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忽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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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打鬧鬧的二人見到寧婉從廊下過,陸大有連忙叉腰道:「師姐,你來!你肯定懂,說說為啥我是六不是五。」

  「師伯都明說了,序位有定。」

  「那五師哥到底啥時候來啊?」

  寧婉腳步沒停。

  五……空著……。書里姓施。

  此刻還不知在山下的哪一處,華山的第五把交椅空著,等一個不知從哪來的人。

  來一個,記一個。

  「來的時候。」她說:「你便知道了。」

  陸大有在後頭掰手指頭,忽然一拍大腿,追上樑發:「梁三哥!哦不!三師兄!以後叫你三師兄了。唉!你說怪不怪?我叫了你仨月『梁四弟』,回回喊得牙疼——你比我都高一個半頭。如今改口叫師兄,倒是忽然覺得順溜了。」

  梁發悶聲悶氣:「叫啥都行。」

  改口的官司,其實不止陸大有一樁。

  岳靈珊叫『二師兄』叫了三年,叫的一直是高根明。這日午後,她只是在院裡喊了一聲:「二師兄,我捏的面兔子上屜了,你來看啊!」

  高根明和勞德諾一齊回頭。

  這倆人對望了一眼,都不知道該誰是誰。岳靈珊站在當院,張著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叫的……是……」

  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叫的該誰是誰了,眼圈一紅:「我不叫二師兄了,我叫了三年了。」

  高根明搓著手,不會哄。勞德諾倒是先笑了,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油紙包,蹲下身:「是叫四師兄罷,四師兄看兔子去,二師兄這兒有糖。」

  岳靈珊抽了抽鼻子,一邊一個,兩隻手都拉上了。

  寧婉提著食盒從旁邊過,只是看了一眼。都是華山弟子,屬同宗。但師父不一樣,不算同門。改不改口的,跟她沒關係。

  最愁改口的是高根明,倒是先尋她:「婉師姐,其實我這二師兄,當的忒累。師弟們的功課要催,山門早晚要查,話要多說……我這嘴,你是知道的。往後當四師兄,管的少,挺好。師父向來是有計較的。」

  寧婉把他的那碗飯添滿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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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根明捧著碗,忽然裂開嘴:「四師兄……吃飯管飽,真好。」

  當日午後,勞德諾埃處見禮。大師兄處、師娘處、梁發處、高更名處、陸大有處,一個地方都不落。禮數一一周全,令狐沖領著他認人,認到後來,他自己先叫擰巴了。

  「勞二……二師弟。這是……這是我師姐,不對!是婉師姐,這是我二師弟。」

  滿院子笑,令狐沖惱了,把袖子一挽:「都聽好,往後見了她要有禮數,二師弟你雖然……雖然痴長几歲,但禮不可廢。」

  寧婉蹲在灶前,忽的抬起頭來,看著令狐沖和勞德諾:「豬鼻子插蔥——裝象。」

  「師姐!」令狐沖跳腳:「這叫大師兄威儀!」

  寧婉並無反駁,添完柴,便起身切菜。案上的醃菜切的整齊,刀起刀落。

  「婉師姐。」勞德諾站在令狐沖的身後,長揖到地:「小弟勞德諾往後山居起居,伙房灶上多多叨擾,先給師姐見禮。」

  寧婉抬眼,點頭,手上的刀沒停。

  勞德諾也不覺得冷場,笑得謙和:「聽六師弟說,山上的一日三餐均是師姐掌勺,小弟在江湖上走慣了,有個毛病,吃飯認灶。往後這灶上,怕是常要來打攪了。」

  灶上的水燒開了,嘩嘩的響。寧婉轉身去提壺,回頭的時候只是略微點點頭,沒有多說。

  這人不是認灶,為人敏銳,意識深沉。現如今留下了一個線頭,他日摸著這根線頭就要尋過來。

  勞德諾笑著又做了個揖,跟著令狐沖退了出去。經過門口的時候,還順手把門邊歪著的兩根柴給碼正了。

  眼裡有東西!

