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智取 下
那人嘴唇發白:「這不是說瞎話嗎？」
「戳不穿。」她說:「你去泉州是真，走旱路回來是真，見過兩個人是真，那少年按著肩也是真，我要你說的每一個字，連你自己都信。改的只有三樣，日子、道、還有那個老頭。」
寧婉伸手把銀子往前推了半寸:「你這張爛嘴，擱在賭房裡值不了三文，但擱對了地方，值二十八兩三錢。這買賣虧不虧，自己算。」
那人盯著銀子看了半天，手伸過去又縮回來:「青城的人……凶得很。前兒還在街上拿人。這上趕的送上門……」
「沒人叫你去見青城。你只管回賭房喝酒，喝高了，吹，吹你那晚在難道上撞見的一老一少，越罵罵咧咧越好，賭方里的嘴比青城的耳目跑得快，你不必去找他們，他們會來找你。餘下的銀子，便有了。」
「就這一句？」
「還有半句。明天去城西馬市，尋你相熟的牙子閒聊。順口問你一聲，問初一那天是不是有個背劍的老爺子從你家牽走兩匹馬，他要說不記得，你就說我侄兒在道上瞧見了，連夜往泉州去的，說完你就走，別回頭。」
那賭鬼骨頭縫裡冒冷汗，錢串子倒是把他的心拴住了:「事成……你再多添十兩。」
「給你五兩便是五兩，這買賣你若是不做，算算你這張嘴值多少錢？」
初一那日的牙行流水，她之前親眼去查過，城西馬市牙人流水帳單掛在牆上，初一一欄，白紙黑字:川馬兩匹，錢四十二兩。
這筆帳本來就在那兒擱著，平時沒人讀它，寧婉不過是給青城指了一條道:看！看這！這裡有你們要的東西！
天下哪一天的馬市流水上沒有兩匹馬？過路客付的是現銀，轉身就忘，可隔天有賭鬼來問『背劍老爺子買馬』，再過兩天青城又來追問同一句話。
兩條來路撞在一處，牙子空白的記憶在自己腦袋裡就長出來了。這一條，長得比別人教的還真！
有！確有此事！一老一少，兩匹川馬，連夜往泉州去的！這便是牙子的答案。
賭鬼在馬市搭完話的第二天傍晚，堵坊里就出了個酒後吹牛的醉鬼。
「……老子……老子那晚要不是走的慢了半步……馬蹄子還不踩死老子……一老一少！那一老一少……跟攆鬼似的……咯……往南趕……真他娘的晦氣！」
第三天一大早，賭房裡就來了幾個纏白布頭的，賭鬼先是不肯說，挨了個烏青眼，才『熬不住』吐出來。
青城派也『厚道』，當眾付了銀子。
這才是遞上門的鉤子，親手撬出來的，才算上得了帳。再加上之前兩個青城弟子被迷翻所露的口子。
這些，她一頁一頁的對過了，才落筆。對林平之，只是簡單的把道理講了一遍。
少年聽完:「他們要是在泉州找不著人，不會疑心？」
「會。」
「那這局不就被破了？」
「破不了。」她說:「咱親手遞給余掌門一個完完整整的故事——時間、地點、人物、去向，樣樣都齊全，他頭一個就疑你。完整的故事是說書人的鬼話——純靠嘴來圓。
余掌門那種老江湖，他只信自己查出來的。查行程，賭鬼是真去了泉州的，這牛皮吹在事發前。查賭債，真欠八兩三。查馬市流水，真有兩匹馬，四十二兩銀子。樁樁對得上，筆筆見真章。全篇只有四個字是假。」
「往泉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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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為什麼假帳反而難查？」
