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考量
梁發在屋裡練了小半個時辰。
那兩頁紙疊得整整齊齊。一劍下去——兩張全透。
練到後來，他慢慢咂摸出這套練法的難處了。
難的不是紙，是距離。劍尖穿透第一張，到了地方就得停，就得收。可第二張就貼在第一張後頭，中間那點縫，小得幾乎沒有。劍尖多走一絲，第二張就是個窟窿。
而且這不是拿小刀刻紙，一點一點探著劃。是一劍快刺出去，馬上收回來——就這一下，成就是成，不成就是兩張俱穿，沒有第二下。
這得准到什麼地步？削斷兩根綁在一處的頭髮，不傷另一根。或者劍鋒貼上人脖子，貼著，不傷皮肉。練到那樣，才算成了。
更麻煩的是，這不光是手上准。一劍遞出去，肩膀、腰身、腳下的樁，哪兒錯一點，劍尖就偏了。人家刻紙的，刀就在指尖；他這三尺長劍，等於捏著兩根長棍子穿針，針綁在棍頭上，手在另一頭。棍子越長，差得越多。
練了小半個時辰，最好的一回，是第二張傷得輕了些——透還是透了，只是窟窿邊的毛茬少了點。還碰運氣。
到這步，梁發心裡有數了：這活他現在做不到，差著一兩個台階。急不來。他把劍歸了鞘，把那疊破紙攏到一邊。練不成，就慢慢往那兒靠吧——今天靠近一分，明天再靠近一分。
肚子咕咕叫，該吃飯了。
他洗了把手，往飯堂去。路過演武場，順道瞅了一眼。
這一眼，他站住了。
快中午了，日頭當頂，飯堂那邊已經飄起了炊煙，可演武場上七八個師弟一個都沒走。陸大有正跟草葉子較勁，刺中一記就扯著嗓子嚎，不中就當那草葉子跟他有仇。岳靈珊和英白羅湊在一處，你一言我一語，比劃誰的手勢更對。施戴子蹲在角上，面前擺了一排草莖，刺完一根挪一根，跟點數似的。
場子那頭，令狐沖不知從哪兒搬了張破桌子來，拿鎮石壓著一沓裁好的紙。他刺一下，就把紙舉到日頭底下看，看完往桌上一放，重新疊，重新壓，接著刺。
梁發瞧一眼就知道，大師兄也卡著。
拋草葉，目標再小也有一兩厘米，以令狐沖的準頭，閉著眼都中——一劍刺瞎人眼睛，對他不是大話。可疊紙是另一回事。那等於把一根頭髮絲丟出去，讓你一劍刺中它。練到後來練的只是個感覺：劍尖到了沒有？差多少？連你自己都沒法確定。他最好的時候，也就是第二張傷得輕些——跟梁發一個水平。
梁發看著，先是樂。
練起來了，真好。滿門上下玩這個玩得開心，比自己練成了還痛快。
可看著看著，他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這套東西，落在旁人眼裡，算什麼？
他站在場邊，笑不出來了。腦子裡飛快地轉：
壓下去？怎麼壓——今早是他親口教的，這會兒轉頭禁止，師弟們怎麼想他？說他心血來潮、拿人耍著玩？這話他說不出口。
那……跟令狐沖說一聲，約束約束，別在人前練，各回各屋偷著練？更不成。滿門弟子白天全躲進屋子，演武場空空蕩蕩，人人見面眼神躲閃——這不等於在腦門上寫著「華山派有事」？師父師娘一眼就看穿了。
再說——
梁發的目光在場裡掃了一圈，落在空著的那個位置上。
今早教學的時候，勞德諾不在。他下山採買去了，灶上的米麵、弟子們的燈油，都是他經手。這個時辰，也快回來了。
他要是回來，撞見這場面：滿門上下，不練劍譜不打坐，全在拋草葉子刺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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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發後背有點涼。
