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木高峰
出了騾馬集市三天，前頭到了一個渡口。
天蒙蒙亮，霧貼著江面走。驢車上了渡船，她回頭看向南岸。那條尾巴……還在。
三天，寧婉換了三迴路，繞山路，抄樵徑，摸黑搶渡。可人家轉身就跟著上了後頭的船，船錢付的從容，從不鬧事。
那人信自己的眼睛，做事也有章法，一路不緊不慢就這樣跟著。
晚上宿在山神廟，她摸黑折回過去盯了一次。寧婉躲在五十步外，那人也起了篝火在休息。
他背對火光，先餵馬，然後自己蹲下來嚼乾糧。火光照見半張臉:肥矮的身量，一座高聳的駝背，臉上的白癜和黑的痣。
書里的那一頁，自己翻開了。
塞北明駝，木高峰。
這名號在江湖上傳了三十年，武功狠，命金貴，從來不做折本買賣。他跟的不是青城的帳，是林家的小子和傳聞里的那部經書。青城為它燒了一座鏢局，塞北明陀為它吊著一輛驢車走了十幾天。
渡船離岸，寧婉把帳翻到最壞的一頁。跑，跑不掉。他一個人走石斷蹤，興許能脫身。
但拖著一個少年，一輛驢車。車轍的印子明晃晃的就擺在道上。而這個人憑著那雙能識別蹤跡的眼睛，三天三夜一路沒跟丟，這一場打不過，躲得了三天，躲不過身後的兩千里路。
過了渡，北岸山道貼江走，灘口連著一片亂石灘，石灘盡頭是面漆黑的岩崖。
寧婉把驢車停在灘口:「下車。」
她掀開車板，起出油布裹著的劍，把他自己的那口遞過去:「拿著。」
林平之接劍，手心裡全是汗:「來了？」
「嗯。」寧婉牽著林平之走過石灘:「踩石頭，別踩沙，別留印子。」
岩壁下一條石縫，黑黢黢的，剛好塞得下一個人。
「進去。」
「你……」
「要是無聊，你就在心裡數三百個數。」寧婉幫他理了理領子:「數完沒動靜，往北走，別回頭。錢我幫你縫在鞋幫子裡了。」
林平之咬著牙進去了，石縫裡黑，他攥著劍，另一隻手攥著領口的那把銀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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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婉原路退回石灘，一步一步踩著來時的石頭。
驢車拴在不遠處的矮樹上。她站到亂石灘當心，拔劍出鞘——二兩三錢的劍，劍身上還帶著醃菜的酸氣。
半里外的蹄聲不緊不慢，越來越緊。
馬在灘口停住，騎馬的那位沒急著下來，先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像掌柜的驗一批來路不明的貨。
然後他下馬，人雖矮，落地卻輕，斗笠一摘，那張臉整個都亮出來:肥矮，高駝背，滿臉白癜和黑痣。
背上的那口劍連著鞘都是彎的，同他這個人一樣，從頭到腳就沒一處是直的。
「好本事。」他開口，嗓音又沉又啞:「三天，三條路，老坨子跟得有意思。」
「木前輩。」她拱了拱手。
對面的那雙眼睛眯了起來:「哦？老駝子的名頭，都傳到閩江邊上來了？」
「塞北明駝，路上聽人講過。是能值幾個錢的名頭。」
木高峰笑了，笑聲比說話還難聽:「行情還是不錯。」
對方伸手摸了摸臉上的黑痣:「小姑娘，老坨子做買賣，不喜歡見血。把林家的小子交出來，老駝子只取一件東西。人嘛，原樣還你，還貼你五十兩盤纏，老駝子的價錢，再公道沒有。」
