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沙里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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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狐沖拎劍出場,大咧咧站在曬場上,揚聲叫陣:「華山令狐沖,特來會會望仙鎮的地耗子。」

  窯里罵聲炸開,片刻,人湧出來,十三、四條漢子刀斧在手,睡眼惺紅。

  前排三腳踏上翻板,噗噗兩聲塌了坑,兩條漢子栽了進去,腳別在坑裡嚎。

  往東邊繞的踩了浮土,一人悶著沒了聲,餘下的連滾帶爬退回來。西邊的更乾脆,柴垛一倒,沉煙騰起,退路封死。

  兩個機靈的翻北牆缺口,剛落地便踩了木籤,嚎叫著又滾了回去。有兩條悍的,搶了拴馬樁解韁繩,翻身上馬衝出了官道,頭一期剛上了窄梗,絆索一崩,枯木砸落,人仰馬翻。

  第二騎奪路狂奔,剛下窄梗,旁邊一道人影略來,劍鞘橫掃,連人帶馬拍進路溝,寧中則等了他半夜。

  窯里縮著三、四個不肯出來的,寧婉一拉繩子,濕柴濃煙滾進窯膛里,嗆的那幾個連滾帶爬撞出窯口,栽進翻板坑裡。

  最後竄出來的是個鐵塔般的漢子,一口厚背刀,刀鋒潑得開,便是沙里蛟!

  令狐沖按劍接住,兩人在曬場上拆了二十來招,沙里蛟刀沉力猛,令狐沖劍走輕靈,邊打邊退退的難看,但退的有講究,一步一步把人往翻板邊帶。

  沙里蛟馬匪出身,地上功夫滑不溜手。繞開翻版,一刀把令狐沖震的虎口發麻,倒退三步。

  窯牆的陰影里,兩條耗子繞出來超令狐沖後路。黑暗中指影連閃,膻中、曲池、啞門,又快又准,兩條耗子一聲沒吭,先後軟倒。

  斜刺里一桿短槍朝她背心擲了過來,令狐沖反手一劍將其磕飛,替她擋了半步。

  沙里蛟見手下折了大半,忽然收刀,轉身竄回窯里。

  「師姐!裡面怕不是有暗道!」

  「暗溝。」寧婉立在窯口:「這溝通著河灘,咱們先把窯門封了。」

  令狐沖橫劍堵門,窯前煙火未散,窯後一聲藤索緊崩的脆響。兩人隨即繞到窯後。暗溝外,一條大漢頭朝下,腳朝上半吊在空中,腰上活扣勒的死緊,每掙扎一下,吊索便晃一晃。

  沙里蛟一張臉脹成豬肝色,罵聲不絕!

  「師姐。」令狐沖由衷道:「溝里這條索,怕不是等了他半夜吧。」

  「從三更等到現在。」她說:「比你少半個時辰。」

  末了,寧婉補了一句公道話:「關公面前耍大刀——不自量力。」

  轉頭又對令狐沖說:「你那三劍,還將就。」

  「就還將就?!」

  天亮前,審訊設在窯堂,寧中則坐鎮。只說了兩個字:「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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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搬條凳坐在沙里蛟對面。

  「順興號,臘月十六、正月二九、二月十二,三筆粗鹽一百八十斤,三十口人,半年的鹽。買鹽的指縫裡有窯灰,鷹嘴梁軟泥里右前蹄缺一枚釘的掌印。昨日還拴在你的馬樁上,我親眼對上的。蔣家的帳本,趙家的皮子,馮家的舊帳,沙當家的竹筒倒豆子,趁早倒了乾淨。」

  寧中則伸手拍開他的啞穴,沙里蛟喉嚨一松變罵,罵到一半,看著左右橫七豎八的手下,便罵不下去了。

  「黑風寨當年接的是單!」他嘶聲道:「爺們是刀,出錢的才是大爺!」

  「單子是誰遞的?」

  「沒見過臉!遞單子的隔著車簾說話,聽口音——單子是從東邊來的。」

  「賞格怎麼說?」

  「白紙黑字賞格點名要一口井的井沿石!」沙里蛟眼珠赤紅:「石頭鑿下來送到東邊交割,說好的見貨付訖。貨到了偏又挑三揀四,賞銀卻只肯付三成!大當家為了這個從東邊翻了臉。這些年,東邊的人又尋上來了。」

