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劍與氣
抄的又是《華山心法》總綱。
寧婉垂目應了，她分明覺得，師伯這一眼，又是那桿秤，不輕不重落在她身上。
處罰在廊下執行，一張方桌，兩副筆墨。
寧婉抄得快，總綱三十句，在她眼裡字與字都是排好了隊的，筆走到哪兒，隊走到哪兒。一注香一遍，抄完，一頁一頁的晾在廊上。
令狐沖抄的齜牙咧嘴，第三頁抄完。寧婉伸手把他的紙抽過來，掃了一眼，提筆圈了一個字。
「『凝聚先天』，不是『疑聚先天』。」她把紙推回去:「重抄。」
「這……差不多嘛，添上兩筆也就是了。」
「重抄！」
令狐沖哀嚎:「三十遍！還帶這樣的！」
「癩蛤蟆躲端午——躲得過初五，躲不過十五。」
令狐沖噎了一下，認命的沾墨。陸大有從走廊外過來送點心，已經笑得一頭踩進花叢，驚起兩隻老母雞。
令狐沖看著他的背影咬牙切齒:「陸大有！你的點心是伙房出的，我記帳！回頭一頁一頁跟你算！」
寧婉頭也不抬:「半夜吃桃子——專挑軟的捏。有本事，跟我算。」
令狐沖閉了嘴，跟這位算，他從沒贏過。
抄到第五頁，他忽然擱筆，憋了半天:「師姐。」
「嗯。」
「論輩分，我可是大師兄！你知不知道啥叫大師兄？」
寧婉頭也不抬:「論歲數，你叫我什麼？」
令狐沖盯著她後腦勺看了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婉師姐……」
「嗯」寧婉提筆沾墨，又圈出一個字:「重抄！」
花叢里陸大有笑的直抽抽，岳靈珊不知何時蹲在廊柱邊拖著腮，奶聲奶氣的總結:「大師兄好可憐。」
「不可憐。」寧婉把紙推回去:「他下回還敢。」
四月初八，岳靈珊七歲生辰。
伙房裡，寧婉忙了一天。頭天夜裡醃下的肥雞，抹遍猴兒酒和蜜。雞腹里填了香菇山筍，外裹三層荷葉，再乎黃泥，埋進灶膛餘燼里煨。
煨足兩個時辰，敲開泥殼，荷葉層層撥開，酒香混著荷香轟的炸滿一院子——酒香叫花雞。
院裡那棵老杏樹，矮杈上高高低低掛著七個小糖糕，紅棗泥餡，綿線拴著，風一吹便搖搖晃晃。
岳靈珊搬著小板凳跑到樹下，凳子一撂，踮腳、扒杈、蹬腿，自己爬上去摘。摘到第一顆，先還不肯吃。攥在手裡，屁顛屁顛的跑到寧婉跟前，踮腳塞到她嘴邊:「婉婉姐姐，先給你咬一口。」
寧婉低頭咬了一口，糖糕溫的，甜的。
「甜不甜？」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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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對了！」岳靈珊心滿意足，轉身又往樹上爬:「我自己摘的，會上樹的糖糕。」
宴開兩桌。寧中則給岳不群斟了一盅猴兒酒，笑道:「閨女生辰，破個例。」
岳不群端起酒盅，看了看酒色。想起這酒的來歷——為它，大弟子在崖上掛了一個多時辰。
他淡淡道:「這酒，來的險。」
話雖如此，還是飲了，一盅飲盡擱下，眉頭微微一動，又看了那盅一眼。
寧中則笑吟吟:「怎麼，今日君子也貪杯？」
「珊兒生辰。」岳不群端然坐著:「下不為例。」
滿堂大笑，高根明笑的最響，他已經喝到第三盅。陸大有抱著酒香叫花雞的一條腿，吃得滿嘴流油。
