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委以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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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不開口,可勞德諾卻偏生沒完沒了。

  他起身先把身邊那壇菜擺正,像是閒時聊天一般開口:「小弟那位故人,也曾提過他們村子的名字,叫什麼……松……松溪坳,師姐的老家離那兒遠麼?有聽過那裡的信麼?」

  寧婉頭也不抬,繼續往壇口壓石頭,一下便壓到底。

  東邊的帳和嵩山的帳,現在掛上了,合併處理。『東翁』……他最好姓左,省事!

  「勞師弟『失言』兩次了。」寧婉抬手在自己的圍裙上擦了擦:「如此,這不算『勤謹』。」

  勞德諾堆起滿臉的笑,點頭道:「是,是小弟囉嗦。」

  松溪坳三個字,從他的嘴裡說出來,便和說『張家村』、『李家村』是一個腔調,好像真是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一般。

  可問題不出在寧婉讀過那本書,若真是重要的故人,詢問的語氣不該更急切、更鄭重一點嗎?

  無關緊要?!這語氣,是得有多假?

  勞德諾這話,便如新挖的陷阱,土色差異,連山裡的野豬都騙不了。

  「師姐這幾壇菜。」勞德諾重新蹲下,繼續幹活,臉上還是那溫和的笑:「壓好了石頭,幾時能吃?」

  「三九。」

  「那還要等個把月哩。」他笑:「小弟等的,到時候可要好好嘗嘗師姐的手藝。」

  歇了片刻,兩人又壓好了幾壇菜,這話頭又起來了。

  「小弟上山月余,還沒正經謝過師傅收留。」

  「嗯。」

  「聽說師父前些日子又下山了,師姐知道幾時回麼?」勞德諾搓著手裡的鹽粒,說的隨意:「小弟想著,到山門外接一接,也算是全了做弟子的禮數。」

  「急什麼。」她把最後一塊壓石放上去:「醃菜要等三九,你這是炒蝦,等不得紅便吃不了。」

  「師姐說的是,是小弟心急了。」

  「至於師伯幾時回……」她拍了拍手上沾著的鹽:「你問我,便是問和尚借梳子——問錯了門。我管灶,不管門。」

  勞德諾笑得越發開心,仿佛是被寧婉這句話逗笑了似的:「師姐說話有趣,小弟這廂記下了。」

  軟釘子他咽了下去,咂咂嘴,還得說好吃。

  「明日我可還能來學醃菜麼?」他問。

  「可。」

  華山伙房的門一直開著,誰來都有一口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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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勞德諾退出去,順手又把柴垛上探頭的兩根柴推了回去。高根明劈柴,陸大有碼柴,沒人在意兩根柴是否齊整。

  但二師兄在意,他這雙手幹什麼都是又好又快,好得叫人看得見——強迫症!

  入門一個月,不像下人便像客。

  看不出哪件事是真心的,看不出來,就是功夫。

  夜裡封灶,寧婉提燈出來。

  初冬,霜厚,瓦上一片白。

  正氣堂前,人影一晃。

  這條人影貼著廊柱過去,腳步落在青磚上,比一隻貓都輕。

  華山夜裡的腳步,寧婉都認得。令狐沖的腳步散,陸大有的碎,師父的腳穩,梁發的步子生。岳靈珊的步子蹦蹦跳跳的,極有節奏。

  至於師伯,晚上若無事,通常他不出門。

  這一副腳步,不在冊。

  聽腳步是山里獵人活命的本事,爹講過,寧婉沒學會,那時她年歲還小。入了華山的門牆,習了內功,這本事反倒見漲。

  腳步的輕重,是人身上帶的性子,裝不出來,也改不乾淨。按前世的說法,但凡一個人下意識的行為,不必經過腦子,這種行為最真!

