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風起泰山
轉修的日子，過得比想像中平靜。
兩個多月過去，眾親傳都換了新功。進境談不上快——本來底子就薄，比從前強些罷了。也沒人再嫌慢。起初打坐的時辰長了一截，眾人的作息都被打亂，頗有些不自在；可一兩個月下來，也就都習慣了。華山心法原本也快不到哪去，如今不過是每日多坐一個時辰的事。
早入門的高根明幾個，得了師父許可，開始學更高階的華山劍法；腿法、暗器手法，也在陸續教。後頭的弟子看著眼饞，可規矩擺在那裡——修為不夠，貪多嚼不爛，這道理誰都懂。沒人偷看偷學，只是心裡痒痒。說來這樁規矩另有一重用處：越想要什麼，越得先把修為攢夠，無形中，把眾人的心都攏在練功上了。
後山的閉關，也到了尾聲。岳不群夫婦不再日夜不出——最熬人的那段精進期過了，練功回到了日常功課里。人還是深居簡出，但弟子們知道，師父師娘，等於是出關了。
有天夜裡，梁發去後院送東西，在廊下聽見屋裡兩人說話。
是師娘的聲音：「……大道歌都傳了，要不，把那套全真劍法也傳下去？」
隔了一會兒，師父的聲音才響起來：「倒不是不能傳。只是師妹，你想過沒有——華山的根基，在華山劍法，不在全真。如今轉修大道歌，我還可以拿『與全真同源』的名頭圓過去；若心法劍法盡數換作全真一系，日後這門派，算華山，還是算全真？」
屋裡靜了靜。
「再說，」岳不群的聲音又響，「養吾劍他們都沒學利落，此刻再添全真劍法，嚼得爛麼？眼下只練大道歌，劍法照舊走華山一路，就很好。」
寧中則輕輕嘆了口氣：「是這個理。……那沖兒呢？思過崖那些劍法，挑些傳他？」
「別派的劍法，怎麼傳？恆山的東西教下去，傳到人家耳朵里，成了偷學。」岳不群道，「針對嵩山的那些破招，傳給沖兒原是用得上——可你想想，沖兒本身就偏劍，你再添這個，他只會更往劍上鑽。他的內功怎麼辦？」
他頓了頓：「再說了，你沒看出來麼——沖兒的劍法，已經不需要那些東西了。他的劍，高得很。此刻再傳，是讓他分心。不如叫他一心一意，把內功補上來。」
梁發在廊下站著，沒進去。聽到這裡，悄悄退了。
後來寧中則又說了什麼，他沒聽見。只記得第二天師娘對大師兄念叨了一句：「你師父說，過些日子要考教你們。」
這話頭還沒落地，山下的急報，到了。
……
報喪帖送進正氣堂的時候，岳不群正在看弟子們的功課。
帖子火漆封口，是訃告的格式。岳不群拆開，掃了一遍，捏著信紙，半天沒說話。
堂下伺候的弟子大氣不敢出。
「都下去。」岳不群道，「去請你師娘。沖兒，發兒，你們兩個留下。」
兩人留了下來。等眾人都退了，岳不群把帖子遞過去。
令狐沖先看。看完，他臉色變了變，沒吭聲，遞給梁發。
梁發雙手接過，只看了一眼。
泰山派掌門天門道長，身故。外出遇襲，疑為魔教所為。盟主有令，五嶽同氣連枝，各派齊赴泰山，共商復仇大計。
天門道長死了。
梁發捏著那張紙，腦子裡飛快地轉。原著里，天門道長是死在並派大會上的——死在自家師叔侄的背叛里。如今他提前死在了山外，死在一夥「疑為魔教」的人手裡。
從這一刻起，沒有劇本可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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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做的只有一樣：按人推。任我行若真出了西湖底，當務之急是聯絡舊部、找東方不敗算帳；要碰正道，他尋的也是方證、沖虛、左冷禪，天門跟他無冤無仇，輪不到這位。東方不敗在繡花，楊蓮亭在排除異己，向問天不是跟在任我行身邊，就是在琢磨救人——這幾家，嫌疑都不大。
