頁帶過，指頭停在鹽帳上。
臘月十六，粗鹽六十斤，現錢。
正月二九，粗鹽六十斤，現錢。
二月十二，粗鹽六十斤，現錢。
三筆共一百八十斤鹽，寧婉在心裡盤數。灶上的人口，壯漢一月吃鹽一斤上下。醃貨只多不少，一百八十斤，三十張嘴，半年的鹽。
「買鹽的什麼人？」
「莊客打扮，專趕集日來的，人堆里一混就過去了。回回現錢。」就一樣怪:「領頭的那個，手指頭縫裡一層白灰，洗都洗不掉。」
她接著翻帳。粗陶丸五十隻，臘月的帳。麻繩三十斤，鐵鍋兩口。
碗五十隻，添碗不是開張，是摔碗。什麼人家半年要摔五十隻碗？
磚石的地面，硬！指縫裡的白灰是常年刨灰刨出來的。
「這裝客每回來，打哪邊走？」
「西欄門，往河灘那條道。」
「河灘過去，有什麼？」
「亂磚瓦窯啊。」老掌柜一怔:「塌了十來年的老窯，早沒人煙了。老輩人說那不乾淨，天一黑，狗都不往那邊去。」
窯……
寧婉低頭把帳本合上，又是窯！九年前那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匪首要她帶路去的地方，也叫窯。
傍晚，她買了二十斤鹽，兩壇醬做數。藉口撿柴，從河灘對岸遠遠的看了一回那座窯。
煙囪有煙。細、白、直。灶小火勻，是人住的煙，不是野火。窯廠拉繩晾衣，一件件數過，十四件。
拴馬樁六匹馬。其中一匹右前蹄缺了一枚釘。
鷹嘴梁軟泥里的那枚舊釘坑算是對上了。她借下風處的老柳，繞進半里路，看的真切。窯口高處坐一人，眼睛從來不離官道。
窯里眼下住著十來個人，帳上卻養著三十張嘴，差出來的人，只怕是在外頭銷贓，但早晚也得回窩。
人不滿，正是動手的時候。
當夜，寧中澤也回了店，她追皮的線去了鄰縣。三天追著了，趙家沒燒完的皮子是外路人兌給賭坊的。
兌貨漢子靴筒插刀，嘴裡嚼著草棍，留過一句話:「沙爺要現錢。」
「沙里蛟。」寧婉說:「去歲臘月胡三刀背後放印子錢的就是他，定是黑風寨漏網的頭目。曹猛死在華山劍下，殘部定是他在帶。」
「官面上眼線多，官府拿他沒實證。」寧中則道。
「實證在亂磚窯。」寧婉道:「三十口人的鹽，五十隻碗，一匹缺掌釘的馬。」
當夜路數議定，寧中則伏趕到截逃。令狐沖明面叫陣。窯廠的活，歸寧婉。
三更，另外一個人摸上窯場。令狐衝要跟，被她按回了柴車:「你的活計在明處，天亮才開場。」
這一夜，她布了七處活。
南面窄梗是通關到的必經之路。小路邊不遠的斜道上，她借樹枝吊起一段百斤的枯木，絆索貼地，索斷木落，和當年爹教的活計一樣，九年前就是這一套救過自己的命。
東側平地起陷坑兩口，半人深，坑底插削尖的竹籤，窯板覆面，浮土掩平。
西側柴垛，整垛乾柴離地三尺，藤索活扣，一觸即斷，柴落封路。
北面矮牆缺口，硬木籤子插滿一地，浮草蓋住。
窯口正門外，翻板淺坑，薄板虛土。一踩就塌，塌也只塌到小腿，這一處，抓活的。
窯後頭，排水暗溝。溝口窄的只容一人爬。踩點時她看過，溝壁有新蹭的痕，溝底存著布鞋印，窯里有人備下過這條退路。
寧婉在裡頭備下一副索套，活扣累腰，觸之即起。這一處，給一個人留的。
末了，窯頂煙到底下。寧婉偷偷溜進去，塞了三捆濕透的柴，拉著繩子牽到坡下。
四更末，寧婉溜回來，令狐沖比了個手勢。
「不走，交給誰？」左清羽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了燈花:「你也別怨我謹慎，東西封了二十多年，當年雇黑風寨的那個人，還沒死心。」