「假帳最難查的地方，是因為裡頭摻著的都是真錢。」
少年盯著她看了良久:「姑娘，你先前……真是帳房先生？」
「嗯。帳房先生不害人，帳房先生只記帳。」
初九，網動。
南台后街的馬蹄聲連夜沒斷，一波一波的川客出南門往南去，茶灘上的話頭換了新的。
「余掌門出發了，泉州道上見人就盤……」
「聽說林家小子跟著個老護院跑泉州去了……」
話頭滾到北門，城門洞裡還貼著告示，守著告示的青城弟子卻只剩下一個。
北邊鬆了一寸。
一寸，就夠了。
家書照發:閩中事畢，香藥已裝船北上。火後市面漸平，水路皆通。損時過多，歸期延後。人安，勿念。
一頁紙，平得像沒風的水。寫不下的，都記在暗帳里。
不過在出城之前，還有兩件手上的活得幹完。
頭一件，得給林平之的手作筆假帳。這幾日，劈柴、挑水、剝蝦。掌心、手指根，全是新繭和裂口。舊日練劍的那些繭，用小刀都劃了，神仙都翻不出來。
寧婉把布條纏上他的手掌:「刀子過兩道，斜著拉，像魚鰭豁口，忍著點。」
剝魚刀落下去，他手背一抖，牙關咬的咯咯響，硬是一聲都沒吭。
「明天城門口，你是啞巴。啞巴聽得見，說不出口，有人問你，就看我，我罵你，你就給我低著頭挨著。」
「為什麼挨罵的是我？」
「挨罵的人，沒人細看。眼睛一般都盯著那個張嘴罵人的。」
孩子沒有江湖經歷，得教。
第二件事，縫銀子，藏劍。
碎銀照舊拆成三處，縫進衣角、鞋幫、包袱夾層。
兩把劍，一把是林平之帶著的，一把是她在鐵匠鋪買的。兩把劍裹了三層油布，埋進一口細高的醃菜罈里，罈子口用油紙糊死。
車上共兩壇，一模一樣。一壇真能吃，一壇吃不得。林平之看的直嘬牙花子。
那天，天還沒亮透。
鄭老扁幫忙把驢車裝齊了，兩壇醃菜，兩簍魚乾，一大罐子蝦醬。剩下的就是帶點乾糧，車上裝的東西不多，不多，才不顯眼。要是堆的東西高了，橫豎別人還要重點翻查。現在的驢車，一眼看過去就那麼幾樣東XZ不了人，才不會細查。
東西都是鄭老扁幫忙置辦的，寧婉銀子給的足。走的時候，老頭只是努了努嘴，算是道別。
她坐上車轅，靛藍布衫包頭布，兩宿沒睡足的眼泡，漁家當家嫂子的一身行頭。
林平之縮在車尾，草帽壓到眉毛，腮上貼著一塊藥膏，手被纏著滲了血的布條。
北門排隊出門的菜車、糞車、挑擔的，長長一溜。前頭出了事，一輛柴車叫人翻了個底朝天，車主被兵丁按住拖走，腰裡搜出幾張私鹽的引子，隊伍里愣是沒人敢出聲。日頭一升上來，給人曬得後頸發麻。
林平之一只手壓著帽檐，另一隻手緊張的摳著板車面。
寧婉沒回頭，聲音壓在車轅的木頭縫裡，細細的傳到林平之的耳朵裡頭:「把心放平，你這會兒像懷裡揣著二十五隻老鼠——百爪撓心。但撓撓可以，臉上不能帶出來。」
草帽底下，那雙手慢慢的鬆開了。
輪到他們過門。
兵丁先翻貨，找人是用不著翻那些地方的，醬缸里哪裡藏得住人？
翻油水而已。
青城弟子走了過來，繞著車走了一圈，從驢看到人:「去哪？」
「回鄉下娘家。」寧婉把車繩一帶，滿眼嫌棄的瞅了林平之一眼:「帶著俺家口子的那個啞巴兄弟。」
「啞巴？」
「打小就啞。前個抓魚又受了傷，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是個沒用的東西。」寧婉罵罵咧咧。
青城弟子的眼睛落在車尾那個縮著的身影上:「下來，抬手我看看。」
