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傳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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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後,弟子們都在飯堂。

  令狐沖扒了兩口飯,放下碗,拿胳膊肘碰了碰梁發:「師弟,商量個事。」

  「你說。」

  「師父說明早傳功。」令狐沖道,「可明早當面發書、當面背口訣,幾十句歌訣,大伙兒現背,不知耗到幾時。不若今晚就去討來——我先把口訣記熟,明早也好幫著你教;書交給大家傳著背,今夜各自記去。總比明早一窩蜂強。」

  梁發點頭:「有理。這便去?」

  「這便去。」

  同桌的陸大有全聽在耳里,筷子一撂,湊過來:「大師兄,三師兄,什麼新功夫?今晚就傳?」

  「傳倒不傳,是先討書。」令狐沖站起身,揚聲道,「師父定的是明早開始。我同三師弟討了書來,我先記熟,明日幫著教。你們也去,正好把書領回去,傳著背。」

  「去去去!」陸大有蹦起來,「這等事少了我還行?」

  一桌子人都動了。施戴子放了碗筷跟上,高根明邊走邊問口訣長不長,岳靈珊拉著英白羅擠在人堆里。一群人前呼後擁,到了書房。

  岳不群聽完來意,把這滿屋子人從頭看到腳,又好氣又好笑:「你們倒是積極。天都黑了,一窩蜂擠來,就為討一冊書?」

  話雖如此,他還是從案上取出那冊《全真大道歌行氣註解》,雙手交到令狐沖手裡,臉色沉了下來:

  「書給你們。只一條,今晚只許記誦,不許行氣。」

  「為什麼呀師父?」陸大有問。

  「你等習練華山心法多年,行氣路子早已走熟。驟然改弦更張,最易岔氣。若是嚴重,甚至會損傷經脈。故今晚只許背,明早為師與你師娘到場,看著你們練。若有人行差踏錯,也好及時出手。憑你們三師兄一個人,照看這許多人,照看不過來。」

  「師父。」梁發上前半步,「大師兄天資最高,不必等明早。今夜讓他先試一遍,弟子在旁守著,出不了岔子。他學會了,明早也好幫著照看師弟師妹。」

  岳不群看了看兩人,點頭:「那你看著辦。有分寸就好。」

  說完這句,他起身便往裡間走,腳步比平日急了三分。寧中則站起身,朝眾人一笑:「去吧,別誤工夫。你們師父這點功夫,今夜正到要緊處。」

  眾人捧著抄本,回了正氣堂。

  ……

  燭火點起來,七八人圍作一堆。

  這大道歌本是歌訣,押韻上口,比劍譜好背。令狐沖把抄本攤在桌上:「我念一句,你們跟一句。」

  念罷一遍,他把書一合,遞給施戴子:「我記下了。你們傳著看——記熟一個,傳下一個。」

  眾人圍著一冊書,一句一句地磕。有人記熟了就讓出來,默在心裡;有人記不住,湊到旁人耳邊,兩人湊著腦袋對下一句,對上了各自點頭,對不上就翻書再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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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上嗡嗡一片。梁發擺擺手:「都小聲些。記熟的默背,不必出聲。背時仔細,勿貪快——錯一個字,行氣時便是性命交關。」

  眾人應聲,聲音低了下去。

  令狐沖尋了塊空處坐下,盤膝,抬頭道:「師弟,我先試試,你替我掠陣。」

  「你練就是,我看著。」梁發搬了張凳,坐在兩步外。

  令狐沖閉目行氣。梁發不言語,只在旁邊坐著。小半個時辰過去,令狐沖呼吸綿長,臉色平和,額上無汗,架勢不亂。梁發心裡有了數:大師兄的資質,出不了岔子。他放了心,由令狐沖練著,起身在堂里慢慢踱步。

  踱到高根明和英白羅旁邊,梁發停下來。這倆已經把書讓出去了,卻不默背,眼風一個勁往令狐沖那邊瞟,指頭在膝蓋上敲。

  梁發一人一巴掌,拍在他倆肩上:「看什麼呢?」

  兩人嚇了一跳。英白羅訕笑:「三師兄,我們……我們就看看大師兄怎麼練。」

  「看什麼看。」梁發道,「師父怎麼交代的?今夜只許背,不許行氣。你倆書背熟了?」

  「熟了熟了。」高根明忙道。

  「熟了就在心裡溫著。」梁發道,「今夜不許練,師父的話,忘了?」

  「沒忘沒忘。」英白羅吐吐舌頭,「我們就是手癢……師兄放心,我們不亂來。」

  「知道就好。」梁發又站了一會兒,見兩人老老實實閉著眼默背了,才踱開。

  轉了幾圈,無事,他出門在院子裡走了一遭。夜黑透了,山風穿林,四下無聲。轉回來,在令狐沖不遠處坐下,接著守。

  不知過了多久,堂內那股平穩的氣息一沉——令狐沖收功了。

  他睜眼怔了怔,起身活動手腳,走過來,在台階上坐下,壓著嗓子道:

