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清理門戶
梁發找到令狐沖的時候，他正在演武場邊練那疊紙。
一劍下去，七八張全穿。他嘖了一聲，把紙拿起來看。
「大師兄。」
「哎，師弟來得正好，你瞧瞧我這個——」令狐沖回頭，看見梁發的臉色，話頭頓住了，「怎麼了？」
「師父師娘有令，召集眾師弟。」梁發壓低聲，「你去叫施戴子他們，我去叫陶鈞英白羅。人到齊了再說。」
令狐沖把紙放下了。他盯著梁發看了兩息：「出什麼事了？」
梁發沒答，只道：「你先叫人。叫完人在正氣堂等我——我先跟你說。」
半炷香後，眾弟子陸陸續續到了正氣堂。陸大有一進門就嚷：「大師兄，三師兄，師父這叫咱們做什麼？我這草葉子還沒練完呢——」
沒人接他的話。
令狐沖站在堂前，抱著劍，臉色沉得不像他。岳靈珊和英白羅擠在一處，小聲嘀咕；施戴子來回瞅了幾眼，也不作聲了。滿堂的人，越聚越多，越來越靜。
梁發把令狐沖拉到廊下，三言兩語，把書房裡的事說了。
勞德諾是嵩山派進來的奸細。兩次黑衣人襲擊，是他遞的消息。師父師娘已定了，當眾公布，依門規處置。
令狐沖聽完，愣在原地。
「勞德諾？」他半天說出三個字，「……奸細？」
他腦子裡把這個人翻出來過了一遍：下山採買，從來勤懇；見了誰都先笑；誰的東西壞了，他搶在前頭修。這樣的人——
「怎麼會呢。」他喃喃道。
「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梁發道，「兩次遇襲，你我都差點沒命。那些黑衣人怎麼摸得這麼准、怎麼對我們的行蹤一清二楚——大師兄，你細想。」
令狐沖不吭聲了。
半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啞了些：「走吧。叫人去。」
……
人到齊了。岳不群從內堂出來，寧中則隨在側後。
「都到了。」岳不群掃了堂下一眼，「今日叫你們來，是要說一件事。」
「勞德諾，是嵩山派安插進華山的奸細。」
一句話，滿堂先是靜了一瞬，隨即嗡的一聲炸開。
「什……什麼？」
「二師兄？奸細？」
「師父，這……這是不是弄錯了——」陸大有脫口而出，話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看看岳不群的臉色，把後半截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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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弄錯。」岳不群聲音不高，卻把滿堂的嘈雜都壓了下去，「已經查清了。上回黑衣人上山偷襲，是他遞的消息；發兒和沖兒半路遇伏那一回，也是他。」
「他既拜入華山，就是華山的人。如今他吃裡扒外，今日為師依門規，清理門戶。」
堂下死一樣靜。
這回沒人再問了。師父說查清了，那就是查清了。再說兩次襲擊滿門親歷，其中一回差點要了大師兄和三師兄的命——這事，做不得假。
靜了片刻，不知誰先罵出聲：
「……卑鄙！」
「吃裡扒外的東西！師父師娘待他哪點不好——」
「嵩山派好不要臉！」陸大有嗓門最大，臉漲得通紅，「堂堂五嶽盟主，玩這種下三爛的手段！有本事明刀明槍來，派個奸細算什麼東西！」
罵聲此起彼伏。罵勞德諾的也有，但罵著罵著，火頭就都轉去了嵩山——比起這個處了好幾年的二師兄，眾人更恨的是背後捅刀子的那一家。
岳靈珊站在人堆里，臉白白的，一直沒說話。英白羅碰了碰她，她搖搖頭，低聲道：「我沒事……就是沒想到。」
岳不群由著他們罵了一陣，抬手壓了壓，滿堂才慢慢靜下來。
「人還沒回山。」他說，「等他回來，當著你們的面，把這筆帳算清楚。都待著，誰也不許走。」
……
日頭西斜的時候，山道上出現了那條熟悉的身影。
勞德諾挑著擔子，晃晃悠悠地上來，擔子兩頭是米麵布匹，壓得扁擔吱呀響。快到山門，他覺出不對了——
