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洛陽
從背後抄上來的這支馬隊，蹄印嶄新。十騎里有九騎是直釘，釘眼白。
釘眼白，說明新，上路前剛換的掌。剩下的那一騎，蹄印帶著鉤！
統一換掌，說明有人下令。漏掉的那一匹，管牲口的昧了錢。山里來的隊伍，洗得掉掌釘，洗不掉心裡的小算盤。
這一隊，和赤水渡那七八匹，是一路人。
意識海里，羅盤的刻度輕輕的顫了一下。這便算是明示！
寧婉趕著馬車加速向前走，一路上，她趕車向來是規規矩矩，師伯知道。
這一會兒加速，必是有緣由的。岳不群放慢速度和寧婉並行。
「師伯，那隊車馬，馬掌是新換的。十匹馬，一匹還沒換乾淨，帶著鉤的掌釘。」
岳不群『嗯』了一聲，目不斜視:「看見了，不止今日。」
寧婉一怔。
「不必理會，照常趕路。」師伯的聲音平平的:「他們想看，便由他們看。」
她隨即懂了。
從赤水渡那夜算起，這尾巴就不可能甩掉了，甩不掉，索性不甩，讓東邊的人一路看著。
華山的掌門帶著兩個小的，游山、訪友、買書、吃酒。走了一遭，兩手空空，看實了這個，他們才肯信，東西沒有跟著下山。
師伯在釣魚。餌，是他們仨。
寧婉抬手按了按胸口，棉甲貼身，針腳是娘教的鎖邊法，線頭都藏得好好的。鐵牌一直都在，但寧婉總是會下意識的按一按。
「師姐。」令狐衝突然湊過來，也壓著嗓子:「那隊人不對，你看那馬……」
「看了。」
「那怎麼辦？」
「瞎子吃湯圓——心裡有數。」
令狐沖憋的一臉古怪:「都這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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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笑。」她面無表情:「他們瞧咱們，咱們也瞧他們，心裡有數，誰先吱聲誰輸。」
『噗嗤』，令狐沖終究是沒忍住。
向東第三日，天黑前進了一處驛站鎮子。鎮上一家騾馬大店，三進的院子，前頭客棧，後頭車馬棚。他們照例要了兩間上房，行李剛安置下，門外就是一陣騾鈴響。
寧婉站在廊下往門外看。
六輛騾車，一輛一輛趕進院子，氈布還是那幾塊氈布，人還是那些人，穿綢緞的掌柜下了車，向柜上拱拱手。
「掌柜的，叨擾了。鄙號車隊趕夜路，乏了，後頭的車馬院，勻給我們罷。」
店掌柜哈腰應了，後院頓時熱鬧起來，卸車的卸車，飲馬的飲馬。
令狐沖從房裡探出半個頭，跟她對了個眼，嘴型無聲:又來了。
何止如此，明明對方抄了道。應是走在前面，怎麼又會撞到這家店來？是故意繞到後頭了？還是走到前面又打了回身？
寧婉收回目光，低聲道:「蒼蠅見了腥——又盯上來了。」
令狐沖無聲的笑了一下，縮回頭去。她掩上房門，插了門栓。
晚飯後，師伯在庭前考教令狐沖功課，拆了三十來招，收劍的時候難得的點了點頭。
月亮上來，院子裡進了只剩後院騾馬打響鼻，蹄子刨地，鐵掌磕在石板上，一聲又一聲。當中夾著一星短而鈍的鉤子音，那匹沒換乾淨的。
寧晚枕著枕頭，一下一下的數，隔著一堵牆，令狐沖鼾聲如雷。尾巴不打算藏了，也好。她合上眼，明日的路還長，帳，慢慢記。
出了潼關，官道折向東南，黃河在北，跟著走了兩日，五月初，進了洛陽地界。
