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智取 上
少年盯著那兩個炊餅，寧婉卻盯著少年的臉。少年的喉結動了動，忽然抓起炊餅狼吞虎咽。噎著了，便伸直脖子，扯一扯，不停嘴。
吃著吃著眼淚便砸在餅子上，他沒出聲，仍是沒停
寧婉轉過頭，從窗沿和倒塌牆壁的廢墟中盯著外面。寧婉頭一回開始想，時至今日，與原來那本書上到底有哪些偏差？
七歲那年，她布了五道陷阱，其中三道被激活，一死兩傷。
師伯和師傅是遇著了受傷逃跑的兩個馬匪，所以才有了華山掌門馳援松溪坳的舊事。
若沒她寧婉呢？
現在……氣宗與劍宗提前搭上了線——左清羽。
華山也對上了那個身份不明的東翁。
這中間的細節沒法計算，而這些沒法計算的細節會產生如何影響，亦是無可探知。
如今輪到福州了。林平之逃不出去，如果他不出手，林平之就得死在青城的刀上，永遠歸不了華山的帳目。
偏差在所難免，寧婉不在意這種偏差，但她在意這種偏差所帶來的後果。
因為東邊的帳，從來就不在書上。書上變得越多，東翁的帳只怕就越難追。
等林平之吃完，她看著他的肩頭:「解開，我看看。」
兩寸長的刀傷，沒傷著骨頭，黑痂裂了，血還在滲。寧婉從包袱里取出止血去毒的藥末。
清創、上藥，撕了乾淨的布條，一圈一圈的裹緊。
「嘶～」
「忍著。得勒緊。」等寧婉打完結:「知道該避著誰走嗎？」
林平之咬著牙道:「青城的走狗。」
「就是狗，鼻子靈，隔著二里地都能聞到你身上的血味。剩餘其他的狗，不算。」
林平之受了，躬身行了個禮，開口問:「姑娘……尊姓。」
「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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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他把這兩個字當姓名聽，愣了愣，沒再問。
「你信我幾分？」
「不信。但我沒得選。」林平之盯著她的臉，眼眶裡的神色莫名:「昨夜你就在外面，你眼看著我爹娘上騾車，一步沒挪。可今天你又來尋我。」
他咽喉滾了滾，片刻以後又緩緩繼續說道:「可我如今滿城的人都認得我，遞到我跟前的只有你這雙手。我有什麼可選的？」
「沒有。」寧婉開始收拾東西，抹除痕跡:「那就走。」
沒得選的人，只能信帳目最乾淨的那個。她的帳面乾淨，輪不著她自己說，但橫豎比滿城的刀乾淨。
躲到入夜，她前他後。專挑小道牆角。好不容易繞到城內的水道邊，正好遇到鄭老扁在收他的蝦籠。
抬眼見了她，又看見她背後跟著的那個身影，只是搖了搖頭，便埋下頭去繼續收他的蝦籠，像是沒看見人一般。
「鄭老哥。」她把一小錠銀子擱在網堆上:「借柴房住幾日，我表弟叫人追債傷了，官面上的事，不沾是最好。」
鄭老扁掂了掂銀子，往後邊的柴房努努嘴:「三娘子的弟弟，便喚作秦四哥好了。柴房裡漏雨，棚子底下有乾草，你們自己抱。江上昨個晌午收船牌，外頭不能捕魚撈蝦，橫豎都是閒著。」
「攔不住像老哥這樣的。」她說:「青城這張網，漁家的篩子——眼兒粗。攔得住大魚，捉不到泥鰍。」
鄭老扁裂開沒剩幾顆牙的嘴，無聲的笑了一會兒。
寧婉沒笑，心理過帳。窩主兩個字，他擔不起。不粘兩個字，他做得到。這一筆，壓在一個魚戶的膽小上。膽小，有時候比老實忠厚靠得住。