「前輩要的東西，不在我這。」
「東西在不在，你說了不算。」木高峰往岩壁那邊抬了抬下巴:「人也不在？老駝子我的眼睛可不瞎。」
「那就沒什麼可談的了。」寧婉掀桌。
「嘁。」木高峰可惜的搖頭:「一張好算盤，可惜進了華山的門，小姑娘你的命不值幾個錢，華山犯不著為你跟老駝子翻臉。這話老頭子說在前頭，是給你臉面。」
她把劍橫在身前，既然已經決定掀桌，自然就不必多搭話。
「那就見個真章，也領教領教你們華山的正功。」木高峰笑出了聲，駝劍出鞘。
劍身是彎的，劍路也是彎的。第一劍明明取他咽喉，半途卻拐成了抹。
寧婉提劍封外門，駝劍劍尖卻從她肘底彎下繞上來。華山劍的口訣她是一句沒記錯——敵劍未至，我劍先封。
可寧婉的劍到的時候，慕高峰的劍已經拐彎去了別的地方。
招招都對，招招都晚。她這才明白『對』和『來得及』是兩回事。
退。
碎石在他腳下亂滾，一身的內力是師傅和那面羅盤一口一口餵出來的。氣息綿長，可手裡的劍，卻等不到那口氣，木高峰的劍更加不會等她。
第三十招上來了一記實接，劍是接住了，身體也扛得住，畢竟內功在那擺著，可手裡的劍卻崩了一個口子。
第四十五招，劍弧從外側削過來，寧婉遞招慢了半拍，左臂一涼，粗布袖子開了道口子，血順著指縫就慢慢滴到了石頭上。
寧婉試過搶攻，一連三劍，全撞在他的劍網上。那口坨劍收攏起來，弧套著弧，風雨不透，像雨點砸在油布上，她甚至沒看清對方的腳是怎麼動的。
木高峰氣都不喘，這手劍法連他七成實力都沒使出來。
「小姑娘。」他一邊打還一邊談買賣:「不值當。你護不住這小子，也護不住你自個兒。識相的，人貨兩交，老駝子請你吃酒。」
寧婉退到灘心，立在一塊大石頭旁，左臂的血，順著手還在滴。
這筆帳不用細算，五十招，她退了十七步，掛彩一處，劍刃崩了三個口子。而對面那口駝劍，沒缺。
逃？
逃就是把身後的石縫賣給他，就是要把福州的帳從華山上刪掉。
木高峰提著劍跟過來，走的不快，他要的是貨，不是屍首。要真是殺了這丫頭，華山那邊是個什麼情況，木高峰也不清楚。之前說殺了寧婉華山不會和他拼命，也不過就是糊弄糊弄江湖後輩。所以必須要留有餘地，沒有餘地的買賣成不了。
可偏偏就是在這一小段的從容里，她看見了。
他的劍還沒動，左肩便先乘了半寸，弧線要換里圈，後腳先在石頭上碾了一下，才方便借力。
背上那駝峰微微一聳，劍勢上便借了腰背的力。
肩、肘、腳底的重心……
獸未動，蹤先動。
雪地里的那一課，隔了14年，忽然翻篇回來找她。
爹拎著她蹲在雪窩子裡，指著一行猞猁的腳印:「看獸，不看爪。爪子快，眼睛跟不上。看蹤，蹤慢。獸未動，蹤先動。」
這是她七歲時就會的東西。
她還會別的。伙房裡呆了十一年，她切蘿蔔從來不看刀口。眼睛總在下一刀的落點上，刀比料快，是因為路短。眼想要比刀快，就得學會不追刀。她一直就會這個，只是從來不知道這個能用在劍上。
下刀切菜，要真是切一刀，看一眼，反而慢。
這個道理她甚至在書里讀到過，白紙黑字，她都背得出，那會兒是字，隔著紙。挨了這五十來劍，血把那行字泡開了，紙上的道理，得在血裡面滾一遍，才算是自己的。
意識海里的那面羅盤無聲的轉了半圈，就像當年拆《華山心法》那樣，把眼前這具肥矮的身軀拆成了三根線:肩頭一線，肘一線，腳底重心一線。
劍比線快，但線先動，劍才動。