  有的人,家裡的掃把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這是眼睛不看事。眼睛看事的人,打探情報都是一把好手。

  入門頭一日,他便知道她是掌灶的,知道該是她來管一日三餐,更是知道這灶要『常來打擾』。

  柴……外表不起眼,真要是一把火燒起來,莫說普通人家,便是廟裡也扛不住。

  心裡多了一本,名字叫勞德諾,這是一本新帳。今天記第一筆。

  夜裡,今晚拴了門,坐在燈下。

  紙窗外開始起風,聽著外面的動靜便知松濤是一陣一陣在跳舞。深秋的時節,寒氣從窗縫裡面滲進來。寧婉攏了攏衣裳,把碳盆往腳邊挪了挪。

  夜深人靜,無人打擾,盤帳。

  東邊那本是舊的。順記綢緞莊,馬掌、紙鳶、東翁。從洛陽到華山,慢慢的記,鐵牌還在懷裡,不怕他不露頭。

  那『東翁』最好是書里出現過的人物,免得節外生枝。爹娘的,村裡的,這帳連本帶利要討回來。

  嵩山那本,今個兒新立,勞德諾是第一頁。

  這三個字他在書里見過何止百遍?書里的勞德諾,嵩山派。左冷禪安在華山的一顆釘子,明面上是敦厚勤謹的二師兄。

  暗地裡傳消息,遞刀子,一步一步把令狐沖往泥里踩。往後那些驚濤駭浪,偷經、構陷、火併、樁樁件件都有他的手筆。陸猴兒得救,所以他得先死。

  書里,左冷禪想要的是五嶽並派,一統劍盟。這盤棋下了十幾年,棋子落得早,打進了各家門裡的釘子,就是起手那幾顆。

  華山的第一顆,今天落在華山的青磚上,磕了三個頭,坐了第二把交椅。

  一山的師兄弟,迎著他進了門。

  五嶽的棋局,開始加速了。

  那盤棋的後半局,並派、比劍。玉女峰大殿上的那一場亂。樁樁件件,隔著一本書白紙黑字。

  如今執棋的人頭一顆子,磕著頭進了家門,往後要在一張桌上吃飯,一口鍋里舀湯。

  師伯到底知不知道?考教三日,問的什麼,一個字都沒漏出來。師伯這個人,笑容不變,眼裡無笑。他心裡那本帳,怕是比誰都厚。他收勞德諾,是沒瞧出來?還是瞧出來了,將計就計?

  寧婉看不透,看不透的,才是高手!

  師父呢?師父俠氣,眼裡揉不得沙子。可師父看人,先看好處——德諾這孩子,懂禮數,很勤謹,父母雙亡,可憐見的。師父多半是信的。

  寧婉誰也不能說,她憑什麼知道?

  這曾知道說不出口,所以只能爛在肚子裡,記在帳上。這十年,大師兄的酒量,高根明的飯量,陸大有的猴兒精,她看著一天天長起來,像看自家院裡種的樹。只有這一件,誰也替她分不走半分。

  她吹滅了燈,摸著黑躺下。

  心裡那兩本帳並排擺好,東邊一本,嵩山一本。爹娘的帳要討,五嶽的帳要防。

  急什麼,罈子里的醃菜,日子到了,自然出味。誰的罈子,誰的菜,咱們走著瞧。

  東邊那本帳逼著她入了局,那嵩山那本帳也必定不是最後。心裡頭還有幾本帳沒立起來,青城的,少林的,武當的,黑木崖的。

  次日晌午,新排行後頭一頓全山飯。

  陸大有頂著兩個黑眼圈來吃飯,昨天夜裡沒睡好,做夢都在數手指頭。進門先立正,憋紅了臉改口:「二師兄,用飯了。」扭頭又重新喊:「四師兄,用飯了!」

  高根明應了一聲,他差點沒反應過來叫的是他。梁發悶頭扒飯,倒像沒事人一樣,反正都是別人叫他,應生就是。

  飯桌上,岳靈珊纏住勞德諾:「二師兄,你是關中人呀?那關中道上,到底有什麼好吃的?」

  「小師妹想聽哪一樣?」勞德諾放下筷子,蹲下身與岳靈珊平視,一樣一樣的細數給她聽:「臘月的羊肉泡饃,饃要自己掰,掰的越碎越香。臊子麵,酸湯紅油,一碗就一筷子面。還有甑糕,棗泥的,甜。」