城門口、橋頭、茶樓，告示都貼出來了，賞格五百兩，拿貨林平之者如何如何畫上的少年錦衣配劍，眉眼間倒是畫的有七分像。只是這畫像不重要，福州城裡誰不識的林家少爺？
五百兩，滿城的鄉親全成了眼睛。
安瀾的老店還開著，何掌柜見她走進來，一把將她拽進櫃檯後頭，嗓子壓得比蚊子還低:「娘子還敢上街？！總號都沒了，滿門吶！」
說完他左右瞅了瞅:「都說兩口子沒死，裝車拉走了。作孽喲！鏢行里的老人傳來傳去，有個麻臉的鏢師把少鏢頭從火場裡送上后街，自己回身堵門，叫人跺翻在當院……」
這話對得上，看來當天晚上沒睡的，除了她還有別人。
「如今這城門口，挑糞的都得解筐。」何掌柜嘆了口氣。
「眼下這光景，雁過拔毛，魚過刮鱗。」寧婉點頭附和。
何掌柜苦笑出聲，又趕緊住嘴。
她留下一封信，托腳店按月捎走，信還是一頁:閩中事畢過半，桂圓啟運兩船，香藥候船，城中火警數夜，市面稍滯，貨期恐誤旬日，人安，勿念。
等到天黑，寧婉方才帶著東西出了門。兩個熱炊餅，一包滷味，一些舊衣物。
原本的那身錦衣，已經塞到爐膛里，那身衣裳就是告示上的畫，火苗串起來的那一瞬，少年別過臉去。
他吃，她把今天收的新帳念給他聽。一句一句，像是掌柜的給東家介紹流水。
城門口怎麼盤的，水路又是怎麼封的，賞格多少，畫像幾分像。
「五百兩。」少年聽完，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從今夜起，你這張臉就值五百兩。柴房的門，一步不能出。」
少年忽然問:「出西門往北，他們要把人押到哪兒去？」
「川中來客，貨要回川。出西門奔西北官道是去趕江船。人往北走，走的是水路，上了水再往西。」
「那我去找他們。」
「拿什麼找？」她沒抬頭:「你翻牆那一身力氣，昨夜用完了。青城在福州城裡城外，五撥七十三人，我數了兩個月。你現在出門，走不出三條街。」
少年攥著拳頭，指節一節一節的發白。
「要討帳先活到討帳的那天。這帳我替你記了，連本帶利一分不少。本錢是你這條命，所以別再從這本錢里往外偷。拿本錢付帳，你這買賣怕是不長久。」
夜裡柴房漏月光，破瓦縫裡落下一條線，不偏不倚，照在柴垛前的草鋪上。少年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隻小小的銀鎖，磨的發亮。紅繩是新換的，結打的很急，鎖身上刻著四個字:長命百歲。
睡前他忽然說過一句，沒人問他:「三天前，我娘把這隻鎖從匣子裡翻出來，給我掛上。我問她做什麼，她說，帶著，別摘。」
少年沒必要和她說這個，或是有感而發，或是試探，或是說漏了嘴。寧婉不在乎，林家的發跡史，她比他清楚。向陽老宅的房樑上藏著什麼，寧婉葉門清，她對那個不感興趣。
守夜，月光一線，蟲聲四起，她靠著柴垛，開始思考著脫身之計。
硬闖，三條路。北門:盤查。
南門:關道設卡。
江面:封船。
硬闖是拿雞蛋磕磨盤——白淌一地黃。
那就只能智取，得叫這個網，自己松一寸。網是青城織的，織網的手只認一個信，人往哪兒跑了，信往哪個方向引，網就往哪個方向收。
所以就得給個信，這信還不能明給，得叫青城的人自己理出來。只有自己理出來的，他們才信。
離歸期還有十二天，師傅的帳壓著，誤了時辰，師傅下山提人，她誤不得，但眼下也走不脫。路上的耗時至少一月，誤期已成必然。