  「如今這單,要你們做什麼?」

  「篩人!」他的氣焰塌了下去,聲音也塌了下去:「把這些年,往松溪坳跑過買賣的商隊,一家家的過,一戶戶的篩。問當年可曾捎帶村裡的物件,問那口井可曾下過,撈過,問不出,就燒貨、打人,問出來……」

  「問出來便如何?」

  「問出來便如何?哈哈!東邊有話,知情的人,闔家一個不留。」

  「井裡的東西是什麼?」

  「爺要知道,還擱這兒吊著?」沙里蛟慘笑:「屠村那一夜,掘地三尺翻出來的除了石頭就是骨頭。金子還是鐵器,爺一根毛都沒見著。」

  「東邊的人,姓什麼,什麼路數?」

  「爺要是知道,現在便把他賣了,也好換條活命的路。」沙里蛟突然往前湊,壓著嗓子:「遞單子的那伙人,從頭到尾只認一枚印,似劍非劍的一枚印!爺見過兩回!」

  寧婉坐在條凳上,沒動。

  似劍非劍,她想起華山案頭那封信,火漆上交叉的雙劍。像,又不像的東西,最是麻煩!

  沙里蛟見寧婉不語,又改口說當家的委實不知來路。

  寧婉看他一眼:「你心裡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我看得見,也看得清,你最好想清楚再答。」

  他盯她半晌,最終還是泄了氣:「姑娘,爺說的句句是實,爺們就是刀,刀使完了,還得挨磨!」

  「井沿石呢?」她最後問。

  「早交割出去了,在東邊的手裡都攥了九年。」沙里蛟嘶聲道:「爺這話值一條命,姑娘你就是華山那位吧!爺求你個……」

  寧婉抬手,截了他的啞門。

  「押回華山。」寧中則站起身來:「不進衙門,縣裡我修書一封,畫影圖形,先拿餘黨。」

  令狐沖問為什麼?

  寧婉把布團塞進沙里蛟嘴裡,勒緊:「東邊那位篩了九年的人,不留活口,縣衙大牢進出的人太雜。」

  天亮,眾人押著俘虜動身,寧婉斷後,一個人在磚窯外站了很久。

  曬場上,昨夜的活計還張著。

  絆索崩在樹杈,翻板塌著口,柴垛翻了一地。她一樣一樣走過去,把沒用了的木籤拔出來,一根一根收進背簍。

  獵戶家的規矩,上山布下的東西,出山要帶走。此處地頭雖偏,但也並非沒有人走,莫要傷了旁人。

  九年前,也是靠這本門手藝,三道活計救下她一條小命,卻沒救回爹娘。那時候外村人都說,村里是撞了流匪,趕上了是命!