林平之麻利地跳下車，低著頭，慢慢吞吞的抬起兩隻手。纏布條的那隻手，邊緣還滲透著烏青。
青城弟子皺著眉:「解開。」
她搶在頭前罵開了:「解什麼解，叫他自個兒解！解到晌午也解不開，魚鰭豁的手，也值得當官的爺們看？」
寧婉罵罵咧咧的一把扯過林平之的手，當場把他手上的布條拽了下來。
手掌上兩道斜口子，結著黑痂，四周烏青腫脹，掌心全是裂口和繭子。
青城弟子皺著眉頭，捏著林平之的手指，看了看手掌。
弄完又從懷裡摸出畫像，抖開，比對。
畫上的少年錦衣怒馬，眉目清朗。眼前這個，草帽底下一張蠟黃的臉，腮上膏藥，手上烏青。怎麼看都不像是一路人。
「多大年紀？」
「十九。」她說:「窮人家的孩子，顯得老些。」
青城弟子把畫像揣了回去，不耐煩的揮揮手，讓他們滾蛋。
驢車出了城洞、瓮城、關廂，遠遠的走出菜窪，然後是稻田，再走出半里地。寧婉才覺出，手心裡鑽出了四個牙印。
車尾，林平之下意識的想回頭看那座城門。
「看路，別回頭。」她說。
之後下官道，走小路，專挑僻靜處走。
這一日，坐在車尾的林平之終是耐不住，手掌攥著他娘給他的銀鎖，一下子從車上跳下來。
「我往這邊走。」
寧婉坐在車上沒動:「驢車走了九天，再加上福州城裡耽擱的這些時日，你追不上的。」
「追不上也得追，那是我爹我娘！」
「追上了呢？」寧婉反問:「現如今，你一個人，一口劍。連人家一根馬鞭都換不動。這帳，你不要了？」
「那你說怎麼辦？！」少年眼睛通紅，聲音都吼劈叉了:「你叫我怎麼辦？看著他們往川里走？！」
「看著。」她的聲音很平，像是一把砍刀的刀背，重重的劈在少年的頭上。
「還不上的錢，先算利息。你爹娘現如今還活著，是因為你還在。你要是落在了他們手裡，就是給你爹娘的心窩子裡捅刀子。
貨沒到齊，帳就不能消。還是那句話，你把本錢搭進去，這本帳就爛了，沒人記帳，沒人對帳，也沒人討帳。
不過你要是執意要走，我也不攔你。只是最好不要像現在這樣，頭腦一熱便莽出去。心裡有個章程，要是能把活辦得漂亮，大路通天，各走一邊。」
章程？
林平之有個屁的章程！
原作里，他逃了，一個人流落江湖。最後輾轉到了衡陽，才有機會拜進華山的門。
現如今，若不是寧婉在關鍵時候拉他一把，他便只能落到青城的刀口上。
若是他此時選擇走了，那便與原作無甚不同。之後輾轉吃盡了苦頭。
十六七歲，放在前世還是個讀中學的少年。在這裡已經算是個成年人了，江湖人可不興冠禮。
十六七歲，娶妻生子的不在少數。既然在這個世道里，他算成年人，那成年人下的決定就該自己負責。
若是有人自己下的決定，要擔責的時候卻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即便是脾氣好如寧婉，也得在他臉上啐上兩口。
「那要我有什麼用啊！！！！」
「活著，練劍。把你自己活成一筆他們不敢賴掉的帳，到那一天，帳本翻出來，一筆一筆，連本帶利。」
少年站在路口哭了很久，好半天才咬著牙，把那枚銀鎖揣進懷裡:「華山……會收我麼？」
「會。」
「你怎麼知道？」
「有些公道若無人去討，這世上便只剩下仗勢欺人。」這話寧婉說的真心，但只代表她一個人。
師伯會收林平之，收了林平之，辟邪劍譜的帳，華山才有資格去算。這是師伯稱的份量。
師父也會收，沒那麼多雜的。就是一句:孩子丟了父母，孤苦伶仃，可憐見的。
