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漸漸人來
「橋洞的磚縫裡橫著一根極細的線，線上別著一隻巴掌大的紙鳶，竹篾扎地骨，皮紙糊的面。尾上三根紙穗。」寧婉仔細的盯著那橋洞:「他取走了一隻，又掛上了另一隻。」
令狐衝倒吸了一口涼氣，他驚的不是這交換信息的手法，而是師姐的目力！
「師姐！這是傳話的暗樁！掛上線，誰來誰取，兩人不見面！」
「嗯。掛線的沒露面，取信的也沒露臉。」她說:「隔著一座橋洞，連著他們兩個，卻誰都沒見過對方。」
「只是不知頭一隻紙鳶是誰放的？」
掛線的那個人，才是這隻紙鳶。在她心裡那本帳上，給這個沒名沒姓的人起了個名字:紙鳶。
四更、五更……橋洞再沒了動靜，露水慢慢下來，土地廟屋檐的瓦越來越涼，貼著肚腹一寸一寸的把人涼透。她看著東邊天際泛起了一點點白，扯了扯令狐沖的袖子便往回走。
此後，寧婉再次找機會『路過』石橋兩回。線還在，紙鳶卻換過。她沒再靠近。
回到客店，已經到了寅時。
跨院裡靜得很，寧婉剛在床沿邊坐下，腳底的涼氣順著腿骨就開始往上爬，爬到胸口，忽然變成一根冰錐，從里往外狠狠的頂了一下。她扶著床柱，慢慢盤膝坐好。
來了，準時準點。
意識海里，羅盤照舊滯了。青銅的虛影轉得很生澀，一圈一圈像是在冰里拖著走。
三百六十五枚刻度，一枚接著一枚的暗了下去。
一口陽氣從丹田提了起來，一寸一寸的往上熨。師父教的法子，溫養，急不得。
汗出了一層，涼了，又出一層。往年每日發一回，半個時辰也就緩過來了。今天夜裡這一陣，從寅時一直熬到雞叫，胸口才鬆了一寸。
比往年重。
寧婉靠著床頭慢慢的想，三年的溫養，才熬過一年。這帳也算是欠著利錢。
隔壁的鼾聲停了。
停了有一小會，腳步便出現在她門外，緊接著，門板上被輕輕的碰了兩下。
「師姐？」
屋裡靜了靜:「無事。」
「哦……」門外的人沒走，又隔了半晌，說:「灶上有薑湯，我睡不著，起來煮的，一直都溫著。」
腳步聲似是退了兩步，一樣東西被輕輕地擱在了門口，然後才是真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的回到隔壁去了。
天蒙蒙亮，寧婉打開門，石階上一隻粗瓷碗，上頭扣著個盤子，薑湯還是溫著的，後半夜他似乎又來溫過一遍。薑片切的厚，辣得沖，火候也過了。
寧婉端起來，一口一口，很快就喝完了。
碗洗淨，叩在隔壁窗台上，這一茬，兩人誰也沒再提過。只是打那天起，令狐沖再也沒在飯桌上和她搶過湯。
次日，令狐沖憋了一天，到底是沒憋住:「師姐，昨個夜裡，你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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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病根，不礙事。」
「要不要請個郎中？」
「不必。秋後的螞蚱——蹦達不了幾天了。」
令狐沖沒笑，他一時間分不清，寧婉說的是自己的病，還是自己。
許是察覺令狐沖誤會了，她連忙補充道:「三年溫養，才過了一年，說的是它，不是我。」
令狐沖這才鬆了口氣。當天傍晚，他不知從哪弄來一隻雞，央了店家借灶，蹲在灶火邊，看她燉雞湯，從頭到尾沒敢多問一句。
幾天後，岳不群從故人處歸，在跨院裡叫住了她。