寧婉握著灰鏟的手，停了半拍。
黑風寨！三個字砸進耳朵里，身上的血反倒靜了下去，這是她七歲時落下的毛病，天越塌，人越靜！
「井沿石不是早叫他們鑿去了。」老僕道。
「石頭是石頭，東西是東西，拿走了鑰匙，沒摸著門。」左清羽道:「東西還在井裡，井還在，村沒了。」
「那東邊的……肯罷手？」
「今兒晚上來的信，他們的人已經到了渭南。」左清羽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望仙鎮這幾樁案子，就是篩人的手法，當年往松溪坳跑過買賣的，他要一家一家過，一個一個篩，但篩完了呢？」
老僕沒接話，半晌，左清羽自己答了:「篩完了，就沒當年了。」
寧婉蹲在灰坑邊，一鏟一鏟，把最後小半桶灰勻成三份，慢慢倒盡。她腦子裡過的是另外一樣東西。
雇，就有人出錢。黑風寨出刀，屠村是一樁買賣，買賣就有買主。買主拿走了井沿石，付了三成的錢還是幾成的錢不知道。
總之二十多年沒死心，那口井底下到底是什麼？值得一個村子的人命，還要加上二十多年都不肯撒手！
「明日我與岳掌門談最後一回。」窗里，左清羽道:「他面上客氣，心裡防我。防我也好，防我，就說明他還沒從東邊的人搭上線。」
「先生。」老僕忽然道:「窗外的風把灰捲起來了，我去關窗。」
寧婉已經貼著牆根退了兩步，伏進柴垛影里，呼吸放的又長又勻。
爹教的法子，伏獵的時候，人得把自己當塊石頭。
窗開了半扇，老僕探出頭來，他並未在窗外窺見寧婉。停了幾息，便收了回去，順手關上了窗。
人語再起時，低的只剩一線嗡嗡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寧婉收拾灰桶，鞋底順著來時的路把自己踩出的腳印一點點掃平，出了後院。一路她沒有回想任何一句話。
用不著，那些話都在。一個字一個字。全釘在腦子裡。
書里沒有左清羽，也沒有黑風寨，沒有那口水井，也沒有她。她七歲那年燒掉的那個村子，不在那部書的任何一頁上。這一樁，書幫不了她。
得靠她自己。
又一早，她去前院送早上食單，在檐下遇見岳不群。
「婉兒。」師伯負手立在亭中，看著那株老松:「昨夜西院的燈，幾時熄的？」
「回師伯，子時初。」
「嗯，客人年高，覺淺。」岳不群轉過身來，端方的笑紋絲不動:「灰倒了？」
「倒了。」
「春汛前，灰要攢著壓山道。」師伯說完，負手便走。走出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左先生若同你提起松溪坳，少接話，你老家的事兒，過去九年了，翻過去的篇，就莫讓人再掀起來。」
「是。」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寧婉垂手立在檐下，看著師伯的背影走進晨霧。這話說的是長輩的體恤，但也是一張封條。
她分不清哪一層是真的，說不定兩層都是真的。這山上她信得過的人不多，師父是一個。
師伯，寧婉敬他，謝他，但也防他。『防他』這兩個字，是他七歲那年上山就會的，同誰都不相干。
師伯再走出幾步，忽的又回頭，像是順口一般問了一句:「你看左先生此來，意欲何為？」
「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岳不群笑著點頭:「摸不著，就別摸了，去忙吧。」