違令的那一筆，她也得先過一遍。師伯要看的是份量，她看完了。師伯沒說的，她便先收了本金。青城下的本錢是什麼，她心裡有數。暗處的那一部經書值多少條人命，昨夜青城也替她標了價。
她頭一回有些恨師門的規矩，今個她踩過線了。這一步踩過去，沒她想的那麼輕，也沒她想的那麼沉。帳房的腳落地，只看落點和交代。
八月初三，柴房，林平之，撈著了。怎麼出城——智取。
八月初五，帳還沒算出來，主筆卻先進了城。
她那天在南台核倉位，巳時剛過，長街忽然便像停擺了一般，靜了一瞬。
八匹健騎當前開道，都是頭纏白布的川客。當中一頂紫蔓的小轎落地，下來一個老者。
矮小、精瘦、青布道袍、五十上下。下轎前，先朝兩面拱手，一路笑過去，仿佛不是過來拿人的，而是來赴宴的。
隔著半條街的人縫，寧婉看了一眼。書里那一頁自己就翻開了。那張臉，她以前沒見過，但是讀過——松風觀觀主，青城派掌門余滄海。
兩個月來，福州這筆帳寫的都是他弟子的手筆。現如今主筆到了，往後的每一筆，落下來的都是他的意思。
福州鏢局滿門，在他不過是開篇的第一行。
主筆到福州的第二天，網緊了三成。北門的青城弟子加了雙份，出城的糞車都要翻。南門外的官道卡子一道添成三道。江面快船三條添到六條，燈從水口犁到洪塘。
望江樓的茶鋪再也沒有人聊林家的案子，米價一百七十文。何掌柜隔著櫃檯壓著嗓子:「青城掌門都親至了，三娘子，這天怕是要塌。」
「塌不了。」寧婉把碎銀擱在櫃檯上:「掌門的排場，大年三十看黃曆——沒幾天翻頭了。」
何掌柜苦笑:「這話老漢聽不懂，三娘子你可千萬別瞎說。」
寧婉沒繼續多嘴，她算帳，不算命。青城買通了官場的人，但到底以誰為主？
官場有人打林家的主意，與他們而言，青城只是刀，只是狗。打林家的主意，要的是東西，是財貨，是林家倒了以後讓出的份額。
他們的基本盤還在福州，他們不會讓這裡亂，也不許青城的人在這裡耀武揚威太久。
青城壓下滿城的本錢，掌門親至，就是收尾的手勢。若非官面上有人給他壓力，青城收網也不可能如此急，如此緊。
急，挺好。
寧婉這張臉要是敢湊到三步內，劍都拔不出來。二十歲不到的華山弟子對上青城派的掌門，中間隔著的是天塹。所以這一局從頭到尾他都不能跟這張臉對上面。算得清輸贏的買賣，才談得上去做。
接下來，怎麼出城。
網是青城織的，織網的手只認一個信，人往哪兒跑了，信就往哪個方向傳，網就往哪個方向收。那就要給他一個方向。
寧婉沾墨在帳頁上落了三個字:眼、人、馬。
草鋪的旁邊，少年還沒睡著。銀鎖撰在手上，聽見筆落紙的聲音，抬頭便問:「姑娘，還不睡？」
「記路。」
水口在盪子的最北頭，兩棵老柳，一座窩棚，兩個青城弟子守了五天，曬得黢黑。她伏在蘆葦盪里數過，這一崗三日一報，第三天傍晚一個騎馬的來望了一眼，上回是昨天，今日動手，帳上就能多賺兩天。
晌午，她搖著鄭老扁的舢板到了渡頭，靛藍布衫，包頭布。船頭一口鍋，咕咚咕咚的冒著雜魚豆腐湯的香味。
薑絲和豬油把半里水面都薰香了鍋里的湯下了藥，是藥行里配的方子，叫人睡，不叫人死。
叫兩人睡一會兒，不必睡兩天，便能在帳面上形成一個空檔。青城派自己盤帳的時候發現這邊有空擋，眼睛自然會往這邊盯。
「賣湯嘞——現熬的魚湯！」
瘦高的青城弟子立刻起身喝住她:「船家，靠邊！」
兩人先是盤船，翻魚簍，探魚框。見撐船的是個女子，查的便不再仔細。但凡他們往寧婉的手掌上多瞅一眼，便知這是練過劍的。