令狐沖嘴裡含糊不清的宣布:「決定了，明年小師妹生辰，我再去掏一壇……」
寧婉挖了他一眼。
「我是說我去山下買！買一壇！」
「屬狗的——記吃不記打。」
酒好菜好，寧婉自己也夾了一筷子。她一直納悶，為什麼她正經說話，這些人總當笑話聽。
席間，岳靈珊忽然想起一件大事，放下雞爪子，問:「娘，婉是什麼意思呀？」
寧中則道:「婉，溫柔和婉。你婉婉姐姐的名字，是娘盼她一世平安溫婉。」
岳靈珊歪頭想了半天，看著寧婉那張從早到晚沒什麼表情的臉，鄭重宣布:「婉婉姐姐一點也不婉。」
滿堂笑倒，令狐沖捶著桌子:「說得對！說得對！」
寧婉夾菜的手很穩，筷子沒停:「棉花包秤砣——外頭軟，裡頭沉。」
「這是什麼意思？」岳靈珊追問。
「吃飯。」
岳靈珊『哦』了一聲，低頭扒飯，扒兩口又抬頭:「那我明天再問。」
許願的時候，全山都靜了，七歲的姑娘想了很久，久到蠟燭火苗晃了三晃，才大聲說:「我要婉婉姐姐天天做好吃的！」
令狐沖小聲嘀咕:「也不許個願，叫師父解了你大師兄的酒禁。」
寧中則笑道:「明年許願，便許叫你大師兄一年不得喝酒。」
令狐沖的嘴瞬間就閉上了。
宴散，月上東詹。
岳靈珊熬到最後，是抱著半塊糖糕睡著的。
她死活不肯回娘親屋裡，說要跟婉婉姐姐睡。寧婉抱著她回房，放到床上。
小丫頭兩隻手還攥得緊緊的，手裡那半塊糖糕都快捏出形狀了。
寧婉蹲在床沿，先把半塊糖糕一點一點從她手裡掰出來。拿乾淨的帕子包了，擱在枕邊，明早醒來她定是還要吃的。
又取帕子蘸水，與她擦了擦手。幫她掖好被角，小丫頭在夢裡咂了咂嘴。
又是一年的二月末，寧婉每日練功、吐納、練劍、掌勺。華山的日子很溫，也很穩。
背陰處的雪還沒化透，玉女峰的日頭短，午後才曬得著石階。
一過申時，山澗底的風就往上翻，帶著化雪的涼氣。
黃昏，寧婉在灶間壓火，紅炭一層層隆起來，蓋上細灰，火氣收在灰底下養一夜，明早扒開了就能使，管灶六年，這是她風雨不斷的規矩。
陸大有是一路小跑進來的，鞋底帶進半院子的雪水。
「師姐，山下來了封信。」
寧婉把最後一場灰蓋勻，才回頭:「誰家的信？值當你跑出這一頭汗。」
「火漆封口。」陸大有伸出指頭，就著灶台上的水氣畫了個標記:「信皮上一個抬頭都沒有，只落了三個字——左清羽。火漆上頭壓著印子，就是我畫的這個。師傅看信看了小半個時辰，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吩咐山上若有生客，要第一時間告知他。」
寧婉的眼睛落在灶台上，陸大有畫的是兩柄劍，劍尖朝下，交叉那麼放著。
火漆、劍印、無名無帖，這不是江湖投書，這是舊人遞話。
「師姐，你說……」陸大有湊過來:「什麼樣的人，寫信使火漆？」
「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寧婉拿起火鉗，撥了撥灶口的余炭。
陸大有『噗嗤』地笑出了聲，笑完又覺得後頸發涼，訕訕走了。寧婉低頭看火，她實在不明白這有什麼可笑的，夜貓子進宅，本來就是無事不來嘛，難道她說的就不是實話？
當夜亥時前，師父來到了伙房。
來的時候也不叫人通傳，一把掀帘子進來，自己搬了把小椅子坐在灶前。
「師傅認得左清羽。」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門房的嘴，比山門還敞。」寧中則笑罵一句，隨即斂了笑:「認得。你師伯把那封信揣了兩天，昨個夜裡才給我看。信上說的倒是客氣，說什麼故人之後，開春想上山一敘，了卻什麼當年的公案。」