  如今她十六歲,站在廢窯外頭。曬著九年前曬過的太陽。有人下過單,點過名,就為了要一塊石頭,還只付了三成賞銀。

  就這,還得搭上一村人的命。

  這不是命,是一樁買賣。

  寧婉的心裡也有一單帳,帳上有一堆識不明,認不著的名字。現如今,開始一個一個的劃掉了。

  曹猛……沙里蛟……

  寧婉背起背簍,追上隊伍。

  歸途兩日,頭一夜宿在半山亭。她吐納,意識海羅盤轉到肩井那一枚,又停住了,一停就是小半個更次。

  寧婉靠著亭柱數更,數到四更,羅盤才開始慢吞吞的轉起來。

  沙里蛟的供詞,她一字不改的給了師父。但西偏院牆根底下的那半桶灰,她沒提。

  第二日傍晚上山,令狐沖蹭過來幫她背背簍,憋了一路,到底是沒憋住:「師姐……」

  「嗯。」

  「那伙人翻遍了商隊,屠了一村,就為了口井。」他說:「一口井,值得麼。」

  寧婉往前走,走出去七八步,答:「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師姐……那你家裡……」

  寧婉頓了頓:「小寡婦上墳——哭也活不過來。」

  回了山門口,寧婉自顧自的回了伙房,先燒水。欠他那碗酸湯麵,明早補上——窯口那半步,令狐沖擋的多餘,可終歸還是幫她擋了。

  暮色落下來,華山的燈一盞一盞亮起,她添了把柴,火光印在紙窗上。風從東邊來,掠過山崖,掠過亭子,掠過那一窯熄了的白灰。

  寧婉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從那個方向慢慢的過來,不妨事,她也在等。

  十月初九,霜降後第三日。寧婉告了一個月的假,背著個青布包袱便下了華山。

  動身前一晚,他把火房裡的規矩向陸大有一樁樁的交代,說到火候,她停了停。

  「燉菜的火候,你性子急。可別床底下放風箏——飛不高。急不得,記住了沒有。」

  陸大有跳起來:「師姐,你這是在罵我。」

  「沒罵你。」寧婉把圍裙疊好,擱在案頭:「實話。」

  陸大有張嘴,半晌沒有接上話,寧婉提著包袱走了。

  書房裡,岳不群正提著毛筆臨帖。寧婉上來磕頭辭行,說明去意。筆不停,只是應了一個『好』字。過了半晌又添了一句:「回來時走望仙鎮外那條官道,替我留意道上的車馬。」

  寧婉應了,退出門去。

  留意車馬,她懂。留意的不是車馬,是人,打東邊來的人。師伯記著,她也記著。

  師父的話省著,知道寧婉是回家上墳,只是特意提了一句:「記得帶上藥。陝南入了冬,比山上還冷。你心裡的那塊冰剛化,莫又寒了。」

  頓了頓,又問:「一個人走這一趟心裡有數沒有?」

  「啞巴吃餃子——心裡有數。」

  寧中則微微一笑,抬手在她的頭頂摸了摸:「這孩子,說話總沒個正形。」

  她站著納悶:怎滴就沒個正形?自己說的可不就是正事。

  師傅擺擺手,叫她自去準備。

  下華山,過華州,折向西南,進了秦嶺。

  山路一日冷似一日,霜起初落在草葉上,後來落在石頭上,包袱里除了乾糧,山藥,香燭紙錢,還有一刀臘肉,兩根蘿蔔,一包鹽,一小壺米酒。

  另外還有一定墨,一疊桑皮紙,紙和墨是下山前準備的,為著什麼,她並沒有說。

  第七夜宿在一座山神廟裡,神像塌了半邊。寧婉隆起火,裹緊氈子,還是覺得冷,腳趾凍得發麻,只能往火堆跟前挪了挪。

  荒郊野外,廟裡就她一個人。

  她靠著牆看火,自顧自的說著一些俏皮話。一半是上輩子帶來的口癖,一半是學著這輩子爹的腔調。

  爹娘……

  上輩子很少想這兩個字,想多了沒好處。上輩子即便再多讀兩年書,也熬不出一碗好粥。

  十五日後,寧婉翻過最後一道山樑,站定。

  梁下不遠,下了坡便是松溪坳。上次離開時人還小,師父、師伯牽著她,抱著她。除了生病在客棧里住了十來天,光路上就走了近一個月。這回自己單槍匹馬十五天就回了家。

  九年了,坳里的松樹還是那些松樹,溪水還是那條溪水,村子沒了。遠遠先望見的就是那半截燒黑的牆,跟著是一截,又是一截。

  蒿草從斷牆裡長出來,齊人腰深,風一過草浪把牆頭掩了又露出來。

  她記憶里的村子不是這樣,黃昏有炊煙,井台邊有人說話,誰家婆娘罵雞,誰家孩子哭鬧,爹打獵回來隔半里地吹一聲口哨,娘在院裡就聽得到,鍋鏟便開始響。

  如今只有風吹草的沙沙聲。

  她在樑上站了一炷香,才抬起腳來往坡下走。

  村口有一股極淡的焦味,燒塌的房架慪了九年的雨,曬了九年的日頭。早就沒什麼味兒了,可她的鼻子裡就是有。

  走到第三步,她僵了一瞬,就在心裡數了三個數,把那口氣咽下去接著走。

  路過自家老屋,斷牆裡長出一棵小松樹,一人多高。她在門口看了看並,沒有回屋。

  老井在村口皂角樹底下,井台一圈青石八塊,拼成一個圈。她認得那八塊石頭,光溜溜的,夏天坐在上面可涼快了。

  娘曬紅菇菌,就攤在井台邊,一邊翻,一邊念叨:紅傘傘好看,鍋里見鬼。

  如今八塊石頭,卻只剩下七塊。

  東面那塊沒了,鑿開的口直朝天。九年的風雨把菱角都磨圓了,石茬上生了灰白的地衣。可那個缺口卻清清楚楚,像一排牙齒中間就那麼缺了一顆。

  她繞著井台走了三圈,蹲下仔細看鑿口。鏨子鏨的,專業的工具,行家手筆!

