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議事
辰時，岱宗坊前，五嶽會齊。
先到的是泰山、恆山、衡山，華山隨後。四派人馬在石坊前站定，各家的旗子插了一片——左冷禪還沒露面。
岳不群夫婦立在隊首，令狐沖、梁發領著眾弟子站在身後。等了一刻鐘，令狐沖拿胳膊肘碰了碰梁發，擠眉弄眼，壓著嗓子：
「來了沒有？壓軸的還沒登場呢？」
梁發目視前方：「別鬧。看著就是，全當看戲。」
岳靈珊從旁邊湊過來，踮著腳往鎮口張望：「誰壓軸？左盟主？他是不是怕咱們跑了，非得等齊了才出來？」
「噗——」陸大有沒憋住，笑出了半聲，趕緊捂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旁邊幾個弟子也都低著頭，憋得辛苦。
寧中則回過頭，瞪了三人一眼。
三人立刻眼觀鼻，鼻觀心。
岳不群自始至終，目視鎮口，面無表情。
又等了一刻鐘，鎮口鼓樂響了。
一隊人馬迤邐而來，百八十號人，旗幡鮮明。嵩山弟子一路走，一路整隊——前頭鼓樂開道，中間旌旗抖開，甲葉子嘩啦嘩啦響，氣勢做得十足。
不知道的，還當是誰家辦大事的儀仗；知道的，才明白這是來祭拜的。
「諸位，左某來遲，恕罪，恕罪！」
玉璣子早搶先迎了出去，一揖到地：「盟主一路辛苦！」
迎著了左冷禪，他又忙不迭回頭招呼恆山、衡山、華山三派：「諸位，請上山！」
他前前後後，張羅得團團轉。
梁發跟在隊裡走著，斜眼看著這一幕。泰山派自家的掌門屍骨未寒，主事的這位師叔，倒先把嵩山派的譜擺明白了。
上山的路不細說了。山腰斗母宮前設著一座大香爐，各家掌門依次敬了一炷香——天門道長安葬已畢，觀中供著牌位，白幡一路掛到山腰。禮數從簡，香敬過了，便往大殿議事。
大殿裡，座次早已排定。左冷禪坐了首位，太保們分立他身後；玉璣子坐了泰山派的首席，孝服未除；恆山三位師太並坐一隅；莫大獨個兒縮在最後；華山這邊，岳不群夫婦入座，令狐沖、梁發侍立在師父身後——能進這殿的弟子，攏共他們兩個，其餘人都在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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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敞著。
左冷禪先開口。
「諸位。」他環視四座，聲音沉痛，「天門道兄遇害，是我五嶽劍派未有之痛。諸位可知，此禍因何而起？」
無人接話。
「因我五嶽，太散。」左冷禪一字一字道，「名為同盟，實則一盤散沙。號令不一，政出多門；一家有事，四救援兵遲遲不至。與魔教相爭數十年，我五嶽為何始終處於下風？正是吃了這個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座。
「天門道兄之死，就是前車之鑑。長此以往，今日死的是天門道兄，明日呢？後日呢？」
殿內一片沉默。
玉璣子顫巍巍站起來，長揖到地：「盟主所言極是，正是如此！號令不一，才給了魔教可乘之機。敢問盟主，可有良策，教我五嶽免於此禍？」
左冷禪等的就是這一句。
「良策只有一個。」他站起身，「五嶽並派。五派合而為一，統一號令，兵合一處。合則力強，分則力弱——從此魔教再不敢犯我分毫！」
殿內，靜了一瞬。
「胡說！」
定逸師太霍地站了起來，拂塵一甩。
「五嶽並派？說的好聽！我恆山一派，自祖師立門，香火傳了數百年，庵堂里供著歷代祖師的牌位。一句話就並了？那是祖宗的基業！恆山可以死，基業不能丟！」
「定逸師妹。」定閒師太緩緩起身，合十，「盟主，並派之事，干係各派根本。恆山不敢從命。」
岳不群站起身，嘆了口氣。
「左兄。」他拱手，「天門道兄的靈位就在山腰，屍骨未寒。在這殿上議並派……岳某心裡，不是滋味。」
他頓了頓：「並派動的是五嶽的根基，千年傳承，豈能在靈前倉猝而定？依岳某之見，今日只議一樁事——查兇手。仇不報，談什麼都無從談起。」
左冷禪的目光一一掃過定逸、定閒、岳不群，最後，落在了角落裡的莫大身上。
「莫兄。」他緩緩道，「你以為如何？」
滿殿的目光都跟著轉了過去。
莫大低著頭，半天，慢悠悠道：
「衡山人微言輕。」
頓了頓。
「若是各派都同意了，衡山……自無不可。」
說完，垂下眼，再不吭聲。
這話聽著是順，其實是把門檻抬到了「各派都同意」——如今恆山、華山明著不答應，這個條件永遠湊不齊。