演武場沒人，一路沒人，正氣堂前黑壓壓站滿了人，全都朝他這邊看。
他腳步頓了頓，隨即又堆起笑，加快了步子。進了院子，放下擔子，先朝堂上拱手：
「師父，師娘，這是——」
「勞德諾！」
陸大有頭一個吼了出來，眼睛通紅：「你這個奸細！事到如今，你還裝！」
勞德諾臉上的笑，僵在了那裡。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堂上堂下——岳不群的臉，寧中則的臉，梁發和令狐沖站的位置，四下的退路——練了幾十年的應變，全在這電光石火的幾息里轉完。
他明白了。
下一瞬，他猛地側身，五指成爪，朝離他最近的英白羅抓去——
人還沒碰到衣角，一記掌風拍在他後心。
梁發這一掌留了力。真要拍實了，能當場要他的命——留著他，還有話要問。
勞德諾眼前一黑，撲出去兩步，跪倒在地。還沒等他撐起身子，一截冰涼的劍鋒已經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令狐沖不知什麼時候到了他身後，長劍出鞘，手很穩。
「勞德諾。」令狐沖的聲音啞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劍抵著咽喉，同門的眼睛看著他。到這一步，什麼裝傻，什麼喊冤，都是多餘的了。
令狐沖卻沒有立刻動手。他抬起眼，看向堂上。
岳不群緩緩起身，走下台階，站定。
「事到如今，」他居高臨下看著勞德諾，聲音很平，「你還有何話說？」
勞德諾跪在地上，喉嚨里滾了兩滾，忽然往前一撲，磕頭如搗蒜：
「師父！師父饒命！弟子一時糊塗，弟子是受了嵩山脅迫——師父師娘這些年待弟子天高地厚，弟子豬油蒙了心——師父饒命啊！」
岳不群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沖兒。」他說，「你身為大師兄，清理門戶——今日由你來辦。」
令狐沖握劍的手，緊了緊。
就緊了那麼一下。
劍鋒遞出，收回。
勞德諾伏在地上，不動了。
院裡靜得能聽見風聲。方才還覺得他是不是有什麼冤屈的，到他撲出去抓英白羅的那一刻，也都看清了——沒人冤枉他。堂下靜了很久，不知誰低聲嘀咕了一句：
「處了好幾年……真沒看出來。」
沒人接話。
人心隔肚皮，說的就是這種人。
岳不群清了清嗓子。
「奸細拿住了，還有第二件事。」
滿堂的目光又聚過來。
「我華山，近來得了新的內功根基，遠在華山心法之上。」岳不群緩緩道，「你們幾個親傳，從今日起，轉修新功。傳功之事，由你們大師兄、三師兄主持。」
底下又嗡了一聲，這回的嗡嗡聲裡帶著驚喜。
「都散了吧。」岳不群一擺手，「晚飯照舊。沖兒，發兒，你們留下。」
眾人三三兩兩散了，議論聲一路飄出院子。
……
堂上只剩下師徒四人。
「坐。」岳不群指了指椅子，等兩人坐了，才緩緩開口。
「我同你們師娘的閉關，還未到頭，還需些時日。」他說，「這段日子，門派里的事，你們兩個多擔待。」
「新功的傳授，是這麼個次序——」
「沖兒天資最高，先跟著發兒，把全真大道歌學會。學通了，有疑難之處，往後由你指點其他師兄弟。」
令狐沖一愣：「師父，這……不該是您或者師娘傳麼？」
「我們要閉關。」岳不群擺擺手，「再說，你師弟把這套東西吃得很透，跟他學，不委屈你。」
令狐沖看向梁發。梁發沖他點了點頭。
「其餘的師兄弟，盡數由發兒傳授。」岳不群接著道，「先轉修內功為主。全真劍法的事，往後再說——飯要一口一口吃。」
「你們幾個原練的華山心法，」他頓了頓，「下放給外門的師弟師妹。外門原練的那套粗淺功法，再放給雜役。一層降一層，人人都換新的。」
「弟子記下了。」梁發應道。
「還有一點。」岳不群看著他們兩個，「傳功的時候，什麼該急、什麼該緩，你們自己拿捏。根基沒打牢之前，誰也別貪快。」
「是。」兩人齊聲應道。
岳不群說完，端起茶來，呷了一口：「去吧。明日一早，先從沖兒開始。」
兩人躬身退出。
出了正氣堂，天已經擦黑，伙房的方向飄來了飯菜的香氣。