船牌是盪子裡的內水牌，不出江面。瘦高的挑不出錯，鼻子先叛變了，鍋里正翻著奶白的魚湯。
「多少錢一碗？」
「八文。」她眼皮不抬:「碗押錢。」
兩碗十六文，錢貨兩訖。兩個青城弟子蹲在柳樹根下喝湯，燙的直吸溜，她搖開舢板離了半箭地，回頭說村里還有兩鍋湯要送。
半盞茶的功夫搖回來，矮胖的那個已經歪在樹根底下，碗扣在胸口，瘦高的扶著劍站起來，膝蓋一軟又跪下去，嘴裡那個『有』字還沒吐圓。
寧婉船篙一點，正中手腕，劍落了水。再在胸口兩處大穴磕了兩下，瘦高的那個立刻軟了下來。
麻繩兩根，給人綁了。扭頭便將兩人拖進蘆葦盪子深處。剩餘的幾天裡，再有人來查哨，自會在蘆葦盪里找著他們，死不了。
趁著瘦高個人還沒徹底昏，寧婉調笑道:「委屈三天，給你們留了點水，吃食是不給的，怕你們吃了有力氣。待會兒醒了之後，繩子你們可以慢慢磨。不是我厚道，是這大半天的時間裡，我便已經走得遠了。」
確實不是寧婉厚道，兩條人命留著，就是為了讓他們傳錯誤的信息。
夜裡，帶給林平之送了東西。他見寧婉繼續坐著寫帳，湊過來掃了一眼:「你這……算是買賣？」
「嗯，本小利大。」寧婉收帳:「明日的第二樁，叫瓮里捉鱉——手到擒來。」
「瓮？」
她沒答。
第二樁不姓青城，姓賭。
進城的時候，寧婉先了結了三件事。第一，先去鐵匠鋪買了一口最普通的劍，三兩二錢，帳面的明目是護貨。
第二，南台碼頭付三兩定倉錢，包一艘北上貨船的倉位。報的名字是秦三娘，船開了，倉空著。往後滿城若是打聽那個女帳房，答案都得往江上走。
第三。安瀾老店結清房錢，一個身份，從此便從水陸退了場。另一個身份帶上斗笠。
午後，她在南台后街賭坊對面的茶攤上坐了三個時辰，日頭偏西，賭坊里揪出來一個人，三十多歲，瘦長臉，欠著八兩三錢的賭債，賭坊掌柜揪著他的領子罵:「月底不還，字據送官。」
滿街鬨笑，那人一路陪笑作揖，出門摸了摸脖子，轉身就跟茶攤的人討水喝——一個老油皮子，刀子扎進去都榨不出血來。
她還看見一個茶客掉了枚銅錢，滾到這人腳邊，他腳一踩，彎腰繫鞋帶，錢便不見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手穩、臉皮厚、夠膽。
入夜，這人從賭房輸光了出來，抄河堤回家。河堤底下黑，寧婉從黑影里走出來，斗笠壓著臉。
「借光借光。」那人擺手，渾不在乎:「窮鬼一個，沒啥油水。娘子剪徑，找錯人了。」
「你欠賭坊里八兩三錢銀子。」
那人腳步一頓:「你是哪路的索命婆婆？」
「記帳的。」她嗓音放平:「初二後半夜，你從賭房出來，輸的就剩一條褲腰帶。抄河提回窩，提上迎來兩個人，前頭那個提著包袱，走的急。後頭那個按著肩，一瘸一拐。你當時以為撞了鬼，縮在提根下，等他們過去。」
那賭鬼腿肚子打轉，一屁股坐在堤坡上:「神仙！小的什麼都沒瞧見！」
「不，你瞧見了。看得真真的，這是你的本事，別糟蹋。」
一小錠銀子擱在他面前，五兩，市銀，沒有字號。
「八兩三的賭債，明早有人替你清，這定錠是定錢，事成之後還有十五兩。」
那賭鬼眼睛盯著銀子:「那……要小的做什麼？」
「讓你記一筆帳。那時辰記差三天。」寧婉眼都不眨:「你七月底去了泉州，輸了十八兩，賭房裡人人知道。回來捨不得二兩船錢，摸黑走了一天一夜的旱路。這話你在賭桌上，之前就吹過不止一回。南驛道你走過的路，夜路上你見過的人，我要你把那晚河堤上的事，挪個時辰，挪個地方，換個人頭，再講出去。