洛陽是中原頭一號的水陸碼頭，城還沒到，路上就已經熱鬧起來。運糧的車馬、騾隊、香客，一波挨著一波。
從關中綴出來的那隊『綢緞商』，在潼關道上岔開了一次，剛進入洛陽地界，尾巴又續上了，換了人。兩個騎驢的，一前一後，驢懶，盯梢的人更懶，可總在三五十步外吊著，一直吊到城下。
排隊進城的隊伍里，岳不群忽然揚聲對令狐沖說話，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前後幾十個人都聽見。
「此番下山歷練，走了小三個月，山也看了，水也看了。見識雖長了一些，但一文錢的進項也沒有，在洛陽歇些日子，秋涼了就回山。」
令狐沖一愣，進項？！咱們明明……
師伯眼皮都沒抬。
令狐沖反應過來，把臉一垮，蔫了似的回應:「是，一無所獲。弟子連劍都懶得拔，還倒貼了二兩銀子的飯錢。」
前頭牽驢的漢子回頭瞟了一眼，又轉回去。
頭一次，寧婉覺得有些好笑。進項？赤水渡口，寧婉牽了七八匹馬回來。
自家留了三匹，把租的那兩匹馬和一頭騾子請人送了回去。餘下的賤價賣了，也得了白銀足足八十兩。
一匹普通的腳力馬，作價少說四十兩，更何況是這等好馬。賤價賣，可不是虧了麼？
可帳不能這麼算，一則算是寧婉收了東邊的利息。二則是赤水渡的酒店、旅客也湊不出那麼多現銀。
進城，投了城南一家旅客的跨院。三間房，一個小院子，清靜。當晚師伯在院裡把她叫過去，燈下說話，攏共也沒幾句。
「婉兒，長安你管帳，管的好。」師伯滿意道:「一家子的秋衣還沒著落。洛陽城裡哪家的綢緞莊貨實在，你帶你的大師兄去瞧瞧，他扮闊少，你管帳。」
她應了，臨出院門，師伯又補了一句:「咱們在洛陽住到深秋，該看的人你看清楚，自然安心。」
餌，做實！
寧婉在心裡，把師伯後半句話給補上。
順記綢緞莊在南門大街，五開間的門臉，黑漆金字的招牌。這樣的鋪面在洛陽城裡也是數得著的，奇了怪的，就是這鋪子冷清的很。夥計倚著櫃檯打哈欠，隔壁布行里倒是人來人往。
出門前寧婉只吩咐令狐沖一句:「只管挑刺，砍價，砍得越狠越好。」
「這個我拿手！不就是惹事生非麼？」令狐沖摩拳擦掌。
他今日的行頭是在長安舊衣鋪花八錢銀子淘的湖綢直䄌，漿洗得挺括，手裡一把摺扇。
扇子錢是寧婉從帳上特批的。進門前先咳嗽一聲，下巴抬著，腳步邁得特別寬。
出店的管是四十來歲，一團笑的迎上來:「哎喲！這位少爺，想看點什麼？」
令狐沖把攤開的摺扇一合，伸手抖開一匹放在案上的緞子，只是掃了一眼，鼻子就開始喘粗氣:「就這？」
「少爺，這可是地道的蜀錦！」
「呸！欺少爺不識貨？」令狐沖拿著扇子比了比:「地道蜀錦，幅寬該二尺二。這批匹窄了半分，漿氣還那麼重。光澤是漿出來的，要不要現在下水試試？」
管事的笑容瞬間滯住了。
令狐沖又抖開另一匹，抬手指著上頭道:「暗漬，邊上還有蟲眼，順記的貨，就這樣號稱洛陽頭一份？」
寧婉在旁邊聽著，眼觀鼻，鼻觀心。這些話的斤兩她有數，一半是令狐沖這幾日在各家布行里磨出來的行情，另一半是被她口授的話。可這小子拿腔拿調，還真有幾分闊少的可惡。
「少糊弄。」令狐沖把扇子往柜上一敲:「蜀地的莊價我打聽過，頭等蜀錦產地八錢一尺，走漢中入關中，腳錢一尺要攤上30文，落地稅一成，你開口就是一兩八，真當洛陽人都是傻子。」
管事看他的眼神變了，不是看闊少，而是看踩行市的對頭，價錢從一兩八一路跌到一兩二，令狐沖還不肯撒口:「一兩，抹零，送針線，裁工你們貼。」