她從大石頭後站了起來，這回，她不盯著他的劍看。
木高峰的劍又到了，弧線罩下來，她沒接，往弧線圈裡的手讓了半步——劍走弧，人走直。
弧劍圈裡是空的，寧婉的劍尖順著直線，筆直的就遞了出去。不快，就是路短。
木高峰接連換了三招，三招全部落空。不是她躲開了，是木高峰劍到的時候，寧婉的劍尖已經先一步放在了他要去的半道上。
「咦？！」
木高峰頭一回收了笑，他變招更快，弧劍連削帶鎖，劍網收成個球，把寧婉整個人都罩在裡頭。
她不看網，她看他右腳。
腳尖外攆半寸，腰往左擰，這一記大弧掃空了，就要借勢回撩，回撩之前，他就得必須進半步，才穩得住平衡。
寧婉不退，反而進了半步，直接踏進弧圈中心的死地，劍鋒直走，劍尖迎著他右腕的脈門。木高峰的劍還沒到，寧婉的劍尖就已經到了。他變招的那半步，被她一劍封死在原地。
弧劍收勢不及，手腕子自己撞到劍尖上。
噗……很輕的一聲，像刀尖扎進蘿蔔。
駝劍差點脫手，木高峰一聲怪叫，左手一推，倒縱出去，落在三丈開外的一塊石頭上。這一手輕功乾淨利落，對得起他三十年的名頭。
而就在他向後退，轉身落地之前的空檔。整個後背，那座高聳的駝峰，直接敞在她的劍尖下。
寧婉只需抬手一遞，就是一條成名三十年的性命。
她的劍尖卻沉了下去，木高峰這才有退出三丈之外的從容。
老駝子的背後到底有什麼，寧婉再清楚不過了。
三丈之外，木高峰落地回身，長劍橫在胸前，一雙眼死死的盯著她，攤上靜了，只剩江水在響。
「好劍！」他忽然笑起來，聲音像破鑼刮鍋底:「老駝子走了三十年的黑道，沒見過你這劍路。華山的小丫頭，你這劍，是跟誰學的？」
「案板上練的。」
木高峰咧著嘴，心裡不信——他怎麼會輸給一個華山的廚子？
回想起剛才的經過，一前一後，劍法判若兩人。這是臨陣頓悟？！這小丫頭拿老駝子練劍？！
心裡的算盤撥得叮噹響:手腕上中了一劍，這一鋪子的買賣，一本華山的帳，怎麼算怎麼虧。
「案板上學的。」木高峰念了一遍，忽然嘆氣:「案板上好啊。到底是名門大派，正功傳法，不像是老駝子，沒福分。」
木高峰把劍歸了鞘，牽著馬倒退。
「小姑娘，這筆買賣，老駝子蝕本了。」木高峰翻身上馬，居高臨下的看著寧婉:「老駝子從來不做虧本買賣。這一筆記帳上，利錢我早晚來取。替老駝子給那孩子帶一句話，他身上那件東西，擱著是催命的符，出手才是安家的錢。老駝子的價錢，全江湖最公道。」
他撥轉馬頭，不快不慢的去了，同來時一個步子，換馬不換節奏。
寧婉站在原地，聽著蹄聲過了灘口，上了山道，慢慢聽不見了。
鮮血從左臂淌到指尖，她這才覺出疼來，傷藥、布條，右手給左手包紮，慢，但是得勒緊。
岩壁的那一頭，林平之在心裡數的數，早就該數到了頭，是不是真的在數，寧婉也不知道。
她沒喊，過了好一會兒，石縫裡才探出個頭來，拎著劍，指節攥的發白。
見灘口只留下寧婉一個人，便快速的跑過來，半道上才發現寧婉左臂的血跡，當時便嚇了一跳。
「傷了？」
「不重，皮肉。」
「走了？」
「嗯。」
少年看她，看她的劍，看她的手，看她的臉。之前的林平之，眼睛是灰的，火燒過之後的灰，精神頭也是一片灰敗，但這一會兒，他眼裡燒著火。
很小，很亮！像灶膛里那一顆小小的火星，只要添一把柴，它就能燒起來。
華山的劍法，他今日才見識到。
寧婉想的是另一頭的事，木高峰的武藝不弱。打不過余滄海，但余滄海要拿下他，也不容易。