初一的夜裡，南驛道上，你迎面撞見一老一少，老的背劍，牽兩匹馬。少年十五、六歲，按著肩一瘸一拐。你不用學一句，你親眼見著的，怎麼說怎麼是。」
吃著吃著眼淚便砸在餅子上，他沒出聲，仍是沒停
寧婉轉過頭，從窗沿和倒塌牆壁的廢墟中盯著外面。寧婉頭一回開始想，時至今日，與原來那本書上到底有哪些偏差？
七歲那年，她布了五道陷阱，其中三道被激活，一死兩傷。
師伯和師傅是遇著了受傷逃跑的兩個馬匪，所以才有了華山掌門馳援松溪坳的舊事。
若沒她寧婉呢？
現在……氣宗與劍宗提前搭上了線——左清羽。
華山也對上了那個身份不明的東翁。
這中間的細節沒法計算，而這些沒法計算的細節會產生如何影響，亦是無可探知。
如今輪到福州了。林平之逃不出去，如果他不出手，林平之就得死在青城的刀上，永遠歸不了華山的帳目。
偏差在所難免，寧婉不在意這種偏差，但她在意這種偏差所帶來的後果。
因為東邊的帳，從來就不在書上。書上變得越多，東翁的帳只怕就越難追。
等林平之吃完，她看著他的肩頭:「解開，我看看。」
兩寸長的刀傷，沒傷著骨頭，黑痂裂了，血還在滲。寧婉從包袱里取出止血去毒的藥末。
清創、上藥，撕了乾淨的布條，一圈一圈的裹緊。
「嘶～」
「忍著。得勒緊。」等寧婉打完結:「知道該避著誰走嗎？」
林平之咬著牙道:「青城的走狗。」
「就是狗，鼻子靈，隔著二里地都能聞到你身上的血味。剩餘其他的狗，不算。」
林平之受了，躬身行了個禮，開口問:「姑娘……尊姓。」
「華山。」
本書首發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華山？」他把這兩個字當姓名聽，愣了愣，沒再問。
「你信我幾分？」
「不信。但我沒得選。」林平之盯著她的臉，眼眶裡的神色莫名:「昨夜你就在外面，你眼看著我爹娘上騾車，一步沒挪。可今天你又來尋我。」
他咽喉滾了滾，片刻以後又緩緩繼續說道:「可我如今滿城的人都認得我，遞到我跟前的只有你這雙手。我有什麼可選的？」
「沒有。」寧婉開始收拾東西，抹除痕跡:「那就走。」
沒得選的人，只能信帳目最乾淨的那個。她的帳面乾淨，輪不著她自己說，但橫豎比滿城的刀乾淨。
躲到入夜，她前他後。專挑小道牆角。好不容易繞到城內的水道邊，正好遇到鄭老扁在收他的蝦籠。
抬眼見了她，又看見她背後跟著的那個身影，只是搖了搖頭，便埋下頭去繼續收他的蝦籠，像是沒看見人一般。
「鄭老哥。」她把一小錠銀子擱在網堆上:「借柴房住幾日，我表弟叫人追債傷了，官面上的事，不沾是最好。」
鄭老扁掂了掂銀子，往後邊的柴房努努嘴:「三娘子的弟弟，便喚作秦四哥好了。柴房裡漏雨，棚子底下有乾草，你們自己抱。江上昨個晌午收船牌，外頭不能捕魚撈蝦，橫豎都是閒著。」
「攔不住像老哥這樣的。」她說:「青城這張網，漁家的篩子——眼兒粗。攔得住大魚，捉不到泥鰍。」
鄭老扁裂開沒剩幾顆牙的嘴，無聲的笑了一會兒。
寧婉沒笑，心理過帳。窩主兩個字，他擔不起。不粘兩個字，他做得到。這一筆，壓在一個魚戶的膽小上。膽小，有時候比老實忠厚靠得住。
城門口、橋頭、茶樓，告示都貼出來了，賞格五百兩，拿貨林平之者如何如何畫上的少年錦衣配劍，眉眼間倒是畫的有七分像。只是這畫像不重要，福州城裡誰不識的林家少爺？
五百兩，滿城的鄉親全成了眼睛。