管事的額頭開始見汗，陪笑著試探道:「少爺，您是行家，敢問貴寶號是……」
「城西令狐家。」令狐沖的扇子一放，一收:「販皮貨的。」
管事臉上的笑容凝了一下，令狐是複姓，洛陽城西販皮貨的，沒聽說有這姓的。怎麼聽這話就怎麼覺得懸，可闊少爺的錢難賺，闊少爺的閒話更難沾，管事到底是沒敢多問。
寧婉適時上前了半步，做足了一副帳房先生的冷淡面孔:「我家老爺秋後作壽，府里上下要置辦一百二十匹蜀錦，五十匹杭州綢緞，貴號接得下來麼？出個整價。」
管事的幾乎是鬆了口氣，擺手擺的飛快:「小店底薄，大宗買賣做不來，姑娘要大宗的，前頭街德源號是老字號。」
呵呵，五開間的門臉，做不來一百二十匹布。
寧婉『嗯』了一下，算是應了。不多問，買了三丈綢兩尺綾，討了帳票。櫃裡那位帳房先生雙手捧票過來，她接票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指頭白淨，算盤聲她在門外聽了半晌，打得是真慢。
帳票寫的工整，他就著柜上的光掃了一遍，意識海里羅盤無聲的轉了一轉。那票上的字，一個一個的在她眼裡排開，筆筆齊整，數目各個見稜見角，沒有掛零，沒有掛帳，沒有抹讓，沒有一筆沖正的錯帳。
哼，這也叫帳？！
出了門，令狐沖長舒一口氣:「可算完了，師姐，我扮的怎麼樣？」
「紙糊的燈籠——一戳就破。」
「哪裡破了？！」
「說張家，說劉家。萬萬不該說令狐家。你覺得洛陽城西真有一家販皮貨的令狐家？你這姓名一報，人家明日裡就打聽得出。」
令狐沖撓頭:「確是我一時嘴快……對了，那管事的說順記是洛陽頭一份，怎地會門可羅雀？」
「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夸的越響，越沒人買。」
令狐沖笑出了聲，笑完咂摸過味兒來:「師姐，你是說，他家根本不指著賣布？！」
寧婉沒答，往南門大街後頭繞。
順記的後門通一條窄巷，巷尾挨著城南舊漕渠，寧婉走的慢，像是帳房先生飯後消食。眼睛也沒閒著，後門那一角的車馬棚里，兩匹高頭大馬拴在裡頭，食槽里黑豆摻著乾草，騾馬吃黑豆，比夥計的伙食不會差。
兩匹馬都釘著平頭掌，掌面磨的勻淨，城裡跑的路，城裡釘的掌，體面。
可馬棚裡面的角落裡，一堆廢棄的掌釘堆成一個小堆，足有十幾枚。掌面磨的薄，釘眼裡還嵌著黑泥，最上頭那兩枚釘身帶著鉤。
換下來的，出城走山道，換上。回城走官道，再換回來。掌柜隨手扔牆根，就是等著下回再釘上。這馬廄里拴的是買賣，牆根里拴著的才是真正的營生。
車馬棚裡邊的耳房掛著門帘，門帘一挑，一個精壯漢子一步跨了出來，朝寧婉這邊看，寧婉腳步不停，邊走邊揚聲問道:「借問，淨房哪邊走？」
那漢子朝巷尾努了努嘴，她到了謝，多一眼也沒看，照舊是那幅速度，一步一步的走了過去。
巷子口一個賣炊餅的朝她看了一眼，她停下來買了兩個餅，就順勢把整條巷子看了個來回，這才施施然走了。
當夜客棧的燈下，令狐沖趴著桌沿:「師姐。你心裡這帳，現在盤出個什麼門道？」
「帳是帳房先生的臉。」寧婉說:「他們家的帳，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
「清白還不好麼？」