「公案？」
華山的公案不多，書裡邊記的，就那麼一遭。
「你先添柴，我慢慢講。」寧中則望著灶膛，火光印在她臉上:「華山從前不是一門，而是一山兩房人。劍房住東，氣房住西。一口鍋里吃飯，各念各的經，互以同門師兄弟相稱。
劍房的人說劍是華山的骨頭，招數練到極處，快得敵人來不及變招，一劍就贏。
氣房說氣是華山的根，內力到了，草木竹石都做得劍。你說你的理，我念我的經，堂上吵了十來年。」
「後來呢？」
「後來堂上吵不出輸贏，就下山打，下山打不出輸贏，就約到玉女峰上，擺開陣仗鬥劍。」寧中則把一根柴按到火里，火星子噼啪炸開:「鬥了三日三夜。」
師父講的慢，撿著講，死的人不報姓名。
只說『你師伯的師叔歿了兩個』，『你師祖傷回來，躺了半年也沒熬過那個冬天。』
寧婉聽著，在心裡把日子排了排，二十多年前，那年師父十六，師伯十九。
「你師伯那年跪在玉女峰前的雪地里，給了兩邊的師長磕頭，磕到額頭見了血，一個也沒勸住。」寧中則頓了頓:「斗完那日，劍房認輸的認輸，不認的當夜就下了山，從此在江湖上沒了音訊。有的封劍，拿粗布把劍連鞘纏死，供起來，立誓今生不再拔。有幾個不服氣的這些年在外頭奔走串聯，想湊人手回來翻案。叫的最響的，一個叫封不平，一個叫叢不棄。從那以後，這華山上頭，就剩下這小貓小狗兩三隻。」
封不平，叢不棄。
劍氣之爭，幾十年翻不透的爛帳。封不平、叢不棄排在那筆爛帳的末尾。多年之後，他們還要回來的。
「氣房算贏了？」
「所以也沒剩幾個人。」寧中則笑得很苦:「門戶傳到你師伯手上的時候，三十畝薄田，兩櫃經書。連鐘樓上的那口鐘，都當了還帳。」
「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
寧中則一愣，隨即笑出了聲:「你這丫頭，嘴上的功夫全使在這上面了。」
寧婉不接話，起身撇湯沫，有什麼好笑的？她說的難道不是實話？
將來師伯走上那條不歸路，往小了說是令狐沖挑不得擔子。往大了說，還不是在憶往昔，死在當年的記憶里。
「左清羽這個人。」寧中則收了笑:「我還是記得，當年劍房裡數得著的輕功，玉女峰下來就沒人再見過。有人說他跳了崖，有人說他渡海去了南邊。都是沒影的話，就這樣一個人，二十多年後忽然傳信上山，卻說什麼了卻公案。婉兒，江湖上把人命叫公案，是體面話。體面話壓著的，就是新的人命。」
湯好了，寧中則舀了半勺，嘗了個鮮，說鹹淡正好。起身披衣走到門口又回頭:「婉兒，灶上的事你管。山上的事，多看，少問。」
寧婉應了聲是。
師父的背影拐過廊角，寧婉把灶火封小，一個人在灶前坐了片刻。那部書里劍氣之爭寫的潦草，但劍宗敗了便是敗了。書里並沒有左清羽，書里沒有的名字，書就幫不上忙。所以這位故人到底要了結什麼樣的公案，只能她自己豎起耳朵來聽。
到山當日是第三日午後，知客來報，山門外一主一仆求見，自稱左清羽。
岳不群親自迎到二門，山上人手少，客來茶飯一概是伙房的事。寧婉就在偏堂廊下布茶，看得清楚。來人五十開外，瘦長身量，青灰布袍洗的泛白，鬢角霜色，背上斜著一柄長劍，連鞘帶柄，用粗布纏了個結實。身後老僕六十上下，背微駝，一雙眼卻不渾。
封劍，師父之前說過的做派，她頭一回親眼見。
左清羽在階前站定，長揖到地:「山野遺民左清羽，見過岳掌門。」