換而言之，從今天起。江湖裡那些一梯隊的人物，只要有機會能做過一場，她寧婉也會有個響噹噹的名號。
哪些人算是一梯隊？
五嶽劍派里，除了左冷禪、岳不群以外，數得著名號的都算。左冷禪和岳不群強於這個梯隊，而恆山三定，在這個梯隊裡算是弱一點的。
至於東方不敗、風清揚、任我行這一類，他們就不能用一梯隊來概括了，屬於當世江湖裡傳說的角色。武當、少林的掌門，在這個梯隊裡算弱的。
寧婉自襯，她應該還是打不過一梯隊，但對上費彬之流，漂漂亮亮打個百招，應該是沒問題。
『咔嚓』，心裡似乎有個什麼結，被解開了，一瞬間，身體似乎鬆快了。
林平之躲在石縫裡探出頭來，其實已經看了好一會了，雖然隔得太遠，沒看太清，寧婉的左手被擦了一劍，他也沒分辨出來。以他的水平，也判斷不出這兩人的高低。有一件事他心裡已經有數了，華山的劍法，比他家的劍法，要厲害不少。
他沒問她疼不疼，也沒問她怕不怕。他問:「剛剛那一劍……怎麼做到的？」
寧婉掏出手帕，把劍上沾著的血，一點點的擦乾淨:「他先動的肩，我後動的手。把劍放在他來時的路上，他自己撞上來的。」
林平之立在原地，把這句話翻來覆去的嚼，他記住的不是贏，是他親眼看見的——原來還可以這麼贏。
又往前走了半日，到了一個小鎮。驢和驢車折給了鎮上的腳店，兩人又換了兩匹馬。歇了一夜，改頭換面，寧婉換上了那一套長穿的青布衫，漁婦的行頭隨手扔了。
寧婉忽然想到，華山現在馬不多。山上就只有三匹馬，是她之前在赤水渡繳的，現在又有了兩匹馬，似乎華山的五匹馬，全是經的她的手。
此後日夜兼程，晚上宿店的時候，林平之忽然把這幾日的帳目背給她聽:草料幾文，宿錢幾文，飯錢幾文，一點不差。
「路上學的？」
林平之梗著脖子，抬頭得意:「跟你學的。」
寧婉點頭，沒有多說。帳房先生收徒弟，從來都不用嘴教。徒弟想學真本事，就得學會看。
八月末，夜。兩人終於趕到了華山腳下。
山道上人影一晃，人還沒到，聲音先滾下山來:「婉師姐！」
令狐沖一溜煙跑下來，陸大有跟在後頭，跑的直喘氣。兩人剎住腳，先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黑了，瘦了，左臂有包紮的痕跡。
目光落到她身後的少年身上，眉毛揚了起來。
「這位是……？」
「福威鏢局——林平之。」她說:「特來求見掌門師伯，求師伯收入門牆。」
陸大有的嗓門炸了:「小……師弟？！」
後頭又滾下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婉婉姐姐。」
岳靈珊像顆小炮仗衝下山道，幾個月不見岳靈珊，不會有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但寧婉就是覺得她變了，之前下山的時候總覺得她就是個小丫頭，現在方才覺得她也出落成人了。
十二歲，寧婉總覺得有哪裡不對。總覺得原作里，岳靈珊的年紀該要更大一些。
「我的糖呢？福州的糖。」
「在包袱里。」
勞德諾最後下來接過韁繩，和一眾師弟們幫著二人卸東西:「師姐一路辛苦。」
眼睛卻一直盯著林平之。
正氣堂里燈點起來的時候，師父和師伯都在。寧婉回來，寧中則才鬆了一口氣。若不是之前收到了寧婉的信，八月初的時候，寧中則就忍不住要提劍下山了。
寧婉把兩本帳擺出來，一本明的:藥行的流水，船錢、路費，貨單花銷等等。