「白的晃眼。」寧婉撥了兩下算盤:「鋪子的流水，三天兩頭有退貨的，賒欠的，抹零的，錯帳的。那才是活帳！他家筆筆乾淨，一看就是杜撰出來的給人看的，這買賣做帳做到這份上，是做官帳的做法，給皇帝看的。」
令狐沖琢磨半天，一拍桌子:「這鋪子根本不靠賣布過活！」
「嗯，五開間的門臉，大宗買賣做不得，夥計閒的打哈欠。」寧婉合上自己的帳本:「布是幌子，後頭有另一本帳。」
這一夜，寧婉把三個月的路數在心裡過了一遍。關中的車隊，九騎換掌一騎漏，一路追到洛陽。
順記的後院牆根，一溜舊掌，貫跑山路的。從松溪坳到赤水渡，再到南門大街，一條線，今個算是串起來了。
順記綢緞鋪走的依舊是黑風寨舊脈的路子，不過就是行事風格上小心了些。
這話她不必說出口。帳，記在心裡就好。
夏天就這麼過去。
師伯依舊在洛陽會友、抄書，甚至還假扮說書先生在茶館裡講了兩回書。
別人不識得說書先生是君子劍，所以也給不了幾個賞錢，岳不群大度，不寒磣。
偶有豪商下帖宴請，岳不群也辭了。若是故人小酌，亦不過是兩三杯就停。
隔三差五，他便考教令狐沖的劍，也會指點寧婉的內功修為。不稱重，盡心的指點。
令狐沖資質好，師伯開小灶，劍法的精進也快。在洛陽待的這段時日，岳不群的眉眼中總是帶著笑意。
寧婉照舊每日上菜市記帳，看醬園醋坊，順便把南門大街路過了幾十回。順記的動靜一半是她『路過』看出來的，一半是令狐沖在腳店裡打聽來的。
如今令狐沖和城南角店的夥計混得爛熟。一壇濁酒換一晚閒話，腳夫們說順記夜裡來馬車，卸什麼沒人知道，只知道趕車的人從不進店打尖。這些閒話寧婉歸攏一處，漸漸摸出個規律，每逢初三、十三、二十三，後半夜總有人出入，天亮前便走。
『東家』的事，是買絲線那天隔壁布行的老朝奉說給她聽的。
「順記？」老朝奉眯著眼穿針:「順記的買賣，誰說得清呢？鋪子每日開著，貨走的少，銀子卻不缺。洛陽人都知道，順記的背後有貴人。」
「東家也不來鋪子裡坐坐？」
「十年了，沒人見過。」老朝奉把線頭咬斷:「柜上提起來，只稱『東翁』，銀子、話，都是外頭的人遞進來，姑娘問這個幹什麼？」
老朝奉樂的直不起腰:「姑娘，老朽勸你熄了這心思，他家從不用外人。」
寧婉道了聲謝，買了絲線走人，心裡那本帳上，又添了個沒臉沒影的名字。入了九月，夜一夜涼過一夜。
十三那晚，她和令狐沖換了短打，三更前出了跨院，繞開更鋪，貼著牆根溜到城南大街。
出巷的人往南走，南邊她白天就踩過點。舊漕渠有些荒涼，渠上有一座石橋，連著兩條巷子的後身。橋洞背光，裡面無窗。要藏個東西，遞個東西，那一帶是最好的去處。
兩人伏在渠對岸，一座塌了半邊的土地廟檐後頭，一動不動。
「師姐。」令狐沖把聲音壓得只剩氣:「咱在這兒蹲著做什麼？」
「貓蹲耗子洞——死等！」
令狐沖半張著嘴，左右晃了晃下槽牙，憋著笑不敢出聲。
三更的梆子響剛過，從順記後巷裡出來的那人，便到了石橋附近。中等身量，青布裹頭，看不出臉，腳下又輕又勻，貼著牆根繞了兩條街，到了石橋才閃身鑽進橋洞。
寧婉眯著眼仔細看。
橋洞裡有一些極淡的光，一閃，便又滅了。那人很快退了出來，手裡多了點什麼，揣進懷裡。又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放了回去。前後不到半炷香的時間，便又原路回去了。
「看見什麼了。」令狐沖眨眼，夜裡隔著一條渠，他只看見一個人影進去又出來。
