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權衡
書房裡靜了下來。
炭盆里的火嗶剝響了一聲。
梁發垂著眼，覺得師父師娘的目光都落在自己頭頂上，有點坐不住。屋裡氣氛僵著，師父也不知在想什麼，半天沒吭聲。
他想了想，乾脆抬起眼，硬著頭皮開口：
「要不……弟子在棧道上候著他。趁他不防備，推他落崖就是。對外只說他失足墜了崖——山道上失足，不管是師兄弟還是外人，都挑不出什麼毛病。」
話越說聲音越小，說到最後，他自己也沒什麼底氣。
可不管怎麼說，這一開口，屋裡那股尷尬勁兒，總算是鬆了些。
岳不群幾乎立刻就要否決。他有現成的理由：留著勞德諾有用——奸細放在眼皮子底下，反而什麼都在自己眼裡；更可以利用他，把想讓他們知道的消息遞迴嵩山，影響他們的判斷。這一層好處，殺了他可就換不來了。
可這話到了嘴邊，他忽然發現說不出口。
因為眼下的情形，跟當初已經不一樣了。
留著勞德諾的那些用處是長遠的事。眼前等不及——今天下午他就回山，到時候滿門練這個的場面他盡收眼底，消息要是被他帶回嵩山，練法勢必泄露。
岳不群重新坐正，端起茶來，輕抿了一口。幾個念頭在他心裡來回權衡。
說到底，就是殺，還是不殺。
不殺，這套練法必然經他的嘴漏出去。漏出去的後果有多重，得看這套練法本身值多少錢——這一點，岳不群拿捏不好。第一層不算什麼，劍用久了，手上自然有這份準頭。可底下進階的那套，一劍穿頭張紙、不傷底下一張，可真練成了後會是個什麼光景，他在江湖上沒見過；真動起手來，精確到那麼細微的地步，作用真有那麼大嗎？花上成年累月的工夫去練這個，值得嗎？他也說不好。有一點很明確，這套劍法越強，泄露的後果越重，可它到底強不強，有多強，沒人知道。
殺，倒是乾脆，只是留了他那麼多年，這一劍下去，前頭的布置也就落空了。
岳不群一時有些為難。
「依我看，也不必再想了。」寧中則放下茶盞，聲音不高，「既然明知他是奸細，那就乾脆除了他，何必與之虛與委蛇。」
「現在他揣著什麼心思，我清清楚楚；他要在我面前裝恭敬，我也要裝做不知道，天天這麼演，一點都不痛快。」
「再有，沖兒他們早該學全真大道歌了，就因為防著他，一直壓著不敢傳。咱們自家的孩子，倒跟防賊似的防著，這算什麼道理。」
她也就權衡了這麼一下，決心就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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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惋惜是有的，但不深。沖兒發兒和其他弟子是她看著長大的，跟自己的孩子一樣；可勞德諾說到底是半路出家，帶師學藝的，對她來說就是個處了些年頭的熟人。她惋惜的不是這個人，而是想到五嶽名義上還是同盟，暗地裡嵩山竟做出派間諜上門這種事，膈應的同時，心裡難免有些唏噓。
只是她主意已定，除掉。她這輩子，最煩的就是這些遮遮掩掩的陰謀詭計。
梁發在一旁聽著，心裡也認可。
確實該除掉這個奸細了。
方才開口，一半是被這沉默氣氛逼的，話趕話隨口遞了個最狠的方案。可這會兒聽師娘一說，他自己再仔細一咂摸。
要是沒有劍宗那一戰，沒有黑衣人兩次襲擊，沒有追殺田伯光這一路的種種——華山的底細還捂得住，那留著他確實有用：咱們裝弱，他遞話，左冷禪輕視華山，還能扮豬吃虎換來些許安穩。
可現在呢？
黑衣人兩次襲擊，都栽了跟頭，這消息捂不住，早傳出去了。劍宗那一戰更不用說——封不平那幾個的斤兩，跟嵩山十三太保大致在一個檔上，不敢說誰高誰低；可他們仨，是被華山一個弟子打下山的。這一戰傳出去，左冷禪還會小看華山麼？還會放鬆警惕麼？往後他遞迴去的話，說華山弱、說華山安分，誰會信？