「前輩折煞岳某了。」岳不群還禮。
分賓主坐定，茶是寧婉奉的，左清羽端盞，先看了一眼茶湯，才淺淺的吃了一口:「好茶，好水。華山的水，二十多年沒喝了。」
寒暄不長，他很快入題:「左某來此，不為敘舊，為的是了卻當年一樁公案。」
「前輩請講。」
「當年玉女峰下來，劍房星散，有幾位前輩臨行前把一批東西封存了，手札、劍譜、信契舊物或是其他什麼。
左某也不全知，只知是幾位封劍前輩合手封的，托給山下人看管。一代傳一代。」
左清羽放下茶盞，看了寧婉一眼，又轉頭看向岳不群，頓了頓繼續說道:「托在陝南一處的山村，託了四代。」
左清羽聲音放的很平:「就在松溪坳一帶。」
廊下，寧婉執壺斟茶的手紋絲不動，一線茶湯落進茶盞里，不溢一點。
手穩當得反了常，自己的心跳自己聽得見，一下，一下，撞在自己的肋骨上。
堂內靜了一息，師父的手在袖中動了動。師伯卻是笑容不變，命我給客人續了茶:「松溪坳……前輩如何得知封存之地？」
「當年經手的人臨終，左某人守在榻前。」左清羽道:「他咽氣前翻來覆去的只一句:東西沒動，村里人守著，守得住，守不住，看天意。
左某老了，腿腳一年不如一年，這些東西留在山民手裡，早晚是禍。想請掌門做主，尋訪出來，或歸華山，或毀或藏。給當年的事一個了局。」
「前輩倒是一片苦心。」岳不群道:「只是茲事體大，容岳某思量幾日，再回前輩的話。」
「本該如此。」左清羽笑道:「另有一句話，岳掌門需知曉。惦記這批東西的，可不止左某一人。有人找了它許多年，找得手上都沾滿了血。」
堂上又靜，寧中則皺眉:「前輩這話，可有實據？」
「實據在人命，不敢污了掌門的茶。」左清羽輕輕放下茶盞:「他日有機會，左某自然會拿出來。」
岳不群笑意不變，眼底卻無笑，端起茶碗敬了一敬:「先吃飯，山上的素麵，還拿得出手。」
左清羽持素二十年，上山就叫知客傳了話。晚膳設在偏堂，四碟蔬菜，一盆漿水面。面是寧婉的手擀麵，漿水是她缸里養的老湯引的。
左清羽吃得很慢，很乾淨。放下筷子，忽然道:「這漿水是隔年的老湯引的，陝南的做法。」
寧婉收碗的手慢了半分。
「小姑娘。」他看著她:「哪裡人。」
「灶王爺上天——」寧婉垂眼把碗摞好:「好話多說，閒話少講。」
左清羽一怔，忽地笑出了聲:「好！好一個閒話少講！是左某人多嘴了。」
寧中則立馬打圓場笑道:「小徒寧婉，掌一山的灶，就這點出息。」
師父心裡知道，寧婉的心亂了幾分。話雖說的有趣，終究還是失禮。
「寧女俠的首徒掌灶火。」左清羽意味深長的看了寧婉一眼:「難得，也是十分難得。」
當夜，岳不群吩咐知客:西院偏清靜，離飯堂又近，請左先生將就先住幾日。
又轉頭吩咐寧婉，說是左先生吃素，口味淡，明日飯時多操心。
頭一夜，西偏院早早便熄了燈。
次日，左清羽與岳不群又談了半個時辰，還是那四個字:容我思量。
午後，老僕下山，說是替主人取在渭南的行李，天擦黑才回山，背上多了個包袱，腳步比下山時沉。
亥時，寧婉照例倒灶灰。
灶灰倒進後院的灰坑，風雨不誤，這幾年皆是如此。灰坑在後院西角，緊挨西偏院的後牆。
提灰桶出門的時候，寧婉想起一回事:西偏院三年沒住過客，偏這幾日『清靜』。師伯從不忘事，向來有的發矢。
上輩子在書里看過的那個岳不群，從來不走閒棋，如今這一步，想來也如此。
想到這一層，腳下沒有停。
她也想去，她要聽的，同師伯想讓她聽的，多半是同一樁事，各取所需，兩不相欠。