一本是暗帳:厚厚的一冊，針腳都快縫不上了。滅門的時辰，白燈籠，五波七十三人，水口渡的兩碗湯，賭鬼的二十八兩三錢，馬市的四十二兩流水……
天蒙蒙亮，霧貼著江面走。驢車上了渡船，她回頭看向南岸。那條尾巴……還在。
三天，寧婉換了三迴路，繞山路，抄樵徑，摸黑搶渡。可人家轉身就跟著上了後頭的船，船錢付的從容，從不鬧事。
那人信自己的眼睛，做事也有章法，一路不緊不慢就這樣跟著。
晚上宿在山神廟，她摸黑折回過去盯了一次。寧婉躲在五十步外，那人也起了篝火在休息。
他背對火光，先餵馬，然後自己蹲下來嚼乾糧。火光照見半張臉:肥矮的身量，一座高聳的駝背，臉上的白癜和黑的痣。
書里的那一頁，自己翻開了。
塞北明駝，木高峰。
這名號在江湖上傳了三十年，武功狠，命金貴，從來不做折本買賣。他跟的不是青城的帳，是林家的小子和傳聞里的那部經書。青城為它燒了一座鏢局，塞北明陀為它吊著一輛驢車走了十幾天。
渡船離岸，寧婉把帳翻到最壞的一頁。跑，跑不掉。他一個人走石斷蹤，興許能脫身。
但拖著一個少年，一輛驢車。車轍的印子明晃晃的就擺在道上。而這個人憑著那雙能識別蹤跡的眼睛，三天三夜一路沒跟丟，這一場打不過，躲得了三天，躲不過身後的兩千里路。
過了渡，北岸山道貼江走，灘口連著一片亂石灘，石灘盡頭是面漆黑的岩崖。
寧婉把驢車停在灘口:「下車。」
她掀開車板，起出油布裹著的劍，把他自己的那口遞過去:「拿著。」
林平之接劍，手心裡全是汗:「來了？」
「嗯。」寧婉牽著林平之走過石灘:「踩石頭，別踩沙，別留印子。」
岩壁下一條石縫，黑黢黢的，剛好塞得下一個人。
「進去。」
「你……」
「要是無聊，你就在心裡數三百個數。」寧婉幫他理了理領子:「數完沒動靜，往北走，別回頭。錢我幫你縫在鞋幫子裡了。」
林平之咬著牙進去了，石縫裡黑，他攥著劍，另一隻手攥著領口的那把銀鎖。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寧婉原路退回石灘，一步一步踩著來時的石頭。
驢車拴在不遠處的矮樹上。她站到亂石灘當心，拔劍出鞘——二兩三錢的劍，劍身上還帶著醃菜的酸氣。
半里外的蹄聲不緊不慢，越來越緊。
馬在灘口停住，騎馬的那位沒急著下來，先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像掌柜的驗一批來路不明的貨。
然後他下馬，人雖矮，落地卻輕，斗笠一摘，那張臉整個都亮出來:肥矮，高駝背，滿臉白癜和黑痣。
背上的那口劍連著鞘都是彎的，同他這個人一樣，從頭到腳就沒一處是直的。
「好本事。」他開口，嗓音又沉又啞:「三天，三條路，老坨子跟得有意思。」
「木前輩。」她拱了拱手。
對面的那雙眼睛眯了起來:「哦？老駝子的名頭，都傳到閩江邊上來了？」
「塞北明駝，路上聽人講過。是能值幾個錢的名頭。」
木高峰笑了，笑聲比說話還難聽:「行情還是不錯。」
對方伸手摸了摸臉上的黑痣:「小姑娘，老坨子做買賣，不喜歡見血。把林家的小子交出來，老駝子只取一件東西。人嘛，原樣還你，還貼你五十兩盤纏，老駝子的價錢，再公道沒有。」
「前輩要的東西，不在我這。」
「東西在不在，你說了不算。」木高峰往岩壁那邊抬了抬下巴:「人也不在？老駝子我的眼睛可不瞎。」
「那就沒什麼可談的了。」寧婉掀桌。