安瀾的老店還開著，何掌柜見她走進來，一把將她拽進櫃檯後頭，嗓子壓得比蚊子還低:「娘子還敢上街？！總號都沒了，滿門吶！」
說完他左右瞅了瞅:「都說兩口子沒死，裝車拉走了。作孽喲！鏢行里的老人傳來傳去，有個麻臉的鏢師把少鏢頭從火場裡送上后街，自己回身堵門，叫人跺翻在當院……」
這話對得上，看來當天晚上沒睡的，除了她還有別人。
「如今這城門口，挑糞的都得解筐。」何掌柜嘆了口氣。
「眼下這光景，雁過拔毛，魚過刮鱗。」寧婉點頭附和。
何掌柜苦笑出聲，又趕緊住嘴。
她留下一封信，托腳店按月捎走，信還是一頁:閩中事畢過半，桂圓啟運兩船，香藥候船，城中火警數夜，市面稍滯，貨期恐誤旬日，人安，勿念。
等到天黑，寧婉方才帶著東西出了門。兩個熱炊餅，一包滷味，一些舊衣物。
原本的那身錦衣，已經塞到爐膛里，那身衣裳就是告示上的畫，火苗串起來的那一瞬，少年別過臉去。
他吃，她把今天收的新帳念給他聽。一句一句，像是掌柜的給東家介紹流水。
城門口怎麼盤的，水路又是怎麼封的，賞格多少，畫像幾分像。
「五百兩。」少年聽完，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從今夜起，你這張臉就值五百兩。柴房的門，一步不能出。」
少年忽然問:「出西門往北，他們要把人押到哪兒去？」
「川中來客，貨要回川。出西門奔西北官道是去趕江船。人往北走，走的是水路，上了水再往西。」
「那我去找他們。」
「拿什麼找？」她沒抬頭:「你翻牆那一身力氣，昨夜用完了。青城在福州城裡城外，五撥七十三人，我數了兩個月。你現在出門，走不出三條街。」
少年攥著拳頭，指節一節一節的發白。
「要討帳先活到討帳的那天。這帳我替你記了，連本帶利一分不少。本錢是你這條命，所以別再從這本錢里往外偷。拿本錢付帳，你這買賣怕是不長久。」
夜裡柴房漏月光，破瓦縫裡落下一條線，不偏不倚，照在柴垛前的草鋪上。少年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隻小小的銀鎖，磨的發亮。紅繩是新換的，結打的很急，鎖身上刻著四個字:長命百歲。
睡前他忽然說過一句，沒人問他:「三天前，我娘把這隻鎖從匣子裡翻出來，給我掛上。我問她做什麼，她說，帶著，別摘。」
少年沒必要和她說這個，或是有感而發，或是試探，或是說漏了嘴。寧婉不在乎，林家的發跡史，她比他清楚。向陽老宅的房樑上藏著什麼，寧婉葉門清，她對那個不感興趣。
守夜，月光一線，蟲聲四起，她靠著柴垛，開始思考著脫身之計。
硬闖，三條路。北門:盤查。
南門:關道設卡。
江面:封船。
硬闖是拿雞蛋磕磨盤——白淌一地黃。
那就只能智取，得叫這個網，自己松一寸。網是青城織的，織網的手只認一個信，人往哪兒跑了，信往哪個方向引，網就往哪個方向收。
所以就得給個信，這信還不能明給，得叫青城的人自己理出來。只有自己理出來的，他們才信。
離歸期還有十二天，師傅的帳壓著，誤了時辰，師傅下山提人，她誤不得，但眼下也走不脫。路上的耗時至少一月，誤期已成必然。
違令的那一筆，她也得先過一遍。師伯要看的是份量，她看完了。師伯沒說的，她便先收了本金。青城下的本錢是什麼，她心裡有數。暗處的那一部經書值多少條人命，昨夜青城也替她標了價。
她頭一回有些恨師門的規矩，今個她踩過線了。這一步踩過去，沒她想的那麼輕，也沒她想的那麼沉。帳房的腳落地，只看落點和交代。