  絕不是一般馬匪的手藝。

  沙里蛟招供:當年傘格里點名要的就是這塊石頭。馬匪掘地三尺沒翻出來的東西,臨走都要鑿了帶走的這塊石頭。

  沙里蛟不知道石頭底下藏著什麼,而下賞格的人多半也不知道。

  寧婉解下背上的繩,在皂角樹上系了活結,探身往井裡看。井水並沒幹,黑沉沉像一面鏡子,映出她的臉和巴掌大的一塊天。

  她攥著繩子,溜了下去。靴底剛觸水,氣息冷的咬骨頭。寧婉穩住呼吸,仰起頭借井口天光,一寸一寸地看著井壁。

  磚是老磚,青灰色,一層一層砌上來,磚縫裡的灰漿年久日深,已經發了黑。

  這些黑泥上還有攀爬的痕跡,那些馬匪下來過!

  寧婉看得慢,看著看著,意識海里的那方羅盤忽然動了。

  不是平日格物時的那種緩緩轉動,是三百六十五枚刻痕一起轉動。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撥了一把羅盤。

  井壁瞬間在她眼裡變了樣,灰漿的深淺,磚茬的新舊,水線爬過的痕跡,一樣一樣從磚縫裡跳出來。

  明明白白的和她說話,水線之上三尺,東面五塊磚,磚後是空的。那幾塊磚表面上看起來與旁的沒什麼不同,但在羅盤的指引下,寧婉的眼裡這五塊磚明顯要新一些。

  寧婉伸手按住那五塊磚,一塊一塊推過去。第三塊鬆了,抽出來。第四塊,第五塊跟著便可以活動。

  原來這五塊磚後頭安著榫卯,砌磚的時候用了巧勁,知道竅門一抽就能開,不知道的把整口井拆了也未必尋得著。

  磚牆後頭是一個尺於見方的洞,洞裡端端正正的放著一物,三層油布裹著,麻繩扎捆,繩結朽的發脆。

  寧婉把油布包揣進懷裡,攀繩上去,坐上井台,一層一層的解開,油布裡頭是半卷書,一枚鐵牌。

  書是桑皮紙,展開二尺來長,後半小卷蟲蛀成一捧碎網。前半卷墨色還算深,端正小楷。

  鐵牌一掌來長,黑沉沉的壓手。正面鑄一柄劍,劍尖朝下。翻過來,背面四行小字。

  寧婉盤膝坐定,手扎攤在膝上,一字一字看下去。

  意識海中羅盤緩緩轉動,文言文字句一句一句的在她眼前活了過來,化作明明白白的意思。

  開頭一行:余奉先師遺命,封劍歸山。

  寫這卷手扎的,多半是劍宗的一名弟子。他師傅是劍宗的前輩,氣劍之爭起時,同門操戈,玉女峰上血濺了一遭。

  那幾位前輩心灰意冷,恥於再動劍,封劍歸隱,隱在松溪坳後山舊窯里,臨終遺命:平生劍與譜,不傳後人,不落仇家。托給山下松溪坳,托給一村老實人。託付那日,立契的是村中沈家。

  立契人:沈公諱廷玉。

  沈廷玉,寧婉沒聽過這名字。可她爹姓沈,她爺爺姓沈,她村里就她這一戶姓沈。這名字比爺爺還長兩輩,是寧婉的高祖。

  往下便是條款,羅盤一格格的幫她解了:井沿之石為鑰,鐵牌為契。鑰在明,契在暗。鑰契不相見,藏物如故。鑰契相合,其藏乃啟。

  再往下是規矩。

  守藏四世,朔望驗井。每逢初一十五,村人便要往井邊走一遭,看井水,護井台。

  傳了幾代,當時只以為是敬井龍的舊習俗,沒人知道敬的是一句遺命。四世既滿,契歸沈氏,守與不守,任其自便。

  至於那位前輩封的到底是什麼?藏於何處?如何取藏?恰就在被蟲蛀掉的那小半卷里,一個字也不剩了。

  寧婉把手扎看了三遍,閉上眼。這麼多年不死心,賠上了一村人的命,就為這……

  劍宗……玉女峰……封劍……

  這幾個字,她不只在一卷手札里見過。上輩子她讀過那本書,寫華山,寫劍氣二宗百年的恩怨,寫玉女峰鬥劍,寫一位劍宗前輩在崖上獨坐幾十年,書里的事,她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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