「嘁。」木高峰可惜的搖頭:「一張好算盤，可惜進了華山的門，小姑娘你的命不值幾個錢，華山犯不著為你跟老駝子翻臉。這話老頭子說在前頭，是給你臉面。」
她把劍橫在身前，既然已經決定掀桌，自然就不必多搭話。
「那就見個真章，也領教領教你們華山的正功。」木高峰笑出了聲，駝劍出鞘。
劍身是彎的，劍路也是彎的。第一劍明明取他咽喉，半途卻拐成了抹。
寧婉提劍封外門，駝劍劍尖卻從她肘底彎下繞上來。華山劍的口訣她是一句沒記錯——敵劍未至，我劍先封。
可寧婉的劍到的時候，慕高峰的劍已經拐彎去了別的地方。
招招都對，招招都晚。她這才明白『對』和『來得及』是兩回事。
退。
碎石在他腳下亂滾，一身的內力是師傅和那面羅盤一口一口餵出來的。氣息綿長，可手裡的劍，卻等不到那口氣，木高峰的劍更加不會等她。
第三十招上來了一記實接，劍是接住了，身體也扛得住，畢竟內功在那擺著，可手裡的劍卻崩了一個口子。
第四十五招，劍弧從外側削過來，寧婉遞招慢了半拍，左臂一涼，粗布袖子開了道口子，血順著指縫就慢慢滴到了石頭上。
寧婉試過搶攻，一連三劍，全撞在他的劍網上。那口坨劍收攏起來，弧套著弧，風雨不透，像雨點砸在油布上，她甚至沒看清對方的腳是怎麼動的。
木高峰氣都不喘，這手劍法連他七成實力都沒使出來。
「小姑娘。」他一邊打還一邊談買賣:「不值當。你護不住這小子，也護不住你自個兒。識相的，人貨兩交，老駝子請你吃酒。」
寧婉退到灘心，立在一塊大石頭旁，左臂的血，順著手還在滴。
這筆帳不用細算，五十招，她退了十七步，掛彩一處，劍刃崩了三個口子。而對面那口駝劍，沒缺。
逃？
逃就是把身後的石縫賣給他，就是要把福州的帳從華山上刪掉。
木高峰提著劍跟過來，走的不快，他要的是貨，不是屍首。要真是殺了這丫頭，華山那邊是個什麼情況，木高峰也不清楚。之前說殺了寧婉華山不會和他拼命，也不過就是糊弄糊弄江湖後輩。所以必須要留有餘地，沒有餘地的買賣成不了。
可偏偏就是在這一小段的從容里，她看見了。
他的劍還沒動，左肩便先乘了半寸，弧線要換里圈，後腳先在石頭上碾了一下，才方便借力。
背上那駝峰微微一聳，劍勢上便借了腰背的力。
肩、肘、腳底的重心……
獸未動，蹤先動。
雪地里的那一課，隔了14年，忽然翻篇回來找她。
爹拎著她蹲在雪窩子裡，指著一行猞猁的腳印:「看獸，不看爪。爪子快，眼睛跟不上。看蹤，蹤慢。獸未動，蹤先動。」
這是她七歲時就會的東西。
她還會別的。伙房裡呆了十一年，她切蘿蔔從來不看刀口。眼睛總在下一刀的落點上，刀比料快，是因為路短。眼想要比刀快，就得學會不追刀。她一直就會這個，只是從來不知道這個能用在劍上。
下刀切菜，要真是切一刀，看一眼，反而慢。
這個道理她甚至在書里讀到過，白紙黑字，她都背得出，那會兒是字，隔著紙。挨了這五十來劍，血把那行字泡開了，紙上的道理，得在血裡面滾一遍，才算是自己的。
意識海里的那面羅盤無聲的轉了半圈，就像當年拆《華山心法》那樣，把眼前這具肥矮的身軀拆成了三根線:肩頭一線，肘一線，腳底重心一線。
劍比線快，但線先動，劍才動。
她從大石頭後站了起來，這回，她不盯著他的劍看。
木高峰的劍又到了，弧線罩下來，她沒接，往弧線圈裡的手讓了半步——劍走弧，人走直。
弧劍圈裡是空的，寧婉的劍尖順著直線，筆直的就遞了出去。不快，就是路短。