寧婉也會收，華山上下就她和林平之一樣，手裡都捏著一本短期內收不著的爛帳。
但這仇，只能自己動手。東邊的那筆帳，華山是助力，不是刀。
帶著林平之繼續向前行，這陣子林平之身體好了很多。之前要在他身上做假帳，很多傷都是故意造成的。
現如今該用的藥用了，該裹的傷也裹了。
又行了二十多里，寧婉在道旁的一棵樹下把車停了，林平之問起，便說是給驢系一系肚帶。
繫緊肚帶是假，寧婉蹲在驢旁邊，借著驢身擋著，從驢肚子底下往回看。
官道空蕩蕩的，來路上並沒有人。
不對！空的太平了。這條小道雖不是官道，但也不是鄉間的山道無人走。
按理說，無論是趕腳的挑夫，還是過路的行人，都該是有的。可現在走了半個時辰，他們身後就沒來過第三個人。
她掏出乾糧吃了，給驢也餵了兩把料。故意磨磨蹭蹭了兩刻鐘，才重新上路。
之後又走出三里地，再次拐上官道。約摸走出數里，又重新從官道上下來，如此反覆數次。
半個時辰後，她借著一面水塘照出的影子看見，不遠處的樹蔭下，一個帶斗笠的人，不緊不慢的啃著乾糧跟著。
她快，他便快。她停，他便停。
後來路過一個騾馬歇腳的村集，再次出來的時候，那人居然換了一匹馬。
隔著半里地，不快不慢，像是一個盯著獸道的老獵手，認準了這條路，就這麼慢慢吊著。
林平之察覺他頻頻回頭，伸手攥住纏在罈子上的繩子:「有人跟著？」
「有。」
「青城的狗？」
「不是。」
「你怎麼知道？」
「青城的人信余掌門的帳，現在他們都在往南走，追那兩匹不存在的馬。這帳要翻篇，還得有時間。青城盯人的路數，我看了兩個月。成對出，哨相連，走到哪兒問到哪，動靜比風都大。跟在我們身後的這一位，一個人，一頭牲口。不問、不停、不傳訊。哼！用不著問，對方篤定的就是我們。」
林平之有些緊張，他沒想到除了青城，還有人盯他:「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寧婉趕著驢車，一步不停:「甩了幾回，甩不掉。屬狗皮膏藥，貼上去就揭不下來。不著急，離著半里地，我先記帳，他只要不上來，我一天記他三回。」
少年沒再問，只是嘬著牙花，覺得好笑。一天記他三回？
合著華山的女俠還能記死他？
要真能用筆記死他，那你練的就不是劍法了。自己立刻跪下給她磕頭，求她拿筆記死余滄海。
暮色四合，他們在官道旁的一個茶棚歇腳，寧婉坐在棚里回頭望。
這是出城的第十天，福州地界已是望塵莫及。余滄海現在便是咂摸出味兒來，要回頭，也不知該往哪裡追了。寧婉行走江湖，靠的從來不是蠻力。
七十三個好手，配合官府，撒在福州城裡那算是天羅地網。但是撒在整個閩地，那就是篩子！
福威鏢局總號的燈籠再也不會亮了，和原來那本書相比，林平之和令狐沖也沒機會見林震南。
向陽老巷宅屋子裡的房樑上，藏著的那件袈裟暫時還是個秘密。林震南夫婦想活命就不會說，林平之不知道，寧婉不會說，因為她不該知道。
這本帳總算是盤活了。人，撈著了。城，出來了。網，現在在南邊。這活已經辦了七成，最後這三成，落在背後跟著的那個人身上。
只是這最後的三成，怎麼看也不像是一筆好帳。原作里盯著福州的，除了青城、華山還有誰？
道上收的信息，嵩山和順記都摻了一腳，只是到這時也沒瞧見他們露頭。沒露頭，正常。原本這就不是他們該露頭的地方。
該露頭的還有誰？
寧婉記不清了，那本書……太久了。
身後綴著的那個人，換馬不換節奏，隔著半里路，就這麼一直吊著。