後園風靜，窗紙上一點黃燈。
寧婉倒灰道的極勻，灰鏟貼著桶沿刮，聲響壓在風底下。窗里的低語就是這時浮出來的，兩個人一問一答。
寧婉垂目應了，她分明覺得，師伯這一眼，又是那桿秤，不輕不重落在她身上。
處罰在廊下執行，一張方桌，兩副筆墨。
寧婉抄得快，總綱三十句，在她眼裡字與字都是排好了隊的，筆走到哪兒，隊走到哪兒。一注香一遍，抄完，一頁一頁的晾在廊上。
令狐沖抄的齜牙咧嘴，第三頁抄完。寧婉伸手把他的紙抽過來，掃了一眼，提筆圈了一個字。
「『凝聚先天』，不是『疑聚先天』。」她把紙推回去:「重抄。」
「這……差不多嘛，添上兩筆也就是了。」
「重抄！」
令狐沖哀嚎:「三十遍！還帶這樣的！」
「癩蛤蟆躲端午——躲得過初五，躲不過十五。」
令狐沖噎了一下，認命的沾墨。陸大有從走廊外過來送點心，已經笑得一頭踩進花叢，驚起兩隻老母雞。
令狐沖看著他的背影咬牙切齒:「陸大有！你的點心是伙房出的，我記帳！回頭一頁一頁跟你算！」
寧婉頭也不抬:「半夜吃桃子——專挑軟的捏。有本事，跟我算。」
令狐沖閉了嘴，跟這位算，他從沒贏過。
抄到第五頁，他忽然擱筆，憋了半天:「師姐。」
「嗯。」
「論輩分，我可是大師兄！你知不知道啥叫大師兄？」
寧婉頭也不抬:「論歲數，你叫我什麼？」
令狐沖盯著她後腦勺看了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婉師姐……」
「嗯」寧婉提筆沾墨，又圈出一個字:「重抄！」
花叢里陸大有笑的直抽抽，岳靈珊不知何時蹲在廊柱邊拖著腮，奶聲奶氣的總結:「大師兄好可憐。」
「不可憐。」寧婉把紙推回去:「他下回還敢。」
四月初八，岳靈珊七歲生辰。
伙房裡，寧婉忙了一天。頭天夜裡醃下的肥雞，抹遍猴兒酒和蜜。雞腹里填了香菇山筍，外裹三層荷葉，再乎黃泥，埋進灶膛餘燼里煨。
煨足兩個時辰，敲開泥殼，荷葉層層撥開，酒香混著荷香轟的炸滿一院子——酒香叫花雞。
院裡那棵老杏樹，矮杈上高高低低掛著七個小糖糕，紅棗泥餡，綿線拴著，風一吹便搖搖晃晃。
岳靈珊搬著小板凳跑到樹下，凳子一撂，踮腳、扒杈、蹬腿，自己爬上去摘。摘到第一顆，先還不肯吃。攥在手裡，屁顛屁顛的跑到寧婉跟前，踮腳塞到她嘴邊:「婉婉姐姐，先給你咬一口。」
寧婉低頭咬了一口，糖糕溫的，甜的。
「甜不甜？」
「甜。」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那就對了！」岳靈珊心滿意足，轉身又往樹上爬:「我自己摘的，會上樹的糖糕。」
宴開兩桌。寧中則給岳不群斟了一盅猴兒酒，笑道:「閨女生辰，破個例。」
岳不群端起酒盅，看了看酒色。想起這酒的來歷——為它，大弟子在崖上掛了一個多時辰。
他淡淡道:「這酒，來的險。」
話雖如此，還是飲了，一盅飲盡擱下，眉頭微微一動，又看了那盅一眼。
寧中則笑吟吟:「怎麼，今日君子也貪杯？」
「珊兒生辰。」岳不群端然坐著:「下不為例。」
滿堂大笑，高根明笑的最響，他已經喝到第三盅。陸大有抱著酒香叫花雞的一條腿，吃得滿嘴流油。
令狐沖嘴裡含糊不清的宣布:「決定了，明年小師妹生辰，我再去掏一壇……」
寧婉挖了他一眼。
「我是說我去山下買！買一壇！」
「屬狗的——記吃不記打。」
酒好菜好，寧婉自己也夾了一筷子。她一直納悶，為什麼她正經說話，這些人總當笑話聽。
