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授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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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山之後,華山過了段安靜日子。這樣的日子過了四十來天,秋去冬來,山下的農人添了棉衣,山上弟子晨起練劍,吐出的氣都是白的。

  岳不群夫婦照舊深居後院。有回岳靈珊問:「娘,你們這關要坐到什麼時候呀?」寧中則笑答:「快了,再有個把月,應當就差不多了。」

  這天上午,梁發抱著一摞舊書從藏書閣出來。

  這些日子他在啃《周易》。起因是九陰真經那一檔子事——易筋鍛骨篇通篇丹道隱語,差點把他卡死,全靠郝大通那冊《太古集》才解開的。打那以後他就想明白了一個理:道經易理這些玩意兒,平日裡看著百無一用,可真有一本真經擺在你面前、你偏偏看不懂的時候,才知道這個虧吃得多大。學了或許一輩子用不上——可誰知道呢?

  更何況這世上的頂尖武學,根子都扎在《易經》里:降龍十八掌,一招一式都是乾卦爻辭;凌波微步,踩的是六十四卦方位;獨孤九劍的總訣,張口就是「歸妹趨無妄,無妄趨同人,同人趨大有」。這門課,早晚得補,晚補不如早補。

  路過演武場,他停住了。

  場裡七八個弟子在練劍,領劍的是施戴子。梁發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場角——林平之一個人占著一角,一遍一遍地練劍。

  劍招很熟。熟極。一招一式,起承轉合一絲不亂,連岳不群要求的腕上三分勁都分毫不差。

  可是梁發看著,怎麼看怎麼彆扭。

  練了這麼久,還是沒什麼長進。打個比方——上輩子打遊戲,新手按技能,得先低頭看一眼鍵盤。他就是那個新手:一招一式都是照著劍譜打的,劍譜翻到哪頁,他打哪頁。可劍譜不會告訴他,這一式「蒼松迎客」是個什麼道理——劍往哪裡去?對敵人有什麼威脅?有的招式是奔著咽喉去的,他自己打的時候怕是都沒意識到。他手裡沒有目標,沒有對手,沒有那一劍該有的意思。他是在背劍譜,不是在練劍。

  更要緊的是內力。指點他專注內功到如今,也有幾個月了。梁發看他吐納的深淺,就知長進不大——按說練了這麼久,不該是這個樣子。比起其他師弟來,差得太多。

  梁發抱著書,在邊上站了一會兒,不是滋味。

  他心裡明白這小子要什麼——報仇。可哪有那麼容易:余滄海成名幾十年,你練上一兩年就想贏他?不可能。這一點梁發清楚,林平之自己更清楚,可他停不下來。

  清楚了這一層,梁發才開始替他掂量路子——掂量一條,否一條。

  掛機自轉的功夫,自己從八歲上山練到如今才有這一身內力,壓根不是短時間能暴漲的東西——更何況,這是說不得的秘密。獨孤九劍呢?那東西看著唬人,可要的不只是苦功,還有天分——上輩子聽錢老說過一句話:人再笨,還能學不會微積分?呵,未必。反正梁發自己就學不會。再說了,獨孤九劍,他確實沒學過,拿什麼教。至於同歸於盡那一類招式,天地同壽什麼的——自己不會,教這個也不合適。自己那路爆發式的快劍,連他自己施展起來都收不住手,更不能給他。易筋鍛骨篇——師父師娘都沒有,憑什麼給他一個尋常師弟。

  想來想去,確實也沒什麼辦法。

  倒是他的內功,梁發隱約知道毛病出在哪兒了。

  華山心法中正平和,不挑人——陸大有他們練,一天是一天的功。可偏他練不進去。大概是他心靜不下來,執念太重。

  心思越純淨,修煉越順暢;心無雜念,內功才長得動。反過來,雜念越多,內功增長得就越慢。這上頭有個極致的——上輩子看過的《俠客行》里,狗哥石破天就是。他心裡沒有執念、沒有雜念,干一件事就是一件事:練武就是練武,吃飯就是吃飯。擱在和尚嘴裡,這叫一顆佛心。這樣的人修煉,一年可能就頂旁人十年二十年——或者更多。

  林平之正好反過來。他滿腦子都是血仇,時時刻刻燒著。越是練不進去越是急,越是急越是練不進去——一個死結。

  想到這兒,梁發忽然又想到自己身上。

  他自己也一直有個想不明白的地方。當初按練功的時辰折算,一天頂旁人六個時辰——可那只是時間。要說他小時候那點資質,實在平平,練出來的內力卻遠不止六倍的水平。多出來的那部分是哪來的?以前沒想過。這會兒對著林平之這個反面,忽然想明白了:他是掛機練的。掛機的時候,吃飯就是吃飯,睡覺就是睡覺,功法自個兒轉,他心裡連「練功」兩個字都沒有。沒想著要練成什麼樣,反倒練成了。

  那他算不算狗哥那種人?

