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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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晌午,兩人進了府城,直奔府衙。

  遞名帖,交刀,說明緣由。府衙里炸了鍋——田伯光這號人物,大江南北流竄多年,各省的海捕文書掛了不知多少張,多少捕快拿他沒辦法,今日兩個華山派年輕弟子進門,把刀送上了門。

  出來接見的是府衙一位通判,官不大,辦事老到。驗刀,錄供,打發捕快跟兩人去官道起屍驗看。來來回回折騰了一日,屍首從土裡起了出來,仵作驗看無誤,當日便裝車拉進城,懸在城門示眾。梁發瞧著那一趟折騰,心裡只嘀咕了一句:早知道當時不埋了。

  驗看完了,刀還給了兩人——物證要隨身帶著,後頭去蒲城銷案,還得拿它對圖形。

  末了文書辦下來:人犯田伯光,業已伏誅,海捕文書即日註銷。這案子是大案,人又是在陝西地界了結的,府衙另備了謝儀五十兩。文書一式兩份,一份留府衙備案,一份交給兩人,帶回案發地銷案領賞——賞格是蒲城縣衙立的,錢,還得回蒲城領。

  出了衙門,日頭還早。

  「成了。」令狐沖長出一口氣,「總算完了一樁。」

  「嗯。」梁發把文書折好收進懷裡,「今晚好好歇一夜,明早出城。」

  「喝酒!」令狐沖眼睛一亮,「這回可得喝痛快了。上回在府城蹲了三天查案,一口悶酒沒沾,饞死我了。」

  府城最大的酒樓,兩人臨窗坐下。令狐衝要了一壇陳釀,先給梁發滿上,自己捧起罈子就灌。

  梁發陪他喝了兩杯,把杯放下了。

  令狐沖又滿上一杯遞過來:「哎,怎麼不喝了?」

  「不喝了。」梁發道,「你也別喝多。記不記得前幾日夜裡,咱們讓黑道的人圍了一回?」

  「記著啊,怎麼了?」

  「那一伙人什麼來路,咱們至今沒摸清。這府城裡人來人往,他們的人要是一直綴在暗處盯著咱倆呢?」梁發壓低聲音,「兩個華山弟子,喝得爛醉如泥躺在客棧里,人家夜裡摸進來,抹了脖子都未必醒得過來。我不喝,是得留著清醒腦子守夜。你也不許多喝——你若是醉倒在這兒,回頭真出了事,我可背不動你。」

  令狐沖舉著杯子想了想,把酒放下了:「……行行行,少喝點,我不喝醉就是了。」

  嘴上說著少喝,到底還是痛痛快快喝了半壇,才被梁發摁住。飯後,兩葫蘆酒灌滿,拴在腰上。

  第二日一早,兩人出了府城,折向東北,奔蒲城。

  府城到蒲城二百來里,腳程放得勻,曉行夜宿走了三日。第三日午後,進了蒲城。

  縣衙還是那副冷清樣子,師爺還是那位乾瘦師爺。這回見了兩人,師爺手裡的帖子差點沒拿穩——文書、刀、府衙的公文一一呈上,師爺越看手越抖,一路小跑進去回話。

  縣令親自迎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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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驗刀,對圖形,核對府衙的公文。屍首府城已經起過,如今就懸在城門上示眾,蒲城這頭沒有再多手續。刀驗完了,仍由兩人收著——回山總要給師父瞧個憑證。一整套流程走完,天色將晚。縣令握著兩人的手,感慨萬千:「二位少俠,替本縣除了一大害,替關中百姓除了一大害!」

  賞格如數奉上:紋銀一百兩。

  出了縣衙,令狐沖掂著那包銀子:「痛快。這趟差事,總算沒白跑。」

  王家糧行在城西。兩人到的時候,鋪子開著門,櫃檯後頭坐著個富態老者——王掌柜。閨女的事出了這些日子,人瘦了一圈,精神也不濟,鋪子裡的生意半死不活。

  梁發上前,拱手:「王老爺子。姓田的賊人,已被我二人殺了。想著府縣衙門銷案,老爺子可能還不知道,特來告知一聲。」

  王掌柜愣了半天,摸出老花鏡,湊近了看那張海捕文書,又把兩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忽然一拍櫃檯,人騰地站了起來。

  「殺了?真殺了?」

  「真殺了。」

  王掌柜仰天出了一口長氣,眼眶有點紅,嘴角卻是咧著的。他一疊聲喊夥計上茶看座,死活要留兩人用飯。兩人推辭幾番,受了他幾樣土儀——紅紙封著兩封,也收下了。飯沒吃,告辭出來。