席間，岳靈珊忽然想起一件大事，放下雞爪子，問:「娘，婉是什麼意思呀？」
寧中則道:「婉，溫柔和婉。你婉婉姐姐的名字，是娘盼她一世平安溫婉。」
岳靈珊歪頭想了半天，看著寧婉那張從早到晚沒什麼表情的臉，鄭重宣布:「婉婉姐姐一點也不婉。」
滿堂笑倒，令狐沖捶著桌子:「說得對！說得對！」
寧婉夾菜的手很穩，筷子沒停:「棉花包秤砣——外頭軟，裡頭沉。」
「這是什麼意思？」岳靈珊追問。
「吃飯。」
岳靈珊『哦』了一聲，低頭扒飯，扒兩口又抬頭:「那我明天再問。」
許願的時候，全山都靜了，七歲的姑娘想了很久，久到蠟燭火苗晃了三晃，才大聲說:「我要婉婉姐姐天天做好吃的！」
令狐沖小聲嘀咕:「也不許個願，叫師父解了你大師兄的酒禁。」
寧中則笑道:「明年許願，便許叫你大師兄一年不得喝酒。」
令狐沖的嘴瞬間就閉上了。
宴散，月上東詹。
岳靈珊熬到最後，是抱著半塊糖糕睡著的。
她死活不肯回娘親屋裡，說要跟婉婉姐姐睡。寧婉抱著她回房，放到床上。
小丫頭兩隻手還攥得緊緊的，手裡那半塊糖糕都快捏出形狀了。
寧婉蹲在床沿，先把半塊糖糕一點一點從她手裡掰出來。拿乾淨的帕子包了，擱在枕邊，明早醒來她定是還要吃的。
又取帕子蘸水，與她擦了擦手。幫她掖好被角，小丫頭在夢裡咂了咂嘴。
又是一年的二月末，寧婉每日練功、吐納、練劍、掌勺。華山的日子很溫，也很穩。
背陰處的雪還沒化透，玉女峰的日頭短，午後才曬得著石階。
一過申時，山澗底的風就往上翻，帶著化雪的涼氣。
黃昏，寧婉在灶間壓火，紅炭一層層隆起來，蓋上細灰，火氣收在灰底下養一夜，明早扒開了就能使，管灶六年，這是她風雨不斷的規矩。
陸大有是一路小跑進來的，鞋底帶進半院子的雪水。
「師姐，山下來了封信。」
寧婉把最後一場灰蓋勻，才回頭:「誰家的信？值當你跑出這一頭汗。」
「火漆封口。」陸大有伸出指頭，就著灶台上的水氣畫了個標記:「信皮上一個抬頭都沒有，只落了三個字——左清羽。火漆上頭壓著印子，就是我畫的這個。師傅看信看了小半個時辰，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吩咐山上若有生客，要第一時間告知他。」
寧婉的眼睛落在灶台上，陸大有畫的是兩柄劍，劍尖朝下，交叉那麼放著。
火漆、劍印、無名無帖，這不是江湖投書，這是舊人遞話。
「師姐，你說……」陸大有湊過來:「什麼樣的人，寫信使火漆？」
「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寧婉拿起火鉗，撥了撥灶口的余炭。
陸大有『噗嗤』地笑出了聲，笑完又覺得後頸發涼，訕訕走了。寧婉低頭看火，她實在不明白這有什麼可笑的，夜貓子進宅，本來就是無事不來嘛，難道她說的就不是實話？
當夜亥時前，師父來到了伙房。
來的時候也不叫人通傳，一把掀帘子進來，自己搬了把小椅子坐在灶前。
「師傅認得左清羽。」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門房的嘴，比山門還敞。」寧中則笑罵一句，隨即斂了笑:「認得。你師伯把那封信揣了兩天，昨個夜裡才給我看。信上說的倒是客氣，說什麼故人之後，開春想上山一敘，了卻什麼當年的公案。」
「公案？」
華山的公案不多，書裡邊記的，就那麼一遭。