八月初三，柴房，林平之，撈著了。怎麼出城——智取。
八月初五，帳還沒算出來，主筆卻先進了城。
她那天在南台核倉位，巳時剛過，長街忽然便像停擺了一般，靜了一瞬。
八匹健騎當前開道，都是頭纏白布的川客。當中一頂紫蔓的小轎落地，下來一個老者。
矮小、精瘦、青布道袍、五十上下。下轎前，先朝兩面拱手，一路笑過去，仿佛不是過來拿人的，而是來赴宴的。
隔著半條街的人縫，寧婉看了一眼。書里那一頁自己就翻開了。那張臉，她以前沒見過，但是讀過——松風觀觀主，青城派掌門余滄海。
兩個月來，福州這筆帳寫的都是他弟子的手筆。現如今主筆到了，往後的每一筆，落下來的都是他的意思。
福州鏢局滿門，在他不過是開篇的第一行。
主筆到福州的第二天，網緊了三成。北門的青城弟子加了雙份，出城的糞車都要翻。南門外的官道卡子一道添成三道。江面快船三條添到六條，燈從水口犁到洪塘。
望江樓的茶鋪再也沒有人聊林家的案子，米價一百七十文。何掌柜隔著櫃檯壓著嗓子:「青城掌門都親至了，三娘子，這天怕是要塌。」
「塌不了。」寧婉把碎銀擱在櫃檯上:「掌門的排場，大年三十看黃曆——沒幾天翻頭了。」
何掌柜苦笑:「這話老漢聽不懂，三娘子你可千萬別瞎說。」
寧婉沒繼續多嘴，她算帳，不算命。青城買通了官場的人，但到底以誰為主？
官場有人打林家的主意，與他們而言，青城只是刀，只是狗。打林家的主意，要的是東西，是財貨，是林家倒了以後讓出的份額。
他們的基本盤還在福州，他們不會讓這裡亂，也不許青城的人在這裡耀武揚威太久。
青城壓下滿城的本錢，掌門親至，就是收尾的手勢。若非官面上有人給他壓力，青城收網也不可能如此急，如此緊。
急，挺好。
寧婉這張臉要是敢湊到三步內，劍都拔不出來。二十歲不到的華山弟子對上青城派的掌門，中間隔著的是天塹。所以這一局從頭到尾他都不能跟這張臉對上面。算得清輸贏的買賣，才談得上去做。
接下來，怎麼出城。
網是青城織的，織網的手只認一個信，人往哪兒跑了，信就往哪個方向傳，網就往哪個方向收。那就要給他一個方向。
寧婉沾墨在帳頁上落了三個字:眼、人、馬。
草鋪的旁邊，少年還沒睡著。銀鎖撰在手上，聽見筆落紙的聲音，抬頭便問:「姑娘，還不睡？」
「記路。」
水口在盪子的最北頭，兩棵老柳，一座窩棚，兩個青城弟子守了五天，曬得黢黑。她伏在蘆葦盪里數過，這一崗三日一報，第三天傍晚一個騎馬的來望了一眼，上回是昨天，今日動手，帳上就能多賺兩天。
晌午，她搖著鄭老扁的舢板到了渡頭，靛藍布衫，包頭布。船頭一口鍋，咕咚咕咚的冒著雜魚豆腐湯的香味。
薑絲和豬油把半里水面都薰香了鍋里的湯下了藥，是藥行里配的方子，叫人睡，不叫人死。
叫兩人睡一會兒，不必睡兩天，便能在帳面上形成一個空檔。青城派自己盤帳的時候發現這邊有空擋，眼睛自然會往這邊盯。
「賣湯嘞——現熬的魚湯！」
瘦高的青城弟子立刻起身喝住她:「船家，靠邊！」
兩人先是盤船，翻魚簍，探魚框。見撐船的是個女子，查的便不再仔細。但凡他們往寧婉的手掌上多瞅一眼，便知這是練過劍的。
船牌是盪子裡的內水牌，不出江面。瘦高的挑不出錯，鼻子先叛變了，鍋里正翻著奶白的魚湯。
「多少錢一碗？」
「八文。」她眼皮不抬:「碗押錢。」
兩碗十六文，錢貨兩訖。兩個青城弟子蹲在柳樹根下喝湯，燙的直吸溜，她搖開舢板離了半箭地，回頭說村里還有兩鍋湯要送。