「戳不穿。」她說:「你去泉州是真，走旱路回來是真，見過兩個人是真，那少年按著肩也是真，我要你說的每一個字，連你自己都信。改的只有三樣，日子、道、還有那個老頭。」
寧婉伸手把銀子往前推了半寸:「你這張爛嘴，擱在賭房裡值不了三文，但擱對了地方，值二十八兩三錢。這買賣虧不虧，自己算。」
那人盯著銀子看了半天，手伸過去又縮回來:「青城的人……凶得很。前兒還在街上拿人。這上趕的送上門……」
「沒人叫你去見青城。你只管回賭房喝酒，喝高了，吹，吹你那晚在難道上撞見的一老一少，越罵罵咧咧越好，賭方里的嘴比青城的耳目跑得快，你不必去找他們，他們會來找你。餘下的銀子，便有了。」
「就這一句？」
「還有半句。明天去城西馬市，尋你相熟的牙子閒聊。順口問你一聲，問初一那天是不是有個背劍的老爺子從你家牽走兩匹馬，他要說不記得，你就說我侄兒在道上瞧見了，連夜往泉州去的，說完你就走，別回頭。」
那賭鬼骨頭縫裡冒冷汗，錢串子倒是把他的心拴住了:「事成……你再多添十兩。」
「給你五兩便是五兩，這買賣你若是不做，算算你這張嘴值多少錢？」
初一那日的牙行流水，她之前親眼去查過，城西馬市牙人流水帳單掛在牆上，初一一欄，白紙黑字:川馬兩匹，錢四十二兩。
這筆帳本來就在那兒擱著，平時沒人讀它，寧婉不過是給青城指了一條道:看！看這！這裡有你們要的東西！
天下哪一天的馬市流水上沒有兩匹馬？過路客付的是現銀，轉身就忘，可隔天有賭鬼來問『背劍老爺子買馬』，再過兩天青城又來追問同一句話。
兩條來路撞在一處，牙子空白的記憶在自己腦袋裡就長出來了。這一條，長得比別人教的還真！
有！確有此事！一老一少，兩匹川馬，連夜往泉州去的！這便是牙子的答案。
賭鬼在馬市搭完話的第二天傍晚，堵坊里就出了個酒後吹牛的醉鬼。
「……老子……老子那晚要不是走的慢了半步……馬蹄子還不踩死老子……一老一少！那一老一少……跟攆鬼似的……咯……往南趕……真他娘的晦氣！」
第三天一大早，賭房裡就來了幾個纏白布頭的，賭鬼先是不肯說，挨了個烏青眼，才『熬不住』吐出來。
青城派也『厚道』，當眾付了銀子。
這才是遞上門的鉤子，親手撬出來的，才算上得了帳。再加上之前兩個青城弟子被迷翻所露的口子。
這些，她一頁一頁的對過了，才落筆。對林平之，只是簡單的把道理講了一遍。
少年聽完:「他們要是在泉州找不著人，不會疑心？」
「會。」
「那這局不就被破了？」
「破不了。」她說:「咱親手遞給余掌門一個完完整整的故事——時間、地點、人物、去向，樣樣都齊全，他頭一個就疑你。完整的故事是說書人的鬼話——純靠嘴來圓。
余掌門那種老江湖，他只信自己查出來的。查行程，賭鬼是真去了泉州的，這牛皮吹在事發前。查賭債，真欠八兩三。查馬市流水，真有兩匹馬，四十二兩銀子。樁樁對得上，筆筆見真章。全篇只有四個字是假。」
「往泉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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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為什麼假帳反而難查？」
「假帳最難查的地方，是因為裡頭摻著的都是真錢。」