令狐沖站在台階上，半天沒動，忽然道：「師弟。」
「嗯？」
「今晚不練劍了。」他把手搭上樑發的肩，扯了扯嘴角，「走，陪我喝兩杯去。」
一劍下去，七八張全穿。他嘖了一聲，把紙拿起來看。
「大師兄。」
「哎，師弟來得正好，你瞧瞧我這個——」令狐沖回頭，看見梁發的臉色，話頭頓住了，「怎麼了？」
「師父師娘有令，召集眾師弟。」梁發壓低聲，「你去叫施戴子他們，我去叫陶鈞英白羅。人到齊了再說。」
令狐沖把紙放下了。他盯著梁發看了兩息：「出什麼事了？」
梁發沒答，只道：「你先叫人。叫完人在正氣堂等我——我先跟你說。」
半炷香後，眾弟子陸陸續續到了正氣堂。陸大有一進門就嚷：「大師兄，三師兄，師父這叫咱們做什麼？我這草葉子還沒練完呢——」
沒人接他的話。
令狐沖站在堂前，抱著劍，臉色沉得不像他。岳靈珊和英白羅擠在一處，小聲嘀咕；施戴子來回瞅了幾眼，也不作聲了。滿堂的人，越聚越多，越來越靜。
梁發把令狐沖拉到廊下，三言兩語，把書房裡的事說了。
勞德諾是嵩山派進來的奸細。兩次黑衣人襲擊，是他遞的消息。師父師娘已定了，當眾公布，依門規處置。
令狐沖聽完，愣在原地。
「勞德諾？」他半天說出三個字，「……奸細？」
他腦子裡把這個人翻出來過了一遍：下山採買，從來勤懇；見了誰都先笑；誰的東西壞了，他搶在前頭修。這樣的人——
「怎麼會呢。」他喃喃道。
「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梁發道，「兩次遇襲，你我都差點沒命。那些黑衣人怎麼摸得這麼准、怎麼對我們的行蹤一清二楚——大師兄，你細想。」
令狐沖不吭聲了。
半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啞了些：「走吧。叫人去。」
……
人到齊了。岳不群從內堂出來，寧中則隨在側後。
「都到了。」岳不群掃了堂下一眼，「今日叫你們來，是要說一件事。」
「勞德諾，是嵩山派安插進華山的奸細。」
一句話，滿堂先是靜了一瞬，隨即嗡的一聲炸開。
「什……什麼？」
「二師兄？奸細？」
「師父，這……這是不是弄錯了——」陸大有脫口而出，話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看看岳不群的臉色，把後半截吞了。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沒有弄錯。」岳不群聲音不高，卻把滿堂的嘈雜都壓了下去，「已經查清了。上回黑衣人上山偷襲，是他遞的消息；發兒和沖兒半路遇伏那一回，也是他。」
「他既拜入華山，就是華山的人。如今他吃裡扒外，今日為師依門規，清理門戶。」
堂下死一樣靜。
這回沒人再問了。師父說查清了，那就是查清了。再說兩次襲擊滿門親歷，其中一回差點要了大師兄和三師兄的命——這事，做不得假。
靜了片刻，不知誰先罵出聲：
「……卑鄙！」
「吃裡扒外的東西！師父師娘待他哪點不好——」
「嵩山派好不要臉！」陸大有嗓門最大，臉漲得通紅，「堂堂五嶽盟主，玩這種下三爛的手段！有本事明刀明槍來，派個奸細算什麼東西！」
罵聲此起彼伏。罵勞德諾的也有，但罵著罵著，火頭就都轉去了嵩山——比起這個處了好幾年的二師兄，眾人更恨的是背後捅刀子的那一家。
岳靈珊站在人堆里，臉白白的，一直沒說話。英白羅碰了碰她，她搖搖頭，低聲道：「我沒事……就是沒想到。」
岳不群由著他們罵了一陣，抬手壓了壓，滿堂才慢慢靜下來。
「人還沒回山。」他說，「等他回來，當著你們的面，把這筆帳算清楚。都待著，誰也不許走。」
……
日頭西斜的時候，山道上出現了那條熟悉的身影。
勞德諾挑著擔子，晃晃悠悠地上來，擔子兩頭是米麵布匹，壓得扁擔吱呀響。快到山門，他覺出不對了——
演武場沒人，一路沒人，正氣堂前黑壓壓站滿了人，全都朝他這邊看。
他腳步頓了頓，隨即又堆起笑，加快了步子。進了院子，放下擔子，先朝堂上拱手：
「師父，師娘，這是——」
「勞德諾！」