  「師弟,練完了。走了一遍周天,沒出岔子。」

  「練完了就行。」梁發道,「有你先學會,明日我也能鬆快些——咱們分頭教,進度快。」

  「就是有一件事,我說不準。」令狐沖撓了撓頭,「收功的時候,我覺著真氣似乎……順了些?比從前用華山心法收功時順。可這才一遍,怕不是我心裡想著它好,自己騙自己。」

  「一遍?」梁發瞥他,「一個周天下來,你體內大半還是華山舊氣,新氣還沒轉熱乎呢,能覺出個什麼。練上十天半個月,舊氣換過一遍了,到那時候你再說順不順。」

  令狐沖撓頭,嘿嘿笑了兩聲:「你說的也是。」

  「你守了半宿,出去轉轉,換我盯著。」他站起身,繞院巡了一遭,回來往堂門口一站——一半看師弟師妹,一半替門外那個望風。

  ……

  第二日一早,眾弟子剛到正氣堂,岳不群和寧中則已到了,一左一右坐在堂上。

  「書都記下了?」

  「記下了。」滿堂齊應。

  「好。」岳不群點頭,「那就一個個上來,為師考校。記熟了的,今日便練;記不熟的,回去再記,何時記熟,何時再練。」

  令狐沖頭一個上前。

  「你的書,昨夜當著滿屋人已背過了,不必再考。」岳不群抬抬手,「為師只問練的——昨夜練得如何?」

  「回師父,行氣的路子照著口訣走了兩遍,周天無礙。」

  「嗯。」岳不群頷首,「你是真學會了。往後按部就班練就是,不急不躁。站到一旁去,看著你這些師弟師妹,誰行氣跑偏了,幫著引回來。」

  「是。」令狐沖退到一旁。

  餘下挨個考。歌訣順口,眾人又磕了一整夜,大抵都裝在肚裡了。施戴子穩,中間略頓一頓,寧中則輕聲提了個頭,便順了下去;高根明慢,一字一頓,無一處錯;岳靈珊背得又輕又熟,一遍下來如唱歌。偶有誰卡一卡,岳不群提醒一字,也就接上了。

  輪到陸大有。三四處卡殼,每處都要提醒兩三個字,他自己腦門上汗先下來了。背到末尾,聲音越來越低。

  岳不群看了他一會兒,沒罵,擺擺手:「火候還差著。回去再記,記熟了再練。記熟之前,不許行氣——聽見了?」

  「……聽見了。」陸大有蔫蔫退下,坐到角落裡捧著書接著啃。

  考校罷了,岳不群起身:「記熟的,再溫一兩遍,這就開始練。記不熟的,接著背書。」

  堂上分作兩攤。記熟的圍到令狐沖那邊,散開坐了,一個一個當面過:滾瓜爛熟的,他俯身低聲講行氣關竅;差些的,打發回去再記。梁發在另一頭照看。岳不群和寧中則一左一右踱著步,眼不離眾人。

  一日過去。到傍晚,練完一輪的,都行完了一個周天。

  問題,這時候冒出來了。

  「三師兄!」陸大有憋了一整日,終於嚷出來,「小弟問你個事兒。」

  「你問。」

  「這功法——當真是更好的麼?」他掰著指頭,「華山心法練熟了,一炷香到半個時辰一個周天。這新功呢?兩個多時辰!一坐坐到天黑。好,慢便慢——可我收功一內視,進益跟從前差不多!有人還覺得,連從前都不如。多花三四倍的工夫,進帳不見漲,好在哪裡?」

  堂下嗡嗡起來,點頭的人不少。

  林平之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沒作聲。他也是這麼覺得——這套功法在他經脈里走起來,比華山心法還要慢,兩個多時辰才勉強磨完一圈,磨完一看,進帳微乎其微。他心裡忍不住冒出一個念頭:這般練法,好像還不如從前。可念頭剛冒頭,他又按了回去——大師兄轉修了,三師兄也轉修了,師父師娘總不會害大家,總歸是比以前的好,只是自己還沒練到那一步。往後多用些功就是了。只是想到用功,他心裡又暗暗一沉:以他如今這點修為,要練到哪一年,才報得了仇?

  梁發站出來了。

  「大有,你問得好。這話你們遲早都要問,今日說明白。」

  「你們如今覺不出好來,是功力尚淺的緣故,不是功法不好。這套功法,比華山心法深得多——等你們的舊氣盡數換成新氣,自然會發現:從前要花三分內力才做到的事,以後兩分、兩分半就做到了。這就是差別。」

  「它還有一個好處:越練越快。如今走得慢,是因為你們內力還淺。等內力厚了,進境只會更快,而且沒有到頭的時候。今日你們嫌它慢,練上三年五年,自然知道值不值。」

  堂下靜了片刻。

  眾師弟師妹似懂非懂。但三師兄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想來只是如今咱們修為尚淺——練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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