少年盯著她看了良久:「姑娘，你先前……真是帳房先生？」
「嗯。帳房先生不害人，帳房先生只記帳。」
初九，網動。
南台后街的馬蹄聲連夜沒斷，一波一波的川客出南門往南去，茶灘上的話頭換了新的。
「余掌門出發了，泉州道上見人就盤……」
「聽說林家小子跟著個老護院跑泉州去了……」
話頭滾到北門，城門洞裡還貼著告示，守著告示的青城弟子卻只剩下一個。
北邊鬆了一寸。
一寸，就夠了。
家書照發:閩中事畢，香藥已裝船北上。火後市面漸平，水路皆通。損時過多，歸期延後。人安，勿念。
一頁紙，平得像沒風的水。寫不下的，都記在暗帳里。
不過在出城之前，還有兩件手上的活得幹完。
頭一件，得給林平之的手作筆假帳。這幾日，劈柴、挑水、剝蝦。掌心、手指根，全是新繭和裂口。舊日練劍的那些繭，用小刀都劃了，神仙都翻不出來。
寧婉把布條纏上他的手掌:「刀子過兩道，斜著拉，像魚鰭豁口，忍著點。」
剝魚刀落下去，他手背一抖，牙關咬的咯咯響，硬是一聲都沒吭。
「明天城門口，你是啞巴。啞巴聽得見，說不出口，有人問你，就看我，我罵你，你就給我低著頭挨著。」
「為什麼挨罵的是我？」
「挨罵的人，沒人細看。眼睛一般都盯著那個張嘴罵人的。」
孩子沒有江湖經歷，得教。
第二件事，縫銀子，藏劍。
碎銀照舊拆成三處，縫進衣角、鞋幫、包袱夾層。
兩把劍，一把是林平之帶著的，一把是她在鐵匠鋪買的。兩把劍裹了三層油布，埋進一口細高的醃菜罈里，罈子口用油紙糊死。
車上共兩壇，一模一樣。一壇真能吃，一壇吃不得。林平之看的直嘬牙花子。
那天，天還沒亮透。
鄭老扁幫忙把驢車裝齊了，兩壇醃菜，兩簍魚乾，一大罐子蝦醬。剩下的就是帶點乾糧，車上裝的東西不多，不多，才不顯眼。要是堆的東西高了，橫豎別人還要重點翻查。現在的驢車，一眼看過去就那麼幾樣東XZ不了人，才不會細查。
東西都是鄭老扁幫忙置辦的，寧婉銀子給的足。走的時候，老頭只是努了努嘴，算是道別。
她坐上車轅，靛藍布衫包頭布，兩宿沒睡足的眼泡，漁家當家嫂子的一身行頭。
林平之縮在車尾，草帽壓到眉毛，腮上貼著一塊藥膏，手被纏著滲了血的布條。
北門排隊出門的菜車、糞車、挑擔的，長長一溜。前頭出了事，一輛柴車叫人翻了個底朝天，車主被兵丁按住拖走，腰裡搜出幾張私鹽的引子，隊伍里愣是沒人敢出聲。日頭一升上來，給人曬得後頸發麻。
林平之一只手壓著帽檐，另一隻手緊張的摳著板車面。
寧婉沒回頭，聲音壓在車轅的木頭縫裡，細細的傳到林平之的耳朵裡頭:「把心放平，你這會兒像懷裡揣著二十五隻老鼠——百爪撓心。但撓撓可以，臉上不能帶出來。」
草帽底下，那雙手慢慢的鬆開了。
輪到他們過門。
兵丁先翻貨，找人是用不著翻那些地方的，醬缸里哪裡藏得住人？
翻油水而已。
青城弟子走了過來，繞著車走了一圈，從驢看到人:「去哪？」
「回鄉下娘家。」寧婉把車繩一帶，滿眼嫌棄的瞅了林平之一眼:「帶著俺家口子的那個啞巴兄弟。」
「啞巴？」
「打小就啞。前個抓魚又受了傷，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是個沒用的東西。」寧婉罵罵咧咧。
青城弟子的眼睛落在車尾那個縮著的身影上:「下來，抬手我看看。」
林平之麻利地跳下車，低著頭，慢慢吞吞的抬起兩隻手。纏布條的那隻手，邊緣還滲透著烏青。
青城弟子皺著眉:「解開。」