嫌疑最大的一家，沒有露面：天門一死，泰山群龍無首，玉字輩上位——泰山換了掌門，對誰有利，一清二楚。其次就是玉字輩自己反了。可那幾個師叔有什麼本事？就算真反了，背後多半也有一隻手在撥。沒憑沒據，但十有八九，是嵩山。
梁發把信紙遞還回去，垂著眼，沒說話。
五嶽五路人馬，泰山是東道主，根本不用趕路；嵩山發了令，更不會動自己。真正要掂量的，就三家——恆山、衡山、華山。
原著里，恆山三位師太就是被人半路伏擊的。那是另一段路上、另一件事，不是這回會盟。可前車之鑑擺在那兒：人家對恆山動過心思。這一回，三位師太的路，安不安全？
莫大先生那一路，又怎麼說？
至於自家——他扯了扯嘴角。還用想麼？前後兩次襲擊，劍宗上山，人家早就動過手了。
正想著，寧中則到了。
岳不群把帖子遞過去，她從頭看了一遍，眉頭蹙起來：「這是魔教乾的？」
「不知道。」岳不群道，「連泰山派自己，也只說『疑為魔教』。」
「那會不會是——」
「沒有證據的事，先不說。」岳不群擺擺手，打斷她，「先議眼下。這次的召集，我們肯定要去。我的意思是：留幾個雜役看門，其餘人全部隨我下山。你們兩個，覺得如何？」
令狐沖在旁邊一直沒作聲，聞言點頭：「弟子聽師父的。」
梁發道：「師父考慮得是。留弟子守山，守不住，反把性命留在山上。不如都去。」
「收拾吧。」岳不群站起身，「三日後動身。」
……
三日後，華山派舉門下山。
岳不群夫婦在前，令狐沖、梁發左右隨行，其餘弟子一個不落，全在了隊裡。山下回望，山門寂寥，只剩幾個雜役站在門房張望。
一路往東。
潼關，函谷，入河南。官道越走越寬，人煙越走越密。這一日晌午，前頭望見一座大城，城郭巍峨，伊、洛兩水環城流過。
洛陽到了。
林平之勒住馬，望著城頭，望了半晌，回頭對岳不群道：
「師父，弟子有一事相求。」
「講。」
「弟子的外祖家，就在這洛陽城裡。」林平之低聲道，「金刀王家。弟子……多年未曾拜望了。若師父不棄，今夜可否到王家落腳？也省得去找客棧。」
兩個多月過去，眾親傳都換了新功。進境談不上快——本來底子就薄，比從前強些罷了。也沒人再嫌慢。起初打坐的時辰長了一截，眾人的作息都被打亂，頗有些不自在；可一兩個月下來，也就都習慣了。華山心法原本也快不到哪去，如今不過是每日多坐一個時辰的事。
早入門的高根明幾個，得了師父許可，開始學更高階的華山劍法；腿法、暗器手法，也在陸續教。後頭的弟子看著眼饞，可規矩擺在那裡——修為不夠，貪多嚼不爛，這道理誰都懂。沒人偷看偷學，只是心裡痒痒。說來這樁規矩另有一重用處：越想要什麼，越得先把修為攢夠，無形中，把眾人的心都攏在練功上了。
後山的閉關，也到了尾聲。岳不群夫婦不再日夜不出——最熬人的那段精進期過了，練功回到了日常功課里。人還是深居簡出，但弟子們知道，師父師娘，等於是出關了。
有天夜裡，梁發去後院送東西，在廊下聽見屋裡兩人說話。
是師娘的聲音：「……大道歌都傳了，要不，把那套全真劍法也傳下去？」
隔了一會兒，師父的聲音才響起來：「倒不是不能傳。只是師妹，你想過沒有——華山的根基，在華山劍法，不在全真。如今轉修大道歌，我還可以拿『與全真同源』的名頭圓過去；若心法劍法盡數換作全真一系，日後這門派，算華山，還是算全真？」
屋裡靜了靜。
「再說，」岳不群的聲音又響，「養吾劍他們都沒學利落，此刻再添全真劍法，嚼得爛麼？眼下只練大道歌，劍法照舊走華山一路，就很好。」
寧中則輕輕嘆了口氣：「是這個理。……那沖兒呢？思過崖那些劍法，挑些傳他？」
「別派的劍法，怎麼傳？恆山的東西教下去，傳到人家耳朵里，成了偷學。」岳不群道，「針對嵩山的那些破招，傳給沖兒原是用得上——可你想想，沖兒本身就偏劍，你再添這個，他只會更往劍上鑽。他的內功怎麼辦？」
他頓了頓：「再說了，你沒看出來麼——沖兒的劍法，已經不需要那些東西了。他的劍，高得很。此刻再傳，是讓他分心。不如叫他一心一意，把內功補上來。」