半盞茶的功夫搖回來，矮胖的那個已經歪在樹根底下，碗扣在胸口，瘦高的扶著劍站起來，膝蓋一軟又跪下去，嘴裡那個『有』字還沒吐圓。
寧婉船篙一點，正中手腕，劍落了水。再在胸口兩處大穴磕了兩下，瘦高的那個立刻軟了下來。
麻繩兩根，給人綁了。扭頭便將兩人拖進蘆葦盪子深處。剩餘的幾天裡，再有人來查哨，自會在蘆葦盪里找著他們，死不了。
趁著瘦高個人還沒徹底昏，寧婉調笑道:「委屈三天，給你們留了點水，吃食是不給的，怕你們吃了有力氣。待會兒醒了之後，繩子你們可以慢慢磨。不是我厚道，是這大半天的時間裡，我便已經走得遠了。」
確實不是寧婉厚道，兩條人命留著，就是為了讓他們傳錯誤的信息。
夜裡，帶給林平之送了東西。他見寧婉繼續坐著寫帳，湊過來掃了一眼:「你這……算是買賣？」
「嗯，本小利大。」寧婉收帳:「明日的第二樁，叫瓮里捉鱉——手到擒來。」
「瓮？」
她沒答。
第二樁不姓青城，姓賭。
進城的時候，寧婉先了結了三件事。第一，先去鐵匠鋪買了一口最普通的劍，三兩二錢，帳面的明目是護貨。
第二，南台碼頭付三兩定倉錢，包一艘北上貨船的倉位。報的名字是秦三娘，船開了，倉空著。往後滿城若是打聽那個女帳房，答案都得往江上走。
第三。安瀾老店結清房錢，一個身份，從此便從水陸退了場。另一個身份帶上斗笠。
午後，她在南台后街賭坊對面的茶攤上坐了三個時辰，日頭偏西，賭坊里揪出來一個人，三十多歲，瘦長臉，欠著八兩三錢的賭債，賭坊掌柜揪著他的領子罵:「月底不還，字據送官。」
滿街鬨笑，那人一路陪笑作揖，出門摸了摸脖子，轉身就跟茶攤的人討水喝——一個老油皮子，刀子扎進去都榨不出血來。
她還看見一個茶客掉了枚銅錢，滾到這人腳邊，他腳一踩，彎腰繫鞋帶，錢便不見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手穩、臉皮厚、夠膽。
入夜，這人從賭房輸光了出來，抄河堤回家。河堤底下黑，寧婉從黑影里走出來，斗笠壓著臉。
「借光借光。」那人擺手，渾不在乎:「窮鬼一個，沒啥油水。娘子剪徑，找錯人了。」
「你欠賭坊里八兩三錢銀子。」
那人腳步一頓:「你是哪路的索命婆婆？」
「記帳的。」她嗓音放平:「初二後半夜，你從賭房出來，輸的就剩一條褲腰帶。抄河提回窩，提上迎來兩個人，前頭那個提著包袱，走的急。後頭那個按著肩，一瘸一拐。你當時以為撞了鬼，縮在提根下，等他們過去。」
那賭鬼腿肚子打轉，一屁股坐在堤坡上:「神仙！小的什麼都沒瞧見！」
「不，你瞧見了。看得真真的，這是你的本事，別糟蹋。」
一小錠銀子擱在他面前，五兩，市銀，沒有字號。
「八兩三的賭債，明早有人替你清，這定錠是定錢，事成之後還有十五兩。」
那賭鬼眼睛盯著銀子:「那……要小的做什麼？」
「讓你記一筆帳。那時辰記差三天。」寧婉眼都不眨:「你七月底去了泉州，輸了十八兩，賭房裡人人知道。回來捨不得二兩船錢，摸黑走了一天一夜的旱路。這話你在賭桌上，之前就吹過不止一回。南驛道你走過的路，夜路上你見過的人，我要你把那晚河堤上的事，挪個時辰，挪個地方，換個人頭，再講出去。
初一的夜裡，南驛道上，你迎面撞見一老一少，老的背劍，牽兩匹馬。少年十五、六歲，按著肩一瘸一拐。你不用學一句，你親眼見著的，怎麼說怎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