她搶在頭前罵開了:「解什麼解，叫他自個兒解！解到晌午也解不開，魚鰭豁的手，也值得當官的爺們看？」
寧婉罵罵咧咧的一把扯過林平之的手，當場把他手上的布條拽了下來。
手掌上兩道斜口子，結著黑痂，四周烏青腫脹，掌心全是裂口和繭子。
青城弟子皺著眉頭，捏著林平之的手指，看了看手掌。
弄完又從懷裡摸出畫像，抖開，比對。
畫上的少年錦衣怒馬，眉目清朗。眼前這個，草帽底下一張蠟黃的臉，腮上膏藥，手上烏青。怎麼看都不像是一路人。
「多大年紀？」
「十九。」她說:「窮人家的孩子，顯得老些。」
青城弟子把畫像揣了回去，不耐煩的揮揮手，讓他們滾蛋。
驢車出了城洞、瓮城、關廂，遠遠的走出菜窪，然後是稻田，再走出半里地。寧婉才覺出，手心裡鑽出了四個牙印。
車尾，林平之下意識的想回頭看那座城門。
「看路，別回頭。」她說。
之後下官道，走小路，專挑僻靜處走。
這一日，坐在車尾的林平之終是耐不住，手掌攥著他娘給他的銀鎖，一下子從車上跳下來。
「我往這邊走。」
寧婉坐在車上沒動:「驢車走了九天，再加上福州城裡耽擱的這些時日，你追不上的。」
「追不上也得追，那是我爹我娘！」
「追上了呢？」寧婉反問:「現如今，你一個人，一口劍。連人家一根馬鞭都換不動。這帳，你不要了？」
「那你說怎麼辦？！」少年眼睛通紅，聲音都吼劈叉了:「你叫我怎麼辦？看著他們往川里走？！」
「看著。」她的聲音很平，像是一把砍刀的刀背，重重的劈在少年的頭上。
「還不上的錢，先算利息。你爹娘現如今還活著，是因為你還在。你要是落在了他們手裡，就是給你爹娘的心窩子裡捅刀子。
貨沒到齊，帳就不能消。還是那句話，你把本錢搭進去，這本帳就爛了，沒人記帳，沒人對帳，也沒人討帳。
不過你要是執意要走，我也不攔你。只是最好不要像現在這樣，頭腦一熱便莽出去。心裡有個章程，要是能把活辦得漂亮，大路通天，各走一邊。」
章程？
林平之有個屁的章程！
原作里，他逃了，一個人流落江湖。最後輾轉到了衡陽，才有機會拜進華山的門。
現如今，若不是寧婉在關鍵時候拉他一把，他便只能落到青城的刀口上。
若是他此時選擇走了，那便與原作無甚不同。之後輾轉吃盡了苦頭。
十六七歲，放在前世還是個讀中學的少年。在這裡已經算是個成年人了，江湖人可不興冠禮。
十六七歲，娶妻生子的不在少數。既然在這個世道里，他算成年人，那成年人下的決定就該自己負責。
若是有人自己下的決定，要擔責的時候卻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即便是脾氣好如寧婉，也得在他臉上啐上兩口。
「那要我有什麼用啊！！！！」
「活著，練劍。把你自己活成一筆他們不敢賴掉的帳，到那一天，帳本翻出來，一筆一筆，連本帶利。」
少年站在路口哭了很久，好半天才咬著牙，把那枚銀鎖揣進懷裡:「華山……會收我麼？」
「會。」
「你怎麼知道？」
「有些公道若無人去討，這世上便只剩下仗勢欺人。」這話寧婉說的真心，但只代表她一個人。
師伯會收林平之，收了林平之，辟邪劍譜的帳，華山才有資格去算。這是師伯稱的份量。
師父也會收，沒那麼多雜的。就是一句:孩子丟了父母，孤苦伶仃，可憐見的。
寧婉也會收，華山上下就她和林平之一樣，手裡都捏著一本短期內收不著的爛帳。
但這仇，只能自己動手。東邊的那筆帳，華山是助力，不是刀。