寧婉把這段時間一筆一筆的說了，順記的帳面，後院的舊掌，橋洞的線，紙鳶、東翁。說到東翁兩個字，師伯的手停了一停，岳不群聽完沒言語，半晌，只是問了一句:「橋洞裡的那根線，你動過沒有？」
「沒動。」
「好。看帳的人，手不能伸進人家櫃裡，伸一次。這本帳便作廢了。後頭的事，咱們回山再議。」
一句話，帳就收了錢。
「布，扯夠了。」師伯端起茶碗，又淡淡的添了一句:「秋深了，這幾日我們就動身。」
動森前一日，寧婉上街置辦糖糕，買了兩塊，油紙包得方方正正。這是小師妹的那筆帳，說好兩塊。令狐沖蹭過來搓手:「師姐小師妹還念叨洛陽的糖人，你看能不能預支？」
寧婉從錢袋裡數出二十文:「記在你的帳上。」
「唉！謝師姐！」
出洛陽西門那日，天高雲淡，官道向西，楊柳的葉子落了大半，只剩下枯條在風裡擺動。
四月里她進關中道，這楊柳還綠的晃眼，城外十里長亭，一個貨郎在道邊歇擔，眼睛不在貨上，在他們背上。再往前，坡上立著一騎，看著他們過去，沒有再跟了。
「師姐，坡上那……」
「別回頭。」她說:「餌做完了，魚該信了。」
令狐沖搓搓脖子，老老實實趕路，走了一程，他到底是忍不住:「師姐，咱們這一走大半年，就這麼空著手回去？連師父都說一無所獲。」
「放長線，釣大魚。」
「線在誰手裡？」
「師伯手裡。」她頓了頓:「咱們倆，也是線。」
令狐沖琢磨了一下，咧開嘴笑，你又覺得哪裡不對，要回頭張望，寧婉一巴掌把他的腦袋撥回正面。
覺得不對才是對的。線從來就不在師伯手上，更不在她手上。這個檔口，只要線不在東翁手上，便可。
馬車吱吱呀呀往西走，後頭載著師伯在長安、洛陽買的書，扯的布。寧婉駕著車，跟在最後頭。
師伯照舊騎馬在前，令狐沖在中間，邊走還邊哼著小曲。是他這幾個月學的秦腔，跑了調，但哼倒是哼的興起。
洛陽順記，一間乾淨的晃眼的鋪子。
紙鳶，一根線上的無名無姓。
彎鉤掌釘，換下來，又釘上……十年都沒斷過。
東翁，十年都沒人見過的東家。
四筆新帳。東翁出銀子，順記做門面，紙鳶遞話，彎鉤釘跑腿，從松溪坳到洛陽，一條線上四個疙瘩。
帳，一筆一筆，都要討！誰也跑不了。想跑，寧婉也不讓。
福州的銅鑼才響第一聲，書里的戲還沒開場。洛陽這四筆，是她自己的帳，戲還早。
正戲起了，只怕她也趕不上。
所以先記帳！
寧婉又習慣性的按了按心口。棉甲貼身，鐵牌擱手，契鑰不合，東翁就跑不了。
除非他捨得把這棄了，他捨得麼？若是真捨得，也不會追的滿手是血。
官道很長。往西是潼關，過了潼關轉向南，便是華山。
霜降前後，便能到家。
回華山的那天，霜降剛過三日。
從洛陽到華山走了小一個月，進了潼關，天一日冷似一日。官道兩旁的柳樹先是禿了頭，山裡的樹才開始黃透。師伯一路話少，令狐沖一路話多，她走在中間，聽一半，想一半。
山道上的黃葉積了厚厚的一層，人踩上去，一步一聲脆響。這個季節，風照舊從北面下來，把枝頭最後那幾片葉子給掃下來，打個旋落在石階上。
九十九級石階，寧婉照舊數著上去，數到九十九，師傅照舊站在山門口等她。
寧中則還是那身青布衣裳，把寧婉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看眉眼、看氣色、看她掛包袱的手、看她走路穩當不穩當。看完了卻什麼都沒問，只是說了一句:「灶上溫著飯。」
半年前，寧婉回鄉掛墳回來的時候，師傅也是這句話。
「婉婉姐姐！我的糖糕！」
一行人剛進山門沒多遠，岳靈珊並不知從哪裡竄了出來，一頭撞在她腰上，抱住胳膊就不撒手。