  「甑糕!」岳靈珊眼睛都直了:「比糖糕還好吃?」

  「各有各的好。」勞德諾笑道:「回頭小師妹隨師娘下山,二師兄領你去吃。」

  岳靈珊歡呼一聲,趴著桌沿去夠鹹菜碟子,被寧婉按了回去。

  「這個問題。」令狐沖笑:「小師妹問了三年,當年問的是高二哥,問的還是『關中道上有好吃的麼』。」

  「戲台上的鑼鼓——換人不換調。」寧婉給岳靈珊碗裡添了半勺蒸蛋。

  「高二哥當年說。」岳靈珊嘴裡塞滿了蛋,含含糊糊:「不知道,得帶了鍋才知道。」

  滿桌快活,熱氣騰騰,呼嚕呼嚕。

  她的目光從各人的碗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勞德諾的那一碗。

  能坐的筆直,單手捧碗,拿筷子的手不出一點聲,添飯時起身,接碗時雙手,道一聲『有勞』。飯吃到碗底乾乾淨淨,一粒米都不剩。

  末了把筷子平平地擱在碗沿上,橫平豎直,像拿著尺子比著量的。

  吃完,他自己把碗筷拿到水槽,洗淨,扣好,擺正。向她道了謝,方才離去。

  陸大友看得傻了眼,湊過來小聲問:「師姐,二師兄這飯吃得……怎麼跟廟裡上供似的?」

  寧婉沒說話,只是覺得挺好。若人人都如此,她每日也能少洗幾個碗。

  但上供不對,她心裡把這一筆落下去,落得端端正正。這人吃飯,向上朝。

  帳已經開了頭,得記!

  勞德諾入門一個月,全山上下的口氣出奇的一致:二師兄勤謹。

  天不亮,水缸就是滿的,柴火碼的整整齊齊。陸大有說:跟城牆似的。

  山門的石階掃了,趙老官曬糧,他幫著扛。每月兩回下山採買,回來准給岳靈珊帶糖。或是水晶餅,或是瓊鍋糖,關中的柿子都用油紙包的方方正正。師父當著眾人說:德諾這孩子懂事。

  連師伯都點頭,雖然只是『嗯』了一聲,但掌門的『嗯』,山上的孩子都懂,那就是誇了!

  趙老倌在灶上幫了半輩子的工,眼皮子最雜,也誇他:「這後生扛糧不偷勁,掃院子不含糊。老漢看人看了三十年,實在。」

  山上各人各處都夸二師兄,夸法各不相同,陸大有誇他力氣:「一擔柴跟玩兒似的。」

  岳靈珊誇他大方:「二師兄的糖就沒斷過。」

  連令狐沖都對她說:「二師弟這人,實在。」

  夸的人多了,倒像是山上添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寶。

  只有灶火間的這一位,不動聲色。

  陸大有替二師兄抱不平:「師姐,二師兄搬糧挑水,樣樣搶在前頭,咋從來不聽你多誇他一句。」

  「挺好的。」她切菜。

  「就……挺好的?」

  「嗯。」

  陸大有撓著頭走了,走出兩步又不甘心,回頭:「師姐,我數過的,你跟二師兄說過的話,攏共不到10句。」

  寧婉手起刀落,一顆蘿蔔兩半。

  旱地忽律,她是真不想聊這個人。

  忽律,一種不存在的生物。據說專吃烏龜,脖子腦袋本身也生得像只烏龜,只是沒有殼。

  把烏龜吃盡了,就剩下龜殼。忽律便鑽到殼裡,假扮自己也是只烏龜,引別的烏龜上鉤。

  隔天他聽高根明說,陸大有真拿小木炭在門後記數,記了半個月,數出九句話,還興沖沖的來報:「師姐,還差一句就十句了。」

  結果正好撞上師父,師父問他門背後畫的是什麼,陸大有支支吾吾,最後被師父罰了三天灶台,那三天灶台擦的鋥亮,寧婉驗收完了,給了他一塊鍋巴。

  是挺好的,她心裡承認。水是真的滿,柴是真的齊,糖是真的甜,話是真的軟,禮是真的周到。挑不出一點毛病,錯就錯在,挑不出錯!