這人本來就沒什麼大用。原著中，他也沒替華山傳過什麼假消息，好像一直就挺沒用的。岳不群當初可能想得挺好，可到最後也沒見有什麼實施的方略。真到決生死的時候，原著岳不群靠的還得是辟邪劍譜。
間諜也好，反間諜也好，都是虛的。到最後，靠的還是武功。
既然如此，那勞德諾留著還有什麼用？
正好說到武功，梁發心裡盤算了一下。
先看左冷禪。原著中，他的內力在五嶽之中是最高的，跟誰比都是；手裡還有一門寒冰真氣，劍法拳腳也都不弱。可那門寒冰真氣，對付任我行那種不使兵器的才好使，對吸星大法的克制也大——華山一家子是使劍的，又不跟他貼身纏鬥對掌什麼的，這門功夫對華山，沒有那麼強。
再算自家人。
師父已經轉修大道歌，又練著玉女心經，如今對上左冷禪，占上風是穩的。何況嵩山一派的劍法，連同破招的法子，師父應該早就研究透了。
師娘內力或許不及師父，可如今練了玉女心經、玉女劍法，思過崖上的破招也不可能沒看過，對上左冷禪，至少立於不敗之地應該沒有問題。
大師兄的話，得看臨場發揮。真交上手，有機會贏，也有可能會輸；左冷禪要是不急求勝，跟他慢慢拖，也能把他拖垮，畢竟大師兄內力不足。
至於自己，梁發心裡清楚得很。打穿越那年起練到如今，內力把師父都甩開老遠了，又學了古墓武功和九陰殘篇。就算是師父師娘真要跟他動真格的，除非他們把玉女素心劍擺出來，不然都沒得打。能壓得住左冷禪的岳不群，尚且差著他一截，那左冷禪在他跟前，就更不算什麼了。
至於底下，嵩山十三太保，費彬已經死在了莫大手裡；剩下十二個，水平估摸著跟劍宗封不平他們差不多。可那三位，我一個人就能輕易擊敗，所以也不算什麼，直接忽略。
全部看了一遍之後，結論很清楚：論高層戰力，華山已經超過了嵩山。
梁發上前半步，開口了。
「師父。留著他，從前是讓他給嵩山遞話。可如今咱們露的還少麼？劍宗那一戰，黑衣人兩次襲擊，哪一件傳出去，嵩山還敢小看咱們？他往後遞什麼，人家都不會信了。」
「再說，滿門上下如今都拿他當自己人，全然不設防。他又管著採買，灶上的米麵、入口的東西都經他的手——哪天他一時興起，往裡頭添點什麼，咱們難道日日拿銀針試毒？就算不害人，他約著誰下山辦事，半道上翻了臉，傷了人便走，往哪兒追去？」
「與其天天防著，不如除了。至少往後，咱們大家自在，也安心。」
岳不群一直沒作聲。聽完，又沉默了片刻。
「也好。」他緩緩道，「既然你們都這麼說，那就將他除掉。」
寧中則大喜，緊跟著道：「好。只是既然要除他，咱們就不搞那些偷偷摸摸的手段，索性辦在明處——先把緣由跟弟子們說清：他是嵩山的奸細——上回黑衣人上山偷襲，是他遞的消息；發兒和沖兒半路遇伏那一回，也是他。緣由說清楚了，再依門規處置，讓他死個明白，也讓弟子們都知道這件事。」
岳不群聽完，沒有遲疑，直接點頭：「就依你。」
梁發在旁邊聽著，心裡先過了一遍——這麼辦，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想了一圈，沒毛病。勞德諾名義上是師父的弟子，師父處置他，別說事出有因，就算沒理由，這也是華山自己的家務，哪個門派有資格過問？嵩山知道了又能怎樣——他敢認這個人是他們派來的嗎？
再一想，自己方才提的那個法子，山道上候人、推人落崖，跟這一比，倒顯得小人了。
還是師娘這法子磊落。
「師娘這法子好，光明磊落，弟子佩服。」
岳不群頷首，吩咐道：「那你便下去，召集眾弟子過來。咱們先把此事告知大家，叫大夥心中有數，免得等他回山動手之時，再引起什麼騷亂。」
梁發躬身應下，退出書房，反手帶上門，直奔令狐沖練劍的地方去。