陸大有頭一個吼了出來，眼睛通紅：「你這個奸細！事到如今，你還裝！」
勞德諾臉上的笑，僵在了那裡。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堂上堂下——岳不群的臉，寧中則的臉，梁發和令狐沖站的位置，四下的退路——練了幾十年的應變，全在這電光石火的幾息里轉完。
他明白了。
下一瞬，他猛地側身，五指成爪，朝離他最近的英白羅抓去——
人還沒碰到衣角，一記掌風拍在他後心。
梁發這一掌留了力。真要拍實了，能當場要他的命——留著他，還有話要問。
勞德諾眼前一黑，撲出去兩步，跪倒在地。還沒等他撐起身子，一截冰涼的劍鋒已經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令狐沖不知什麼時候到了他身後，長劍出鞘，手很穩。
「勞德諾。」令狐沖的聲音啞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劍抵著咽喉，同門的眼睛看著他。到這一步，什麼裝傻，什麼喊冤，都是多餘的了。
令狐沖卻沒有立刻動手。他抬起眼，看向堂上。
岳不群緩緩起身，走下台階，站定。
「事到如今，」他居高臨下看著勞德諾，聲音很平，「你還有何話說？」
勞德諾跪在地上，喉嚨里滾了兩滾，忽然往前一撲，磕頭如搗蒜：
「師父！師父饒命！弟子一時糊塗，弟子是受了嵩山脅迫——師父師娘這些年待弟子天高地厚，弟子豬油蒙了心——師父饒命啊！」
岳不群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沖兒。」他說，「你身為大師兄，清理門戶——今日由你來辦。」
令狐沖握劍的手，緊了緊。
就緊了那麼一下。
劍鋒遞出，收回。
勞德諾伏在地上，不動了。
院裡靜得能聽見風聲。方才還覺得他是不是有什麼冤屈的，到他撲出去抓英白羅的那一刻，也都看清了——沒人冤枉他。堂下靜了很久，不知誰低聲嘀咕了一句：
「處了好幾年……真沒看出來。」
沒人接話。
人心隔肚皮，說的就是這種人。
岳不群清了清嗓子。
「奸細拿住了，還有第二件事。」
滿堂的目光又聚過來。
「我華山，近來得了新的內功根基，遠在華山心法之上。」岳不群緩緩道，「你們幾個親傳，從今日起，轉修新功。傳功之事，由你們大師兄、三師兄主持。」
底下又嗡了一聲，這回的嗡嗡聲裡帶著驚喜。
「都散了吧。」岳不群一擺手，「晚飯照舊。沖兒，發兒，你們留下。」
眾人三三兩兩散了，議論聲一路飄出院子。
……
堂上只剩下師徒四人。
「坐。」岳不群指了指椅子，等兩人坐了，才緩緩開口。
「我同你們師娘的閉關，還未到頭，還需些時日。」他說，「這段日子，門派里的事，你們兩個多擔待。」
「新功的傳授，是這麼個次序——」
「沖兒天資最高，先跟著發兒，把全真大道歌學會。學通了，有疑難之處，往後由你指點其他師兄弟。」
令狐沖一愣：「師父，這……不該是您或者師娘傳麼？」
「我們要閉關。」岳不群擺擺手，「再說，你師弟把這套東西吃得很透，跟他學，不委屈你。」
令狐沖看向梁發。梁發沖他點了點頭。
「其餘的師兄弟，盡數由發兒傳授。」岳不群接著道，「先轉修內功為主。全真劍法的事，往後再說——飯要一口一口吃。」
「你們幾個原練的華山心法，」他頓了頓，「下放給外門的師弟師妹。外門原練的那套粗淺功法，再放給雜役。一層降一層，人人都換新的。」
「弟子記下了。」梁發應道。
「還有一點。」岳不群看著他們兩個，「傳功的時候，什麼該急、什麼該緩，你們自己拿捏。根基沒打牢之前，誰也別貪快。」
「是。」兩人齊聲應道。
岳不群說完，端起茶來，呷了一口：「去吧。明日一早，先從沖兒開始。」
兩人躬身退出。
出了正氣堂，天已經擦黑，伙房的方向飄來了飯菜的香氣。
令狐沖站在台階上，半天沒動，忽然道：「師弟。」
「嗯？」
「今晚不練劍了。」他把手搭上樑發的肩，扯了扯嘴角，「走，陪我喝兩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