午後，左清羽辭山。岳不群又送到二門，說已修書幾位同門，容後再議，左清羽拱手:「半個月後，左某再聽回話。」
進行，他討一碗溫水路上喝。寧婉捧去，他接碗時，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停。
「小丫頭手上兩重繭，一重是鍋鏟磨的，一重是劍柄磨的。」
「讓前輩見笑。」寧婉道:「我這點功夫，茶壺裡煮的餃子——有貨也倒不出來。」
左傾羽笑了，笑罷深深的看她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下階，青灰布袍，纏布的劍，一級一級走下去，腳步輕得像踩在雪上。轉眼沒進山道盡頭的霧裡。
她站在山門內，捧著空碗。忽然想起昨個夜裡，令狐沖溜進伙房討吃食，問那位左前輩好不好相處。她當時答:閻王爺帖告示——鬼話連篇。
令狐沖一口臘肉噴出去半口，笑的直不起腰，問她怎麼不笑，她沒答。寧婉到如今也不明白有什麼可笑，姓左的每一句話可不就是鬼話連篇，哪一句都沒落在實處。
這毛病打哪來的？她沒同任何人講過，上輩子帶的唄。倒是這一世的爹，生前偶爾也說這些。不過是反過來，染了她的毛病。
父女倆在灶膛前，一個說，一個聽。如今想來，竟像隔著輩子還有人接她的話頭。
當夜，她拴了門，把手洗了兩遍，掌心兩重繭，燈下看的分明。
上榻，吐納。意識海里那方青銅羅盤緩緩自轉，三百六十五枚刻度如星列盤，隨呼吸明明滅滅。這東西她十歲那年就有，來處成迷，她從不問。
子時過，羅盤漸漸慢了，轉到某一刻度停住，她睜眼在黑暗裡看了很久，那枚刻度對應肩井。
她認穴認了六年，面盤與穴道一一相，應錯不了。任周天氣息怎麼推，那枚刻度就死死的盯在原處一動也不動，像一枚生鏽了的釘，釘死在了木頭裡。
肩井……井……
東西還在井裡，井還在，村沒了。
天快亮時，羅盤才重新轉起來。寧婉吐出最後一口長氣。半月後，左清羽再來，來的會是他一個人？還是跟著他來的人？
她說不好，寧婉只說得好一件事，從明早起，華山上的每頓飯，她照例做下去，穩穩地做下去！
灶穩，人心才看不出亂。
三月半，望仙鎮商客聯名的帖子上了山，里正帶頭，十幾家鋪保畫押。
鎮子外圍連出三起劫案，官府緝拿兩月無果，商路眼瞅著便要斷了，求華山做主。
帖子遞到正氣堂，岳不群看完給了寧中則，寧中則看完，又推給了寧婉。
「你是山下跑慣的，看看。」
帖子寫的絮叨，三樁案子倒是齊整，寧婉一行一行的看，就像是在盤一筆帳。
頭一起，正月末，蔣家山貨隊，黃泥崗。貨翻了個底朝天，帳本貨單全捲走，兩個夥計被打死。
第二起，二月中，趙家皮貨隊，亂柳溝。皮子燒了一半，活口按著問了一夜話，天亮放了人。
第三起，二月末，馮家雜貨隊，鷹嘴梁。針頭線腦粗瓷碗，不值幾個錢，照樣搶！行囊翻了個遍，只拿走一冊舊帳。
三行帳對下來，只有一列是齊的。
蔣家、趙家、馮家，寧婉小時候，這三家的騾隊年年秋天進松溪坳。
蔣家收紅菇菌，趙家收皮子，馮家銷鹽，銷針線。娘在世的時候，站在村口同蔣家掌柜講價，一斤干菌壓三文，能壓一個時辰。
不是劫財，值錢的燒，不值錢的才劫。要的是帳本、貨單、是人嘴裡的話。
有人把當年往松溪坳跑過買賣的商隊，一家一家的篩，半個月前西偏院窗子後頭的那兩道低語，一個字一個字的對上了。
岳不群決斷很快，寧中則帶隊，攜寧婉、令狐衝下山。明面上的話是開春了，讓孩子們歷練歷練。私下裡師伯只對寧婉說了一句:「望仙鎮，你熟。」