  這副腳步又輕又勻,是練過輕功底子的。收著走,那是藏。那背影肩背筆直,白天端正了架子,到了夜裡也改不過來。

  是勞德諾。

  寧婉提著燈,照舊走她的路,不慢不快,從另一邊繞回房去,拐過牆角,她把燈罩壓低了半寸。

  引蛇出洞,這是師伯交的。蛇夜裡出來游,她不攔,也不看。伙房的份利里,本來就該有這條蛇的一碗飯。

  次日清早,水缸照舊是滿的。

  夜裡不睡覺的人,白天照就得挑水。

  寧婉轉身進伙房,缸里的水面上,靜靜的印著她的臉。

  隔了兩日,她往正氣堂送湯,提著食盒進門,正好撞上考較。勞德諾垂手立在案前,師伯坐在案後。見她進來,師伯抬了抬眼:「放下罷。」

  寧婉放下湯盅。見到案上的茶涼了,便重新換了一盞。昨日送來的空盅還擱在案桌上,寧婉收進食盒。這些功夫,堂上的問答沒停。

  「《華山心法》第一層口訣,背來。」

  勞德諾背了,一字不差。

  一邊收拾,寧婉心知,師伯已經知道了。

  便是令狐沖,入門一月,也不得華山心法傳授,勞德諾卻得了。吐納根基到了是一回事,師伯傳了卻是另一回事。

  按規矩,勞德諾不該在這時便得傳正法。若是換了個小肚雞腸的,定在心裡呱噪。

  但寧婉知道,此時傳心法。只得是說:委以重任。

  委以重任這詞,最是容易引人誤會。一提這話,人多想的便是信任、重用、忠心……

  但寧婉知道,委以重任……核心底色不過是危機轉包。但凡上位者對人委以重任,言語間多是千里馬與伯樂之舊事。

  然若非是遇到了難以解決的問題,又何必放權,委以重任?

  權放出去了,自然還會收回來。所以被委以重任的人,通常都不會有好下場。

  後主與相父,終究是少數。

  「練到何處了?」

  「回師父,才摸著行氣的門檻。弟子資質愚鈍,不敢貪快。」

  「入門一月,摸到門檻。」師父呷了口茶:「不鈍。」

  勞德諾垂首:「是師父教的好。」

  「你既遊學多年,江湖上門派眾多,為何獨獨投華山?」師伯問。

  「回師父。」勞德諾緩緩答道:「六年前,弟子在潼關道走一趟鏢,遇上劫道的,眾寡不敵,路過的一位華山前輩,一劍退敵,沒留姓名,弟子打那時起,便存了這個心思。劍法千門萬戶,弟子只服華山這一路。」

  師伯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盞。

  寧婉在旁邊添茶。

  這個故事有頭有尾,有時間,有地點,有恩義,卻唯獨沒有姓名。沒姓沒名,便查不著,查不著便不可論真假。

  「你幼年那位授業的武師,姓賀的。」師伯慢悠悠地問:「使的什麼兵刃?」

  「使一口朴刀,走山東的趟子,老人家一輩子沒紅過臉,就是好兩口。」

  「如今何在?」

  「五年前歿了,葬在濟南府。」

  寧婉添茶的手,又過了一筆:問的是死人,答的也是死人,反正死人不會開口。活人要答那麼快做什麼?

  「去年臘月,你在嵩山腳下進的香。」師伯道:「進香之後,又去了哪裡?」

  「回師父,在登封盤桓了幾日,看了一場廟會,正月初二動身往西,二月里到潼關,替一家綢緞莊壓了趟貨,得了二十兩銀子。」

  流水帳,一路的腳程,報得比官驛的簿子還清楚。這一段,算是問到頭了。

  果然,師伯又問起了其他的事:「七年遊學,可在江湖上結交了什麼人物?」

  「多是鏢行里的拳師、刀手之流,點頭之交。入華山之前,也沒認識什麼名家大號。」

  「家裡還有什麼人?」

  「父母早亡,沒有兄弟,也沒成家。」勞德諾躬身:「華山就是弟子的家了。」

  師伯點點頭,把茶盞放下,看著勞德諾緩緩的說:「進入了華山,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弟子謹記。」