「你先添柴，我慢慢講。」寧中則望著灶膛，火光印在她臉上:「華山從前不是一門，而是一山兩房人。劍房住東，氣房住西。一口鍋里吃飯，各念各的經，互以同門師兄弟相稱。
劍房的人說劍是華山的骨頭，招數練到極處，快得敵人來不及變招，一劍就贏。
氣房說氣是華山的根，內力到了，草木竹石都做得劍。你說你的理，我念我的經，堂上吵了十來年。」
「後來呢？」
「後來堂上吵不出輸贏，就下山打，下山打不出輸贏，就約到玉女峰上，擺開陣仗鬥劍。」寧中則把一根柴按到火里，火星子噼啪炸開:「鬥了三日三夜。」
師父講的慢，撿著講，死的人不報姓名。
只說『你師伯的師叔歿了兩個』，『你師祖傷回來，躺了半年也沒熬過那個冬天。』
寧婉聽著，在心裡把日子排了排，二十多年前，那年師父十六，師伯十九。
「你師伯那年跪在玉女峰前的雪地里，給了兩邊的師長磕頭，磕到額頭見了血，一個也沒勸住。」寧中則頓了頓:「斗完那日，劍房認輸的認輸，不認的當夜就下了山，從此在江湖上沒了音訊。有的封劍，拿粗布把劍連鞘纏死，供起來，立誓今生不再拔。有幾個不服氣的這些年在外頭奔走串聯，想湊人手回來翻案。叫的最響的，一個叫封不平，一個叫叢不棄。從那以後，這華山上頭，就剩下這小貓小狗兩三隻。」
封不平，叢不棄。
劍氣之爭，幾十年翻不透的爛帳。封不平、叢不棄排在那筆爛帳的末尾。多年之後，他們還要回來的。
「氣房算贏了？」
「所以也沒剩幾個人。」寧中則笑得很苦:「門戶傳到你師伯手上的時候，三十畝薄田，兩櫃經書。連鐘樓上的那口鐘，都當了還帳。」
「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
寧中則一愣，隨即笑出了聲:「你這丫頭，嘴上的功夫全使在這上面了。」
寧婉不接話，起身撇湯沫，有什麼好笑的？她說的難道不是實話？
將來師伯走上那條不歸路，往小了說是令狐沖挑不得擔子。往大了說，還不是在憶往昔，死在當年的記憶里。
「左清羽這個人。」寧中則收了笑:「我還是記得，當年劍房裡數得著的輕功，玉女峰下來就沒人再見過。有人說他跳了崖，有人說他渡海去了南邊。都是沒影的話，就這樣一個人，二十多年後忽然傳信上山，卻說什麼了卻公案。婉兒，江湖上把人命叫公案，是體面話。體面話壓著的，就是新的人命。」
湯好了，寧中則舀了半勺，嘗了個鮮，說鹹淡正好。起身披衣走到門口又回頭:「婉兒，灶上的事你管。山上的事，多看，少問。」
寧婉應了聲是。
師父的背影拐過廊角，寧婉把灶火封小，一個人在灶前坐了片刻。那部書里劍氣之爭寫的潦草，但劍宗敗了便是敗了。書里並沒有左清羽，書里沒有的名字，書就幫不上忙。所以這位故人到底要了結什麼樣的公案，只能她自己豎起耳朵來聽。
到山當日是第三日午後，知客來報，山門外一主一仆求見，自稱左清羽。
岳不群親自迎到二門，山上人手少，客來茶飯一概是伙房的事。寧婉就在偏堂廊下布茶，看得清楚。來人五十開外，瘦長身量，青灰布袍洗的泛白，鬢角霜色，背上斜著一柄長劍，連鞘帶柄，用粗布纏了個結實。身後老僕六十上下，背微駝，一雙眼卻不渾。
封劍，師父之前說過的做派，她頭一回親眼見。
左清羽在階前站定，長揖到地:「山野遺民左清羽，見過岳掌門。」
「前輩折煞岳某了。」岳不群還禮。
分賓主坐定，茶是寧婉奉的，左清羽端盞，先看了一眼茶湯，才淺淺的吃了一口:「好茶，好水。華山的水，二十多年沒喝了。」
寒暄不長，他很快入題:「左某來此，不為敘舊，為的是了卻當年一樁公案。」