左冷禪盯著岳不群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如此說來，諸位是要讓天門道兄的血，白流了？」
這話一出，殿內的空氣繃緊到了極處。
「左兄言重了。」岳不群不慌不忙，轉向玉璣子，「玉璣子師兄，岳某有一事請教——天門道兄是在何處遇難的？當時可有門人在場？」
玉璣子一怔，隨即眼圈紅了：「掌門師侄是在山下巡視田產，歸來途中遇的襲。隨行的六名弟子，盡數……盡數殉了。兇手來去如風，沒留下一個活口。」
「這就是了。」岳不群緩緩道，「兇手是誰，現在毫無頭緒；人在哪裡，也無線索。盟主召我們來，為的是商議復仇。可如今兇手都沒查明，連仇向誰報都不知道——這個『仇』字，從何議起？」
他環視四座。
「依岳某之見，今日只定一件事：查兇手。查明白了，報仇不遲。其餘的事——來日方長。」
殿內靜了片刻。
定閒師太合十：「岳掌門所言，老尼附議。」
左冷禪盯著岳不群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他緩緩點頭，「就依岳兄——查兇手。一體之事，容後再議。」
他嘴裡說的是「查兇手」，可最後四個字，誰聽不明白。
會散。
各家掌門出殿，各率弟子下山。白幡還在風裡飄著，像在送客。
下山的路上，陸大有憋了一路，湊到梁發旁邊：「三師兄，這兇手……怎麼查啊？咱們要去查嗎？」
梁發搖了搖頭：「沒法查。」
「是啊。」令狐沖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不高，「人死了個把月，入土都入了；沒活口，沒目擊者，連案發的地方在哪兒都不知道。這案子，恐怕只能是一樁無頭血案了。」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
「再說了……真是魔教殺的嗎？」
這句話說得很輕，說完他就閉了嘴。梁發看了大師兄一眼。想到這一層，才算正常。
梁發沒接話。
他心裡那層，比大師兄還要深一層：天門這件事，過程不知道，可兇手是誰，他心裡有數。
讓兇手去查兇手——查個屁。
這話，爛在肚子裡。
梁發回頭望了一眼。山上的白幡漸漸遠了。
並派兩個字，今天是頂回去了。可左冷禪今天把牌亮在了桌面上，往後他要怎麼出，咱們要怎麼接——那才是要緊的。
至於查兇手，隨他去。這齣戲，陪著演就是了。
先到的是泰山、恆山、衡山，華山隨後。四派人馬在石坊前站定，各家的旗子插了一片——左冷禪還沒露面。
岳不群夫婦立在隊首，令狐沖、梁發領著眾弟子站在身後。等了一刻鐘，令狐沖拿胳膊肘碰了碰梁發，擠眉弄眼，壓著嗓子：
「來了沒有？壓軸的還沒登場呢？」
梁發目視前方：「別鬧。看著就是，全當看戲。」
岳靈珊從旁邊湊過來，踮著腳往鎮口張望：「誰壓軸？左盟主？他是不是怕咱們跑了，非得等齊了才出來？」
「噗——」陸大有沒憋住，笑出了半聲，趕緊捂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旁邊幾個弟子也都低著頭，憋得辛苦。
寧中則回過頭，瞪了三人一眼。
三人立刻眼觀鼻，鼻觀心。
岳不群自始至終，目視鎮口，面無表情。
又等了一刻鐘，鎮口鼓樂響了。
一隊人馬迤邐而來，百八十號人，旗幡鮮明。嵩山弟子一路走，一路整隊——前頭鼓樂開道，中間旌旗抖開，甲葉子嘩啦嘩啦響，氣勢做得十足。
不知道的，還當是誰家辦大事的儀仗；知道的，才明白這是來祭拜的。
「諸位，左某來遲，恕罪，恕罪！」
玉璣子早搶先迎了出去，一揖到地：「盟主一路辛苦！」
迎著了左冷禪，他又忙不迭回頭招呼恆山、衡山、華山三派：「諸位，請上山！」
他前前後後，張羅得團團轉。
梁發跟在隊裡走著，斜眼看著這一幕。泰山派自家的掌門屍骨未寒，主事的這位師叔，倒先把嵩山派的譜擺明白了。
上山的路不細說了。山腰斗母宮前設著一座大香爐，各家掌門依次敬了一炷香——天門道長安葬已畢，觀中供著牌位，白幡一路掛到山腰。禮數從簡，香敬過了，便往大殿議事。
大殿裡，座次早已排定。左冷禪坐了首位，太保們分立他身後；玉璣子坐了泰山派的首席，孝服未除；恆山三位師太並坐一隅；莫大獨個兒縮在最後；華山這邊，岳不群夫婦入座，令狐沖、梁發侍立在師父身後——能進這殿的弟子，攏共他們兩個，其餘人都在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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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冷禪先開口。