勞德諾是什麼人，旁人不知道，他知道。這世上沒有比嵩山更想知道華山底細的，而勞德諾就是嵩山伸進華山的那隻耳朵。今早他不在，是採買；採買回來，撞見滿門練這個——他未必看得出這套法子的分量，可他只要在傳回去的消息里添一句「華山滿門近日不練劍譜不打坐，專練拋刺準頭」，嵩山那邊，未必沒有識貨的人。
這套法子珍貴，就珍貴在簡單：一句話能說透，是個拿劍的就能練。可也正因為簡單，才守不住。嵩山若是拿了去，教給門下那幾百個普通弟子……
梁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這事拖不得。趁勞德諾還沒回來，得先跟師父師娘說。
而且是搶先說。
他轉身離了演武場，徑直往後院書房去。
……
書房裡，岳不群和寧中則都在。
桌上攤著一捲圖，兩支筆，茶還溫著。兩人白日裡不練玉女心經——那功法陰進陽退，只能在夜裡行功——白天的時間，都耗在這上頭：一個拆解全真劍的守御路數，一個揣摩玉女劍的變招走向，拆完了合，合完了拆，為的是兩個人能配上。
梁發敲門進去的時候，岳不群正拿筆在圖上圈了一處，頭也沒抬：「什麼事？」
「師父，師娘。」梁發行過禮，站定，「弟子有件事，要請師父師娘裁奪。」
岳不群擱下筆，抬眼看他。
「弟子小時候練劍，不走尋常路，」梁發斟酌著開口，「除了練劍譜，還愛拿著劍瞎耍，練到後來，劍在手上熟了，指哪打哪。今早演武場上，弟子瞧見師弟們練劍生澀，一時興起，就把這個法子教了他們——拿草葉拋上天，用劍去刺，練準頭。」
「滿門弟子，如今都在練。」
書房裡靜了一息。
「胡鬧。」岳不群的臉沉了下來，「你內功有成，鑽研這個，倒也無妨。可你把它教給其他師弟？」
他站起身，聲音不高，一個字是一個字：「我華山以氣宗為主。他們如今根基淺薄，正是打熬內力的時候，你教這些取巧的法子——」
他頓了頓，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這是劍宗之法。」
梁發垂著手，不接這個罪名：「師父，這不是劍宗的劍法。」
「哦？」
「這是弟子自己創的。」梁發道，「劍宗的路數，弟子沒學過，也創不出來。這法子脫胎於華山的基本功——劍還是那把劍，練的還是手上的準頭，根子還是在氣宗的門牆裡。」
「強詞奪理。」岳不群冷哼一聲。
旁邊的寧中則放下茶盞，溫聲道：「師兄，你先聽完。我早上在院裡遠遠瞧了一眼，他們練的那個，也不算什麼招式劍法——就是拋片草葉子刺著玩，提升些精準度罷了，倒也未必是什麼壞事。」
「壞不壞，不看它是什麼。」岳不群沒看夫人，仍盯著梁發，「我先問你——劍宗和氣宗，分的是什麼？」
來了。
梁發心裡清楚，這一問答不上來，今天這關就過不去。
他抬起頭，迎著岳不群的目光：「回師父。劍為枝葉，氣為根本。內力是水，劍術是水上行的船。」
「水夠深夠闊——比如大海，萬噸的——」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不對，把溜到嘴邊的那兩個字咽了回去。
「巨艦也好，福船也罷，都擱得下，隨便你怎麼開。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可水要是只有一杯呢？別說划船，放都放不進去，頂多折個紙船擱在上頭。真把船放上去，非但它動不了，反把杯子砸碎了——那就是走火入魔。」
「船做得再精妙也是這個道理。百丈的巨艦，就得一片海水來載它；小江小河，開到半路就擱淺。」
書房裡靜了下來。
岳不群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緩緩點頭。
「你說的不錯。」他聲音緩了些，「這正是其中的根本。」