帶著林平之繼續向前行，這陣子林平之身體好了很多。之前要在他身上做假帳，很多傷都是故意造成的。
現如今該用的藥用了，該裹的傷也裹了。
又行了二十多里，寧婉在道旁的一棵樹下把車停了，林平之問起，便說是給驢系一系肚帶。
繫緊肚帶是假，寧婉蹲在驢旁邊，借著驢身擋著，從驢肚子底下往回看。
官道空蕩蕩的，來路上並沒有人。
不對！空的太平了。這條小道雖不是官道，但也不是鄉間的山道無人走。
按理說，無論是趕腳的挑夫，還是過路的行人，都該是有的。可現在走了半個時辰，他們身後就沒來過第三個人。
她掏出乾糧吃了，給驢也餵了兩把料。故意磨磨蹭蹭了兩刻鐘，才重新上路。
之後又走出三里地，再次拐上官道。約摸走出數里，又重新從官道上下來，如此反覆數次。
半個時辰後，她借著一面水塘照出的影子看見，不遠處的樹蔭下，一個帶斗笠的人，不緊不慢的啃著乾糧跟著。
她快，他便快。她停，他便停。
後來路過一個騾馬歇腳的村集，再次出來的時候，那人居然換了一匹馬。
隔著半里地，不快不慢，像是一個盯著獸道的老獵手，認準了這條路，就這麼慢慢吊著。
林平之察覺他頻頻回頭，伸手攥住纏在罈子上的繩子:「有人跟著？」
「有。」
「青城的狗？」
「不是。」
「你怎麼知道？」
「青城的人信余掌門的帳，現在他們都在往南走，追那兩匹不存在的馬。這帳要翻篇，還得有時間。青城盯人的路數，我看了兩個月。成對出，哨相連，走到哪兒問到哪，動靜比風都大。跟在我們身後的這一位，一個人，一頭牲口。不問、不停、不傳訊。哼！用不著問，對方篤定的就是我們。」
林平之有些緊張，他沒想到除了青城，還有人盯他:「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寧婉趕著驢車，一步不停:「甩了幾回，甩不掉。屬狗皮膏藥，貼上去就揭不下來。不著急，離著半里地，我先記帳，他只要不上來，我一天記他三回。」
少年沒再問，只是嘬著牙花，覺得好笑。一天記他三回？
合著華山的女俠還能記死他？
要真能用筆記死他，那你練的就不是劍法了。自己立刻跪下給她磕頭，求她拿筆記死余滄海。
暮色四合，他們在官道旁的一個茶棚歇腳，寧婉坐在棚里回頭望。
這是出城的第十天，福州地界已是望塵莫及。余滄海現在便是咂摸出味兒來，要回頭，也不知該往哪裡追了。寧婉行走江湖，靠的從來不是蠻力。
七十三個好手，配合官府，撒在福州城裡那算是天羅地網。但是撒在整個閩地，那就是篩子！
福威鏢局總號的燈籠再也不會亮了，和原來那本書相比，林平之和令狐沖也沒機會見林震南。
向陽老巷宅屋子裡的房樑上，藏著的那件袈裟暫時還是個秘密。林震南夫婦想活命就不會說，林平之不知道，寧婉不會說，因為她不該知道。
這本帳總算是盤活了。人，撈著了。城，出來了。網，現在在南邊。這活已經辦了七成，最後這三成，落在背後跟著的那個人身上。
只是這最後的三成，怎麼看也不像是一筆好帳。原作里盯著福州的，除了青城、華山還有誰？
道上收的信息，嵩山和順記都摻了一腳，只是到這時也沒瞧見他們露頭。沒露頭，正常。原本這就不是他們該露頭的地方。
該露頭的還有誰？
寧婉記不清了，那本書……太久了。
身後綴著的那個人，換馬不換節奏，隔著半里路，就這麼一直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