梁發在廊下站著，沒進去。聽到這裡，悄悄退了。
後來寧中則又說了什麼，他沒聽見。只記得第二天師娘對大師兄念叨了一句：「你師父說，過些日子要考教你們。」
這話頭還沒落地，山下的急報，到了。
……
報喪帖送進正氣堂的時候，岳不群正在看弟子們的功課。
帖子火漆封口，是訃告的格式。岳不群拆開，掃了一遍，捏著信紙，半天沒說話。
堂下伺候的弟子大氣不敢出。
「都下去。」岳不群道，「去請你師娘。沖兒，發兒，你們兩個留下。」
兩人留了下來。等眾人都退了，岳不群把帖子遞過去。
令狐沖先看。看完，他臉色變了變，沒吭聲，遞給梁發。
梁發雙手接過，只看了一眼。
泰山派掌門天門道長，身故。外出遇襲，疑為魔教所為。盟主有令，五嶽同氣連枝，各派齊赴泰山，共商復仇大計。
天門道長死了。
梁發捏著那張紙，腦子裡飛快地轉。原著里，天門道長是死在並派大會上的——死在自家師叔侄的背叛里。如今他提前死在了山外，死在一夥「疑為魔教」的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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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做的只有一樣：按人推。任我行若真出了西湖底，當務之急是聯絡舊部、找東方不敗算帳；要碰正道，他尋的也是方證、沖虛、左冷禪，天門跟他無冤無仇，輪不到這位。東方不敗在繡花，楊蓮亭在排除異己，向問天不是跟在任我行身邊，就是在琢磨救人——這幾家，嫌疑都不大。
嫌疑最大的一家，沒有露面：天門一死，泰山群龍無首，玉字輩上位——泰山換了掌門，對誰有利，一清二楚。其次就是玉字輩自己反了。可那幾個師叔有什麼本事？就算真反了，背後多半也有一隻手在撥。沒憑沒據，但十有八九，是嵩山。
梁發把信紙遞還回去，垂著眼，沒說話。
五嶽五路人馬，泰山是東道主，根本不用趕路；嵩山發了令，更不會動自己。真正要掂量的，就三家——恆山、衡山、華山。
原著里，恆山三位師太就是被人半路伏擊的。那是另一段路上、另一件事，不是這回會盟。可前車之鑑擺在那兒：人家對恆山動過心思。這一回，三位師太的路，安不安全？
莫大先生那一路，又怎麼說？
至於自家——他扯了扯嘴角。還用想麼？前後兩次襲擊，劍宗上山，人家早就動過手了。
正想著，寧中則到了。
岳不群把帖子遞過去，她從頭看了一遍，眉頭蹙起來：「這是魔教乾的？」
「不知道。」岳不群道，「連泰山派自己，也只說『疑為魔教』。」
「那會不會是——」
「沒有證據的事，先不說。」岳不群擺擺手，打斷她，「先議眼下。這次的召集，我們肯定要去。我的意思是：留幾個雜役看門，其餘人全部隨我下山。你們兩個，覺得如何？」
令狐沖在旁邊一直沒作聲，聞言點頭：「弟子聽師父的。」
梁發道：「師父考慮得是。留弟子守山，守不住，反把性命留在山上。不如都去。」
「收拾吧。」岳不群站起身，「三日後動身。」
……
三日後，華山派舉門下山。
岳不群夫婦在前，令狐沖、梁發左右隨行，其餘弟子一個不落，全在了隊裡。山下回望，山門寂寥，只剩幾個雜役站在門房張望。
一路往東。
潼關，函谷，入河南。官道越走越寬，人煙越走越密。這一日晌午，前頭望見一座大城，城郭巍峨，伊、洛兩水環城流過。
洛陽到了。
林平之勒住馬，望著城頭，望了半晌，回頭對岳不群道：
「師父，弟子有一事相求。」
「講。」
「弟子的外祖家，就在這洛陽城裡。」林平之低聲道，「金刀王家。弟子……多年未曾拜望了。若師父不棄，今夜可否到王家落腳？也省得去找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