寧婉從包袱里摸出油紙包，遞過去，岳靈珊打開數了數:「一塊？！說好了兩塊！」
「這可是大糖糕，一塊頂三塊！」
岳靈珊跺腳，跺完了又想想。最後把那一塊大糖糕掰成兩半，這樣便有了兩塊。
心滿意足的拿了糖糕，岳靈珊轉頭又去找師伯撒嬌。高根明跟上來，墩墩實實的行了一個禮:「婉師姐。」
陸大有蹦出來，人未至，聲先至，他總是嘴比人快:「師姐，你可算是回來了，這半年，山上出大事兒了。」
「多大點事？」寧婉一邊解包袱，一邊問。
「真有大事。」陸大有掰著手指頭:「來了倆新人，頭一個是梁師兄，三個月前磕的頭，關中來的，十七歲，人可好了，就是話少，仨月說的話不夠我一頓飯說的！」
寧婉『嗯』了一聲:「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
「徐庶是誰？」
「書里的人。」
「哦。」陸大有點點頭，緊接著想起正事:「還有第二個，姓勞，也是關中人。投書投了三個月，一直在望仙鎮候著。前日得了信，說掌門今日回山，一大早就在山門外候著。喏……就是那位。」
石階旁，這一個青衫中年。
看外表，年歲上也不比岳不群小。中等身量，背上一柄劍，劍穗洗得發白。
見師伯目光掃過去，他隔著十幾級台階，深深一揖，聲音不高不低:「晚輩勞德諾，關中人士，投書三月，恭候掌門回山。」
師伯還了一禮:「明日堂上說話。」
勞德諾再揖，退開半步，側身立在道旁。這一連串的行止，謙恭得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寧婉提著食盒的手，緊了一緊。
來了，還差一個，姓施。
夜裡，寧婉在灶間吃著師傅溫的飯。新燜的飯，鍋巴鏟的整整齊齊，扣在碗底。
寧婉慢慢吃，師傅就坐在她旁邊添柴，問關中之行。
她挑緊要的說了一遍:米行、青城、洛陽……
一筆一筆，簡單的像是在交帳。
師傅聽完，沉了半晌:「你師伯的意思，是回山再說？」
「嗯。」
「累不累？」
「不累。」
師傅看她一眼，沒戳穿，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吃完睡去，回來了就好。」
之後一連考教三日。
寧中則考教寧婉這半年的功課，寧婉劍法沒有神采，總是令寧中則氣結。
但寧中則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寧婉的這副性子，該懂的她都懂，思慮比一般人還要周全。
寧中則改不了，得靠她自己悟。
岳不群也考教了三日，眾弟子的功課，還有勞德諾。
這人帶藝投的師，總得看看是個什麼路數。
師伯撥付了外院的客房給勞德諾住下。頭一日上堂問話，問了什麼，外頭沒人知道。只知勞德諾出來的時候神色如常，師伯親自送到廊下，臉上帶笑。
第二日練武場試劍，勞德諾解下背上的劍，劍鞘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木頭的本色，劍柄上纏著的布條換過幾茬，一看就知道是江湖人慣用的趁手傢伙。
令狐沖奉命同他拆招，五十招開外收的手。晚上令狐沖蹲在火房的門欄上喝湯，咂著嘴說:「那位勞兄，路子雜，基本功紮實。手上是一直讓著我，不過讓的不留痕跡。要不是最近我劍術上有精進，還真要著了他的道。」
「師伯怎麼說？」
「師傅盯了半天，末了倆字。」令狐沖伸出兩根指頭:「還行。」
「那你自己覺得呢？」
「我瞧著……他像我。」令狐沖一口將湯底喝乾:「打小沒人管，江湖裡滾大的，走路都是一個走法。」