炭盆里的火嗶剝響了一聲。
梁發垂著眼，覺得師父師娘的目光都落在自己頭頂上，有點坐不住。屋裡氣氛僵著，師父也不知在想什麼，半天沒吭聲。
他想了想，乾脆抬起眼，硬著頭皮開口：
「要不……弟子在棧道上候著他。趁他不防備，推他落崖就是。對外只說他失足墜了崖——山道上失足，不管是師兄弟還是外人，都挑不出什麼毛病。」
話越說聲音越小，說到最後，他自己也沒什麼底氣。
可不管怎麼說，這一開口，屋裡那股尷尬勁兒，總算是鬆了些。
岳不群幾乎立刻就要否決。他有現成的理由：留著勞德諾有用——奸細放在眼皮子底下，反而什麼都在自己眼裡；更可以利用他，把想讓他們知道的消息遞迴嵩山，影響他們的判斷。這一層好處，殺了他可就換不來了。
可這話到了嘴邊，他忽然發現說不出口。
因為眼下的情形，跟當初已經不一樣了。
留著勞德諾的那些用處是長遠的事。眼前等不及——今天下午他就回山，到時候滿門練這個的場面他盡收眼底，消息要是被他帶回嵩山，練法勢必泄露。
岳不群重新坐正，端起茶來，輕抿了一口。幾個念頭在他心裡來回權衡。
說到底，就是殺，還是不殺。
不殺，這套練法必然經他的嘴漏出去。漏出去的後果有多重，得看這套練法本身值多少錢——這一點，岳不群拿捏不好。第一層不算什麼，劍用久了，手上自然有這份準頭。可底下進階的那套，一劍穿頭張紙、不傷底下一張，可真練成了後會是個什麼光景，他在江湖上沒見過；真動起手來，精確到那麼細微的地步，作用真有那麼大嗎？花上成年累月的工夫去練這個，值得嗎？他也說不好。有一點很明確，這套劍法越強，泄露的後果越重，可它到底強不強，有多強，沒人知道。
殺，倒是乾脆，只是留了他那麼多年，這一劍下去，前頭的布置也就落空了。
岳不群一時有些為難。
「依我看，也不必再想了。」寧中則放下茶盞，聲音不高，「既然明知他是奸細，那就乾脆除了他，何必與之虛與委蛇。」
「現在他揣著什麼心思，我清清楚楚；他要在我面前裝恭敬，我也要裝做不知道，天天這麼演，一點都不痛快。」
「再有，沖兒他們早該學全真大道歌了，就因為防著他，一直壓著不敢傳。咱們自家的孩子，倒跟防賊似的防著，這算什麼道理。」
她也就權衡了這麼一下，決心就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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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惋惜是有的，但不深。沖兒發兒和其他弟子是她看著長大的，跟自己的孩子一樣；可勞德諾說到底是半路出家，帶師學藝的，對她來說就是個處了些年頭的熟人。她惋惜的不是這個人，而是想到五嶽名義上還是同盟，暗地裡嵩山竟做出派間諜上門這種事，膈應的同時，心裡難免有些唏噓。
只是她主意已定，除掉。她這輩子，最煩的就是這些遮遮掩掩的陰謀詭計。
梁發在一旁聽著，心裡也認可。
確實該除掉這個奸細了。
方才開口，一半是被這沉默氣氛逼的，話趕話隨口遞了個最狠的方案。可這會兒聽師娘一說，他自己再仔細一咂摸。
要是沒有劍宗那一戰，沒有黑衣人兩次襲擊，沒有追殺田伯光這一路的種種——華山的底細還捂得住，那留著他確實有用：咱們裝弱，他遞話，左冷禪輕視華山，還能扮豬吃虎換來些許安穩。
可現在呢？
黑衣人兩次襲擊，都栽了跟頭，這消息捂不住，早傳出去了。劍宗那一戰更不用說——封不平那幾個的斤兩，跟嵩山十三太保大致在一個檔上，不敢說誰高誰低；可他們仨，是被華山一個弟子打下山的。這一戰傳出去，左冷禪還會小看華山麼？還會放鬆警惕麼？往後他遞迴去的話，說華山弱、說華山安分，誰會信？