木高峰接連換了三招，三招全部落空。不是她躲開了，是木高峰劍到的時候，寧婉的劍尖已經先一步放在了他要去的半道上。
「咦？！」
木高峰頭一回收了笑，他變招更快，弧劍連削帶鎖，劍網收成個球，把寧婉整個人都罩在裡頭。
她不看網，她看他右腳。
腳尖外攆半寸，腰往左擰，這一記大弧掃空了，就要借勢回撩，回撩之前，他就得必須進半步，才穩得住平衡。
寧婉不退，反而進了半步，直接踏進弧圈中心的死地，劍鋒直走，劍尖迎著他右腕的脈門。木高峰的劍還沒到，寧婉的劍尖就已經到了。他變招的那半步，被她一劍封死在原地。
弧劍收勢不及，手腕子自己撞到劍尖上。
噗……很輕的一聲，像刀尖扎進蘿蔔。
駝劍差點脫手，木高峰一聲怪叫，左手一推，倒縱出去，落在三丈開外的一塊石頭上。這一手輕功乾淨利落，對得起他三十年的名頭。
而就在他向後退，轉身落地之前的空檔。整個後背，那座高聳的駝峰，直接敞在她的劍尖下。
寧婉只需抬手一遞，就是一條成名三十年的性命。
她的劍尖卻沉了下去，木高峰這才有退出三丈之外的從容。
老駝子的背後到底有什麼，寧婉再清楚不過了。
三丈之外，木高峰落地回身，長劍橫在胸前，一雙眼死死的盯著她，攤上靜了，只剩江水在響。
「好劍！」他忽然笑起來，聲音像破鑼刮鍋底:「老駝子走了三十年的黑道，沒見過你這劍路。華山的小丫頭，你這劍，是跟誰學的？」
「案板上練的。」
木高峰咧著嘴，心裡不信——他怎麼會輸給一個華山的廚子？
回想起剛才的經過，一前一後，劍法判若兩人。這是臨陣頓悟？！這小丫頭拿老駝子練劍？！
心裡的算盤撥得叮噹響:手腕上中了一劍，這一鋪子的買賣，一本華山的帳，怎麼算怎麼虧。
「案板上學的。」木高峰念了一遍，忽然嘆氣:「案板上好啊。到底是名門大派，正功傳法，不像是老駝子，沒福分。」
木高峰把劍歸了鞘，牽著馬倒退。
「小姑娘，這筆買賣，老駝子蝕本了。」木高峰翻身上馬，居高臨下的看著寧婉:「老駝子從來不做虧本買賣。這一筆記帳上，利錢我早晚來取。替老駝子給那孩子帶一句話，他身上那件東西，擱著是催命的符，出手才是安家的錢。老駝子的價錢，全江湖最公道。」
他撥轉馬頭，不快不慢的去了，同來時一個步子，換馬不換節奏。
寧婉站在原地，聽著蹄聲過了灘口，上了山道，慢慢聽不見了。
鮮血從左臂淌到指尖，她這才覺出疼來，傷藥、布條，右手給左手包紮，慢，但是得勒緊。
岩壁的那一頭，林平之在心裡數的數，早就該數到了頭，是不是真的在數，寧婉也不知道。
她沒喊，過了好一會兒，石縫裡才探出個頭來，拎著劍，指節攥的發白。
見灘口只留下寧婉一個人，便快速的跑過來，半道上才發現寧婉左臂的血跡，當時便嚇了一跳。
「傷了？」
「不重，皮肉。」
「走了？」
「嗯。」
少年看她，看她的劍，看她的手，看她的臉。之前的林平之，眼睛是灰的，火燒過之後的灰，精神頭也是一片灰敗，但這一會兒，他眼裡燒著火。
很小，很亮！像灶膛里那一顆小小的火星，只要添一把柴，它就能燒起來。
華山的劍法，他今日才見識到。
寧婉想的是另一頭的事，木高峰的武藝不弱。打不過余滄海，但余滄海要拿下他，也不容易。
換而言之，從今天起。江湖裡那些一梯隊的人物，只要有機會能做過一場，她寧婉也會有個響噹噹的名號。
哪些人算是一梯隊？
五嶽劍派里，除了左冷禪、岳不群以外，數得著名號的都算。左冷禪和岳不群強於這個梯隊，而恆山三定，在這個梯隊裡算是弱一點的。