寧婉盛湯的手頓了頓:「這算哪門子的像？」
「哪裡都像。」令狐沖嘿嘿一笑:「就是比我勤快同是天涯淪落……」
「好好喝湯。」寧婉生怕他再說出什麼顛覆自己三觀的虎狼之詞。
之後，師伯擇了日子，開堂收徒。
那日天青，風止。正氣堂里擺開香案，點其燭火。青磚地掃的能映出人影，師伯端坐案後，師父坐在側首，眾弟子序立堂下，令狐沖領頭，高根明、陸大有、梁發次第排開，岳靈珊擠在門邊探頭探腦。
寧婉不在班列，她是寧中則門下的首徒，提著一壺新茶，立在廊下。
勞德諾一身漿洗乾淨的青衫，進門，撩袍，跪。
青磚上，三叩首。咚、咚、咚。
一聲一聲，不輕不重，聲聲見磚。
寧婉立在廊下，端著茶壺，看著堂內那個俯下去又直起來的背影。
她等這人快十年了，從十年前她認出這是哪一部書開始，就數著名字等。
令狐衝來了，高根明來了，陸大友來了，梁發也來了，就他沒來。從十歲等到十三歲，又從十三歲等到十七歲。書里那個名字今兒從紙上站起來，跪在華山的青磚上磕頭。
來得晚了，但到還底是來了。
來一個，記一個。
堂內，師伯受了禮。寧婉提壺上前，斟茶。勞德諾雙手捧著茶碗，膝行兩步，過頂奉上:「師父，請茶。」
師伯接了，呷了一口，擱下。然後起身扶他，訓話。宗門門戶、門規戒條、尊師重道。
說到門規，師伯語氣沉了半分:「華山收徒，收的是人品。武功可以慢慢練，心術不能一日歪。」
勞德諾垂首應聲，語氣誠篤。
末了，師伯環視一眾弟子，說出了那句好似擬好的話:「勞德諾帶藝投師，江湖上也算有成之人。武林舊例，帶藝投師，年齒為尊。入門坐次席。」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的說:「自今日起，令狐沖居長，是為大師兄。勞德諾坐第二把交椅。」
堂下靜了一瞬。
「勞德諾既然以年齒為尊……」師伯目光緩緩掃過一眾弟子:「爾等序位，今日一併重定，以年齒為序，梁發痴長，居三。高根明居四。陸大有居六。」
陸大有的嘴張開了半天沒合上，他掰著手指頭一根一根的數，數完左手數右手，越數越糊塗，終是憋出了一句:「師父……我三師弟當的好好的怎麼睡一覺就成了六師弟？！」
滿堂沒忍住，笑出了聲，便是連岳不群的嘴角都動了動。
「勞德諾年長於你，梁發年長於你，高根明也年長於你。」師伯淡淡道:「你居六，有何不妥？」
「師父，沒啥不妥！就是……」陸大有的手指頭還在那兒掰:「那五呢？五師哥是誰？五師哥還沒上山麼？」
「五，等著。」岳不群拂了拂袖子:「序位有定，散了。」
散了堂，陸大友成了丈二和尚，追著令狐沖問了一路:「大師兄，為啥跳過五啊？五是不是特別有講究？是不是師父還給誰留著？」
「那講究可就大了！」令狐沖背著手，一本正經，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把手伸過來。」
陸大有連忙把自己的手伸了過去。令狐沖拉著陸大有的手，把五個手指攤開了，一個一個的算給陸大友看。
「大拇指是大師兄——就是我。食指是二師兄——勞德諾，得會幹活。中指最長，梁三哥。無名指，高四哥。」
陸大友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半天，喃喃道:「那我是……小拇指？」
「小拇指師父留著了，還沒來。你是腳趾……」
「腳趾？！」陸大有慘叫:「那小師妹算什麼？」
「小師妹不算！」
陸大有總算反應過來，令狐沖在耍他，於是便滿院子的追著令狐沖打。