「一隻紙鳶。」
「紙鳶？！」
釘眼白，說明新，上路前剛換的掌。剩下的那一騎，蹄印帶著鉤！
統一換掌，說明有人下令。漏掉的那一匹，管牲口的昧了錢。山里來的隊伍，洗得掉掌釘，洗不掉心裡的小算盤。
這一隊，和赤水渡那七八匹，是一路人。
意識海里，羅盤的刻度輕輕的顫了一下。這便算是明示！
寧婉趕著馬車加速向前走，一路上，她趕車向來是規規矩矩，師伯知道。
這一會兒加速，必是有緣由的。岳不群放慢速度和寧婉並行。
「師伯，那隊車馬，馬掌是新換的。十匹馬，一匹還沒換乾淨，帶著鉤的掌釘。」
岳不群『嗯』了一聲，目不斜視:「看見了，不止今日。」
寧婉一怔。
「不必理會，照常趕路。」師伯的聲音平平的:「他們想看，便由他們看。」
她隨即懂了。
從赤水渡那夜算起，這尾巴就不可能甩掉了，甩不掉，索性不甩，讓東邊的人一路看著。
華山的掌門帶著兩個小的，游山、訪友、買書、吃酒。走了一遭，兩手空空，看實了這個，他們才肯信，東西沒有跟著下山。
師伯在釣魚。餌，是他們仨。
寧婉抬手按了按胸口，棉甲貼身，針腳是娘教的鎖邊法，線頭都藏得好好的。鐵牌一直都在，但寧婉總是會下意識的按一按。
「師姐。」令狐衝突然湊過來，也壓著嗓子:「那隊人不對，你看那馬……」
「看了。」
「那怎麼辦？」
「瞎子吃湯圓——心裡有數。」
令狐沖憋的一臉古怪:「都這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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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笑。」她面無表情:「他們瞧咱們，咱們也瞧他們，心裡有數，誰先吱聲誰輸。」
『噗嗤』，令狐沖終究是沒忍住。
向東第三日，天黑前進了一處驛站鎮子。鎮上一家騾馬大店，三進的院子，前頭客棧，後頭車馬棚。他們照例要了兩間上房，行李剛安置下，門外就是一陣騾鈴響。
寧婉站在廊下往門外看。
六輛騾車，一輛一輛趕進院子，氈布還是那幾塊氈布，人還是那些人，穿綢緞的掌柜下了車，向柜上拱拱手。
「掌柜的，叨擾了。鄙號車隊趕夜路，乏了，後頭的車馬院，勻給我們罷。」
店掌柜哈腰應了，後院頓時熱鬧起來，卸車的卸車，飲馬的飲馬。
令狐沖從房裡探出半個頭，跟她對了個眼，嘴型無聲:又來了。
何止如此，明明對方抄了道。應是走在前面，怎麼又會撞到這家店來？是故意繞到後頭了？還是走到前面又打了回身？
寧婉收回目光，低聲道:「蒼蠅見了腥——又盯上來了。」
令狐沖無聲的笑了一下，縮回頭去。她掩上房門，插了門栓。
晚飯後，師伯在庭前考教令狐沖功課，拆了三十來招，收劍的時候難得的點了點頭。
月亮上來，院子裡進了只剩後院騾馬打響鼻，蹄子刨地，鐵掌磕在石板上，一聲又一聲。當中夾著一星短而鈍的鉤子音，那匹沒換乾淨的。
寧晚枕著枕頭，一下一下的數，隔著一堵牆，令狐沖鼾聲如雷。尾巴不打算藏了，也好。她合上眼，明日的路還長，帳，慢慢記。
出了潼關，官道折向東南，黃河在北，跟著走了兩日，五月初，進了洛陽地界。
洛陽是中原頭一號的水陸碼頭，城還沒到，路上就已經熱鬧起來。運糧的車馬、騾隊、香客，一波挨著一波。