五個字，滴水不漏。
她上輩子在書里認識的那個岳不群，從來不下閒棋！放她下山是信她的眼睛，還是想把知情的人放到明處，看誰會伸手。
她想不到底，也不必想到底。山道走了一半，便把這些念頭全都收進肚子裡，心裡只留下六個字:多看、少說、穩住。
路上，令狐沖道:「師姐，依我看，八成是黑吃黑。」
「賣布不帶尺。」
令狐沖滿臉疑惑:「怎麼說？」
「胡扯！」
令狐沖氣的翻白眼。
到望仙鎮當日，三人住在鎮口的老車馬店，寧中則扮成跑鏢的娘子，劍裹在包袱里。令狐沖扮他娘家侄子，一路管寧婉叫師姐，叫的半點不心虛。
寧婉頭一件事去尋趙家商隊放回來的夥計。他姓何，養了半個月還驚著，夜裡說夢話都在求饒。
寧婉提了一屜肉包子過去:「吃，吃飽了說，說不完，明兒接著吃。」
老何捧著包子，眼淚先下來了。吃完，話就順了。
「那伙人蒙著臉，問的不是錢在哪，淨問些沒頭沒腦的話，十幾年前可曾去過松溪坳，可曾替村里捎帶過物件，村裡的那口，井可下？過撈？過動過沒有？」
井……
寧婉給他續了碗湯:「你怎麼答的？」
「小人哪敢多嘴，只說井就是口井，打水的。」老何聲音顫抖:「那伙人不信，把掌柜吊起來又打了一頓。後來翻出一冊舊帳冊，對了對，才放了我們。」
「不必怕，他們若是再來。」寧婉收了碗:「管教他們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老何愣了愣，破涕笑了，笑著笑著又哭。
會帳的時候店家雙手來接:「姑娘是……」
「華山寧婉。」她把名帖擱在柜上:「家師寧中則，在鎮上盤桓幾日，買些山貨。」
「寧女俠的首徒！」店家的聲音高了半嗓，腰就彎下去了。去歲臘月，她一把廚刀放倒胡三刀的事，鎮上的人添油加醋講了三個月，仿佛那把刀已經砍過十八個人。
大堂角落裡，有個茶客抬了抬眼。
灰布袍，靠窗，桌邊斜倚一柄粗布纏死的劍。那纏法，從半個月前上華山的那一柄是一個路數。聽見『寧女俠首徒』五個字，茶盞在他嘴邊停了一停，目光抬起來，不看她的臉，看她的手。
一瞬，又垂了下去。
當夜，她把這個人翻來覆去的想了三遍。
封劍，劍客看手，不看臉。
左清羽前腳辭山，望仙鎮就多了一個封劍的劍客。她上輩子讀的那部書里，劍氣之爭是幾十年都翻不透的爛帳，如今這帳一筆一筆，全寄到她家墳頭去了。
次日天沒亮，那茶客退了房，被褥卷的一條線。碗底壓著茶錢，整整齊齊。
第三日，寧婉同令狐衝上了鷹嘴梁。
案子在九天前辦的，這兩日又下過雨，印子毀了大半，她蹲在道旁一寸一寸的看著，忽然按住一處:「看這。」
蹄印！
雨後新泥里僅存下小半枚，掌釘印痕外圓帶著一個個往裡摳的勾。
「彎鉤釘。」她說:「官馬驛馬的長釘的是直角山匪的掌鉤帶釘！專防崖路打滑。」
這是爹活著的時候教的，那年她還沒灶台高，爹指著林子裡的馬糞同她講，見著帶鉤的掌印繞著走，別問。
令狐沖端詳半天:「就這半枚印，你認得出是馬匪？」
她不答，往前又尋出四枚，末了在一處軟泥里停住。
「左三這匹，右前蹄缺一枚釘，釘坑是舊的。案發前後過的一波，十五、六騎，五天前又來一波，十一、二騎。」
「他們回來做什麼？」
「踩道。」她說:「或者，等人齊。」
回到鎮上，她去了順興號，掌柜認得她，點頭哈腰的搬了凳。寧婉開門見山:「買鹽，醃春菜。先看帳，我這人喜歡明明白白，你家的鹽價公道不公道，帳上見。」