  寧婉收好了東西,提著食盒,行禮退了出去。

  問的是籍貫、師承、行蹤、交友、家口。

  一樣是桿秤,這回稱的是他的斤兩。勞德諾看著秤砣說話,一兩不多放,一兩不少放。

  籍貫報得實在,但家裡已經沒了其他的人。師承落在了死人身上。行程報的細,細到了20兩銀子。甚至連曾出現在嵩山附近的理由都說了。

  說破的,都是不要緊的,不敢說破的,才最是要緊。

  稱已經稱過了,心法正功也已經傳了。所以師伯已經知道了。

  華山里就兩人挨過這秤,一個是她,一個是勞德諾。兩人都是進退有度,說謊聽不出來的角色。

  只是寧婉底子更清白,更不好玩花樣而已。她這時才醒悟,原來自己的行事,只怕在師伯眼裡,與勞德諾無甚差別。

  只不過是她的身底更容易查。

  貓教老虎——留一手。

  師伯是留了一手,勞德諾留的,只怕不止一手。

  回灶間的路上,寧婉在心裡復盤師伯的這一場考教。在那一堆問題里,到底哪一個才是師伯真心想問的,又或者都不是。

  勞德諾的那一套話里,處處聽著是破綻。師承沒了,家口沒了,交友淡的像白水。

  細細想去,又處處都是牆,一處都鑿不開。這樣的來歷,寧婉已經見過一回了。洛陽那家綢緞裝的帳,也這般乾淨,乾淨得就不像是一個活出來的日子。

  入門一月。

  掌門的行蹤。灶間問了一回。掌門這個月下山兩回,山門外的接送兩回,都是他的禮數。夜裡正氣堂前過的那一回,不在冊。

  劍法傳承,與令狐沖論劍七場,場場謙讓,讓的是招,看的是路,替師弟們核對功課錯字兩回,核對的是字,看的是總綱。

  松溪坳,探了一回。『師姐老家,可還太平』。

  三條線齊了,掌門的行蹤,劍法的根底,還有那口井。

  記下,不急。

  狼還沒露獠牙的時候,獵人不急著動。套子下的越久,獸道踩得越實。

  這天晚飯,灶上吃麵。

  令狐沖把柴劈好了,蹲在灶膛前等:「師姐,鍋巴多烙一塊。」

  「柴劈了三擔?」

  「四擔。」

  「一塊不夠,給兩塊。」

  「謝師姐。」

  這買賣做了半年,從沒虧過。老鍋燒飯,煮飯的時間長,火候難控,多少都會有點鍋巴,寧婉調得好,鍋巴香,所以這火候她不上心,鍋巴總有人愛吃,多點少點的問題。

  熱湯麵,鍋巴脆。酸湯上浮著一層紅油。寧婉掌勺,一碗一碗的盛。高根明的碗比旁人的要大一圈,那是她的份例。岳靈珊那碗免辣。令狐沖的碗裡還要壓鍋巴,他和鍋巴有交情。

  輪到勞德諾,雙手接碗:「多謝師姐。」

  一樣的面,一樣的份例,寧婉從不虧待任何人。

  滿堂吃麵,呼嚕呼嚕。令狐沖和岳靈珊為了最後一塊鍋巴拌起嘴來,一個說:尊老。一個說:愛幼。

  吵得好玩,這時的岳靈珊還年幼,令狐沖也還算懵懂。再過幾年,令狐沖就該學會如何讓著這塊鍋巴了。

  勞德諾吃到一半,看著伙房裡師兄弟們打鬧調笑,像是隨口感慨:「師姐這手藝……松……山下也少有。」

  那半個前頭字,有個極短的頓處,短的就像筷子不小心在桌沿上磕了一下。

  就這麼一下,『山下』便是華山之下了。不過他既然去過登封,那嵩山之下的館子,想來也是去過的。

  他神色沒動,又重新動起了筷子,眼睛始終看著自己碗裡的半碗面。

  屋裡沒一個人聽出來他話裡有話。令狐沖在搶鍋巴,岳靈珊在告狀,高根明的臉埋在他的那個大碗裡。

  東邊來的那筆帳與嵩山的那筆帳是一頭,確鑿無疑!

  靠前世讀書讀來的,是虛帳。做不得這一世的憑據。但剛剛勞德諾嘴裡說漏的那半個字,便是他自己摁上去的手印。

  飯罷,勞德諾照舊把自己的碗筷拿去洗淨,扣好,擺正。向灶上道了謝,退出去,寧婉收拾灶間,封火,蓋灶,把老面盆照例挪到灶邊溫著,一樣一樣,一如往日。

  面碗上不小心露出的那半個字,是不留神,還是留了神?