從關中綴出來的那隊『綢緞商』，在潼關道上岔開了一次，剛進入洛陽地界，尾巴又續上了，換了人。兩個騎驢的，一前一後，驢懶，盯梢的人更懶，可總在三五十步外吊著，一直吊到城下。
排隊進城的隊伍里，岳不群忽然揚聲對令狐沖說話，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前後幾十個人都聽見。
「此番下山歷練，走了小三個月，山也看了，水也看了。見識雖長了一些，但一文錢的進項也沒有，在洛陽歇些日子，秋涼了就回山。」
令狐沖一愣，進項？！咱們明明……
師伯眼皮都沒抬。
令狐沖反應過來，把臉一垮，蔫了似的回應:「是，一無所獲。弟子連劍都懶得拔，還倒貼了二兩銀子的飯錢。」
前頭牽驢的漢子回頭瞟了一眼，又轉回去。
頭一次，寧婉覺得有些好笑。進項？赤水渡口，寧婉牽了七八匹馬回來。
自家留了三匹，把租的那兩匹馬和一頭騾子請人送了回去。餘下的賤價賣了，也得了白銀足足八十兩。
一匹普通的腳力馬，作價少說四十兩，更何況是這等好馬。賤價賣，可不是虧了麼？
可帳不能這麼算，一則算是寧婉收了東邊的利息。二則是赤水渡的酒店、旅客也湊不出那麼多現銀。
進城，投了城南一家旅客的跨院。三間房，一個小院子，清靜。當晚師伯在院裡把她叫過去，燈下說話，攏共也沒幾句。
「婉兒，長安你管帳，管的好。」師伯滿意道:「一家子的秋衣還沒著落。洛陽城裡哪家的綢緞莊貨實在，你帶你的大師兄去瞧瞧，他扮闊少，你管帳。」
她應了，臨出院門，師伯又補了一句:「咱們在洛陽住到深秋，該看的人你看清楚，自然安心。」
餌，做實！
寧婉在心裡，把師伯後半句話給補上。
順記綢緞莊在南門大街，五開間的門臉，黑漆金字的招牌。這樣的鋪面在洛陽城裡也是數得著的，奇了怪的，就是這鋪子冷清的很。夥計倚著櫃檯打哈欠，隔壁布行里倒是人來人往。
出門前寧婉只吩咐令狐沖一句:「只管挑刺，砍價，砍得越狠越好。」
「這個我拿手！不就是惹事生非麼？」令狐沖摩拳擦掌。
他今日的行頭是在長安舊衣鋪花八錢銀子淘的湖綢直䄌，漿洗得挺括，手裡一把摺扇。
扇子錢是寧婉從帳上特批的。進門前先咳嗽一聲，下巴抬著，腳步邁得特別寬。
出店的管是四十來歲，一團笑的迎上來:「哎喲！這位少爺，想看點什麼？」
令狐沖把攤開的摺扇一合，伸手抖開一匹放在案上的緞子，只是掃了一眼，鼻子就開始喘粗氣:「就這？」
「少爺，這可是地道的蜀錦！」
「呸！欺少爺不識貨？」令狐沖拿著扇子比了比:「地道蜀錦，幅寬該二尺二。這批匹窄了半分，漿氣還那麼重。光澤是漿出來的，要不要現在下水試試？」
管事的笑容瞬間滯住了。
令狐沖又抖開另一匹，抬手指著上頭道:「暗漬，邊上還有蟲眼，順記的貨，就這樣號稱洛陽頭一份？」
寧婉在旁邊聽著，眼觀鼻，鼻觀心。這些話的斤兩她有數，一半是令狐沖這幾日在各家布行里磨出來的行情，另一半是被她口授的話。可這小子拿腔拿調，還真有幾分闊少的可惡。
「少糊弄。」令狐沖把扇子往柜上一敲:「蜀地的莊價我打聽過，頭等蜀錦產地八錢一尺，走漢中入關中，腳錢一尺要攤上30文，落地稅一成，你開口就是一兩八，真當洛陽人都是傻子。」
管事看他的眼神變了，不是看闊少，而是看踩行市的對頭，價錢從一兩八一路跌到一兩二，令狐沖還不肯撒口:「一兩，抹零，送針線，裁工你們貼。」
管事的額頭開始見汗，陪笑著試探道:「少爺，您是行家，敢問貴寶號是……」