寧婉提著空茶壺從廊下過，看著這打打鬧鬧的兩人一眼:「想不通就別想，睡一覺，明個自然就通了。」
令狐衝倒吸了一口涼氣，他驚的不是這交換信息的手法，而是師姐的目力！
「師姐！這是傳話的暗樁！掛上線，誰來誰取，兩人不見面！」
「嗯。掛線的沒露面，取信的也沒露臉。」她說:「隔著一座橋洞，連著他們兩個，卻誰都沒見過對方。」
「只是不知頭一隻紙鳶是誰放的？」
掛線的那個人，才是這隻紙鳶。在她心裡那本帳上，給這個沒名沒姓的人起了個名字:紙鳶。
四更、五更……橋洞再沒了動靜，露水慢慢下來，土地廟屋檐的瓦越來越涼，貼著肚腹一寸一寸的把人涼透。她看著東邊天際泛起了一點點白，扯了扯令狐沖的袖子便往回走。
此後，寧婉再次找機會『路過』石橋兩回。線還在，紙鳶卻換過。她沒再靠近。
回到客店，已經到了寅時。
跨院裡靜得很，寧婉剛在床沿邊坐下，腳底的涼氣順著腿骨就開始往上爬，爬到胸口，忽然變成一根冰錐，從里往外狠狠的頂了一下。她扶著床柱，慢慢盤膝坐好。
來了，準時準點。
意識海里，羅盤照舊滯了。青銅的虛影轉得很生澀，一圈一圈像是在冰里拖著走。
三百六十五枚刻度，一枚接著一枚的暗了下去。
一口陽氣從丹田提了起來，一寸一寸的往上熨。師父教的法子，溫養，急不得。
汗出了一層，涼了，又出一層。往年每日發一回，半個時辰也就緩過來了。今天夜裡這一陣，從寅時一直熬到雞叫，胸口才鬆了一寸。
比往年重。
寧婉靠著床頭慢慢的想，三年的溫養，才熬過一年。這帳也算是欠著利錢。
隔壁的鼾聲停了。
停了有一小會，腳步便出現在她門外，緊接著，門板上被輕輕的碰了兩下。
「師姐？」
屋裡靜了靜:「無事。」
「哦……」門外的人沒走，又隔了半晌，說:「灶上有薑湯，我睡不著，起來煮的，一直都溫著。」
腳步聲似是退了兩步，一樣東西被輕輕地擱在了門口，然後才是真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的回到隔壁去了。
天蒙蒙亮，寧婉打開門，石階上一隻粗瓷碗，上頭扣著個盤子，薑湯還是溫著的，後半夜他似乎又來溫過一遍。薑片切的厚，辣得沖，火候也過了。
寧婉端起來，一口一口，很快就喝完了。
碗洗淨，叩在隔壁窗台上，這一茬，兩人誰也沒再提過。只是打那天起，令狐沖再也沒在飯桌上和她搶過湯。
次日，令狐沖憋了一天，到底是沒憋住:「師姐，昨個夜裡，你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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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病根，不礙事。」
「要不要請個郎中？」
「不必。秋後的螞蚱——蹦達不了幾天了。」
令狐沖沒笑，他一時間分不清，寧婉說的是自己的病，還是自己。
許是察覺令狐沖誤會了，她連忙補充道:「三年溫養，才過了一年，說的是它，不是我。」
令狐沖這才鬆了口氣。當天傍晚，他不知從哪弄來一隻雞，央了店家借灶，蹲在灶火邊，看她燉雞湯，從頭到尾沒敢多問一句。
幾天後，岳不群從故人處歸，在跨院裡叫住了她。
寧婉把這段時間一筆一筆的說了，順記的帳面，後院的舊掌，橋洞的線，紙鳶、東翁。說到東翁兩個字，師伯的手停了一停，岳不群聽完沒言語，半晌，只是問了一句:「橋洞裡的那根線，你動過沒有？」
「沒動。」