「前輩請講。」
「當年玉女峰下來，劍房星散，有幾位前輩臨行前把一批東西封存了，手札、劍譜、信契舊物或是其他什麼。
左某也不全知，只知是幾位封劍前輩合手封的，托給山下人看管。一代傳一代。」
左清羽放下茶盞，看了寧婉一眼，又轉頭看向岳不群，頓了頓繼續說道:「托在陝南一處的山村，託了四代。」
左清羽聲音放的很平:「就在松溪坳一帶。」
廊下，寧婉執壺斟茶的手紋絲不動，一線茶湯落進茶盞里，不溢一點。
手穩當得反了常，自己的心跳自己聽得見，一下，一下，撞在自己的肋骨上。
堂內靜了一息，師父的手在袖中動了動。師伯卻是笑容不變，命我給客人續了茶:「松溪坳……前輩如何得知封存之地？」
「當年經手的人臨終，左某人守在榻前。」左清羽道:「他咽氣前翻來覆去的只一句:東西沒動，村里人守著，守得住，守不住，看天意。
左某老了，腿腳一年不如一年，這些東西留在山民手裡，早晚是禍。想請掌門做主，尋訪出來，或歸華山，或毀或藏。給當年的事一個了局。」
「前輩倒是一片苦心。」岳不群道:「只是茲事體大，容岳某思量幾日，再回前輩的話。」
「本該如此。」左清羽笑道:「另有一句話，岳掌門需知曉。惦記這批東西的，可不止左某一人。有人找了它許多年，找得手上都沾滿了血。」
堂上又靜，寧中則皺眉:「前輩這話，可有實據？」
「實據在人命，不敢污了掌門的茶。」左清羽輕輕放下茶盞:「他日有機會，左某自然會拿出來。」
岳不群笑意不變，眼底卻無笑，端起茶碗敬了一敬:「先吃飯，山上的素麵，還拿得出手。」
左清羽持素二十年，上山就叫知客傳了話。晚膳設在偏堂，四碟蔬菜，一盆漿水面。面是寧婉的手擀麵，漿水是她缸里養的老湯引的。
左清羽吃得很慢，很乾淨。放下筷子，忽然道:「這漿水是隔年的老湯引的，陝南的做法。」
寧婉收碗的手慢了半分。
「小姑娘。」他看著她:「哪裡人。」
「灶王爺上天——」寧婉垂眼把碗摞好:「好話多說，閒話少講。」
左清羽一怔，忽地笑出了聲:「好！好一個閒話少講！是左某人多嘴了。」
寧中則立馬打圓場笑道:「小徒寧婉，掌一山的灶，就這點出息。」
師父心裡知道，寧婉的心亂了幾分。話雖說的有趣，終究還是失禮。
「寧女俠的首徒掌灶火。」左清羽意味深長的看了寧婉一眼:「難得，也是十分難得。」
當夜，岳不群吩咐知客:西院偏清靜，離飯堂又近，請左先生將就先住幾日。
又轉頭吩咐寧婉，說是左先生吃素，口味淡，明日飯時多操心。
頭一夜，西偏院早早便熄了燈。
次日，左清羽與岳不群又談了半個時辰，還是那四個字:容我思量。
午後，老僕下山，說是替主人取在渭南的行李，天擦黑才回山，背上多了個包袱，腳步比下山時沉。
亥時，寧婉照例倒灶灰。
灶灰倒進後院的灰坑，風雨不誤，這幾年皆是如此。灰坑在後院西角，緊挨西偏院的後牆。
提灰桶出門的時候，寧婉想起一回事:西偏院三年沒住過客，偏這幾日『清靜』。師伯從不忘事，向來有的發矢。
上輩子在書里看過的那個岳不群，從來不走閒棋，如今這一步，想來也如此。
想到這一層，腳下沒有停。
她也想去，她要聽的，同師伯想讓她聽的，多半是同一樁事，各取所需，兩不相欠。
後園風靜，窗紙上一點黃燈。
寧婉倒灰道的極勻，灰鏟貼著桶沿刮，聲響壓在風底下。窗里的低語就是這時浮出來的，兩個人一問一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