寧中則在一旁看著梁發，眼裡也有幾分訝異——這孩子這番話，不是背出來的，是心裡有，才能說得這麼淺白。
「既然如此——」岳不群話鋒一轉，重新釘過來，「我再問你。你這套練法，哪裡像氣宗？」
梁發笑了笑：「師父，這套練法，它都不算是劍法。」
「弟子今早是怎麼說的？拿著劍，當燒火棍，跟當劍，是兩回事。這套法子練的不是招式，是熟悉劍——讓它成為手臂的延伸，像你使喚手指一樣使喚它。說到底，練的是對勁力的掌控。」
「精準，是掌控。可掌控的前提是力。力量不足，何談掌控？一個三歲的娃娃，你教他再多使船的法子，他劃不動槳，有什麼用？」
「所以這法子的次序，還是在氣——內力越深的人練，見效越快，裨益越大。它是給氣宗打底的人錦上添花的，不是替氣宗做主的。」
岳不群沒說話。
他走到窗邊，忽然伸手：「草。」
梁發一怔，隨即從廊下拔了一莖枯草遞過去。
岳不群兩指拈草，隨手往空中一拋——草葉悠悠落下的同時，他右手已按上劍柄，鏘然一聲，長劍出鞘，劍光一閃，收劍。
草葉從當中分作兩半，飄進窗外的雪光里。
岳不群收劍歸鞘，看了看手裡的劍，又看看梁發：「這套東西，倒也不是沒用。」
「拿劍的準頭，眼上的功夫——快，准。真到動手的時候，這兩樣都是救命的東西。」
他頓了頓，話頭一轉：「不過說到底，這不是正途。你是師兄，底下師弟什麼根基，你不清楚麼？該多督促他們打坐練氣，把根基打牢，而不是帶著他們弄這些。」
「往後少胡鬧。去吧。」
梁發卻沒動。
他遲疑了一下，又上前半步：「師父——還有件事。」
「師父，法子好壞，是小事。」他聲音低了下去，「弟子真正擔心的，是這個。」
「今早教學的時候，勞德諾不在——他下山採買去了，下午就該回來。他要是撞見滿門練這個……弟子在想，這套法子，要不要保密。」
寧中則訝然：「保密？這有什麼值得保密的？」她笑了笑，「我看他們練的那個，拋片草葉子刺著玩，跟玩耍似的。這麼個東西，值得誰惦記？」
「師娘，弟子擔心的，恰恰是它簡單。」
「這套法子說透了就一句話，是個拿劍的就能練。對高手沒什麼用——師父和大師兄這般的，手上功夫早到了，練不練一個樣。可對那些入門沒幾年的師弟，用處不小。今早練了幾個時辰，您瞧他們那準頭，比早晨是不是不一樣了？這個長進，擱在哪個門派都一樣。」
「一個門派的根基，頭一層是高手，這少不了。可底下那些普通弟子，同樣是根基。他們每強一分，門派厚一分。這套法子要是落進別家門派，教給他們幾百個普通弟子……何況，這還只是第一層，底下還有進階。」
「進階？」岳不群抬了抬眼。
「是。疊一疊紙，擱在木板上。一劍下去，頭一層紙完全刺穿，底下那些層，一張不能傷。」
寧中則失笑：「這有何難——」
她抽出劍，尋了十幾張紙疊好，壓平，一劍下去。
提起來看：穿了四五張，底下的壓得變了形。
再試一劍，放輕些——劍尖透出頭兩張，第三張傷了個角。
她放下紙，看看劍，又看看梁發：「這豈是人力能做到的？你能做到？」
「弟子做不到。」梁發老老實實，「練了一上午，最好的一回，是第二張傷得輕了些。」
岳不群在旁緩緩點頭：「確實是難。」
他忽然又問：「你為何要練這個？練到這麼准，做什麼用？」
梁發想了想，道：「回師父。這個練的不光是劍，是全身。劍尖到什麼地方停，靠的是真氣在手腕、手臂上的收放；一劍遞出去，肩、肘、腕、腰身、樁，全得在位置上。練到極處，是對自己這副身子、對真氣走向的掌控。」
「再者，高手之間過招，毫釐之差，就是生死之別。這套技巧，平時練著只是精準一些，看不出大用；可練到想刺到哪裡就刺到哪裡、想停在哪裡就停在哪裡——對敵之時，恐怕非同小可。」
岳不群點點頭，沒接話。
「今早當著滿門師弟師妹講的。」梁發道，「人人都會了——就差勞德諾不在。」