「諸位。」他環視四座，聲音沉痛，「天門道兄遇害，是我五嶽劍派未有之痛。諸位可知，此禍因何而起？」
無人接話。
「因我五嶽，太散。」左冷禪一字一字道，「名為同盟，實則一盤散沙。號令不一，政出多門；一家有事，四救援兵遲遲不至。與魔教相爭數十年，我五嶽為何始終處於下風？正是吃了這個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座。
「天門道兄之死，就是前車之鑑。長此以往，今日死的是天門道兄，明日呢？後日呢？」
殿內一片沉默。
玉璣子顫巍巍站起來，長揖到地：「盟主所言極是，正是如此！號令不一，才給了魔教可乘之機。敢問盟主，可有良策，教我五嶽免於此禍？」
左冷禪等的就是這一句。
「良策只有一個。」他站起身，「五嶽並派。五派合而為一，統一號令，兵合一處。合則力強，分則力弱——從此魔教再不敢犯我分毫！」
殿內，靜了一瞬。
「胡說！」
定逸師太霍地站了起來，拂塵一甩。
「五嶽並派？說的好聽！我恆山一派，自祖師立門，香火傳了數百年，庵堂里供著歷代祖師的牌位。一句話就並了？那是祖宗的基業！恆山可以死，基業不能丟！」
「定逸師妹。」定閒師太緩緩起身，合十，「盟主，並派之事，干係各派根本。恆山不敢從命。」
岳不群站起身，嘆了口氣。
「左兄。」他拱手，「天門道兄的靈位就在山腰，屍骨未寒。在這殿上議並派……岳某心裡，不是滋味。」
他頓了頓：「並派動的是五嶽的根基，千年傳承，豈能在靈前倉猝而定？依岳某之見，今日只議一樁事——查兇手。仇不報，談什麼都無從談起。」
左冷禪的目光一一掃過定逸、定閒、岳不群，最後，落在了角落裡的莫大身上。
「莫兄。」他緩緩道，「你以為如何？」
滿殿的目光都跟著轉了過去。
莫大低著頭，半天，慢悠悠道：
「衡山人微言輕。」
頓了頓。
「若是各派都同意了，衡山……自無不可。」
說完，垂下眼，再不吭聲。
這話聽著是順，其實是把門檻抬到了「各派都同意」——如今恆山、華山明著不答應，這個條件永遠湊不齊。
左冷禪盯著岳不群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如此說來，諸位是要讓天門道兄的血，白流了？」
這話一出，殿內的空氣繃緊到了極處。
「左兄言重了。」岳不群不慌不忙，轉向玉璣子，「玉璣子師兄，岳某有一事請教——天門道兄是在何處遇難的？當時可有門人在場？」
玉璣子一怔，隨即眼圈紅了：「掌門師侄是在山下巡視田產，歸來途中遇的襲。隨行的六名弟子，盡數……盡數殉了。兇手來去如風，沒留下一個活口。」
「這就是了。」岳不群緩緩道，「兇手是誰，現在毫無頭緒；人在哪裡，也無線索。盟主召我們來，為的是商議復仇。可如今兇手都沒查明，連仇向誰報都不知道——這個『仇』字，從何議起？」
他環視四座。
「依岳某之見，今日只定一件事：查兇手。查明白了，報仇不遲。其餘的事——來日方長。」
殿內靜了片刻。
定閒師太合十：「岳掌門所言，老尼附議。」
左冷禪盯著岳不群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他緩緩點頭，「就依岳兄——查兇手。一體之事，容後再議。」
他嘴裡說的是「查兇手」，可最後四個字，誰聽不明白。
會散。
各家掌門出殿，各率弟子下山。白幡還在風裡飄著，像在送客。
下山的路上，陸大有憋了一路，湊到梁發旁邊：「三師兄，這兇手……怎麼查啊？咱們要去查嗎？」
梁發搖了搖頭：「沒法查。」
「是啊。」令狐沖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不高，「人死了個把月，入土都入了；沒活口，沒目擊者，連案發的地方在哪兒都不知道。這案子，恐怕只能是一樁無頭血案了。」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
「再說了……真是魔教殺的嗎？」
這句話說得很輕，說完他就閉了嘴。梁發看了大師兄一眼。想到這一層，才算正常。
梁發沒接話。
他心裡那層，比大師兄還要深一層：天門這件事，過程不知道，可兇手是誰，他心裡有數。
讓兇手去查兇手——查個屁。
這話，爛在肚子裡。
梁發回頭望了一眼。山上的白幡漸漸遠了。
並派兩個字，今天是頂回去了。可左冷禪今天把牌亮在了桌面上，往後他要怎麼出，咱們要怎麼接——那才是要緊的。
至於查兇手，隨他去。這齣戲，陪著演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