掌柜乾笑，著把臘月以來的流水帳捧出來。
她翻的不快，醬帳、油帳一頁頁帶過，指頭停在鹽帳上。
臘月十六，粗鹽六十斤，現錢。
正月二九，粗鹽六十斤，現錢。
二月十二，粗鹽六十斤，現錢。
三筆共一百八十斤鹽，寧婉在心裡盤數。灶上的人口，壯漢一月吃鹽一斤上下。醃貨只多不少，一百八十斤，三十張嘴，半年的鹽。
「買鹽的什麼人？」
「莊客打扮，專趕集日來的，人堆里一混就過去了。回回現錢。」就一樣怪:「領頭的那個，手指頭縫裡一層白灰，洗都洗不掉。」
她接著翻帳。粗陶丸五十隻，臘月的帳。麻繩三十斤，鐵鍋兩口。
碗五十隻，添碗不是開張，是摔碗。什麼人家半年要摔五十隻碗？
磚石的地面，硬！指縫裡的白灰是常年刨灰刨出來的。
「這裝客每回來，打哪邊走？」
「西欄門，往河灘那條道。」
「河灘過去，有什麼？」
「亂磚瓦窯啊。」老掌柜一怔:「塌了十來年的老窯，早沒人煙了。老輩人說那不乾淨，天一黑，狗都不往那邊去。」
窯……
寧婉低頭把帳本合上，又是窯！九年前那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匪首要她帶路去的地方，也叫窯。
傍晚，她買了二十斤鹽，兩壇醬做數。藉口撿柴，從河灘對岸遠遠的看了一回那座窯。
煙囪有煙。細、白、直。灶小火勻，是人住的煙，不是野火。窯廠拉繩晾衣，一件件數過，十四件。
拴馬樁六匹馬。其中一匹右前蹄缺了一枚釘。
鷹嘴梁軟泥里的那枚舊釘坑算是對上了。她借下風處的老柳，繞進半里路，看的真切。窯口高處坐一人，眼睛從來不離官道。
窯里眼下住著十來個人，帳上卻養著三十張嘴，差出來的人，只怕是在外頭銷贓，但早晚也得回窩。
人不滿，正是動手的時候。
當夜，寧中澤也回了店，她追皮的線去了鄰縣。三天追著了，趙家沒燒完的皮子是外路人兌給賭坊的。
兌貨漢子靴筒插刀，嘴裡嚼著草棍，留過一句話:「沙爺要現錢。」
「沙里蛟。」寧婉說:「去歲臘月胡三刀背後放印子錢的就是他，定是黑風寨漏網的頭目。曹猛死在華山劍下，殘部定是他在帶。」
「官面上眼線多，官府拿他沒實證。」寧中則道。
「實證在亂磚窯。」寧婉道:「三十口人的鹽，五十隻碗，一匹缺掌釘的馬。」
當夜路數議定，寧中則伏趕到截逃。令狐沖明面叫陣。窯廠的活，歸寧婉。
三更，另外一個人摸上窯場。令狐衝要跟，被她按回了柴車:「你的活計在明處，天亮才開場。」
這一夜，她布了七處活。
南面窄梗是通關到的必經之路。小路邊不遠的斜道上，她借樹枝吊起一段百斤的枯木，絆索貼地，索斷木落，和當年爹教的活計一樣，九年前就是這一套救過自己的命。
東側平地起陷坑兩口，半人深，坑底插削尖的竹籤，窯板覆面，浮土掩平。
西側柴垛，整垛乾柴離地三尺，藤索活扣，一觸即斷，柴落封路。
北面矮牆缺口，硬木籤子插滿一地，浮草蓋住。
窯口正門外，翻板淺坑，薄板虛土。一踩就塌，塌也只塌到小腿，這一處，抓活的。
窯後頭，排水暗溝。溝口窄的只容一人爬。踩點時她看過，溝壁有新蹭的痕，溝底存著布鞋印，窯里有人備下過這條退路。
寧婉在裡頭備下一副索套，活扣累腰，觸之即起。這一處，給一個人留的。
末了，窯頂煙到底下。寧婉偷偷溜進去，塞了三捆濕透的柴，拉著繩子牽到坡下。
四更末，寧婉溜回來，令狐沖比了個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