「城西令狐家。」令狐沖的扇子一放，一收:「販皮貨的。」
管事臉上的笑容凝了一下，令狐是複姓，洛陽城西販皮貨的，沒聽說有這姓的。怎麼聽這話就怎麼覺得懸，可闊少爺的錢難賺，闊少爺的閒話更難沾，管事到底是沒敢多問。
寧婉適時上前了半步，做足了一副帳房先生的冷淡面孔:「我家老爺秋後作壽，府里上下要置辦一百二十匹蜀錦，五十匹杭州綢緞，貴號接得下來麼？出個整價。」
管事的幾乎是鬆了口氣，擺手擺的飛快:「小店底薄，大宗買賣做不來，姑娘要大宗的，前頭街德源號是老字號。」
呵呵，五開間的門臉，做不來一百二十匹布。
寧婉『嗯』了一下，算是應了。不多問，買了三丈綢兩尺綾，討了帳票。櫃裡那位帳房先生雙手捧票過來，她接票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指頭白淨，算盤聲她在門外聽了半晌，打得是真慢。
帳票寫的工整，他就著柜上的光掃了一遍，意識海里羅盤無聲的轉了一轉。那票上的字，一個一個的在她眼裡排開，筆筆齊整，數目各個見稜見角，沒有掛零，沒有掛帳，沒有抹讓，沒有一筆沖正的錯帳。
哼，這也叫帳？！
出了門，令狐沖長舒一口氣:「可算完了，師姐，我扮的怎麼樣？」
「紙糊的燈籠——一戳就破。」
「哪裡破了？！」
「說張家，說劉家。萬萬不該說令狐家。你覺得洛陽城西真有一家販皮貨的令狐家？你這姓名一報，人家明日裡就打聽得出。」
令狐沖撓頭:「確是我一時嘴快……對了，那管事的說順記是洛陽頭一份，怎地會門可羅雀？」
「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夸的越響，越沒人買。」
令狐沖笑出了聲，笑完咂摸過味兒來:「師姐，你是說，他家根本不指著賣布？！」
寧婉沒答，往南門大街後頭繞。
順記的後門通一條窄巷，巷尾挨著城南舊漕渠，寧婉走的慢，像是帳房先生飯後消食。眼睛也沒閒著，後門那一角的車馬棚里，兩匹高頭大馬拴在裡頭，食槽里黑豆摻著乾草，騾馬吃黑豆，比夥計的伙食不會差。
兩匹馬都釘著平頭掌，掌面磨的勻淨，城裡跑的路，城裡釘的掌，體面。
可馬棚裡面的角落裡，一堆廢棄的掌釘堆成一個小堆，足有十幾枚。掌面磨的薄，釘眼裡還嵌著黑泥，最上頭那兩枚釘身帶著鉤。
換下來的，出城走山道，換上。回城走官道，再換回來。掌柜隨手扔牆根，就是等著下回再釘上。這馬廄里拴的是買賣，牆根里拴著的才是真正的營生。
車馬棚裡邊的耳房掛著門帘，門帘一挑，一個精壯漢子一步跨了出來，朝寧婉這邊看，寧婉腳步不停，邊走邊揚聲問道:「借問，淨房哪邊走？」
那漢子朝巷尾努了努嘴，她到了謝，多一眼也沒看，照舊是那幅速度，一步一步的走了過去。
巷子口一個賣炊餅的朝她看了一眼，她停下來買了兩個餅，就順勢把整條巷子看了個來回，這才施施然走了。
當夜客棧的燈下，令狐沖趴著桌沿:「師姐。你心裡這帳，現在盤出個什麼門道？」
「帳是帳房先生的臉。」寧婉說:「他們家的帳，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
「清白還不好麼？」
「白的晃眼。」寧婉撥了兩下算盤:「鋪子的流水，三天兩頭有退貨的，賒欠的，抹零的，錯帳的。那才是活帳！他家筆筆乾淨，一看就是杜撰出來的給人看的，這買賣做帳做到這份上，是做官帳的做法，給皇帝看的。」