至於東方不敗、風清揚、任我行這一類，他們就不能用一梯隊來概括了，屬於當世江湖裡傳說的角色。武當、少林的掌門，在這個梯隊裡算弱的。
寧婉自襯，她應該還是打不過一梯隊，但對上費彬之流，漂漂亮亮打個百招，應該是沒問題。
『咔嚓』，心裡似乎有個什麼結，被解開了，一瞬間，身體似乎鬆快了。
林平之躲在石縫裡探出頭來，其實已經看了好一會了，雖然隔得太遠，沒看太清，寧婉的左手被擦了一劍，他也沒分辨出來。以他的水平，也判斷不出這兩人的高低。有一件事他心裡已經有數了，華山的劍法，比他家的劍法，要厲害不少。
他沒問她疼不疼，也沒問她怕不怕。他問:「剛剛那一劍……怎麼做到的？」
寧婉掏出手帕，把劍上沾著的血，一點點的擦乾淨:「他先動的肩，我後動的手。把劍放在他來時的路上，他自己撞上來的。」
林平之立在原地，把這句話翻來覆去的嚼，他記住的不是贏，是他親眼看見的——原來還可以這麼贏。
又往前走了半日，到了一個小鎮。驢和驢車折給了鎮上的腳店，兩人又換了兩匹馬。歇了一夜，改頭換面，寧婉換上了那一套長穿的青布衫，漁婦的行頭隨手扔了。
寧婉忽然想到，華山現在馬不多。山上就只有三匹馬，是她之前在赤水渡繳的，現在又有了兩匹馬，似乎華山的五匹馬，全是經的她的手。
此後日夜兼程，晚上宿店的時候，林平之忽然把這幾日的帳目背給她聽:草料幾文，宿錢幾文，飯錢幾文，一點不差。
「路上學的？」
林平之梗著脖子，抬頭得意:「跟你學的。」
寧婉點頭，沒有多說。帳房先生收徒弟，從來都不用嘴教。徒弟想學真本事，就得學會看。
八月末，夜。兩人終於趕到了華山腳下。
山道上人影一晃，人還沒到，聲音先滾下山來:「婉師姐！」
令狐沖一溜煙跑下來，陸大有跟在後頭，跑的直喘氣。兩人剎住腳，先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黑了，瘦了，左臂有包紮的痕跡。
目光落到她身後的少年身上，眉毛揚了起來。
「這位是……？」
「福威鏢局——林平之。」她說:「特來求見掌門師伯，求師伯收入門牆。」
陸大有的嗓門炸了:「小……師弟？！」
後頭又滾下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婉婉姐姐。」
岳靈珊像顆小炮仗衝下山道，幾個月不見岳靈珊，不會有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但寧婉就是覺得她變了，之前下山的時候總覺得她就是個小丫頭，現在方才覺得她也出落成人了。
十二歲，寧婉總覺得有哪裡不對。總覺得原作里，岳靈珊的年紀該要更大一些。
「我的糖呢？福州的糖。」
「在包袱里。」
勞德諾最後下來接過韁繩，和一眾師弟們幫著二人卸東西:「師姐一路辛苦。」
眼睛卻一直盯著林平之。
正氣堂里燈點起來的時候，師父和師伯都在。寧婉回來，寧中則才鬆了一口氣。若不是之前收到了寧婉的信，八月初的時候，寧中則就忍不住要提劍下山了。
寧婉把兩本帳擺出來，一本明的:藥行的流水，船錢、路費，貨單花銷等等。
一本是暗帳:厚厚的一冊，針腳都快縫不上了。滅門的時辰，白燈籠，五波七十三人，水口渡的兩碗湯，賭鬼的二十八兩三錢，馬市的四十二兩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