  不像山裡的弟子,也不像眾人的兄弟,倒像是隔壁家的孩子。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八個字在寧婉心裡過了一遍,又搖頭。不對,勞德諾的事全乾在明處,件件是實事,俗語放到他的身上便失了靈。高明就高明在這兒,殷勤獻得連俗語都挑不出錯來。

  練武場上,勞德諾和令狐沖拆招。

  令狐沖一招『有鳳來儀』遞過去,勞德諾側身讓開,劍走偏鋒,堪堪插著令狐沖的劍脊滑過去,然後收招,抱拳:「大師兄這招,起手沉,落點正,小弟在練十年,也未必有這火候。」

  令狐沖收劍拱手還禮,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再接著拆,勞德諾又讓半招,又是一頓夸。一場劍拆下來,令狐沖贏得酣暢淋漓,但汗都沒出透。

  「勞師弟讓你的。」寧婉給送水的岳靈珊換了塊干手巾,順口說。

  「哪有!」令狐沖耳朵尖,隔著一丈遠接話:「我是真贏!」

  「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卻不肯挨。」

  令狐沖想了半天:「周瑜聽過,黃蓋是誰?」

  「挨打的。」

  令狐沖又被寧婉噎了,轉頭又跟勞德諾拆招去,岳靈珊咬著糖,湊過來小聲問:「婉婉姐姐,什麼叫一個願打,一個不肯挨呀?」

  「挨了打就會疼,疼的時候可不就會『哎呀哎呀』。」

  「那黃蓋呢?」

  「回家了。」

  岳靈珊似懂非懂,最後也只顧著吃手裡的糖。

  「勞師弟給你的,這糖?」

  岳靈珊眉眼都笑彎了:「嗯吶。」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她說:「回頭二師兄支使你跑腿,你可逃不脫。」

  岳靈珊把糖往懷裡一捂,想了想,又掏出來,掰了一小塊塞給寧婉:「那……師姐也吃。你幫我跑腿。」

  寧婉接了。果然,甜是真的甜。

  入冬頭一場霜下來,就到了醃菜的時候。

  大白菜、薺菜、雪裡蕻。一擔一擔挑進院子。趙老官搬菜,她曬菜,岳靈珊搗亂。

  岳靈珊的搗亂有點章法:偷抓一把粗鹽,撒進洗菜的水盆里,說是『給菜洗澡』。

  寧婉也不惱,反倒是單給小師妹開了一個小壇,舀了一大勺醃蘿蔔放進去。

  「這個算是你醃的,你自己看好,莫被人偷了。」

  至此,岳靈珊每日守著那小壇,一天要看三回。

  這日午後,勞德諾尋了過來:「婉師姐,小弟來搭把手?」

  醃菜是粗活,也是細活,他上手極快,撒鹽,揉菜,壓石頭,全都一學就會。手上也有分寸,鹽撒得勻,石頭也壓得正。

  「這鹽,撒幾成?」

  「三成,看菜。」

  「師姐這手藝,是家傳的?」

  「嗯。」

  「小弟走關中道上,也過了不少莊子。」勞德諾一邊揉菜,一邊似閒聊般的說:「各家醃菜都是一個咸字,唯獨師姐這罈子,還有別的酸甜滋味。回頭師弟們可都有口福了。」

  她不接話,只是把一壇壇菜全都壓實。

  勞德諾也不在意,手上的活不停,話倒是一轉:「聽六師弟說,師姐老家在陝南?」

  「陝南。」

  「陝南地界,前些年倒是聽過鬧馬匪。」勞德諾的聲音似乎突然放得很低,像是替人難受:「小弟曾有個故人,也是那一帶的,整村都遭了難……師姐老家……可還太平?」

  寧婉手上撒鹽,一刻沒停。片刻之後,她把鹽罐蓋上:「離家久了,不知近況。」

  勞德諾的手停了一停,隨即放下菜,起身拱手,一揖到底:「是小弟失言。」

  『失言』兩個字,接的又快又穩,一點也不讓人疑心。

  她知道他是從哪裡打聽來的,山上的事瞞不住人。師娘的首徒,滅村的血案,救回來的時候就剩下一口氣。這些事山上人人知道。知道……還把話往『整村遭了難』上引。

  引她開口。

  她偏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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