  出了門,走出兩條街,令狐沖把那兩封拆開一看:一封二十五兩,兩封又是五十兩。

  連縣衙那一百兩、府里那五十兩,這一趟總共二百兩,一人一百。

  令狐沖把自己的那份掂了掂,樂了:「師弟,這還是頭一回掙到錢。以前下山,花的都是家裡的錢,這回倒好,還掙錢了。」

  梁發也笑。

  他這輩子下山辦事,盤纏從來都是緊著用,夠用而已。一人一百兩,也是頭一回兜里這麼寬裕。

  「行了。」令狐沖把銀子一收,「回頭下了山,喝酒的錢,大師兄包了。」

  出城前,兩人說起給山上帶東西。

  「哎——」令狐沖一拍腦門,「在府城就說給小師妹捎東西,淨跟著捕快跑前跑後,忘了個乾淨。」

  「到華陰再買。」梁發道,「點心酒肉的,路上不好帶。華陰就在山腳下,臨走前一買,直接拎上山。」

  「也是。」令狐沖咂咂嘴,開始盤算,「到了華陰,給小師妹單獨挑一份。師弟們多帶些吃的喝的,人人有份;外門那幾位師妹,跟著捎上一份。師父師娘,各帶一份——師父那兒帶兩斤好茶葉,華陰有茶行。」

  「嗯。」

  「成,就這麼定了!」

  蒲城動身,一路向東。兩三天腳程,趕到華陰。二人照著先前說好的,在城裡採買齊備,大包小包打點妥當,雇挑夫把貨擔送到華山山口,謝絕挑夫上山,自己分拎背負,踏上回山山道。

  一路翻山,待到望見山門,值守的弟子遠遠看見,認出是令狐沖、梁發,當即高聲向內通報。等二人踏上山門平台,施戴子、高根明、陸大有、陶鈞、英白羅一干弟子,連同岳靈珊,全都聞訊趕了過來,團團圍上。

  「大師哥!三師哥!你們可回來了!」岳靈珊快步上前,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田伯光那惡賊,可曾拿住?」

  令狐沖哈哈一笑,把那柄田伯光的刀往地上一放。

  「放心,了結了。那廝已經伏誅。」

  一眾弟子頓時譁然,七嘴八舌地追問路上廝殺的經過。

  梁發把肩上的貨件放下,一一解開包袱。

  「路上廝殺回頭有空再說。在華陰捎回來吃食零碎,人人都有份。」

  點心、蜜餞、乾果子分裝成一堆一堆。他和令狐沖按早先盤算,分出一份單獨遞給岳靈珊,餘下的分給幾位師弟,外門師妹的一份另外揀出,吩咐陸大有,待會兒送去外門居所。又單獨揀出上好茶葉、兩匣點心,那是留給岳不群、寧中則的,單獨包好,不混入眾人散份。

  鬧哄哄分完物件,地上只剩那柄刀,還有那份銷案後的公文,被梁發貼身收著。

  「好了,東西分妥。」梁發理了理衣襟,「咱們去正氣堂,向師父師娘復命交差。」

  令狐沖收了笑意,點頭。

  二人撇下還在說笑打鬧的一眾師弟師妹,拿好刀、公文,邁步往正氣堂走去。

  進到堂內,岳不群、寧中則正在堂中坐著。

  「弟子令狐沖、梁發,回山復命。」兩人一齊躬身行禮。

  岳不群抬眼,目光掃過二人滿身風塵:「此行追兇,事情辦得如何?」

  令狐衝上前一步,大略把經過講起:從府城四處打探無果,空村遭遇不明黑道人馬埋伏,本已打算就此折返復命,不料返程途中官道茶攤,意外撞見田伯光,一番交手,將其當場格殺;之後赴府衙交刀、錄供,官府起屍勘驗,註銷海捕文書,又去蒲城縣衙銷案領賞,一併將田伯光伏誅的消息告知苦主王掌柜,從頭到尾,始末緣由一一稟明。

  梁發在一旁適時補充細節,把府衙通判處置流程、懸門示眾、銷案發還文書、府衙謝儀、蒲城賞銀,還有王家贈予酬謝,都據實回稟。說完,取出那份公文,雙手捧起遞上。

  「這是府衙的公文,蒲城縣衙銷案時批註了,發還咱們帶回山存檔。刀就在堂外階下。」

  岳不群接過公文,仔細翻閱一遍,又轉手遞給寧中則看過。

  「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想來也是那淫賊命數當盡。田伯光流竄數省,禍害良家無數,今日伏誅,也算關中百姓之福。」岳不群緩緩點頭,神色之中頗有幾分感慨。

  他頓了頓,目光沉下來:「那一夜圍截你們的黑道之人,你們事後可曾查探?依你們所見,會是什麼來路?」

  「回師父。」梁發回道,「當夜天黑,又是敵暗我明,交手之後對方當即退走,我們來不及細細查驗。只是看他們出手行事的路數,應當和上次夜襲華山那一批黑衣人相近。」

  岳不群聞言,指尖輕輕叩了叩案幾,沉吟片刻,沒有再多追問。

  「知道了。」他緩緩道,「此事,為師自有計較。」

  「官府的謝儀、蒲城賞銀,還有王家饋贈,你們二人所得,便是你們下山出力的酬勞,自行處置便可。」

  「弟子記下。」令狐沖、梁發同聲應答。

  寧中則在一旁溫和開口:「一路風餐露宿,幾番涉險,都辛苦了。下去洗漱休整,好生歇息。」

  「是,師父,師娘。」

  二人再行一禮,躬身退下正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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