書房裡靜了下來。
那兩頁紙疊得整整齊齊。一劍下去——兩張全透。
練到後來，他慢慢咂摸出這套練法的難處了。
難的不是紙，是距離。劍尖穿透第一張，到了地方就得停，就得收。可第二張就貼在第一張後頭，中間那點縫，小得幾乎沒有。劍尖多走一絲，第二張就是個窟窿。
而且這不是拿小刀刻紙，一點一點探著劃。是一劍快刺出去，馬上收回來——就這一下，成就是成，不成就是兩張俱穿，沒有第二下。
這得准到什麼地步？削斷兩根綁在一處的頭髮，不傷另一根。或者劍鋒貼上人脖子，貼著，不傷皮肉。練到那樣，才算成了。
更麻煩的是，這不光是手上准。一劍遞出去，肩膀、腰身、腳下的樁，哪兒錯一點，劍尖就偏了。人家刻紙的，刀就在指尖；他這三尺長劍，等於捏著兩根長棍子穿針，針綁在棍頭上，手在另一頭。棍子越長，差得越多。
練了小半個時辰，最好的一回，是第二張傷得輕了些——透還是透了，只是窟窿邊的毛茬少了點。還碰運氣。
到這步，梁發心裡有數了：這活他現在做不到，差著一兩個台階。急不來。他把劍歸了鞘，把那疊破紙攏到一邊。練不成，就慢慢往那兒靠吧——今天靠近一分，明天再靠近一分。
肚子咕咕叫，該吃飯了。
他洗了把手，往飯堂去。路過演武場，順道瞅了一眼。
這一眼，他站住了。
快中午了，日頭當頂，飯堂那邊已經飄起了炊煙，可演武場上七八個師弟一個都沒走。陸大有正跟草葉子較勁，刺中一記就扯著嗓子嚎，不中就當那草葉子跟他有仇。岳靈珊和英白羅湊在一處，你一言我一語，比劃誰的手勢更對。施戴子蹲在角上，面前擺了一排草莖，刺完一根挪一根，跟點數似的。
場子那頭，令狐沖不知從哪兒搬了張破桌子來，拿鎮石壓著一沓裁好的紙。他刺一下，就把紙舉到日頭底下看，看完往桌上一放，重新疊，重新壓，接著刺。
梁發瞧一眼就知道，大師兄也卡著。
拋草葉，目標再小也有一兩厘米，以令狐沖的準頭，閉著眼都中——一劍刺瞎人眼睛，對他不是大話。可疊紙是另一回事。那等於把一根頭髮絲丟出去，讓你一劍刺中它。練到後來練的只是個感覺：劍尖到了沒有？差多少？連你自己都沒法確定。他最好的時候，也就是第二張傷得輕些——跟梁發一個水平。
梁發看著，先是樂。
練起來了，真好。滿門上下玩這個玩得開心，比自己練成了還痛快。
可看著看著，他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這套東西，落在旁人眼裡，算什麼？
他站在場邊，笑不出來了。腦子裡飛快地轉：
壓下去？怎麼壓——今早是他親口教的，這會兒轉頭禁止，師弟們怎麼想他？說他心血來潮、拿人耍著玩？這話他說不出口。
那……跟令狐沖說一聲，約束約束，別在人前練，各回各屋偷著練？更不成。滿門弟子白天全躲進屋子，演武場空空蕩蕩，人人見面眼神躲閃——這不等於在腦門上寫著「華山派有事」？師父師娘一眼就看穿了。
再說——
梁發的目光在場裡掃了一圈，落在空著的那個位置上。
今早教學的時候，勞德諾不在。他下山採買去了，灶上的米麵、弟子們的燈油，都是他經手。這個時辰，也快回來了。
他要是回來，撞見這場面：滿門上下，不練劍譜不打坐，全在拋草葉子刺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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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發後背有點涼。
勞德諾是什麼人，旁人不知道，他知道。這世上沒有比嵩山更想知道華山底細的，而勞德諾就是嵩山伸進華山的那隻耳朵。今早他不在，是採買；採買回來，撞見滿門練這個——他未必看得出這套法子的分量，可他只要在傳回去的消息里添一句「華山滿門近日不練劍譜不打坐，專練拋刺準頭」，嵩山那邊，未必沒有識貨的人。