  他搖了搖頭。像,又不全是。狗哥是壓根沒有「練」這個念頭,人天生就是那個樣子;他不一樣,他是有心事的人,只是練功這樁事讓身子自己辦去了——人在這兒,功在那兒。要說區別,好像就在這兒。可細想又說不上來,先存著,往後再琢磨。

  梁發把書擱在廊下,走進場裡。

  林平之見他過來,收了劍,規規矩矩一躬:「三師兄。」

  梁發看了他兩眼,道:「你這劍法,練得太笨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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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平之臉上一紅:「請三師兄指點。」

  「說不上錯。一招一式,都挑不出毛病。」梁發道,「可你這劍——你只是在拿著它,不是在用它。」

  林平之怔了怔:「拿著它……用它?這有什麼分別?」

  「分別大了。」梁發四下看了看,從牆根拔了一莖枯乾的野草,「看見這根草沒有。」

  「看見了。」

  「把它拋上天。用劍,去刺它——刺中,就算數。」

  林平之愣住:「刺……草?」

  「對。草葉輕,拋上去再落下來,看著亂,其實有它的路數。你什麼時候拋一莖中一莖,劍劍不落空——你這劍,才算歸了你。」

  演武場上不知什麼時候靜了下來。施戴子停了劍,高根明、陸大有、陶鈞、英白羅、岳靈珊,都圍了過來。

  林平之拈著那莖枯草,半晌,拋上天,拔劍。

  一劍刺出去,劍尖擦著草葉掠了過去,草葉打著旋,落在雪地里。

  「偏了。」

  林平之撿回來,再拋,再刺。這回倒是碰著了,勁使得不對,草葉貼著劍身滑走了。他的臉漲紅了。

  「不是一日之功。」梁發從牆根又拔了一莖,隨手往空中一拋——草葉悠悠揚揚往下落,他看也不多看,拔劍,一劍。

  草葉穿在劍尖上。

  「看明白沒有?草葉輕,風一吹就飄,還會打旋,看著容易,刺起來難。我沒使一分多餘的勁,劍尖到地方就停——這就叫,劍聽你的話。」

  「這有什麼難!」陸大有擼起袖子,「我來!」

  「都來。」梁發把位置讓開,「練的是準頭,用什麼不打緊——草也罷,樹葉也罷,越小越輕越難,也越見功夫。」

  一時間演武場熱鬧起來。弟子們拔草的拔草,撿葉的撿葉,都覺得這事兒容易,上手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草葉拋上天,忽而打旋,忽而斜飛,滿地的草葉子。練了小半個時辰,靠前的幾個才摸到些門道:十劍能中個三四劍,只是不穩,時中時不著。英白羅手巧,差不多能中一半了。岳靈珊練得鼻尖冒汗,到底中了一劍,高興得蹦了起來。陶鈞還是十劍九空,撓著頭不服氣。

  令狐沖在邊上看了半天,手癢,也拈了莖草葉拋上去——

  一劍,中。再拋,再刺,又中。

  他樂了:「師弟,這個好像也不是很難嘛。」

  「對你是不難。」梁發瞥他一眼,「你的劍早就練成了——劍在你手裡,跟你手指一樣,自然一刺一個準。我是給他們練的。你瞧瞧,全場能中一半的,有幾個?」

  令狐沖環視一圈,摸了摸鼻子,不吭聲了。

  「練這個,練的不是這一下刺。」梁發對眾人道,「練的是讓劍變成你手臂的延伸,像你手指一樣使喚。練到那時候,不用看,不用想,劍一上手就跟你長在一處——那才叫劍歸了你。」

  令狐沖站在原地,把這話在心裡翻來覆去過了幾遍,忽然眼睛一亮,兩步跨過來:「師弟——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人劍合一?」

  梁發一愣。

  人劍合一。上輩子看的書里,玄幻也好,武俠也好,這四個字沒少出現,可說法五花八門,誰也說不清楚到底怎樣才算。

  「我也不知道,怎麼才算人劍合一。」梁發實話實說,「或許那是更高的境界,也或許練到有一天,自然而然就明白了。現在想那麼多,沒用。」

  令狐沖「哦」了一聲,也不知聽進去沒有。他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討教的興奮:「那——這一層底下,還有沒有更高深的練法?」

  梁發被他問得一噎。

  更深的路子?這還真沒想過。他站在那兒想了想——上輩子看的小說不少,裡頭各種奇思怪想,如今拿來用就是。編一個。

  「有。」梁發道,「我想著,下一層這麼練——」

  「取一疊紙,擱在木板上。你刺也好,劃也好,削也好,隨便你怎麼來——頭一層紙必須完全刺穿,不許只在紙面上擦一道;可底下那些層,一張都不能傷。練的還是精準,比拋草葉高一階。就這一層,你們先練著。」

  令狐沖聽完,盯著自己的劍看了半晌,又抬頭看看梁發,嘿嘿一笑:「師弟,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這種練法,我從前想都想不出來。」


  「三師兄你也忒摳門,」陸大有起鬨,「多講一層能怎麼著!」

  「講得多了,你們貪多嚼不爛。」梁發抱起廊下的書,「都練著吧。」

  眾人鬨笑著散了。演武場上到處都是拋草葉的、比準頭的,你中一劍我中一劍,呼喝笑罵,熱鬧得很。

  梁發抱著書往回走。走著走著,腳下慢了——他把自己方才那番話又在心裡過了一遍:精準,收勁,劍是手臂的延伸……

  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反正回屋也沒事。

  他回了屋,閂門,從案上抽了幾張紙,疊成一疊,拿鎮紙壓住。

  拔劍,一劍刺下——

  兩張紙,全透。

  他盯著劍尖看了看,把紙換了新的。

  一劍,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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