  想不出,便先記下。日子長著呢,筷子不小心磕到桌上的事兒,以後有的是。

  冬月里,大雪開始紛紛的下,山下又來了個投師的少年。姓施,名戴子,是個怪名字。晉南口音,爹娘走的早,跟叔父販皮貨,叔父死在的路上。

  岳不群試了三日功課,收了,年齒在高根明之下,陸大友之上。入門算是填了老五的位置。

  至此,師伯宣布內門收畢。接下來的投山弟子,若無意外,皆屬外門。

  和其他的眾位弟子比起來,施戴子並沒有太過鮮明的特點。不像勞德諾那樣穩重,也不像陸猴兒那樣跳脫,亦不像高根明那樣沉默敦厚。

  磕頭的那天,滿院的人都到了。隨後便認了人,師伯這一門,依次叫了。

  到了寧婉這裡,施戴子極為恭敬叫了聲:「婉師姐。」

  夜裡盤帳:施老五,到。華山人齊。好戲快開鑼了。

  寧婉十八歲這年的臘月,祭灶的時候出了大事。

  臘月二十三這天,伙房裡里外三口鍋。蒸糖糕的,燉腊味的,燒水的。寧婉從五更一直忙到晌午,棉甲外頭罩著圍裙,袖口還扎得緊緊的。

  供桌擺在灶王龕前。三牲糖瓜,香燭俱全。

  糖瓜是他前幾日熬的麥芽糖,切成方,碼成塔,黃澄澄的。

  岳靈珊圍著供桌轉了三圈,趁人不備,用指頭颳了刮糖瓜,忙塞到嘴裡。

  「偷吃灶王爺的貢品,該打。」寧婉頭也沒回。

  岳靈珊鼓著腮幫子,含糊道:「灶王爺今晚上天了,顧不上我。」

  「他回天庭前就這一頓飯。」寧婉把一碟灶糖擺正:「灶王爺上天——好話多說,你卻偷偷刮他的糖,他上天——壞話多講。」

  岳靈珊飛快的用手指颳了刮牙齒,卻發現那一小撮糖早已化在了嘴裡。

  寧婉瞥了她一眼,切了塊新的換上去,又把被刮過的收進袖子:「晚上沖水給你。」

  祭灶的酒,是師父準備的。

  那壇酒存了十來年,當年師父下山行俠,打鳳翔府過,當地酒家送的。一路抱回華山,便再也沒有開過封。

  年年祭灶,都只從中間取一小盅,敬罷灶王,自己抿上一口,便又封上。封口的那塊泥是寧婉和的,泥里摻了灶灰,然後按上自己的手印。

  伙房的規矩,凡封壇封瓮,按上泥印,誰動過壇,一眼便知。

  掌燈時分,正氣堂下了學,眾人齊聚灶前,令狐沖今日格外殷勤,抹供桌的是他,剪花燈的是他,添香的也是他,忙得腳不沾地。寧中則瞧著直點頭:「沖兒今日倒是勤快。」

  寧婉在灶下撥火,沒接話。令狐沖今日勤快的過了頭,往常能讓他擦個供桌,他能跟陸大有掰扯半個時辰。所以師父誇他,寧婉沒說,且等著到看他耍什麼花樣。

  吉時一到,上香。

  寧中則淨了手,親自捧壇,封泥起開的一瞬間,眉頭便皺了起來。

  這酒怎麼香味淡了?

  十來年的陳酒,啟封的時候,就該有一股沖鼻的醇香。可這一扒拉,卻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點淡淡的酸氣,像是隔夜的泔水。

  她不動聲色,斟酒第一盞潑在灶前的地上,敬灶。

  第二盞,她端起來,抿了一口。滿屋子的人都看著她,寧中則把裝酒的盞,緩緩地擱下,開口問道:「這酒,怎麼兌了水?」

  灶前霎時盡了。

  陸大有的眼睛先在令狐沖臉上轉了一圈,又轉回來,憋得滿臉通紅。令狐沖站直了腰,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與己無乾的樣子。

  「許是罈子滲了。」他說。

  「罈子滲了,那是把酒滲出去,而不是把水滲進來。」寧婉從灶下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十月里入庫,壇重二十三斤,我記得帳。方才師父捧壇與我掂了掂,虛了兩斤。」

  她說著,走到供桌邊,撿起那塊起下來的封泥,托在掌心:「再者,這塊泥是新和的,泥色發深。入庫的那一塊,我摻了東西,上面還有我的指印,這一塊卻什麼都沒有。」

  寧婉把封泥遞到寧中則眼前,屋裡靜的能聽到香灰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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