這套法子珍貴，就珍貴在簡單：一句話能說透，是個拿劍的就能練。可也正因為簡單，才守不住。嵩山若是拿了去，教給門下那幾百個普通弟子……
梁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這事拖不得。趁勞德諾還沒回來，得先跟師父師娘說。
而且是搶先說。
他轉身離了演武場，徑直往後院書房去。
……
書房裡，岳不群和寧中則都在。
桌上攤著一捲圖，兩支筆，茶還溫著。兩人白日裡不練玉女心經——那功法陰進陽退，只能在夜裡行功——白天的時間，都耗在這上頭：一個拆解全真劍的守御路數，一個揣摩玉女劍的變招走向，拆完了合，合完了拆，為的是兩個人能配上。
梁發敲門進去的時候，岳不群正拿筆在圖上圈了一處，頭也沒抬：「什麼事？」
「師父，師娘。」梁發行過禮，站定，「弟子有件事，要請師父師娘裁奪。」
岳不群擱下筆，抬眼看他。
「弟子小時候練劍，不走尋常路，」梁發斟酌著開口，「除了練劍譜，還愛拿著劍瞎耍，練到後來，劍在手上熟了，指哪打哪。今早演武場上，弟子瞧見師弟們練劍生澀，一時興起，就把這個法子教了他們——拿草葉拋上天，用劍去刺，練準頭。」
「滿門弟子，如今都在練。」
書房裡靜了一息。
「胡鬧。」岳不群的臉沉了下來，「你內功有成，鑽研這個，倒也無妨。可你把它教給其他師弟？」
他站起身，聲音不高，一個字是一個字：「我華山以氣宗為主。他們如今根基淺薄，正是打熬內力的時候，你教這些取巧的法子——」
他頓了頓，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這是劍宗之法。」
梁發垂著手，不接這個罪名：「師父，這不是劍宗的劍法。」
「哦？」
「這是弟子自己創的。」梁發道，「劍宗的路數，弟子沒學過，也創不出來。這法子脫胎於華山的基本功——劍還是那把劍，練的還是手上的準頭，根子還是在氣宗的門牆裡。」
「強詞奪理。」岳不群冷哼一聲。
旁邊的寧中則放下茶盞，溫聲道：「師兄，你先聽完。我早上在院裡遠遠瞧了一眼，他們練的那個，也不算什麼招式劍法——就是拋片草葉子刺著玩，提升些精準度罷了，倒也未必是什麼壞事。」
「壞不壞，不看它是什麼。」岳不群沒看夫人，仍盯著梁發，「我先問你——劍宗和氣宗，分的是什麼？」
來了。
梁發心裡清楚，這一問答不上來，今天這關就過不去。
他抬起頭，迎著岳不群的目光：「回師父。劍為枝葉，氣為根本。內力是水，劍術是水上行的船。」
「水夠深夠闊——比如大海，萬噸的——」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不對，把溜到嘴邊的那兩個字咽了回去。
「巨艦也好，福船也罷，都擱得下，隨便你怎麼開。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可水要是只有一杯呢？別說划船，放都放不進去，頂多折個紙船擱在上頭。真把船放上去，非但它動不了，反把杯子砸碎了——那就是走火入魔。」
「船做得再精妙也是這個道理。百丈的巨艦，就得一片海水來載它；小江小河，開到半路就擱淺。」
書房裡靜了下來。
岳不群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緩緩點頭。
「你說的不錯。」他聲音緩了些，「這正是其中的根本。」
寧中則在一旁看著梁發，眼裡也有幾分訝異——這孩子這番話，不是背出來的，是心裡有，才能說得這麼淺白。