「好。看帳的人，手不能伸進人家櫃裡，伸一次。這本帳便作廢了。後頭的事，咱們回山再議。」
一句話，帳就收了錢。
「布，扯夠了。」師伯端起茶碗，又淡淡的添了一句:「秋深了，這幾日我們就動身。」
動森前一日，寧婉上街置辦糖糕，買了兩塊，油紙包得方方正正。這是小師妹的那筆帳，說好兩塊。令狐沖蹭過來搓手:「師姐小師妹還念叨洛陽的糖人，你看能不能預支？」
寧婉從錢袋裡數出二十文:「記在你的帳上。」
「唉！謝師姐！」
出洛陽西門那日，天高雲淡，官道向西，楊柳的葉子落了大半，只剩下枯條在風裡擺動。
四月里她進關中道，這楊柳還綠的晃眼，城外十里長亭，一個貨郎在道邊歇擔，眼睛不在貨上，在他們背上。再往前，坡上立著一騎，看著他們過去，沒有再跟了。
「師姐，坡上那……」
「別回頭。」她說:「餌做完了，魚該信了。」
令狐沖搓搓脖子，老老實實趕路，走了一程，他到底是忍不住:「師姐，咱們這一走大半年，就這麼空著手回去？連師父都說一無所獲。」
「放長線，釣大魚。」
「線在誰手裡？」
「師伯手裡。」她頓了頓:「咱們倆，也是線。」
令狐沖琢磨了一下，咧開嘴笑，你又覺得哪裡不對，要回頭張望，寧婉一巴掌把他的腦袋撥回正面。
覺得不對才是對的。線從來就不在師伯手上，更不在她手上。這個檔口，只要線不在東翁手上，便可。
馬車吱吱呀呀往西走，後頭載著師伯在長安、洛陽買的書，扯的布。寧婉駕著車，跟在最後頭。
師伯照舊騎馬在前，令狐沖在中間，邊走還邊哼著小曲。是他這幾個月學的秦腔，跑了調，但哼倒是哼的興起。
洛陽順記，一間乾淨的晃眼的鋪子。
紙鳶，一根線上的無名無姓。
彎鉤掌釘，換下來，又釘上……十年都沒斷過。
東翁，十年都沒人見過的東家。
四筆新帳。東翁出銀子，順記做門面，紙鳶遞話，彎鉤釘跑腿，從松溪坳到洛陽，一條線上四個疙瘩。
帳，一筆一筆，都要討！誰也跑不了。想跑，寧婉也不讓。
福州的銅鑼才響第一聲，書里的戲還沒開場。洛陽這四筆，是她自己的帳，戲還早。
正戲起了，只怕她也趕不上。
所以先記帳！
寧婉又習慣性的按了按心口。棉甲貼身，鐵牌擱手，契鑰不合，東翁就跑不了。
除非他捨得把這棄了，他捨得麼？若是真捨得，也不會追的滿手是血。
官道很長。往西是潼關，過了潼關轉向南，便是華山。
霜降前後，便能到家。
回華山的那天，霜降剛過三日。
從洛陽到華山走了小一個月，進了潼關，天一日冷似一日。官道兩旁的柳樹先是禿了頭，山裡的樹才開始黃透。師伯一路話少，令狐沖一路話多，她走在中間，聽一半，想一半。
山道上的黃葉積了厚厚的一層，人踩上去，一步一聲脆響。這個季節，風照舊從北面下來，把枝頭最後那幾片葉子給掃下來，打個旋落在石階上。
九十九級石階，寧婉照舊數著上去，數到九十九，師傅照舊站在山門口等她。
寧中則還是那身青布衣裳，把寧婉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看眉眼、看氣色、看她掛包袱的手、看她走路穩當不穩當。看完了卻什麼都沒問，只是說了一句:「灶上溫著飯。」
半年前，寧婉回鄉掛墳回來的時候，師傅也是這句話。
「婉婉姐姐！我的糖糕！」
一行人剛進山門沒多遠，岳靈珊並不知從哪裡竄了出來，一頭撞在她腰上，抱住胳膊就不撒手。
寧婉從包袱里摸出油紙包，遞過去，岳靈珊打開數了數:「一塊？！說好了兩塊！」
「這可是大糖糕，一塊頂三塊！」
岳靈珊跺腳，跺完了又想想。最後把那一塊大糖糕掰成兩半，這樣便有了兩塊。