令狐沖琢磨半天，一拍桌子:「這鋪子根本不靠賣布過活！」
「嗯，五開間的門臉，大宗買賣做不得，夥計閒的打哈欠。」寧婉合上自己的帳本:「布是幌子，後頭有另一本帳。」
這一夜，寧婉把三個月的路數在心裡過了一遍。關中的車隊，九騎換掌一騎漏，一路追到洛陽。
順記的後院牆根，一溜舊掌，貫跑山路的。從松溪坳到赤水渡，再到南門大街，一條線，今個算是串起來了。
順記綢緞鋪走的依舊是黑風寨舊脈的路子，不過就是行事風格上小心了些。
這話她不必說出口。帳，記在心裡就好。
夏天就這麼過去。
師伯依舊在洛陽會友、抄書，甚至還假扮說書先生在茶館裡講了兩回書。
別人不識得說書先生是君子劍，所以也給不了幾個賞錢，岳不群大度，不寒磣。
偶有豪商下帖宴請，岳不群也辭了。若是故人小酌，亦不過是兩三杯就停。
隔三差五，他便考教令狐沖的劍，也會指點寧婉的內功修為。不稱重，盡心的指點。
令狐沖資質好，師伯開小灶，劍法的精進也快。在洛陽待的這段時日，岳不群的眉眼中總是帶著笑意。
寧婉照舊每日上菜市記帳，看醬園醋坊，順便把南門大街路過了幾十回。順記的動靜一半是她『路過』看出來的，一半是令狐沖在腳店裡打聽來的。
如今令狐沖和城南角店的夥計混得爛熟。一壇濁酒換一晚閒話，腳夫們說順記夜裡來馬車，卸什麼沒人知道，只知道趕車的人從不進店打尖。這些閒話寧婉歸攏一處，漸漸摸出個規律，每逢初三、十三、二十三，後半夜總有人出入，天亮前便走。
『東家』的事，是買絲線那天隔壁布行的老朝奉說給她聽的。
「順記？」老朝奉眯著眼穿針:「順記的買賣，誰說得清呢？鋪子每日開著，貨走的少，銀子卻不缺。洛陽人都知道，順記的背後有貴人。」
「東家也不來鋪子裡坐坐？」
「十年了，沒人見過。」老朝奉把線頭咬斷:「柜上提起來，只稱『東翁』，銀子、話，都是外頭的人遞進來，姑娘問這個幹什麼？」
老朝奉樂的直不起腰:「姑娘，老朽勸你熄了這心思，他家從不用外人。」
寧婉道了聲謝，買了絲線走人，心裡那本帳上，又添了個沒臉沒影的名字。入了九月，夜一夜涼過一夜。
十三那晚，她和令狐沖換了短打，三更前出了跨院，繞開更鋪，貼著牆根溜到城南大街。
出巷的人往南走，南邊她白天就踩過點。舊漕渠有些荒涼，渠上有一座石橋，連著兩條巷子的後身。橋洞背光，裡面無窗。要藏個東西，遞個東西，那一帶是最好的去處。
兩人伏在渠對岸，一座塌了半邊的土地廟檐後頭，一動不動。
「師姐。」令狐沖把聲音壓得只剩氣:「咱在這兒蹲著做什麼？」
「貓蹲耗子洞——死等！」
令狐沖半張著嘴，左右晃了晃下槽牙，憋著笑不敢出聲。
三更的梆子響剛過，從順記後巷裡出來的那人，便到了石橋附近。中等身量，青布裹頭，看不出臉，腳下又輕又勻，貼著牆根繞了兩條街，到了石橋才閃身鑽進橋洞。
寧婉眯著眼仔細看。
橋洞裡有一些極淡的光，一閃，便又滅了。那人很快退了出來，手裡多了點什麼，揣進懷裡。又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放了回去。前後不到半炷香的時間，便又原路回去了。
「看見什麼了。」令狐沖眨眼，夜裡隔著一條渠，他只看見一個人影進去又出來。
「一隻紙鳶。」
「紙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