「既然如此——」岳不群話鋒一轉，重新釘過來，「我再問你。你這套練法，哪裡像氣宗？」
梁發笑了笑：「師父，這套練法，它都不算是劍法。」
「弟子今早是怎麼說的？拿著劍，當燒火棍，跟當劍，是兩回事。這套法子練的不是招式，是熟悉劍——讓它成為手臂的延伸，像你使喚手指一樣使喚它。說到底，練的是對勁力的掌控。」
「精準，是掌控。可掌控的前提是力。力量不足，何談掌控？一個三歲的娃娃，你教他再多使船的法子，他劃不動槳，有什麼用？」
「所以這法子的次序，還是在氣——內力越深的人練，見效越快，裨益越大。它是給氣宗打底的人錦上添花的，不是替氣宗做主的。」
岳不群沒說話。
他走到窗邊，忽然伸手：「草。」
梁發一怔，隨即從廊下拔了一莖枯草遞過去。
岳不群兩指拈草，隨手往空中一拋——草葉悠悠落下的同時，他右手已按上劍柄，鏘然一聲，長劍出鞘，劍光一閃，收劍。
草葉從當中分作兩半，飄進窗外的雪光里。
岳不群收劍歸鞘，看了看手裡的劍，又看看梁發：「這套東西，倒也不是沒用。」
「拿劍的準頭，眼上的功夫——快，准。真到動手的時候，這兩樣都是救命的東西。」
他頓了頓，話頭一轉：「不過說到底，這不是正途。你是師兄，底下師弟什麼根基，你不清楚麼？該多督促他們打坐練氣，把根基打牢，而不是帶著他們弄這些。」
「往後少胡鬧。去吧。」
梁發卻沒動。
他遲疑了一下，又上前半步：「師父——還有件事。」
「師父，法子好壞，是小事。」他聲音低了下去，「弟子真正擔心的，是這個。」
「今早教學的時候，勞德諾不在——他下山採買去了，下午就該回來。他要是撞見滿門練這個……弟子在想，這套法子，要不要保密。」
寧中則訝然：「保密？這有什麼值得保密的？」她笑了笑，「我看他們練的那個，拋片草葉子刺著玩，跟玩耍似的。這麼個東西，值得誰惦記？」
「師娘，弟子擔心的，恰恰是它簡單。」
「這套法子說透了就一句話，是個拿劍的就能練。對高手沒什麼用——師父和大師兄這般的，手上功夫早到了，練不練一個樣。可對那些入門沒幾年的師弟，用處不小。今早練了幾個時辰，您瞧他們那準頭，比早晨是不是不一樣了？這個長進，擱在哪個門派都一樣。」
「一個門派的根基，頭一層是高手，這少不了。可底下那些普通弟子，同樣是根基。他們每強一分，門派厚一分。這套法子要是落進別家門派，教給他們幾百個普通弟子……何況，這還只是第一層，底下還有進階。」
「進階？」岳不群抬了抬眼。
「是。疊一疊紙，擱在木板上。一劍下去，頭一層紙完全刺穿，底下那些層，一張不能傷。」
寧中則失笑：「這有何難——」
她抽出劍，尋了十幾張紙疊好，壓平，一劍下去。
提起來看：穿了四五張，底下的壓得變了形。
再試一劍，放輕些——劍尖透出頭兩張，第三張傷了個角。
她放下紙，看看劍，又看看梁發：「這豈是人力能做到的？你能做到？」
「弟子做不到。」梁發老老實實，「練了一上午，最好的一回，是第二張傷得輕了些。」
岳不群在旁緩緩點頭：「確實是難。」
他忽然又問：「你為何要練這個？練到這麼准，做什麼用？」
梁發想了想，道：「回師父。這個練的不光是劍，是全身。劍尖到什麼地方停，靠的是真氣在手腕、手臂上的收放；一劍遞出去，肩、肘、腕、腰身、樁，全得在位置上。練到極處，是對自己這副身子、對真氣走向的掌控。」
「再者，高手之間過招，毫釐之差，就是生死之別。這套技巧，平時練著只是精準一些，看不出大用；可練到想刺到哪裡就刺到哪裡、想停在哪裡就停在哪裡——對敵之時，恐怕非同小可。」
岳不群點點頭，沒接話。
「今早當著滿門師弟師妹講的。」梁發道，「人人都會了——就差勞德諾不在。」
書房裡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