心滿意足的拿了糖糕，岳靈珊轉頭又去找師伯撒嬌。高根明跟上來，墩墩實實的行了一個禮:「婉師姐。」
陸大有蹦出來，人未至，聲先至，他總是嘴比人快:「師姐，你可算是回來了，這半年，山上出大事兒了。」
「多大點事？」寧婉一邊解包袱，一邊問。
「真有大事。」陸大有掰著手指頭:「來了倆新人，頭一個是梁師兄，三個月前磕的頭，關中來的，十七歲，人可好了，就是話少，仨月說的話不夠我一頓飯說的！」
寧婉『嗯』了一聲:「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
「徐庶是誰？」
「書里的人。」
「哦。」陸大有點點頭，緊接著想起正事:「還有第二個，姓勞，也是關中人。投書投了三個月，一直在望仙鎮候著。前日得了信，說掌門今日回山，一大早就在山門外候著。喏……就是那位。」
石階旁，這一個青衫中年。
看外表，年歲上也不比岳不群小。中等身量，背上一柄劍，劍穗洗得發白。
見師伯目光掃過去，他隔著十幾級台階，深深一揖，聲音不高不低:「晚輩勞德諾，關中人士，投書三月，恭候掌門回山。」
師伯還了一禮:「明日堂上說話。」
勞德諾再揖，退開半步，側身立在道旁。這一連串的行止，謙恭得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寧婉提著食盒的手，緊了一緊。
來了，還差一個，姓施。
夜裡，寧婉在灶間吃著師傅溫的飯。新燜的飯，鍋巴鏟的整整齊齊，扣在碗底。
寧婉慢慢吃，師傅就坐在她旁邊添柴，問關中之行。
她挑緊要的說了一遍:米行、青城、洛陽……
一筆一筆，簡單的像是在交帳。
師傅聽完，沉了半晌:「你師伯的意思，是回山再說？」
「嗯。」
「累不累？」
「不累。」
師傅看她一眼，沒戳穿，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吃完睡去，回來了就好。」
之後一連考教三日。
寧中則考教寧婉這半年的功課，寧婉劍法沒有神采，總是令寧中則氣結。
但寧中則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寧婉的這副性子，該懂的她都懂，思慮比一般人還要周全。
寧中則改不了，得靠她自己悟。
岳不群也考教了三日，眾弟子的功課，還有勞德諾。
這人帶藝投的師，總得看看是個什麼路數。
師伯撥付了外院的客房給勞德諾住下。頭一日上堂問話，問了什麼，外頭沒人知道。只知勞德諾出來的時候神色如常，師伯親自送到廊下，臉上帶笑。
第二日練武場試劍，勞德諾解下背上的劍，劍鞘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木頭的本色，劍柄上纏著的布條換過幾茬，一看就知道是江湖人慣用的趁手傢伙。
令狐沖奉命同他拆招，五十招開外收的手。晚上令狐沖蹲在火房的門欄上喝湯，咂著嘴說:「那位勞兄，路子雜，基本功紮實。手上是一直讓著我，不過讓的不留痕跡。要不是最近我劍術上有精進，還真要著了他的道。」
「師伯怎麼說？」
「師傅盯了半天，末了倆字。」令狐沖伸出兩根指頭:「還行。」
「那你自己覺得呢？」
「我瞧著……他像我。」令狐沖一口將湯底喝乾:「打小沒人管，江湖裡滾大的，走路都是一個走法。」
寧婉盛湯的手頓了頓:「這算哪門子的像？」
「哪裡都像。」令狐沖嘿嘿一笑:「就是比我勤快同是天涯淪落……」
「好好喝湯。」寧婉生怕他再說出什麼顛覆自己三觀的虎狼之詞。