這人本來就沒什麼大用。原著中，他也沒替華山傳過什麼假消息，好像一直就挺沒用的。岳不群當初可能想得挺好，可到最後也沒見有什麼實施的方略。真到決生死的時候，原著岳不群靠的還得是辟邪劍譜。
間諜也好，反間諜也好，都是虛的。到最後，靠的還是武功。
既然如此，那勞德諾留著還有什麼用？
正好說到武功，梁發心裡盤算了一下。
先看左冷禪。原著中，他的內力在五嶽之中是最高的，跟誰比都是；手裡還有一門寒冰真氣，劍法拳腳也都不弱。可那門寒冰真氣，對付任我行那種不使兵器的才好使，對吸星大法的克制也大——華山一家子是使劍的，又不跟他貼身纏鬥對掌什麼的，這門功夫對華山，沒有那麼強。
再算自家人。
師父已經轉修大道歌，又練著玉女心經，如今對上左冷禪，占上風是穩的。何況嵩山一派的劍法，連同破招的法子，師父應該早就研究透了。
師娘內力或許不及師父，可如今練了玉女心經、玉女劍法，思過崖上的破招也不可能沒看過，對上左冷禪，至少立於不敗之地應該沒有問題。
大師兄的話，得看臨場發揮。真交上手，有機會贏，也有可能會輸；左冷禪要是不急求勝，跟他慢慢拖，也能把他拖垮，畢竟大師兄內力不足。
至於自己，梁發心裡清楚得很。打穿越那年起練到如今，內力把師父都甩開老遠了，又學了古墓武功和九陰殘篇。就算是師父師娘真要跟他動真格的，除非他們把玉女素心劍擺出來，不然都沒得打。能壓得住左冷禪的岳不群，尚且差著他一截，那左冷禪在他跟前，就更不算什麼了。
至於底下，嵩山十三太保，費彬已經死在了莫大手裡；剩下十二個，水平估摸著跟劍宗封不平他們差不多。可那三位，我一個人就能輕易擊敗，所以也不算什麼，直接忽略。
全部看了一遍之後，結論很清楚：論高層戰力，華山已經超過了嵩山。
梁發上前半步，開口了。
「師父。留著他，從前是讓他給嵩山遞話。可如今咱們露的還少麼？劍宗那一戰，黑衣人兩次襲擊，哪一件傳出去，嵩山還敢小看咱們？他往後遞什麼，人家都不會信了。」
「再說，滿門上下如今都拿他當自己人，全然不設防。他又管著採買，灶上的米麵、入口的東西都經他的手——哪天他一時興起，往裡頭添點什麼，咱們難道日日拿銀針試毒？就算不害人，他約著誰下山辦事，半道上翻了臉，傷了人便走，往哪兒追去？」
「與其天天防著，不如除了。至少往後，咱們大家自在，也安心。」
岳不群一直沒作聲。聽完，又沉默了片刻。
「也好。」他緩緩道，「既然你們都這麼說，那就將他除掉。」
寧中則大喜，緊跟著道：「好。只是既然要除他，咱們就不搞那些偷偷摸摸的手段，索性辦在明處——先把緣由跟弟子們說清：他是嵩山的奸細——上回黑衣人上山偷襲，是他遞的消息；發兒和沖兒半路遇伏那一回，也是他。緣由說清楚了，再依門規處置，讓他死個明白，也讓弟子們都知道這件事。」
岳不群聽完，沒有遲疑，直接點頭：「就依你。」
梁發在旁邊聽著，心裡先過了一遍——這麼辦，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想了一圈，沒毛病。勞德諾名義上是師父的弟子，師父處置他，別說事出有因，就算沒理由，這也是華山自己的家務，哪個門派有資格過問？嵩山知道了又能怎樣——他敢認這個人是他們派來的嗎？
再一想，自己方才提的那個法子，山道上候人、推人落崖，跟這一比，倒顯得小人了。
還是師娘這法子磊落。
「師娘這法子好，光明磊落，弟子佩服。」
岳不群頷首，吩咐道：「那你便下去，召集眾弟子過來。咱們先把此事告知大家，叫大夥心中有數，免得等他回山動手之時，再引起什麼騷亂。」
梁發躬身應下，退出書房，反手帶上門，直奔令狐沖練劍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