之後，師伯擇了日子，開堂收徒。
那日天青，風止。正氣堂里擺開香案，點其燭火。青磚地掃的能映出人影，師伯端坐案後，師父坐在側首，眾弟子序立堂下，令狐沖領頭，高根明、陸大有、梁發次第排開，岳靈珊擠在門邊探頭探腦。
寧婉不在班列，她是寧中則門下的首徒，提著一壺新茶，立在廊下。
勞德諾一身漿洗乾淨的青衫，進門，撩袍，跪。
青磚上，三叩首。咚、咚、咚。
一聲一聲，不輕不重，聲聲見磚。
寧婉立在廊下，端著茶壺，看著堂內那個俯下去又直起來的背影。
她等這人快十年了，從十年前她認出這是哪一部書開始，就數著名字等。
令狐衝來了，高根明來了，陸大友來了，梁發也來了，就他沒來。從十歲等到十三歲，又從十三歲等到十七歲。書里那個名字今兒從紙上站起來，跪在華山的青磚上磕頭。
來得晚了，但到還底是來了。
來一個，記一個。
堂內，師伯受了禮。寧婉提壺上前，斟茶。勞德諾雙手捧著茶碗，膝行兩步，過頂奉上:「師父，請茶。」
師伯接了，呷了一口，擱下。然後起身扶他，訓話。宗門門戶、門規戒條、尊師重道。
說到門規，師伯語氣沉了半分:「華山收徒，收的是人品。武功可以慢慢練，心術不能一日歪。」
勞德諾垂首應聲，語氣誠篤。
末了，師伯環視一眾弟子，說出了那句好似擬好的話:「勞德諾帶藝投師，江湖上也算有成之人。武林舊例，帶藝投師，年齒為尊。入門坐次席。」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的說:「自今日起，令狐沖居長，是為大師兄。勞德諾坐第二把交椅。」
堂下靜了一瞬。
「勞德諾既然以年齒為尊……」師伯目光緩緩掃過一眾弟子:「爾等序位，今日一併重定，以年齒為序，梁發痴長，居三。高根明居四。陸大有居六。」
陸大有的嘴張開了半天沒合上，他掰著手指頭一根一根的數，數完左手數右手，越數越糊塗，終是憋出了一句:「師父……我三師弟當的好好的怎麼睡一覺就成了六師弟？！」
滿堂沒忍住，笑出了聲，便是連岳不群的嘴角都動了動。
「勞德諾年長於你，梁發年長於你，高根明也年長於你。」師伯淡淡道:「你居六，有何不妥？」
「師父，沒啥不妥！就是……」陸大有的手指頭還在那兒掰:「那五呢？五師哥是誰？五師哥還沒上山麼？」
「五，等著。」岳不群拂了拂袖子:「序位有定，散了。」
散了堂，陸大友成了丈二和尚，追著令狐沖問了一路:「大師兄，為啥跳過五啊？五是不是特別有講究？是不是師父還給誰留著？」
「那講究可就大了！」令狐沖背著手，一本正經，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把手伸過來。」
陸大有連忙把自己的手伸了過去。令狐沖拉著陸大有的手，把五個手指攤開了，一個一個的算給陸大友看。
「大拇指是大師兄——就是我。食指是二師兄——勞德諾，得會幹活。中指最長，梁三哥。無名指，高四哥。」
陸大友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半天，喃喃道:「那我是……小拇指？」
「小拇指師父留著了，還沒來。你是腳趾……」
「腳趾？！」陸大有慘叫:「那小師妹算什麼？」
「小師妹不算！」
陸大有總算反應過來，令狐沖在耍他，於是便滿院子的追著令狐沖打。
寧婉提著空茶壺從廊下過，看著這打打鬧鬧的兩人一眼:「想不通就別想，睡一覺，明個自然就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